翻轉蘋果塔之夢
《挺不錯餐館推理事件簿》 · 近藤史惠 · 1.1萬 字
火焰薄餅的藍色火焰燒了起來。
短暫的寂靜後,店內響起一陣騷動。這是很常見的桌邊服務,照理說,大家已經習以爲常了,但不知道爲什麼,再怎麼經常光顧的老主顧,都會在這個瞬間轉過頭,凝視着火焰。
也許火焰本身就具備了吸引人的力量。
白蘭地中的酒精燒完後,藍色的火焰也隨之消失。我把餐盤放在我面前那位女客面前。她害羞地低着頭,但臉上的表情很柔和,我知道她很滿意。
「餐後飲料有咖啡、紅茶、濃縮咖啡,和有助於消化、讓心情放輕鬆的菩提樹花草茶,請問兩位想喝什麼?」
她點了花草茶,和她同行的男客點了濃縮咖啡。
男客點的甜點是味道濃郁的巧克力舒芙蕾,所以是最佳搭配。喫完巧克力舒芙蕾,的確想要喝濃縮咖啡。
挺不錯餐館今天也座無虛席,但其實這只是一家只有五張餐桌、七個吧。
臺座位的小餐館,即使預約的客人訂滿了所有座位,也沒什麼好得意的。廚師志村先生把鑄鐵鍋放在吧檯上,鑄鐵鍋內是小扁豆燉豬腳。在「挺不錯餐館」,這種法國家庭料理很受歡迎。菜單上都是烤羊排配醃酸菜和北非小米飯,或是馬賽魚湯之類的菜色。
鵝肝雖然也是招牌菜色之一,但並不像高級法式餐廳那樣用精緻的方式擺盤,而是切成厚片,直接放在烤網上烤過之後,和同樣烤過的長棍麪包一起裝盤。
這不是一家用來招待客人或是在特別日子約會的餐廳,而是真正喜愛法國料理的人聚集的餐館。如果不喝酒,晚餐只要有五千圓的預算,就可以喫得很開心。
小扁豆燉豬腳都會連同鍋子一起端到客人的餐桌,我正準備去拿。金子小姐向我使了一個眼色,她似乎剛好有空,可以代替我送到客人桌上。我點了點頭,走回廚房。我必須爲剛纔那對情侶準備餐後飲料。
金子小姐是「挺不錯餐館」的侍酒師,不到三十歲,一頭俐落的短髮令人印象深刻。她很喜歡喝葡萄酒,之後乾脆辭去粉領族的工作,來這家餐館上班。
這家餐館只有我一名侍者,金子小姐並不會隨時都在忙,所以經常爲我分擔外場的工作。
「挺不錯餐館」只有志村洋二、金子由紀和我高築智行,再加上店長兼主廚三舟忍這四名員工。
這家餐館的店面不大,廚房很狹小,而且是開放式廚房,從廚房可以看到店內的情況,所以四個人工作時經常打照面。
雖然這個職場才四個人,但我不太瞭解主廚三舟先生。雖然我在這裏工作才兩個月,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和志村先生和金子小姐已經混得滿熟了。
我對三舟主廚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是個「怪胎」,因爲他居然爲自己的餐廳取了「挺不錯」這個名字。
三舟主廚沉默寡言,一頭長髮綁在腦後,留着絡腮鬍,感覺像是有點墮落的帥哥,但據志村先生告訴我:「那是根據武士形象做的造型。」
三舟主廚在法國學廚藝時,客人看到他名牌上的「MIFUNE」時,問他:「你是三船敏郎的親戚嗎?」
「我預約了八點,這麼晚纔來,真不好意思。」
金子小姐一臉複雜的表情,注視着坐在吧檯前面的西田先生和他的未婚妻。
我花了數十秒的時間,才意識到這是俳句。她轉頭看着我,等待我的感想。
我又想了數十秒。
「真想請她簽名……可惜這家店不行。」
西田先生微微偏着頭。
三舟主廚走到吧檯旁,用冷漠的語氣說:
「我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但既然她是西田先生的未婚妻,之後應該會常來,以後就會熟了。」
坐在餐桌旁的女性客人用餐結束後站了起來,我站在門口,把她們寄放的物品和外套遞給她們。
「烤了才知道,甜點翻轉蘋果塔,熱量有多高。」
「原來北斗夏美要結婚了,太震撼了。」
我立刻走過去幫忙。
她對志村先生嫣然一笑,宛如鮮花盛開,四周頓時亮了起來。論五官,有很多女人都比她漂亮,但她渾身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亮麗,讓人情不自禁看着出了神。
