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序 天雷無妄

《鬼身十兵衛》 · 大冢已愛 · 7753 字

《鬼身十兵衛》全一冊 序 天雷無妄插圖(1)
《鬼身十兵衛》 · 全一冊 · 序 天雷無妄 · 第1張插圖

寬永十二年(一六三五)十月於熊本。

白日也不見人蹤的山裏,三更半夜卻莫名充斥着奇異的嘈雜聲。現正下着傾盆大雨。

這時節本不常有暴風雨,但如今除了不時夾雜其中的轟隆雷鳴聲,強風搖動着樹木、偌大雨滴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地面。

山上不久前還盛開的女郎花(注:注1:黃花敗醬草,叢生小花,顏色爲明亮的黃色。)在劇烈雨勢下,花瓣早已四散而去。雨水卷帶着泥沙彷彿成了條河流,由山頂滾滾流轉衝下,這雨勢與風力就是如此強勁。

如此暴風雨中,一羣強悍男人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前進。他們看起來像是武士集團,約莫十五人。每個人都是有一定程度的高手,穿戴斗笠蓑衣,腰上插的刀避免刀柄被打溼,用油紙緊緊包裹。

然而他們似乎不擅長走山路,在獸徑上行動遲緩。有時還會被宛如河流的雨水絆住腳步,甚至有幾個人猝然滑倒。

一行人穿着粗糙,感覺並非某地的藩士而是浪人。其中只有一個男人的衣着格外俐落,看來是這羣人的首領。

風雨交加中原先準備的火把倏地熄滅,四下陷入深沉的黑暗。唯一的光線是撕裂夜空的雷光。就算穿着蓑衣也沒有什麼擋雨的意義,這雨大到別說是短袖和服,就連最裏頭的兜襠布也都溼透。

爲何偏偏是這種時候呢?莊林正馬在心中暗歎這暴風雨來得不巧。但再怎麼怨嘆也成不了事,正馬只能拿手上的刀子粗暴揮開眼前蒼蒼鬱鬱的草木,對背後同夥浪人疾聲下令。

「天明前要找到那小子,收拾了他!只要殺了那小子,我們的仕途就順利了!」

浪人們都是一副被雨淋溼的狼狽樣子,卻還是接二連三呼應正馬的吶喊。

他們與正馬都是來自加藤家的浪人。

所謂的武士就是無法轉換跑道的行業,他們做殺人買賣,在這太平之世卻只能夠跟隨某個人、奢望對方提供碗飯喫。要是擅長算數記帳或者土木工程,還能輕鬆找到就職之處,但身上只懷有劍術一種才能,根本無法隨心所欲生活。

豐臣家已經滅亡二十年,那些曾經領受豐臣恩惠的大名們,在這天下改姓爲德川以後接二連三遭逢官位撤改。加藤家也無法獨善其身,肥後國於寬永九年(一六三二)時便被沒收。之後細川忠利成爲熊本藩主,雖然他接收了一部分加藤家的家臣,但畢竟單一藩中的官職數量有限。因此大多數人面臨失業,甚至有人不得不拋下刀劍成爲農民。

這次的事件對於他們這些前加藤家家臣來說,簡直就是救命援手。

已經講好,平安完成任務,那麼所有人都有一口官家飯。預定接收他們的是八代那裏的細川三齋。雖然不是直接效忠藩主細川忠利,但有人願意僱用他們就很好了。

就職的條件唯有一個,不計較任何手段——暗殺松山主水大吉。聽說下達這條命令的是一位稱爲「夫人」的女性,對方在藩中人事層面很喫得開。

松山主水大吉是細川忠利的劍術師傅,從以前就是有名的二階堂平法高手,也是因爲其精妙技術而受僱於細川家。聽說寬永九年細川忠利接收熊本以後賜給他一千石(注:注2:一石約爲成年人喫一年的米量,用來作爲薪資單位。),之後他便開設了自己的道場。

