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收2500萬的動畫化輕小說作家 第三章 輕小說家的後輩

小太郎來我家玩的一個禮拜後，某一天。

「欸陽太，你會不會喝太多了？」

我將慣用的杯子放到「Dolce Gusto」下，準備泡今天第三杯咖啡時，被結麻制止。

「喝太多咖啡不好。胃會痛，晚上還會睡不著。」

「……你是我媽喔？」

儘管我嘴上這麼酸她，我確實常因爲喝太多咖啡胃痛和睡不著，於是我乖乖聽從結麻的建議。的確，一個上午就喝三杯咖啡有點太多了。

女主角戴眼鏡的輕小說不會賣──當然有許多例外，不過觀察至今以來的市場趨勢，從統計和打擊率判斷，可以肯定眼鏡女主角需求度很低。女主角──會上第一集封面的女主角戴著眼鏡，從商業觀點來看，負面要素太過強烈。

回家路上，小太郎開始熱情述說陽太的作品有多好看，我老實告訴她我沒看過，她立刻瞪大眼睛。

我說著「是是是」，接過結麻遞過來的麥茶。

正因爲是想寫的東西，才必須把它寫得會暢銷。

瞞著其他人徑自將作家設爲目標，然後當上作家，一直默默、淡定地獨自努力，看都不看其他地方一眼──

認識陽太的人，不是隻有我。

這樣反而比較真實。或許對小太郎這名少女而言，神陽太的小說真的佔了人生的一成多，沒有灌水，毫無誇示。若是如此，可以說是非常高的比例。

我好像有點理解陽太不想收這孩子當徒弟的心情。她拜陽太爲師，到底想從他身上學到什麼呢──在我納悶之時，小太郎接著說：

我如此說道。

繪萬寺伊爾的出道作《劍物語》，銷售狀況非常不錯。對於作品榮獲大賞，卻在第三集被斬掉的我來說，實在很羨慕。

她剛纔明明說只講一遍，竟然立刻又講了一次！

「……恭喜你。還有，對不起。」

「神陽太──彷佛在暗示對太陽神（Apollon）的叛逆，彷佛要將這個世界推落黑暗深淵，散發出獨一無二的悖德感與孤高感的名字……筆名如此品味超羣，本人卻是拚命迎合流行的銷量廚作家。未免太名不符實了。你要不要改個名？」

啊啊──原來。

「……我啊，全世界最討厭的，就是要『寫想寫的作品』還是『寫會賣的作品』這種莫名其妙的議論……爲什麼啊，搞不懂，混帳東西……爲什麼你們──討論時把寫得出暢銷作當成前提一樣……！」

「……呣呼。」

「是嗎。《劍物語》要動畫化啦……」

她在頒獎典禮上接受採訪時──

「是嗎。不過你是在爲喝醉酒對後輩說教這個事實感到羞愧，當時講出來的那些話，你並不覺得丟臉對吧？」

「……好、好了，結束。虛有其表的道謝結束了。呼。啊──好痛苦。竟然要對我一點都不尊敬的前輩低頭，跟拷問一樣。」

我先試著拍她的馬屁，然而──

她像突然頭暈似的雙腿一軟。然後以手掩嘴，彷佛在忍住不要哭出來，不知爲何開始道歉。

沒辦法，去換衣服吧──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

喀咚。一直維持高傲態度的伊文，突然探出身子。臉泛紅潮，呼吸急促。宛如人偶的氣息消失了，表情瞬間變得像與實際年齡相符的國中生。

真名爲意謂福音的「EVANGEL（伊文潔爾）」，數百年前來到這個國家時被迫用漢字命名，結果便成了「繪萬寺伊爾」──她的筆名似乎蘊含這樣的腦內設定。

「網球社也……好吧，大社似乎很愛揪團去喝一杯，但我加入的網球社是隻有偶爾會打網球的小社團。社員也只有女生。」

「不要說這種一下就會被戳破的謊。」

「我知道啦……」

稚嫩的臉頰泛起紅潮，小太郎露出陶醉的微笑。

我的稱讚似乎碰到了她的逆鱗。

之後的記憶有些模糊。我在話講得不清不楚，語無倫次的狀態下，坐到伊文旁邊──對方顯然被突然大喊的醉漢嚇得目瞪口呆──然後喋喋不休地對她講了一堆不曉得是創作論還專業意識的東西，不知不覺失去意識。

「……喂喂喂喂！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呃、呃，那是那個……」

「不過──專業人士就是不得不拘泥在這無聊的東西上。」

「不不不，不對吧，怎麼看都是陶藝家，徹頭徹尾的陶藝家，除了陶藝家以外什麼都不是……」

我國中就開始喝咖啡了。

「……爲什麼？單純的疑惑。爲什麼？不管我叫你買過多少次衣服，你都不肯買新衣服，爲什麼這麼土氣的衣服就買得下手？」

每次我都會感到憤怒，卻因爲不想害氣氛變僵，一句話都無法反駁，覺得自己很丟臉──同時又懷著類似優越感的心情。

「……咦？告訴神老師比較好嗎？我想說你會想自己講，所以沒有……」

「哪裏帥……不如說，作務衣的用途是工作時穿的衣服喔？不是該用帥不帥來評論的衣服……陽太，你要知道。我不是對作務衣有意見，而是想表示覺得作務衣很帥的你品味差到不行……」