我在記錄他們的點餐時,忍不住感到納悶。西田先生平時都愛喫油膩的肉類,很少點魚類。也許他想偶爾喫點清淡的食物。
當我走去餐館角落燈光照不到的位置,巡視店內的情況時,金子小姐突然走到我身旁。
兩個男人一起來店裏。他們好像是西田先生工作上的朋友。
剛好有一桌客人用完餐,舉起了手。這家店都是直接在餐桌結帳,我立刻拿着帳單走了過去。
既然和寶冢差不多,我大致可以想像是怎樣的劇團。
「是西田先生啊,歡迎。」
之後,「那家餐廳有真正的武士」也成爲客人之間討論的話題,他乾脆留起了絡腮鬍,把一頭長髮綁在腦後。外國人很不擅長記東方人的長相和名字,所以他故意用這種方式讓客人留下印象,結果就一直走這條路線。
走進餐館的是在附近開畫廊的年輕老闆西田先生,他是這家餐館的老主顧,差不多每隔一個星期就會光顧一次,今天帶了一位漂亮的女人同行。西田先生每次都喜歡坐在吧檯前,聽志村先生聊料理的事,平時都會爲他安排吧檯的座位,但今天他帶了女伴,也許坐餐桌比較好。我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徵詢客人的意見。
這家餐館沒有甜點師,所以甜點也由三舟先生負責。他只有心血來潮時,纔會設計漂亮的擺盤,但看他那副邋遢樣子,很難想像他可以做出那麼多甜美而高品味的蛋糕和冰淇淋,甚至有不少女性客人專爲甜點而來。裝在門口的鈴鐺響了。我不再和金子小姐聊天,走向門口。
志村先生似乎很崇拜三舟先生,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裏認識,當他得知三舟先生要開餐廳,立刻主動拜託,希望三舟先生可以僱用自己。三舟先生比志村先生年長三歲,他們的年紀相差並不大,所以三舟先生並不覺得自己是主廚,在設計新菜單時,有一半會交給志村先生。但志村先生似乎認爲自己只是輔佐,從來不會越俎代庖。
兩年前,這家餐館開幕之前,志村先生在高級觀光飯店的餐廳工作,在正統法國餐廳工作多年的人,爲什麼會來這種專門做一些粗擴料理的小餐館工作?
「高築,你不知道嗎?普羅米修斯歌劇團是最近很受歡迎的小劇團,有點像是寶冢歌劇團和。SK日本歌劇團,只是沒有寶冢那麼大規模,也沒有像。SK那麼歷史悠久,但劇目清新洗練,最近根本一票難求。」
西田先生對志村先生說。
「我並沒有看過很多場表演,所以算不上歌迷……只是想到那麼瀟灑的男角要嫁給男人,有一種夢幻破滅的感覺。雖然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
「不不不,不用費心了。」
兩個星期後的某個夜晚,西田先生再度來到「挺不錯餐館」。
「串本小姐有工作嗎?」
「我要紅酒燉和牛。」
志村先生認識三舟先生多年,果然很瞭解他。
「那我今天就點烤小羊肉,你呢?」
西田先生神情愉悅地把他們訂婚的過程告訴了志村先生。他們似乎是透過相親認識的。
「你是她的歌迷嗎?」
「主菜的阿比修斯鴨肉也很推薦。」
西田先生的女伴一頭明亮的淡棕色短髮,是一個五官很立體的美女,個子也比西田先生高。她臉上的妝很濃,而且也染了頭髮,有點像是特種行業的小姐,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排除了這種可能性,就連翻菜單的手指動作也很優雅。
「目前雖然在演戲,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稱爲工作……我只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一半算是興趣。」
我按照西田先生的指示,把西田先生和他的女伴帶到吧檯中央的座位,
「恭喜兩位。金子,快送上香檳。」
「你烤了翻轉蘋果塔嗎?」
我問,金子小姐點了點頭。
幾天前,金子小姐向三舟主廚請教了翻轉蘋果塔的食譜,說想要自己在家烤看看。
我差一點接受她的說詞,但隨即暗自思忖起來。翻轉蘋果塔的確是用蘋果做的塔,但這能算是秋天的季語嗎?那蒙布朗蛋糕的蒙布朗也算是秋天的季語嗎?草莓塔算是春天的季語嗎?