爲何要暗殺這樣的男人呢?正馬並沒有詳細詢問理由。畢竟告知他這條暗殺命令的,是他的堂兄莊林十兵衛。

聽堂兄說,暗殺的理由之一是主水會使用二階堂平法的祕技「心之一方」。

正馬低聲下令,再次拔出腰間的刀子。還活着的人跟着架好各自的刀。

然而就在下一瞬,所有人止住腳步。

而正馬本人則承受那冰冷的刀尖噗哧一聲刺進心臟。雖然被殺卻完全無法抵抗,就只能像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裏等死。他從口中吐出大量到驚人的鮮血,說不出半句遺言,就這樣倒下。

無人反對正馬的戰術,大家只想趕快完成這個工作,好將冷透的身體暖一暖。暴風雨的水滴冰冷,他們待在雨中,體溫自然愈來愈低。更何況殺小孩終究是討人厭的工作,實在不想耗費太多時間。

電光石火間,七人倒下。那銀色光芒絲毫未曾停留,猛烈的突刺彷彿流星般墜入另一個人的心臟,隨即光芒即刻消失。第八個人重重咳出大量鮮血身亡。

若一片黑暗還會怕不小心砍到自己人,但有燈可就不一樣。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小孩,怎樣都不可能錯看成夥伴。

但看過去他的身體微微起伏,顯然是還有氣。少年身上流出的鮮血似乎緩緩滲進底下的乾癟屍體,就像是在滋潤那具身子。

「上啊!」

伴隨他的大吼,前後兩扇門都被踹開,十五名浪人一起拔刀衝進本堂。

正馬死前最後一縷思緒正是如此遺憾的事實,接着他便失去意識、沉眠般斃命。想來這也算是幸運吧。

虛張聲勢而接下對方的挑戰卻打輸,又在受傷時遭人趁隙暗殺,實在愚蠢。

主水在敗給柳生十兵衛以後,又被同名的莊林十兵衛殺死,感覺跟這名字真是有緣——正馬低頭看向屍體的時候心中如此想着。他稍早與莊林十兵衛同在光圓寺中,那時正被交代要收拾善後。

主水是二階堂平法高手,然而在重傷之時遇襲也是毫無抵抗餘力,還來不及用上「心之一方」便斷氣。

正馬立刻斬殺寺廟男僕,又留下幾名夥伴幫堂兄包紮並收拾寺廟其他人等,自己則帶上其他人追殺那道身影。

「可惡,跑了嗎!」

比方說主水雖在自家道場教授門徒二階堂平法,但無論是誰求教,他都不曾指導過祕技「心之一方」。這一定不是他不教,而是捏造之物要從何教起?

畢竟是那男人的兒子,年紀尚輕,還是可能身懷十文字祕技中的高超技巧。不過十多個高手一起攻擊,他多半沒辦法平安生還。

這樣就成了吧!所有人都這麼想。

——這樣就無法成爲家臣了呢。

屋子深處牆壁有道身影靠坐着,仔細一瞧是行至此地體力不支的僧侶,如今已是裹着黑色僧衣的乾枯屍身。死了許久,瘦到剩一副乾癟的皮包骨。

幸好當初爲了暗殺事先調查過這一帶的地理。山頂附近一個路徑複雜、唯有當地居民才知道如何抵達之處,有間已經無人居住、朽潰在即的山寺。聽說以前是修驗道(注:注3:結合佛教密宗與道教等要素的山嶽信仰,會在各地山中修行。)寺廟,但虔誠的法華(注:注4:法華宗是以《妙法蓮華經》作爲信仰經典的佛教宗派。)信徒加藤清正來到此地以後,該處在二十幾年前成了廢寺。之後無人經手整理,長期荒廢,勉強作爲遮風擋雨的藏身之處。

少年用力撞在牆面,直接倒落在那具乾枯的屍體上。他發出短短的呻吟聲後不再動彈。

「莫非是『心之一方』!」

兩個浪人交換了眼神,從左右兩邊同時砍向他。

少年身後的浪人,猛力往全身都充滿可乘之機的少年的背部砍下。伴隨着低沉的噗哧聲響,少年肌肉被斬斷,鮮明的血花噴出。浪人又趁少年身體搖晃之際用力一踢,少年就這樣飛往離他們最遠的房間角落……正好就是僧侶屍體靠的那處。