「那是因爲穿的人是水嶋斐呂看起來纔會帥！你又不是水嶋斐呂！」

我跟平常一樣，穿著慣穿的運動服。我的工作基本上不會離開家，所以常常整天都穿運動服度過。

「什、什麼！」

「眼鏡……」

「怎麼這樣……我以爲你已經說了……」

對作家而言這是永遠的話題，也是往往會變成無意義的議論的話題。

我、結麻、小太郎、伊文，坐在放著四杯麥茶的桌子旁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啦……」

「哼……又要扯銷量。你們這些銷量廚是不知道其他評價作品的方法嗎？非得拿數字當盾牌，纔敢說出自己的意見？」

她眯眼瞪著我。「朋友約我出去」被人說成「一下就會被戳破的謊」，平日的行動模式令人感到哀傷。

「真是，振作一點啦，陽太。就算對方是比你小的女孩子，既然覺得愧疚，最好趁這個機會好好道歉。」

「伊文～振作點～你忘記今天是來幹麼的嗎？別因爲被神老師誇獎就高興得飛上天啦。」

更重要的是──爲了讀者。

她又誇了我一句。

「頒獎典禮時，是我因爲得獎作品要如何改稿，跟編輯起爭執的時期。」

結麻抱住頭，臉色不太好。她看起來真的很挫折，超越吐不吐槽的次元。

「而且那套作務衣……超乾淨的。不怕弄髒的衣服爲什麼那麼乾淨啦。」

「到頭來，你的世界觀只有這種程度嗎？」

她的得獎作《劍物語》，是超級王道的中二戰鬥輕小。

「啊？誇……？」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乎眼鏡。我並不是因爲有深層涵義或設定，才把她塑造成眼鏡角。不戴眼鏡，雨宮櫻這個角色依然會成立──不過，我反對了。我說我絕對不會把眼鏡拿掉，也不同意封面不畫眼鏡。算是意氣用事吧。我無法接受。不是想讓作品變得更有趣，而是單純爲了銷量叫我改稿……！」

「什麼……唔。請你別誤會了。對你的稱讚單純是我口誤。我絕對不會承認你這種銷量廚作家。」

伊文和另一名男性討論得很熱烈。是一場「區區新人在講什麼啊」的議論，同時也是很有新人風格的青澀觀點。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是個哥德蘿莉風美少女。

《劍物語》成爲暢銷作和女主角不戴眼鏡之間有何關聯，沒有人知道。

我忘記那個圖案了！

「神陽太這個作家住的地方還真寒酸。你之前那麼高高在上地對我說教『作家這個職業如何如何』、『銷量如何如何』，我還以爲你肯定收入優渥，住在氣派的豪宅……呵呵呵。看來你也跟在網路上蔓延的那些愚昧銷量廚一樣，是隻會講大話的存在。」

「第一次看見你的筆名時，我還以爲你和我擁有同一邊的世界觀。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寄宿在主角體內那把擁有異能無效化能力的妖刀──『神切蟲（カミキリムシ）』。讓人有種『喔唷，來這招啊』的感覺。這種不落俗套感太棒了。刻意不冠上特殊讀音，直接用片假名標記的做法，我也很欣賞。」

「啊──我懂。我取名字的時候也一天到晚這樣。」

即使我們念同一所高中，在學校幾乎不會交談。

是與作品的「有趣度」毫無關係，卻會嚴重影響「銷量」的要素。

「……你該不會穿這樣去便利商店吧？」

我背叛了那些人。

「神陽太，今天我是來跟你報告的。」

──留下十分有病的得獎感言。一想到她長大後如果看見這段銘刻在網路上的感言，就覺得丟臉到胃都揪了起來。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又不會出門。」

小太郎做了十分隨便的解說後，抓住面帶幸福笑容「唔呼呼……呵呵呵」笑著的伊文的肩膀搖晃。

「太可惜了。人生少了十三％的價值。」

因爲「現在這個時代，這麼王道的中二戰鬥作反而很嶄新」而得到評審的好評，榮獲新人賞最大的獎項大賞。

「真、真的嗎！」

「完全不會想效法他。」

「這個業界的人真的只會講銷量。之前去過頒獎典禮，我都絕望了。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銷量……『那個題材已經過氣，寫了也沒意義』、『如果是炒那部作品的冷飯倒還有機會』、『有人願意開發新題材再跟上』、『輕小已經完蛋了，去寫網小吧』、『不，往手遊發展好了』……全是隻會追著流行的尾巴跑的愚蠢凡人。令人作嘔。爲什麼他們滿腦子都只想著跟流行？爲什麼不順從心意寫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