「你喜歡喫加了香料的料理,不如就點這道?」
「喔,聽起來很棒啊,開胃菜就點這道。」
雖然三舟先生在法國學了十多年廚藝,但並不是在赫赫有名的星級餐廳學習,而是在鄉下的多家客棧和餐廳拜師學藝,貼在廚房內的那些法國時代的照片,也都是和鄉下的大叔和大嬸的合影。
「請問兩位想坐餐桌還是吧檯的座位?」
西田先生也有點害羞,但還是很高興。他能夠和這麼漂亮的女人結婚,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他幾天前就提前預約,我還以爲他的美女未婚妻也會同行,沒想到是和
「普……什麼?」
「我、我並沒有想逃啊。」
「這不是俳句,是川柳吧……」
「喔,是主廚,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串本法子小姐,不瞞各位,我們不久之前剛訂婚。」
爲剛纔那對情侶送上飲料後,我巡視着店內,確認有沒有空盤子、空杯子要收。
似乎被她識破了。聽金子小姐的俳句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問題,不像聽胖虎唱歌那麼痛苦,更何況俳句都很短,只不過她每次都要問我感想。金子小姐露出一絲陶醉的表情開了口。
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三舟主廚剛好從烤箱中拿出烤好的翻轉蘋果塔。我之前也嘗過,三舟主廚做的翻轉蘋果塔的確堪稱一絕。加了奶油後的蘋果烤成焦糖狀,放在鬆脆的塔皮上。蘋果的酸味和焦糖淡淡的苦味渾然一體,令人食指大動。
西田先生面帶笑容,轉頭看着未婚妻說:
他的這種用心還帶來了意外的好處,因爲連向來愛欺負學徒的餐廳員工也因此對三舟先生心生畏懼,不敢對他出手。
「問題是沒辦法一直演下去……還是因爲年輕才能勝任。」
「所以,那個劇團所有的團員都是女生,連男角都是由女性反串嗎?」
被金子小姐用力一瞪,我立刻垂頭喪氣縮了回去。
「今天有什麼推薦的好料?」
「不好意思,鴨肉是兩人份。」
「西田先生,歡迎光臨。」
結完帳,把客人送到門口,當我走回店裏時,金子小姐已經在收拾桌子了。
原來如此,聽金子小姐這麼說,覺得她染成亮色系的頭髮和高眺的身材的確很像寶冢的男角。
「是啊……」
「阿比修斯鴨肉好像加了很多香料,她喫不慣香料太濃烈的食物。」
西田先生雖然不帥,但很有錢,最重要的是,他待人很親切,並不會因爲自己有錢就目中無人。每次都是和男性朋友,或是工作上的夥伴來店裏用餐,不像是花心的男人。相親認識這麼漂亮的女生,之後順利訂了婚,雖然令人羨慕,但也在情理之中。
然後把菜單遞給他們。
打開門,客人興高采烈地離開後,正準備走回店裏,我突然停下了腳步。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站在對面的巷道內,低着頭,好像在等人。我覺得很奇怪,因爲那裏並不適合等人,而且時間也不太對勁。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我這麼想,但也沒理由特地上前詢問,而且我還有工作要忙。我直接走回店裏,完全忘了那個年輕女子的事。
「蘋果啊。」
侍酒師金子小姐的興趣竟然是寫俳句,聽說她還參加了這附近商店街的「俳句同好會」,同好會的那些老人有時候也會來店裏用餐。我慌忙尋找有沒有其他事要做,但這種時候偏偏想找事做也找不到。
「季語?」
西田先生這麼介紹後,那個女人害羞地垂下雙眼。三舟主廚也眯眼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嗯,也對啦。」