中野一邊爲被少年淺淺砍過的男人包紮,也相當贊同這點。

雨勢愈來愈兇猛。山門後的本堂大門緊閉,但遠遠也能夠瞧見斑駁腐朽的木板牆縫隙裏微微透出光線。在雷光照亮黑暗的瞬間,還可窺見茂盛雜草被踩斷的痕跡一直線通往本堂。

這是因爲存活的七人中,有一名擅長快速拔刀的高手,他趁那矮小身影將刀尖從某人心臟拔出來的剎那,以俐落的拔刀術攻擊後背。

那身影很快翻轉,想避開這一刀,不過這畢竟是室內。他的左肩遭到猛烈一擊,啪地一聲血花飛濺空中。這血花倒是飛得極遠,甚至噴濺到房間角落的僧侶屍體上,不過誰都沒注意到這種小事。

屍體晃了晃以後倒在地上,毫無動靜。看來這並非陷阱之流,就是單純行旅中死在此處的過客。但發現鎖骨一帶似乎有東西閃爍着光芒,浪人慌張地再次檢查,原來是顆巨大的獸牙深深刺入該處,莫非這是他的死因?如此一來這位僧侶就不是體力不支倒下,或許是被盜賊或野犬殺死,不過見這乾枯程度恐怕已是許久前的往事。

推測是此處供奉的主神佛像前有點着火的蠟燭,所以先前確實有人在此。然而已經金蟬脫殼。

真是的,一把刀和一個小孩就造成如此大的折損。正馬不禁苦澀地啐了一聲。四下一片誇張的血海,時間愈久那臭味就愈來愈濃厚,實在令人不適。

剩下微弱呼吸的少年,就在四人踏入適當範圍內的須臾,爆發驚人氣勢,一躍而起。宛如一匹野獸。

「對方已經受了傷,包圍起來,殺了他。」

下令者正是打着如此道德大旗,命令莊林十兵衛擊退怪物,而非要求他殺人。然而區區人類要擊退怪物實在困難,因此莊林十兵衛要求在接下暗殺工作以前,他得先成爲三齋的家臣,也就是預領報酬。並且談好當事情辦成之時,這一大羣人都進入三齋麾下。

這實在難以忍受,衆人避雨,下意識往角落挪動幾步——正是僧侶屍體和少年所在之處。

明白這一點的同時,正馬也已束手無策。

想必是少年爲了爭取時間而點亮本堂燈火,引誘追兵來此稍微絆住他們,而少年則趁這段時間逃到更遠的地方。問題在於,他會逃往何處?

雖然是那男人的孩子,不過看起來不過是個未滿十五的小鬼頭。在這樣的大雨中,就算逃到山裏也沒有多少可去之處。

溫熱的血液和內臟,有如傾盆大雨在室內下起,正面持刀的四人下意識保護眼睛而用手遮臉。少年可沒放過這個機會,一口氣橫砍了兩人。

然而這少年似乎並非如此,他下手毫不猶豫。他已窮途末路,理應拚命奮戰,但是居然將人從胯下往頭頂一分爲二、還揮舞屍體當作武器,這實乃違背常人的思路。

包含正馬在內的四個人,在那瞬間就像是被鬼壓牀一樣無法做出任何動作,這股力量與其說是被壓住,其實更像是被什麼緊緊抱住而動彈不得。連掙扎都辦不到,少年的刀刃便已如颶風般砍向他們。有人哭着屍首分離,也有人被斜砍爲兩半。