「唔……你、你忘記《假面騎士KABUTO》帶給我們的感動了嗎！天道總司（注：《假面騎士KABUTO》的主角，由水嶋斐呂飾演）的作務衣姿超潮的！」

「──呵。」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我的工作觀無法相容。

銷量這種東西很無聊──

她板起端正的臉龐，不屑地接著說：

伊文臉頰微微泛紅，滔滔不絕地說。

「……哈。」

「──硬要說有什麼值得稱讚的地方……頂多只有取稱號的品味。」

「呵、唔呼呼……」

「呵。是動畫化唷。我的《劍物語》要作成動畫了！」

「……欸、欸，小太郎。陽太和伊文爲什麼突然看著對方，散發出一種『這傢伙有兩把刷子』的氣氛？」

這淡淡的優越感──或許只是來自於獨佔欲的妄想。

我拚命控制住上揚的嘴角，試圖反駁。

我從櫃子裏拿出作家的正式服裝，穿上很久沒穿的那件衣服。

「……小太郎似乎是想讓我們獨處。真貼心。」

我小口喝著麥茶，自言自語。今天一大早就靜不下心來。之所以喝那麼多咖啡，是有正當原因的。

伊文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我覺得，當時的臺詞不是針對特定人物，肯定是對我自己吶喊的。爲了告誡自己，爲了告訴自己，從靈魂深處對靈魂深處吶喊。

胸口傳來輕微的，像被揪緊似的痛楚。

雖然它們一點都不賣──也不是沒人願意看。批評自然是有，但也有人誇它好看。即使真的是極少數，我認爲是傑作而出版的作品，確實有人看得很開心。

她冷酷地看著我，我卻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紅色眼眸中浮現憤怒與悲哀。其中寄宿著對於被拜金主義荼毒的業界及顧客，堪稱異常的厭惡。

……好吧，也有可能是因爲她本來就是那種個性。

「你想成每天都會用就會覺得便宜。」

「呃，別道歉了啦……真的。」

「特別優秀的是主角的稱號──『殺風景（Killing Field）』。與一路走過來，用壓倒性的火力殲滅了衆多軍團的他很相襯。像『冰之女王（Ice Queen）』這種讀音用英文直譯的稱號，本來是絕對不能用的，但這個稱號是故意觸犯禁忌的類型。『殺風景』一詞在日常生活中就會用到，仔細觀察卻會發現，這個詞從字面上來看是帶有攻擊性的──而你刻意幫它冠上接近直譯的讀音……『殺風景（Killing Field）』。只能說幹得漂亮。」

「你那部動畫化的作品──《英雄殺手的最終章（Last Waltz）》，也如實反映出了你庸俗又拜金主義的世界觀。用到爛的特殊讀音書名，加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寫過的主角威能系後宮。內容也全是老哏的套路──」

而且──作者還是國中女生。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講什麼，但這不重要──

「嗯、嗯。」

「謝、謝謝您……我完全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所以您可以不必介意……」

「……完全不會想效法他呀。」

標緻的面容嚴重扭曲，露出嘲諷的微笑。

「沒錯！這部分我煩惱超久的！不曉得用自動選字改了幾次。還因爲一直在看『切』跟『斬』，發生完型崩壞現象。」

「報告？」

「我的出道作《劍物語》──決定動畫化了。」

「好。久違地換上正式服裝吧。」

自己是凡人，所以不得不努力──能講出這種話，能乾脆地承認這件事，一路努力過來，我這種凡人實在不認爲那是凡人的想法。

我點頭附和。全盤肯定伊文的看法。

「嗯、嗯。」

「……哼。看來你這種庸俗銷量廚作家，無法理解我唯美又精緻的世界觀呢。」

「……我、我纔沒有高興得飛上天。被這種凡庸無知愚蠢的銷量廚作家稱讚，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誰都不知道。

不只是我。

我記得很清楚。

「我……還是覺得銷量這種東西很無聊。我發自內心看不起只會用銷量這種無聊的數字，判斷作品的有趣度和娛樂作品的優秀度的那些人。看都沒看過內容，光憑數字就覺得自己瞭解那部作品的一切的人，乾脆死光算了。」

因此編輯都會盡量拿掉女主角的眼鏡。設定上無論如何都得戴眼鏡的話，也存在只有封面不畫眼鏡這個密計。

她明明疑似陽太的信徒，標準卻很嚴格。通常這種時候不是要說「人生少了一半的價值」，我再回「有這麼多──？」嗎？

制服穿得亂一點，頭髮卷一點，妝濃一點而已。沒穿耳洞，也沒曬黑。現在到大城市了，回想起來……感覺真的像東北鄉下地方的辣妹。啊啊，好丟臉。

我任憑自己的感情驅使，將心中所想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呃──嗯……我、我離開一下。啊。結麻小姐也一起走吧！」