金子小姐送上香檳杯後走了回來,一臉興奮的表情在我耳邊小聲說:「那個人該不會是普羅米修斯少女歌劇團的北斗夏美?」
聽到志村先生的說明,西田先生點了點頭。
「不,您別介意,今天是非假日……」
「沒這回事,你的表演很精湛。」
「在普羅米修斯歌劇團,反派的男角是由男演員扮演,這一點和寶冢不太一樣,但如果是男主角,或是瀟灑的男配角,就是由女性扮演。北斗夏美是劇團主角級的男角。」
金子小姐把杯子拿去流理臺清洗時,視線看向廚房。
「不,沒有不對勁。」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俳句,也有表現季節的季語啊。」
「很難烤出那樣的成品。」
「你別想逃。」
我帶他們在餐桌坐上後,爲他們點了餐。西田先生平時都會先問當天有什麼推薦菜色,然後通常都會點推薦的菜,但今天連問都沒問,直接點了套餐。
晚餐的氣氛很和諧。
「喔,因爲是翻轉蘋果塔……」
「坐吧檯啊。」
除了西田先生以外,其他客人都已經用完餐,正在喝餐後飲料,所以已經過了晩餐的尖峯時間。我把客人送到門外。
「呃,開胃菜要燻鮭魚沙拉,主菜要香煎比目魚。」
金子小姐語帶惋惜地嘆着氣。因爲三舟先生規定,即使有藝人來店裏,也不可以找藝人簽名,或是有任何特殊待遇。
*
「哪裏不對勁了?」
「今天進了很棒的小牛胸腺,要不要嚐嚐胸腺沙拉?」
志村先生問,她搖了搖頭。
「高築,我想到了新的俳句,你要不要聽一下?」
每一張餐桌似乎都沒有問題。
「對啊,沒想到要用那麼多奶油和砂糖,我嚇到了,而且汁液都漏進烤箱,烤箱也焦糖化了,洗了半天才清乾淨。」
去爲他們點酒的金子小姐回來時,也一臉困惑的表情。
「他的朋友也不太會喝酒,所以今天只點了Perrier氣泡礦泉水。」
西田先生對葡萄酒很有研究,所以至今爲止,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在上菜時特別注意觀察,發現西田先生幾乎沒有喫最先送上桌的燻鮭魚沙拉,臉上似乎帶了一絲愁容。
我走進廚房,站在位於外場死角的洗碗機旁,向志村先生招手。
「怎麼了?」志村先生擦着額頭上的汗水走了過來。
「西田先生身體可能不太舒服,他幾乎沒有喫菜。」
「是喔……」志村先生柔和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安。
「高築,你去問一下。如果他身體真的不舒服,問他要不要喝濃湯。」
「好的。」
我走去西田先生的餐桌旁。
其他人都把餐盤裏的菜喫得一乾二淨,只有西田先生把叉子放在盤子上,幾乎都沒喫。
「西田先生,請問今天的菜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問,西田先生慌忙搖着手否認。
「不,不是這樣,我今天肚子不太舒服。」
「如果您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喝點濃湯?」
西田先生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
我回到廚房,向志村先生報告。
「西田先生果然身體不太舒服,他要一份濃湯。」正在爐前烤羊肉的三舟主廚轉過頭說:
「那你應該認識串本法子小姐,或者……呃,她的藝名叫什麼?」主廚抓着年輕女子的手,看着金子小姐。
抬頭一看,發現三舟主廚真的不見了。雖然已經過了最後點餐時間,剩下的客人也已經在喝餐後飲料,但他到底去了哪裏?