刀尖在空中畫了個圓,野獸的口中炸出轟然咆哮。

外頭的風雨愈發劇烈,雷鳴轟響,開天闢地。如此狂風暴雨中大家正縮起脖子之時,不知是否風向轉變,風雨從早先踢開的門板猛然吹進。不一會工夫,本堂地板就淹起水。

少年痛苦呻吟着。

雖然肌肉容易斬開,但要劈斷骨頭沒那麼簡單。少年卻用那把刀輕鬆做到,中野的驚訝不無道理。

明明已是瀕死邊緣,卻無人敢上前給予最後一刀,想來是不太想接近眼前稱得上怪物的少年,這算是人類的本能吧?正馬想着。如果松山主水是怪物的話,那麼這名作爲兒子的少年,當然就是怪物的孩子。

正馬在心中嘲笑着主水,再次向衆人疾呼。

正馬在雨中咬牙切齒又悔恨交加。成功暗殺主水的堂兄鬆口氣,在面對庭院的手水鉢前打算喝水時,一道矮小身影奔出,襲擊他的後背。正馬一開始根本沒想到那是個人類,畢竟那身影敏捷又矮小,讓人以爲是狼或其他野獸。發現那是個人,是因爲一道鋼鐵光芒在黑暗中閃過。衆人花了點時間才醒悟到那是把刀。

不過在正馬看來,少年雖然試着避開剛纔那刀,但傷口很深,左手就這樣垂在身側,臉也因痛苦而表情扭曲。

一名浪人不耐吼着,踢了那屍體一腳。

若是戰國之世的兵員絕不會有如此舉動,然而現今可是元和偃武(注:注5: 歷經長達一百五十年的戰亂後,幕府將年號改元爲元和,偃武來自《尚書》中「王來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一語,意爲停戰。同時也被視爲戰國時代結束的分水嶺之一。)之世。浪人們掉以輕心,或者該說他們根本不習慣將性命放在刀口上。這是致命失誤。

正馬覺得這種傳聞未免過於愚蠢,但世人似乎並不作此想,反而傳言那也是「心之一方」技術之一。姑且不論真僞,若真有那種技術,肯定是超越人智之物。能使用那種技巧的人,應該也不能稱爲人、而是怪物吧。

正馬想着,堂兄還真是找到一份好頭路。「心之一方」聽起來了不得,但肯定是裝神弄鬼的小手段。善兵法之人吹噓自己的能力,經常打造出能通動物言語、或者可操控天候等誇大其辭的傳說。正馬認爲松山主水的「心之一方」屬於這類無稽之談。

毆打寺廟男僕逼問,對方馬上供出那是今日目標的私生子。說是居住在附近一名身分卑微的女子生下的男孩,正巧今日叫他來寺裏。

那咆哮明明眼不可見,卻彷彿有着實體。感受到身體被巨大卻看不見的硬塊撞上,正馬下意識揚聲。

銀色的光線在空中劃出圓弧。

目擊者本應全部滅口,更何況還是那男人的兒子。雖然沒有留下痕跡,但萬一對方向官府控訴,事態如何演變就難以預料。

隨便靠過去又遭他反擊可就得不償失。反正放着不管就會失血致死,乾脆等他死好了,正馬如此告知剩下的夥伴,嘆了口氣。

他們的視線全集中在被砍了一刀後蹲在原處的矮小身影。

聽見正馬喃喃的自言自語,倖存的浪人之一卻搖了搖頭。

少年的眼神異常銳利,絲毫不符合他稚氣的容貌和矮小身材。眼尾上吊且眼下明顯可見眼白的大眼睛反射出燭燈光線,就像狼一樣閃爍着光芒。

少年用力咬緊牙關。即使面臨這種狀況也沒有喪失戰意,還微微提高腰身並彎曲膝蓋。

就在最後一人將刀收進鞘中,同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天花板上無聲無息落下。

「!」

一夥人分成兩路,無聲無息繞到本堂的背面和正門。

莊林十兵衛趁此暴風雨潛入光圓寺,漂亮暗殺掉因「病」臥牀的主水。所謂主水「臥病」當然是表面上的藉口,事實上是因爲他被柳生十兵衛打倒時傷勢過重,在寺廟內休養生息。

「不論劍術,更可怕的是那把刀啊。我可沒聽說過哪種刀子可以連砍十一人。」

事實上主水於前月與回國修行中的柳生十兵衛一決勝負時也敗落了。若真能使什麼「心之一方」技術,哪怕對方是赫赫有名的劍豪也不可能就此敗戰。這正是「心之一方」唬人的證據。