不明所以的感情令我感到困惑，想了一下，我很快就明白了。明白這帶來針刺般的疼痛的負面情緒，是自私的獨佔欲。

「喂，你在笑什麼？」

旁邊那兩位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爲何要來我家了。

「呵呵。多誇我幾句吧。更加崇拜我吧。大可跟我道歉『對不起，我這種凡庸作家自以爲是地對你說教』唷？」

出道作就動畫化。

四目相交，光憑視線就能傳達一切。

「小、小太郎！這次他們突然害羞地笑起來了……」

我也知道她今天爲什麼特別咄咄逼人，不如說表現得傲慢過了頭。伊文好像誤以爲「神陽太知道自己是來道謝的」。所以她纔會虛張聲勢，避免被對方瞧不起。

「啊。對了，伊文拜託我說：『我……大概會因爲太頑固，開不了口跟人家道謝，到時麻煩你推我一把。』我都忘了。」

「放、放心。我不會幹作務衣搭運動鞋這種蠢事。外出時我都是穿木屐。」

「……陽、陽太說好喫的料理，我都會畫上那個圖案……」

那一天，議論中心是大賞得主伊文，以及獲得優秀賞的另一位作家新秀。

我所寫的東西並非小說，而是一本「福音書（Evangel）」。更正確地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本「福音書」。我只不過是將自身靈魂的碎片轉化爲故事切割出來，發送至全世界。那就是我這個作家的世界觀──

由於我醉得很厲害，口氣有點嗆，眼神應該也挺兇的。

「老實說，神老師太認真了，我覺得很恐怖。」

糟、糟糕！

繪萬寺伊爾是榮獲去年PX文庫新人賞「大賞」的得獎作家。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

小太郎兩眼發光。我莫名感到害臊。我也知道我害羞很奇怪啦。

我是這麼認爲的──

……啊啊～真不想見她。果然還是會害怕。因爲那孩子不是一般的國中女生……她有點那個。

她冷冷點了下頭，經過數秒的沉默，再度開口。

「要『寫想寫的作品』還是『寫會賣的作品』……這還用問嗎──把想寫的作品寫成暢銷作不就得了！」

「…………」

「但你會穿這樣去便利商店呀……」

「不、不對……爲、爲什麼……？」

她是現役女國中生作家，也是現役中二病患者。

「你對辣妹和網球社的偏見太嚴重了吧！」

「小、小太郎……你、你有告訴人家，我今天來這裏的原因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模仿網路上的食譜做而已。」

最近則都用「Dolce Gusto」泡。味道自不用說，每杯咖啡都是用拋棄式膠囊泡的，所以保養、清理起來相當簡單。詳情請洽雀巢官網。

「道、道謝？跟我嗎？」

「你的《劍物語》我也有看。是很有趣沒錯，不過說實話，自以爲是的部分太多了。整體而言說明過多。我認爲再濃縮一下情報，該走套路的部分就走套路，會更受讀者歡迎。」

我很清楚責編的意圖。

搞得我好像已經沒救的樣子，或是得了不治之症。嗯──作務衣果然不適合穿出去嗎？超商店員也看了我三次。

陽太那傢伙……私底下到底把我講成什麼樣子。

「……你是不是忘了件挺重要的事？」

「啊──嗯，也是有這種人。」

去年的頒獎典禮，按照慣例包下居酒屋的一間包廂續攤。

「輕小說啊，賣不出去是不行的！因爲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只會被斬掉……等於是在背叛自己的作品，自己的角色……還有願意說自己的作品好看的讀者……」

周圍的人都沒有對此發表意見。不曉得是覺得傻眼，還是不想招惹他們。

「哦──原來如此……嗯？結麻小姐結麻小姐，這個偶爾會出現的太陽圖案是什麼？有些食譜有，有些食譜沒有。」

「我聽小太郎說，你因爲去年頒獎典禮續攤時發生的事，到現在還在煩惱，所以我認爲該跟你見一次面講清楚……雖然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再見到你這種庸俗作家。」