志村先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既然這樣,那我就直接問她。高築,你不是知道西田先生的手機號碼嗎?你打給他,請他回來這裏。」
「西田先生也喫了甜點。」
「太好了,原本我還在爲來到『挺不錯』,竟然喫不到三舟先生的菜感到懊惱呢。」
志村先生也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真沒想到還可以喫到甜點,今天原本已經做好了只能看、不能喫的心理準備。」
「請等一下,這是什麼?」因爲我必須向客人說明。
「等一下還會爲您準備有助於消化的主菜。」
「我只是想知道你或者你的那些朋友到底做了什麼。」
「請他稍等一下,我來準備。」
「咦?主廚呢?」
西田先生露出驚訝的表情拿起湯匙,喝了一口,立刻露出笑容。
「這個真不錯,感覺營養都傳遍了全身。」
西田先生喫得精光,剛纔的愁容一掃而光,心情愉快地和朋友聊着天。甜點是糖煮白桃,而且沒有冰過,而是淋上了加熱後的醬汁。
「她今天要排練。」
「啊呀,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來道謝的。」
「誰認識這種人啊!」
聽到一個女人大聲叫道,我和金子小姐互看着。三舟主廚從後門走進店內,把一名年輕女子拖了進來。
「對啊,她知道我愛喫法國菜,所以就親自下廚。我嚇了一跳,因爲我之前都不知道她這麼會做菜。」
聽到主廚這麼說,我嚇了一跳。西田先生在預約時,的確留了手機號碼,但是年輕女子突然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
「您喫了什麼?」
「今天是花菜濃湯,爲了增加濃醇度,加了很多奶油,身體不舒服的客人可能不太適合。」
「我有事要問你。」
「我未婚妻親手做的菜,她竟然做了法國菜給我喫。」他似乎要開始曬恩愛了。我和金子小姐互看了一眼,笑了起來。「她親手做法國菜嗎?真豪華啊。」
「沒問題、沒問題。」
年輕女子硬是被主廚拖進店內,她激烈地反抗着。我好像見過她,忍不住偏着頭思考起來。
志村先生恭敬地鞠躬,三舟主廚在他背後轉過頭問:
法國餐館難道要供應粥嗎?我內心感到不安,回到了外場。
西田先生不好意思地摸着頭說道。
志村先生聽到我的報告,轉頭向我點了點頭,但三舟主廚背對着我,正在用噴槍炙燒焦糖布丁。
看到西田先生說話時一臉快融化的表情,我和金子小姐互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聽到志村先生的回答,西田再度拿起電話。
西田先生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摸着口袋拿出電話接了起來。
「那該怎麼辦?」
「你當然不認識我,但應該認識西田先生吧?」年輕女子緊張地眨了眨眼睛。
「幹什麼啊?放開我!」
他們走出餐館後,店內突然冷清起來。剩下的那兩組客人也站了起來。我和金子小姐在門口把客人寄放的東西和上衣交給客人後,把最後的客人送到門外。
「昨天拉了一整天,痛苦死了。」
十五分鐘後,三舟主廚叫我,遞給我一個白色的盤子。
西田先生轉頭看着主廚說:「沒有,她只是用我家現成的東西。不是有那種用鋁箔紙做的派盤嗎?翻轉蘋果塔就是用那個烤的。」
她的臉色立刻發白。看到這個表情,我終於想起來了。她就是兩個星期前,站在店門口對面巷道內的年輕女子。
今天終於結束了。我鬆了一口氣,轉過頭。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可靠,很溫暖。
西田先生用完餐,和客人一起離開了,沒想到在打烊前又回到店裏。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進來這裏。這個人腦筋有問題嗎?」
不一會兒,加了番茄和甜椒的清蒸比目魚就完成了。白色的比目魚淋上了兩種不同的紅色醬汁,放在一旁的綠色香草發揮了點綴效果,是一道賞心悅目的菜餚。
「你現在人在哪裏?要不要我去接你?」
主廚問完這句話,再度低頭清理廚房。這個人果然活在自己的世界。
三舟主廚說完,從一排鍋子中拿起了壓力鍋。
「喔,原來是你。我正在『挺不錯』。」似乎是他未婚妻打來的。
「主廚,發生什麼事了?」
「甜點是翻轉蘋果塔。她說上次在這裏喫了之後很喜歡,所以決定自己挑戰一下。雖然比不上三舟主廚的手藝,但真的很好喫,結果不小心喫太多了」