約莫兩人在他眼神的氣勢下微微退了一步。

負責善後的正馬等浪人準備將居住在寺廟中的僧侶和僕人全都抹殺,一切就結束了。然而——

如此致命的幾步。

身體被縱向一分爲二的浪人當然瞬間死亡。瘋狂血霧從那身體噴出,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少年趁隙抓起斷成一半的浪人屍體,奮力旋轉起來。

「一個小鬼頭居然殺了十一人,他果真是松山主水的私生子。」

因爲這樣他就不必看見稍後的光景。

然而少年十分頑強,衆人見他分明已經倒向地面,卻立刻跳着起身。雖然渾身咕嘟咕嘟地冒出鮮血,他還是將那想了結自己而靠近的浪人,由股下往上劈成兩半。

「十兵衛大人已經順利完成任務,我們收拾掉那小子就行。之後大家就能順利成爲家臣,可不能把事情搞砸!」

莊林十兵衛一身腥紅倒下,一羣人才砍向襲擊之人,然而那身影以非人的跳躍能力突破包圍,一路逃往後山。

驚覺黑影是個人的時候,已有數人遭到斬殺。在毫不拖泥帶水、正確劃過脖子深僅五分(約十五公分)的一刀下,他們的頸項有如噴泉般濺出血花。

「沒想到他有個孩子。」

松山主水具備神祕力量這件事情相當有名,每次細川忠利前往江戶的時候,主水必定站在隊伍最前頭。如果有人阻擋他們的去路,他只要用左手比個止步手勢,就能夠停下對方的腳步。

那面貌仍帶着些許稚嫩而不似青年,說他是少年比較恰當。額上的頭髮還沒剃,身材矮小到令人感嘆他竟可以如此凌厲地揮舞手上的刀子。少年跟那身材高壯的松山主水一點都不像。

正馬今年二十五歲,被稱爲最後戰役的大坂之役(注:注7:江戶幕府與豐臣家發生的戰役,包含慶長十九年(一六一四年)冬之陣與慶長二十年(一六一五年)夏之陣,結束后豐臣家落敗也讓戰國時代正式結束。)發生時,他還是個幼童,自然沒有聽聞也沒見過真正的戰爭。夥伴們也都差不多,在這方面來說大家都一樣不習慣見血。

確認所有人就定位,正馬吶喊下令。

雖然躲開其中一側,但另一人的斬擊順利從少年的肩膀砍向腹部。

他腹部和背上的傷看來都不算致命,但放着不管,這少年就會因爲失血而命不久矣。

那人影在落地後依舊氣勢不減,從蹲着的姿勢平地拔起,由下往上斜砍一刀,一人倒下,接着反手劈開另一個人。

裏頭沒有半個人。

正馬萬分錯愕,原先深信是謊言的祕技居然真的存在。沉重無形的力量撞在胸口上,就像被看不見的鎖鏈捆綁,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這不是妖術或裝神弄鬼,擁有明確的「重量」。

正馬召集同夥,圍成一圈講起應對之策。幸得在如此豪大雨中,根本就不需要壓低音量。

他回刀時利用刀勢稍微劃過另一人,不過反擊到此爲止。

一行人沮喪地將剛纔拔出的刀刃收回鞘中。

他的年紀大概十四、五歲吧?身上穿着接近黑色的短袖和服與裙褲,拿着比一般尺寸來得長的刀子。而且他避免刀子滑脫,用手巾纏繞好幾圈將刀綁在手上。看來似乎相當習慣打鬥之事。