「…………」

「什、什麼叫土氣！作務衣很帥好嗎！」

昨晚小太郎聯絡我，說她今天會帶那個我喝醉酒不小心對她說教的女孩過來。

「呃，沒有啦。」

「你剛纔不是跟我道歉嗎？」

出門前迅速抓住的包包裏，裝著錢包和摺疊式環保袋。順便買好晚餐的食材吧。

伊文開口了。

「以前我只是喜歡他的作品，現在則是以同行的身分尊敬作家神陽太。你看，神老師不是專業意識超高，整體上來說超級嚴以律己嗎？」

「纔出到第二集，系列累計印量就已經破十萬本了對不對？超強的。同樣是大賞得主，真不知道該說驕傲還是嫉妒。」

用腰斬這種讀者不必爲此承擔半分責任，完全是製作方的考量的形式。

「兩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真的很好呢。」

「這、這纔不是招牌臺詞！」

主題是要「寫想寫的作品」還是「寫會賣的作品」。

通知有客人來的電鈴聲響起。

我的後輩繪萬寺伊爾──通稱伊文（與其說通稱，不如說是她自己表示「別人大多叫我伊文」）。

「你們這些作家新秀，少自以爲了……」

身爲專業人士，我們必須盡己所能，好讓書多賣掉一本也好。

不只是我，很多人肯定他。有作家的工作可以做，就是這個意思。正因爲很多人肯定他、需要他，陽太纔會接到牽扯上金錢的工作。

「……喂。」

「今天，我是來跟你道謝的。」

「可是，武器的名字超級贊。」

「啊──這是努力裝酷，卻因爲品味被人稱讚，喜悅之情勝過了想裝酷的心情。品味被人稱讚就會扭來扭去，也是中二度高的輕小說家特有的疾病。」

無論是在封面，還是在內文。

過沒多久──

其他人對我勸酒，說要慶祝我滿二十歲，結果我不小心得意忘形，喝得爛醉。我這個邊緣人大學生，沒有跟朋友在家喝酒過，也沒有跟社團的人一起喝酒的經驗，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極限。

「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如何改稿，跟編輯起爭執的時期。」

接著，一名少女從小太郎身後走出。

作家的正式服裝──沒錯，就是日式工作服，即「作務衣」。

「……誰知道呢？也沒有吧。我是上大學後纔開始煮飯給他喫……高中時期，我們還滿疏遠的。」

然而，因爲這樣就認定朋友少的人是爛人，我認爲是非常冷漠且空虛的想法。

小太郎盯著我借她的手帳問。她指向的那一頁，有個畫上簡單的臉的太陽圖案。心跳瞬間加速。

「話、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有屈服於商業主義，也沒有討好讀者喔？只是不希望因爲戴不戴眼鏡這種小問題，害讀者羣縮小。」

「我只講一遍，給我聽清楚。」

「講得一副很簡單的樣子……少瞧不起暢銷作了。靠寫套路寫出暢銷作也沒有意義？這種話等你實際靠寫套路寫出暢銷作再說啦！先寫出一部暢銷作再寫想寫的作品就好？懷著這種拿它當臨時工的心情，哪可能寫得出暢銷作！少瞧不起讀者跟這個業界了！」

「唷？那是什麼？」

「……唉，心情浮浮躁躁的。」

「對我說教的男人不適合講這句話呢。」

「小太郎和叫伊文的那孩子差不多要來了。」

明明是個不會自己打掃洗衣的社會不適應者，唯有在輕小說家這個工作上，他認真、投入到駭人的地步。

「…………」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狀況，她們之間好像有點溝通不良。

可是──伊文接著說。

「……啥意思？你在暗示我平常就很土嗎？」

厲害。真的好厲害。

「呵呵呵。說到作家的正式服裝，就是作務衣囉。」

「最喜歡了！神老師真的是神！」

有人稱讚陽太，我應該要高興呀，爲什麼……？

「……其實，我不太會看小說。陽太的作品也是，雖然我想過要試試看……說實話，該說喜好不合嗎。」

「對、對了伊文老師。你的《劍物語》聽說賣得不錯。」

我急忙思考藉口，但我又不是作家，沒有能迅速編出一個好故事的技能。

我用力點頭。舉雙手同意。那傢伙真的嚴以律己，專業意識又高。從旁看來會覺得，他將全部的生活都奉獻給工作──奉獻給小說。

她硬要插入一句招牌臺詞，害我有點聽不懂，但我靠前後文明白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我點頭回答「是啊」。

「我當然也想寫喜歡的東西……可是，有什麼辦法。讀者只會買會賣的作品。不做出某些妥協，哪能在這行做下去。先寫出一部暢銷作，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後再寫真正想寫的作品就好。」

「……《劍物語》銷量似乎非常不錯，也決定動畫化了。所以，今天……我想來跟你道謝。」

「咦……呃，咦……」

「聽說兩位是青梅竹馬，你們感情一直這麼好嗎？」

好、好難爲情！超難爲情！

「可是，神老師很帥對吧。」

我先是祝賀她，才低頭致歉。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還以爲臉頰要燒起來了。

考慮到它還只有兩集，現在動畫化是有點早，不過絕非罕見案例。動畫化企畫在跟大衆公佈「決定動畫化」的更早之前，就開始執行了。我的《英最》也是在出到第三集時接獲動畫化的邀約。

作家的本能在告訴我。

在集合一堆作家與插畫家的包廂角落──突然展開一場議論。

「我跟你無法溝通。」

小太郎華麗地無視我的抗議。這傢伙這麼沒禮貌也是正常運轉。

「午安！神老師！你最可愛的頭號弟──哇，好土！」

她故作若無其事，白皙肌膚卻依然透著紅色。

我沒有忘記。雖說我喝醉時變得怪怪的，還沒醉到徹底失去記憶的地步。

「這點小事我知道。可是，聽說你很愧疚……不、不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因爲不想處在好像欠了你這種銷量廚作家一個人情的狀態，纔來做個表面工夫跟你道謝。」