志村先生一邊收拾,一邊面帶笑容地說道,主廚做完熱葡萄酒後,就沒有看西田先生,自顧自地開始打掃廚房。他平時就這樣,不知道是因爲主廚的人品太好,還是志村先生很親切,所以客人不會覺得不舒服。「我家沒什麼像樣的廚具,沒想到我出門回來後,桌子上已經放着裝盤很漂亮的開胃菜,烤箱裏是已經烤成焦糖色的翻轉蘋果塔……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志村先生緊張地看着他們兩個人。
西田先生開心地點着頭。
「不要、不要!你們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她用力搖頭。
「生薑風味的大麥和新鮮扇貝湯。」
「西田先生,要不要來杯熱葡萄酒?喝點熱的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我只剩下清理工作而已。」
「那你可不可以來這裏?然後我們再去喝酒。」
我和志村先生聽了,相互看了一眼。
「聽說您肚子不舒服,怎麼了?」
三舟先生突然轉過頭,唐突地問:
「喔,是白酒和吉野葛粉。」
「開胃菜用櫛瓜和螃蟹做成烤餅,主菜是紅酒燉牛肉。在我眼中,簡直正統得令人驚訝,她用奶油麪糊增加稠度,還使用了豬背油。」紅酒燉牛肉就是勃艮第紅酒燉牛肉,簡單地說,就是用紅酒燉牛肉和蔬菜,但如果要做出這道正統的菜並不簡單。既然連老饕西田先生都感到滿意,可見他的未婚妻一定花費了不少時間和工夫。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做了什麼!」
紅酒加熱水後,切了一片柳丁,再加入丁香和肉桂就完成了。在法國,感冒時,或是寒冷的夜晚,都會喝這種熱葡萄酒。
看到他的表情,我也忍不住高興起來。他和同行的男客聊得很開心,我說了聲:「請慢用。」回到了廚房。
門口的鈴鐺響了,串本小姐走進店裏。她的臉色紅潤,,帶了一大包東西,的確像是剛排練結束。西田先生拿起上衣站了起來。
「是啊,但今天真是太高興了。」
「您找到一位廚藝精湛的太太,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幹嘛?我不認識你,我要去報警!」
聽到志村先生的問題,西田先生苦笑着回答:「說起來有點丟臉,前天我喫太多了,所以喫壞了肚子。」
「她剛到車站,我可以和她約在這裏嗎?她到了之後,我們就離開。」
「北斗夏美。」
仔細一看,發現扇貝都撕碎了,大麥也用壓力鍋煮軟了,清澈的雞湯內,生薑和淡淡的黑胡椒香味令人食指大動。
「志村,你用甜椒和番茄做醬汁,不要加奶油。」
「和朋友在一起嗎?那就沒關係,你等一下。」他把電話拿了下來,問志村先生:
「今天怎麼沒和串本小姐一起來?」
志村先生似乎也瞭解了三舟主廚的意圖。
他喜孜孜地說完後,掛上了電話,然後露出納悶的表情。
「所以是串本小姐帶了做甜點的模型和蛋糕模去你家嗎?」
他得意地微微向後仰着身體。
「生薑風味的大麥和新鮮扇貝湯,即使身體不舒服的人,喫這個應該也沒問題。」
「主廚很隨興。」
「今天我和朋友約定:『我要帶你們去我的私房餐廳。』所以不想臨時改地方,原本已經放棄,覺得自己鐵定只能看着朋友喫,沒想到你們特地爲我做了容易消化的食物,真是太好了。」
的確都是對腸胃很溫和的食材,而且還附上了加了香料煮的奶茶。西田先生喫甜點時露出了微笑。
我回到廚房,發現三舟主廚拿出了蒸籠。通常法國餐廳沒有蒸籠這種東西,但三舟主廚向來認爲只要是方便的工具,都願意積極使用。他在比目魚上放了大量香草後放進蒸籠。原來如此,這樣做出來的口感比較清淡,很容易入口。
「能讓您滿意,是我們最大的榮幸。」
我把那盤湯送到了西田先生的桌子上。
「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啊。」
「對,你應該認識北斗夏美吧?」
「好。」
西田先生一臉陶醉地把裝在Duralex坡璃杯中的熱葡萄酒含在嘴裏。
「不認識,我不認識這種人!」
「這也只要問北斗夏美就知道了,既然你內心坦蕩,我們去問她,你也沒什麼好緊張的。」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代我問候主廚。」
醬汁雖然濃稠,但應該不會使用奶油,所以我問主廚:「請問淋的是什麼醬汁?」
當然,很可能因爲其中加了名爲愛的香料。
主廚若無其事地說。
三舟主廚單手把單柄鍋翻了過來。
「這個拿去給西田先生,然後告訴他·等一下還會再送上其他有助於消化的菜。」