靠蠟燭的光線雖然無法清晰確認,不過少年那把刀看起來如今仍連個缺口都沒有,刀身還閃爍着詭異的藍色光芒。一般來說刀子通常都帶些藍色,但沒人見過如此深藍的刀身。然而其刃紋只是小亂(注:注6:刃紋是刀匠打刀時鍛造刀刃造成的波浪狀紋路,會因溫度、時間及打刀方法等造成差異,可看出刀匠手法。小亂指的是波浪幅度小且形狀不規則的紋路。),整體樸素。並非特別的名刀,是一把完全憑靠堅韌來面對戰鬥的實戰刀。

果然就是個小鬼罷了。正馬在心中竊笑着。對方肯定認爲在一片黑暗中壓低自己的聲息就行,甚至以爲甩掉追兵而鬆了口氣,纔會在暴風雨中因不安而點起燈。

所謂暗殺當然就是祕密執行的殺人任務,避免讓人知道是誰下的手,上頭嚴命要將寺中所有人滅口。

正馬等人在暴風雨中步子偶有零亂,仍然專心一志朝廢寺走去。手邊只有一盞燈,好險在雷光閃現幫助下沒有人脫離隊伍,一行人順利來到腐朽的山門前。

「無論是哪種名刀,砍過四、五個人,就會沾滿血和脂肪而變得鈍重。不管他用什麼技巧,怎麼可能一口氣連砍十一人,其中一人還是從胯下到頭頂一分爲二……」

實際上「心之一方」究竟是什麼樣的技巧,完全不爲世人所知。應該是一種壓制敵人的技術。傳聞誇大,有人說使用者只需要聚精會神便能讓對方動彈不得,也有人說可以將敵手擊飛一間(約一百八十公分)之遠。

不過奇襲的效果到此爲止。

那小子應當不知道正馬等人三番兩次仔細調查才下手,他多半會循地利之便,要逃大概也就是逃往那裏。

「我們在這裏分成兩隊人馬,一半從正面、其他人從後方襲擊。」

「心之一方」真實存在,由父親傳承給兒子。真是殘酷的現實。

上天就像要接納這十五人的死亡,雷鳴發出轟然巨響。

在反擊完十五人以後,少年隨即筋疲力盡,俯臥在地。

要逃離這裏纔行,卻真是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流太多血了,手上這把刀又異常沉重,就像壓物的重石一樣。

儘管背後、左肩膀到腹部的傷口幸而都沒傷及內臟,但出血情況嚴峻。深知要止血,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動彈不得,現況是一籌莫展。

——我要死在這裏了嗎?

少年有些悠哉地想着,早前的怒氣和爲求活命的拚勁似乎都和血一起流走了。原來想活下去的慾望,其實跟身上流的血液息息相關呢。

每次雷鳴都引發空氣一同震動,趴在地板上都能感受到地面略略晃動。

少年會發現那震動中混入了某種異物,真的是相當偶然。死到臨頭,五感反而異常敏銳。少年聽見吹進本堂的風雨之中,發出另一種溼漉漉的聲音。

啪噠。

聲音從自己正後方,剛纔碰觸到的僧侶屍體那邊傳來。一回神,驚覺自己殺死的那些男人血液正彙集成一條小河,在分明沒有傾斜的平地上汩汩流動。

少年愣愣地隨血河的源頭望去,驚愕地睜大眼睛。

在隱約構到蠟燭火焰的位置,有個蹲在那裏的黑色團塊。血河全都流向那團東西。

那個團塊雖有人類外形,但一看就知道並非人類,因爲它身上的氣息完全不同。

少年渾身惡寒,起了雞皮疙瘩。就連剛纔對付十五人時都不曾害怕,卻本能地畏懼那道影子。

影子似乎發現少年的視線,緩緩晃動,倏地往少年的方向爬來。

黑色影子帶着一股濃重血腥靠近,好像有道巨大的荊棘刺在影子身上。

少年再次握緊綁在手上的刀,雖然不覺得拿刀就能跟這種妖物一決勝負,但總比沒有好。

那影子已經來到少年身旁。

——我會被喫掉!

雷光一閃,四下亮如白晝,那影子猛地覆蓋少年全身。

死亡近在眼前,少年恐懼起來。如今連根手指也動不了,並非單純基於失血。

雷鳴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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