伊文邊說邊端正坐姿。但她目光遊移，手指也動來動去。剛纔高傲的態度瞬間消失，坐立不安。

「對不起……對不起，陽太。」

只有我知道陽太真正的模樣──

編輯、同行、讀者……一定有很多人肯定三年來一直做爲專業人士不斷寫作，作品甚至動畫化的作家「神陽太」。

「不寫想寫的東西，成爲作家還有什麼意義。」

「今天我來找你的理由……我以爲小太郎已經跟你說過，看來我們都誤會了。真是，人類的身體真的很不方便。」

所以，單方面斷定「賣得好的作品有趣，不賣的作品無聊」，跟單方面認定「朋友多的人是好人，沒朋友的人是爛人」一樣。

「有我在還害你變成這樣，對不起……」

「對、對啊。因爲我覺得我做錯事了。」

這樣的青梅竹馬，讓我覺得很驕傲，很耀眼。

「兩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到羞愧，當時講出來的那些話，你並不覺得丟臉對吧？」

包括我在內的其他同年級生，大部分的人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陣內陽太則早就已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只這樣，還以此爲職業，以一名專業人士的身分開始工作。在對等的擂臺上，與各式各樣的大人競爭。

啊啊，我跟這傢伙是同類──

知道陽太很帥的人，不只是我──

腦袋陣陣發疼。意識模糊不清。儘管如此，嘴巴還是停不下來。

「…………」

那類型的人，記得是叫中二病吧？

我確實嚇到了，但可以接受。這部作品纔出到第二集，累計印量就破十萬本。編輯部跟營業部會著手搞跨媒體制作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下意識對彼此露出得意的笑。

室內充斥難以形容的神祕氣氛。

「…………」

在高興有人稱讚陽太的同時──

會讓她厭惡、想要否定「銷量」這個概念的經歷──

我想他不是邊緣人，不過他經常獨自行動。

「就說了，伊文老師這種『不寫想寫的東西就沒意義』的想法是理想論啦。不如說是外行人的想法。我們已經是專業人士了喔？寫會賣的東西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怎麼能不把銷量和流行放在心上。」

「……喔，有人傳LINE給我。嗯嗯嗯。抱歉結麻，朋友約我出去，所以我出門一趟。幫我跟小太郎打個招呼。」

「木屐！」

因爲當時我吶喊出的話語，無疑是發自內心──

經過片刻的沉思，小太郎抓住一頭霧水的結麻的手，硬把她拖出去，留下我跟伊文兩人。

有趣度是深度，銷量是人數。

「啊──不用管沒關係。類似於中二度高的輕小說家的疾病。」

高中時期──陣內陽太在學校顯得格格不入。

「再說，如果你想正式跟人家道歉，最好換套衣服吧？」

說不定維持戴眼鏡的設定出版，也能跟現在一樣賣。正好迎來空前絕後的眼鏡風潮，有眼鏡女角會比現在還要賣的可能性……好吧，也並非爲零。

「……一萬很多耶。在我這種庶民眼中，完全是奢侈品。」

若要用什麼東西譬喻……感覺像因爲村裏的規矩，得把小孩送給怪物當活祭，哭著目送他離去的母親。

「因爲從來沒有人把我的筆名誇成那樣，我有點不好意思。」

「啊──我好像也聽過這句話。」

異能無效化能力、血液操作能力、瞳力系能力、以過去的心靈創傷爲契機顯現出來的魔劍妖刀設定──是部真摯地正面描寫所有中二要素，完全沒有一絲搞笑意圖的作品。

少女身穿以黑色爲基調的哥德蘿莉風禮服，衣服上到處綴有輕飄飄的荷葉邊。手上拿著一把漂亮的傘。

「還有故意把『斬』換成『切』，有股絕妙的平衡感。一般來說『斬』絕對比較好，不過考慮到跟第三個『蟲』字搭配起來的效果，『切』字能營造出用牙齒或嘴巴咬碎的粗暴感，而不只是用刀俐落地砍斷。」

我明白伊文爲何要來我家了。

「……會在關鍵時刻講錯的話，勸你乾脆別講那句招牌臺詞。」

該怎麼說呢，有種圈子不同的感覺。

「雖、雖然是辣妹，我算很低調的那種啦……」

「我就稍微承認你吧。本以爲這是個跟我無法相容的庸俗想法，若能帶著覺悟貫徹始終，也是一種真理……啊。不對，是世界觀。」

「咦？不不不，沒什麼好謝的。我只是喝醉酒亂叫了一通，而且《劍物語》的命運不可能因爲戴不戴眼鏡而改變吧。」

面對面紅耳赤的少女，我只能「喔、喔」點頭給予模棱兩可的回應。

我們邊聊往事邊買好東西，離開超市。今天的晚餐是沖繩雜炒。陽太不愛喫的菜……因爲在現在這個狀況下選擇做有太陽圖案的料理，太難爲情了。

她有過什麼經歷嗎？

小太郎愉悅地笑著。我害羞得低下頭。

「我帶伊文來囉。」

「你、你在幹麼……？爲什麼？爲什麼是作務衣？」

我明白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到羞愧，當時講出來的那些話，你並不覺得丟臉對吧？」