「今天真的太開心了,我想來向你們道謝。」店裏只剩下兩組客人,所以我帶他去吧檯。
「我到底做了什麼?你倒是把話說清楚。」
她抓住主廚的手臂,咄咄逼人地問。志村先生仍然緊張得手足無措。三舟主廚眯起眼睛說:
「你是不是在菜餚上動了手腳?」
「菜餚?什麼菜餚!」
年輕女子尖叫着,我和金子小姐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主廚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帶到吧檯前,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後對她說:「就是你爲北斗夏美做的菜。」
*
她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三舟主廚。
「你有什麼證據說這種話?你怎麼知道我在菜餚上動了手腳?」
「所以,你承認爲北斗夏美做菜這件事。」她把頭轉到一旁,並沒有否認。
「夏美小姐說的嗎?她說我幫她做菜……」
「不,她沒說。」
「那你憑什麼認定是我做的。」
「我剛纔在外面等她來店裏,看到你幫北斗夏美拿東西,也從車站把她送來這裏。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不可能做這種事。」
「這和做菜有什麼關係?」
「也許不是你,但從你剛纔的反應來看,應該就是你,或者是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做的。」
「我問你爲什麼……」
主廚伸出食指,示意她閉嘴。
「因爲翻轉蘋果塔反了。」
「啊?」
她瞪大了眼睛。
不,串本小姐是女人,而且並不是同性戀,那名年輕女子也並不是想和串本小姐發展感情關係,只是因爲喜歡和崇拜,會這麼癡狂嗎?走在前面的三舟主廚回頭笑了笑。
她似乎很喫驚,看着餐盤,小聲地說:
鎖上店門,來到戶外。一陣寒冷的秋風吹來,金子小姐忍不住抖了一下。「太驚訝了,原來那個年輕女生是北斗夏美的粉絲。」
「那種人死了纔好!竟然把夏美小姐……把那麼優秀的人拉下舞臺……竟然從我們身邊奪走夏美小姐,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了!」
串本小姐已經習慣接受她送來的食物,所以一口答應了她的提議。
「真好喫」
「因爲他搶走了夏美小姐,所以我想要讓他痛苦,也許他會因爲這件事和夏美小姐分手。」
聽到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句話,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對你來說,北斗夏美就像是這盤甜點。只要喫進嘴裏,就會感到幸福,也可以寄託夢想,我知道這件事很重要。」
那名年輕女子咬着嘴脣,低下了頭。三舟主廚繼續說道:
餐盤上放着翻轉蘋果塔、覆盆子塔、焦糖冰淇淋和黑醋栗冰沙。而且擺盤很漂亮。
從那一刻開始,對她和其他女粉絲來說,西田先生就成爲憎恨的對象。因爲這個可恨的男人把她們崇拜的北斗夏美奪走了。
「翻轉蘋果塔和普通的蘋果塔烤的方式不一樣,普通的蘋果塔是把蘋果放在塔皮上,但翻轉蘋果塔要先把蘋果放在模型裏煮好之後,才蓋上塔皮,然後放進烤箱裏烤,否則就做不出焦糖化的翻轉蘋果塔,你當然知道這一點。」
「西田先生剛纔在這裏說了他未婚妻下廚的事,當時他提到用烤箱烤焦糖色的翻轉蘋果塔,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淚水從她垂下的雙眼中滴落。
她突然大聲說道,眼眶紅了起來,好像隨時會哭出來。
「既然這樣,可能不只翻轉蘋果塔不是串本小姐做的,其他菜餚也都是別人做的,但她假裝是自己做的,然後拿給未婚夫喫。」主廚低頭看着她繼續說道。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三舟主廚說這麼多話。「西田先生喫了未婚妻親手做的料理後感到不舒服,而且連續兩天都不舒服。他之所以認爲是自己喫太多造成的,是因爲和他一起用餐的未婚妻並無異狀,但是,如果是別人做了那些菜呢?而且是對西田先生有惡意的人……」
「爲什麼能夠喜歡明知道高不可攀的人到這種程度?」
蛋殼上有很多會引起食物中毒的大腸桿菌,雖然不至於造成死亡,但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需要送急診。