伊文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感覺好複雜。爲同書系的後輩出人頭地感到高興的心情──以及同等級的負面情緒，令胸口緊緊揪起。

「嗯──那去買東西好了。」

「爲了出版社，爲了自己，還有爲了讀者……要拚死、盡全力寫出會賣的作品。非得努力讓作品賣得出去纔行。有想寫的東西，就全力提高它的利潤，拚命從想寫的作品和會賣的作品之間想出折衷方案……所以，那個，就那樣，也就是說，就是那樣啦……就是，這樣，對吧？你們懂的吧？」

從傘下窺見的稚嫩臉龐，美麗得如同一尊精巧的人偶。肌膚白皙得彷佛在拒絕陽光，兩眼鮮紅如血，大概是戴了有色隱形眼鏡。

次元根本不同。

……仔細回想起來，這個月我好像沒穿過運動服和睡衣以外的衣服。出門慢跑時穿的也是慢跑用運動服。

「當時的吶喊，毫無疑問是你這個作家的世界觀，沒錯吧？」

這就是專業人士的工作吧！

過了幾分鐘，我換好衣服。

一如往常的招呼語講到一半時，小太郎看見我穿著作務衣，大喫一驚。

「好了，結麻小姐，等等要做什麼？我看最好打發一下時間再回神老師家。」

「呵。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伊文不知爲何驚慌失措起來。

「是嗎。不過你是在爲喝醉酒對後輩說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要如何改稿，跟編輯起爭執的時期。」

她哼了一聲後說：

氣氛相當凝重。原因八成在於冷冷瞪著我的伊文，以及努力不和她對上目光的我。

她快速說完這句話後，清了下喉嚨，重新面向我。

伊文平靜地說。

「今天你來的理由……？不是來炫耀動畫化嗎？」

結麻的視線掃過我全身上下。

「和編輯討論出書時有哪些地方要改的時候，責編第一個跟我說的是『女主角戴眼鏡不會賣，拿掉吧』……我啞口無言。我已經做好被挑什麼毛病都能接受的覺悟，沒想到最先挑的是『把女主角的眼鏡拿掉』。」

「──咦──結麻小姐，你沒看神老師的作品啊！」

雖然不是徹底的邊緣人，比起校園生活，他明顯更以寫作爲優先。下課時間大多在看書，或是用筆記型電腦記錄靈感。放學後則直接回家工作。

「兩位關係真的很好呢。」

有無眼鏡。

「……呵。呵呵。你挺會說的嘛。」

「你總是穿著同一套運動服。」

「唔……」

伊文露出有點滿足的微笑。

爲了出版社，爲了業界，爲了金錢，爲了自己。

「呵……」

有趣度是主觀，銷量是客觀。

「…………」

「咦……啊，等、等等。」

有趣度是依據每個人的感性判斷的，銷量僅僅是單純的人數。兩者之間不是毫無關聯，卻也不是等比關係。

「噢──結麻小姐的女子力還是一樣高耶。」

看樣子，伊文並沒有太在意在頒獎典禮續攤時發生的那件事。不僅如此，還有點感謝陽太。

「不、不是的，小太郎！陽太那傢伙很挑食，我迫於無奈才幫他注意……沒有特別的意思……」

「沒那麼貴啦，一萬左右就買得到。」

「被銷量這種無聊的概念束縛住，只會迷失作家的本質。創作正因爲是將靈魂一塊塊分割出來販賣才叫創作。即使跟銷量妥協，靠寫套路寫出暢銷作也沒有意義。」

我只有被痛罵和侮辱，不記得她有跟我道謝。

我受不了這個氣氛，主動開啓話題。

「我去玩的時候，他也總是在工作，說什麼『寫作力跟肌力一樣，不天天寫就會衰退』。」

旁邊那兩位好像在講什麼，但這不重要──

「你記得自己當時對我說了什麼嗎？」

「……會覺得恐怖呀。」

伊文支支吾吾地說。純白如雪的臉頰，不知何時整張臉都紅了。不久後，她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開口。

「咦……？怎、怎麼回事？」

至於結果如何，我已經知道了。我看過市面上發售的《劍物語》中，女主角雨宮櫻沒有戴眼鏡。

「……哦、哦──是嗎。好、好吧，以凡庸作家來說，你的著眼點還不錯，我就誇獎你幾句。」

「會嗎！真的假的！」

陽太其實很厲害。

結麻用令人不敢相信的超快速度揮手搖頭。

笑了出來。用做作到不行的動作，撥起綁成雙馬尾的黑髮。

她像在挑釁我似的直直瞪過來。流露出憤怒與憂傷的視線有點帶刺。

這孩子的一成，由陽太的小說構成──

「不、不是……的。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絕對不是想炫耀……那個，呃，就是……」

加入這場議論的人──用不著隱瞞，就是我。

「去年頒獎典禮續攤時，我喝醉酒跑去纏你，真的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聽神老師說你以前是辣妹，現在是網球社，我還在想不曉得會是多輕浮的女人……原來辣妹跟網球社也會有賢慧的女生。」

「從來沒聽過那種法條！」

「……每個人當作家的意義都不一樣吧。別人沒資格插嘴。」

她盯著放在廚房一角的膠囊咖啡機「Dolce Gusto」，無奈地說。

當時我滿腦子都是《王權心》和《Never Never Happy End》。寫得那麼努力，也有注意哪些類型的作品會賣，卻不忘加入自己的原創性，挺起胸膛，將它們做爲作家神陽太的作品出版──卻一下就被斬掉的那兩部作品。

「啊……什麼嘛，原來是神老師。那就是正常運轉了。」

「你說的沒錯。銷量這種東西很無聊。」

※　※　※

「…………」

「類似食譜的東西。爲了避免忘記自己做過的料理，我都會記下來。」

大家都不知道。

「退一百步來說，手寫作家穿作務衣的理由可能是怕衣服被鉛筆弄髒……但你不是隻要敲鍵盤嗎？哪裏需要擔心衣服弄髒。」

我待的是……那個，辣妹風，或是時尚少女風，總之就是那種路線的女生團體，陽太則沉迷於小說中，把校園生活晾在一旁。

她一臉困惑，望向小太郎向她求救。

「聽見你在居酒屋講的那番話，我有點……真的只有一點改觀。我開始覺得，重視銷量不代表妥協。」

「嗯……」

我跟小太郎來到最近的超市。

將購物籃放到推車上，按照慣例從蔬菜區開始逛。我一面確認蔬菜的價格，一面從包包裏拿出手帳。

我如此吶喊。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穿著。嗯──仔細一看，因爲我穿了很多年，這件運動服好舊喔。以這副模樣道歉，對方說不定會感覺不到誠意。而且最壞的情況，我還考慮過下跪的說。正因爲是穿著正式服裝的人趴在地上，下跪纔有效。

「你真的好喜歡咖啡，喜歡到買這麼貴的東西。」

少女擁有人偶般的美貌，嘴角卻高高揚起──

伊文的語氣給人一種壓迫感，看起來卻有點興奮。

有點搞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在去年的頒獎典禮就知道，這位少女有講話動不動就加上「世界觀」一詞，拚命幫自己塑造人設的習慣。

「……是啊。」

伊文微微──真的是微微──對我低下頭。

一連串有些人聽了應該會氣到理智線斷裂的批判後。

「便、便利商店無所謂吧！法律規定穿運動服到最近的便利商店是可以接受的！」

「小太郎很喜歡陽太寫的輕小說呢。」

「……好厲害。」

「來，要喝就喝無咖啡因的麥茶。今天禁止你再喝咖啡。」

「《劍物語》的女主角──雨宮櫻，在投稿階段是有戴眼鏡的。」

突然介入的醉漢令兩人當場僵住。四周的氣氛變得相當尷尬，然而醉醺醺的我卻停不下來。

「…………」

罹患輕微中二病時，爲了塑造「只喝黑咖啡的我好帥！」的形象，我硬逼自己一直喝黑咖啡，不知不覺真的愛上咖啡，直至今日。還有段時期會自己磨豆子煮滴漏式咖啡，結果因爲太麻煩而作罷。

恐怕是來炫耀的。來報告動畫化這個輝煌的成果，順便跟高高在上地對她說教的我表示「你之前訓過的人是這麼厲害的作家喔。虧你有臉對我說教」。

「我、我的筆名，品味那麼好啊……？」

除了雙親跟我以外，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以作家身分出書了，所以其他人大概會把他看成不起眼又陰沉的人。

「囉嗦。因爲我很珍惜它。」

作家這個工作，與孤獨相對。

出道半年就動畫化。

「──模仿暢銷作品的包裝、流行的書名、好像在哪裏看過的大綱、照抄人氣作品的世界設定、隨便設計的角色、一連串的套路……我無法理解。小說──輕小說，理應可以更加自由。」

「這樣呀。」

雖然跟小太郎有點差別，繪萬寺伊爾也是偏「天才型」的作家。她不是不會做市場調查或宣傳，但她認爲「不寫想寫的東西就沒意義」。

……好吧，重點不在這裏。

朋友多的人，當然有他的魅力及價值。

「一天不練習，要花三天補回進度」是職業運動選手常說的話，陽太說寫小說也一樣。他講完這句話後，又像在鬧彆扭似的補上一句「不過休息再久還是寫得出東西的作家，應該多到數不清吧。像我這種凡人，得拚命努力纔行」──但是。

「是因爲那個啦，那個……可、可能會打翻咖啡。」

說得太對了。中肯到無法反駁。唉，中肯的言論在哪個時代都會傷害人心。

我覺得我那些辣妹圈的朋友……也瞧不起陽太。「邊緣人」、「陰沉」、「宅男」、「有那種青梅竹馬，結麻真可憐」……這種話，她們講過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