*
主廚抱着手臂說:
「現在沒心情喫嗎?」
她不發一語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盤。
她對下廚很有興趣,也讀了料理的學校,做法國菜和翻轉蘋果塔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主廚說完,快步走向車站。我和金子小姐互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我走向車站時小聲地問:
她驚訝地張大眼睛。
有一天,她送食物去排練場時,串本小姐和她閒聊時提到,她的未婚夫很喜歡法國料理,之前也帶她一起去法國餐館用餐,在那裏喫到了很好喫的翻轉蘋果塔。
「如果你不嫌棄,請你嚐嚐看。完全沒有動任何手腳,只是剛好剩下,請你喫而已。」
「好漂亮……」
那個年輕女子終於開了口。
她對串本小姐說:
她誠惶誠恐地拿起湯匙,舀起冰淇淋含進嘴裏。
「想要在從鍋子裏舀出來的紅酒燉牛肉,和不知道會切下哪一塊的翻轉蘋果塔上動手腳的確不容易。但螃蟹和櫛瓜的烤餅原本就是分開做兩份,所以完全可以動手腳,而且串本小姐不喜歡喫加了香料的菜,你可以要求串本小姐喫沒有加香料的那一盤。」
「我並沒有下毒,只是用生雞蛋殼碰了前菜的螃蟹櫛瓜烤餅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
當時,她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想法。
「也許正因爲知道高不可攀,所以才能這麼癡狂。」
她小聲嘀咕,三舟主廚對她說:
「果真如此的話,串本小姐不是會恨你嗎?」三舟主廚驚訝地說,她抬頭看着主廚,斬釘截鐡地說:「即使她討厭我也沒關係,我只要能夠在舞臺上看到她就夠了。」她說完之後,渾身緊張起來,三舟主廚遞給她一個餐盤。
「既然這樣,以後不可以再這麼做了。」
「總之,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訴串本小姐。」
「難道你要說下毒嗎?還是故意讓他喫壞掉的食物?怎樣才能只讓男人喫到這些食物?」
主廚突然用溫柔的聲音說道,年輕女子用力搖着頭。
三舟主廚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回了廚房,即使主廚鬆開了手,那名年輕女子仍然坐在吧橈前。
「是這樣嗎?」
而且是狂熱的粉絲。她和幾名粉絲幾乎每天送便當和食物去劇場和排練場,所以,北斗夏美——串本小姐纔會相信她。小劇場的當紅女明星和粉絲之間通常有密切的互動。
我腦筋一片混亂,注視着主廚和低着頭的年輕女子。我能夠理解主廚的話——西田先生說的話中有矛盾,但不知道這名年輕女子到底是誰,爲什麼對西田先生有惡意。
串本小姐將訂婚的消息告訴了她和其他女粉絲,並且決定在下次公演結束後就退出劇團。
冰淇淋在白色餐盤上靜靜地融化,好像魔法失靈了。
她移開了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但是……」
「不要!請你什麼都別告訴夏美小姐!」
「那下次我會送法國菜給你,請你和你的未婚夫一起享用。如果你說是你自己動手做的,你的未婚夫可能會很高興……」
「但是,對串本小姐來說,她的人生並不是冰淇淋,也不是蛋糕,而是更不可或缺的東西,所以,她有權利選擇。你一定可以找到其他讓你感到幸福、讓你寄託夢想的事。」
「也會有這種情況吧。」
「焦糖色的翻轉蘋果塔放在鋁箔紙的派盤裏,放進烤箱裏烤的狀態顯然有問題。因爲翻轉蘋果塔烤好的時候,應該看到塔皮的顏色,也不可能是爲了食用而加溫。因爲連開胃菜都還沒喫,不需要這麼快加熱甜點,所以應該是有人把烤好的翻轉蘋果塔交給串本小姐——對你來說,北斗小姐的名字更熟悉。她爲了假裝是自己烤的,所以放進了烤箱。真正烤那個翻轉蘋果塔的人,應該是爲了避免蘋果塔變形而裝在鋁箔紙的派盤裏,因爲翻轉蘋果塔很容易變形,但是,串本小姐並不是自己烤的,也不知道翻轉蘋果塔的製作方法,以爲是那樣烤出來的。」
主廚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哭泣,然後對她說:「你錯了,並不是西田先生把她從你們身邊奪走,而是她做出了選擇。她選擇走下舞臺,選擇走向另一種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