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短篇 狩獵不死鳥①

《機動戰士高達 UNICORN 0096》 · 福井晴敏 · 3萬 字

翻譯:Alucard

校對:GMACE78

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那是個多雲的天氣,空氣潮溼而渾濁,波浪聲聽起來也比平時更含混不清。沙灘上的海鳥羣看上去和平時沒有什麼不一樣,但是它們也好似心情沉重,偶爾發出寂寞的叫聲。

「你說,真的會有天堂嗎?」

在這寒冷的天氣下,麗塔·博納爾不經意地開口。坐在沙灘上的她,目光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遙遠的水平線。在她邊上同樣眺望着大海的我回答道:「那種東西,是沒有的。」「爲什麼?」麗塔繼續問道。

「爲什麼……因爲我不信那種東西」

「你都幹了什麼……多少人。你對多少人幹了同樣的事……」

亞戈用顫抖得聲音說道,我又重新盯回那個紅色怪物。在一年戰爭末期吉恩軍所使用的塞克謬機「吉恩號」的名字,我也有所耳聞。也是這樣沒有雙腳——

這樣說着的麗塔,把目光注視向我。由多人種混血而成的纖細的皮膚,大額頭下是一對閃爍的黑色瞳孔。因爲戰爭而失去了家和家人的五年來,一直陪伴在身旁的十三歲少女的眼睛,此時能從中感覺到超乎平常的壓力壓在我的胸口,我假裝生氣而錯開了視線。她不是在生氣。那是,寂寞吧……對如此訴說着的麗塔的眼睛,我卻想不到一句安慰的話來。對這樣總是說着敷衍的話的自己而感到生氣,十三歲的我只是不停注視着空無一物的大海。

「你,你說這些有什麼證據……證據在哪?證明我以前是泰坦斯的——」

「……你在說什麼。」

越過雨般的火線,在姆薩卡級正面一躍而上的「全武裝傑剛」依次解除了雙肩上導彈的卡扣。與此同時,姆薩卡級的船頭髮射了兩枚導彈,朝着它正面的愚蠢敵機直飛而來。三座米加粒子炮臺轉動,瞄準了這邊,我把全身的感情化爲聲音喊了出來。

聽了這句話,正要跨出門的腳停了下來。「那是怎麼回事。就是說已經死了?」我回頭看向突然大喊的德勞。

「無所謂啦。比起追那頭怪鳥,倒不如和吉恩幹一架來得好。」

「不是你說的那種測試……」

「喫各種藥,活着被切開大腦!像對待實驗動物一樣被對待的他們(之)中,哪怕有誕生出一個新人類嗎?!什麼強化人。把小孩變成藥物中毒的廢人……!」

「約拿·巴修塔,C006。出擊!」

所以,視情況,也許不得不阻止隊長機使用狙擊步槍。無論用何種手段……這樣想着,我無意識地咬緊了牙關,把索敵傳感器開到了最大,監視着周邊情況。從開放的通信頻道中,「真是的,連衝個澡的時間都沒。」 傳來了德勞大尉的牢騷聲。

迂迴到艦底側,將高能火箭筒剩下的炮彈全部打光。裝備在艦底的主炮被擊飛,散熱板從根部斷裂,燃燒的碎片和燃料如同內藏般從裂開的艦底噴出來。我從那岩漿般的灼熱瀑布中逃離,繞到了姆薩卡級的側面,用換上了預備彈匣的火箭筒繼續射擊。主噴射口爆炸的火焰擴大開來,船體開始慢慢瓦解,隨着最後的一次大爆炸,化爲了一團巨大的火球。

「我……」

「你辦得到的。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對任何人提到你的過去。保證不會再出現。」

「怎麼這樣……」

NT-D發動後的樣子,是擁有V字天線和雙眼的「高達」形態。對於目睹了記錄影像裏那怪物般身姿的我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埃斯科拉並不是在嚇唬我。

連自身都無法掌握的「既知」,怎麼可能跟其他人解釋清楚。我大叫着,在虛空之中尋找已看不見身影的「不死鳥」。叮,藍色磷光那清涼的聲音響起,飛舞在宇宙中的黃金色機體倒映在了頭腦深處的視野中。

「不是沒有探知到母艦嗎?那樣不停猛飛的話,那傢伙的推進劑應該沒剩下多少了。」

用把額頭上的槍口頂回來的氣勢,睜大了充滿血絲的眼珠的埃斯科拉說道。我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居然比火箭筒的彈速還快……!」

——聽到了。

「別說了,這種話題。會被新爸爸討厭的。」

「都是同一個幻覺?大家都看到了相同的幻覺,這不奇怪嗎?」

「和泰坦斯結怨的人到處都是。僞裝成暴民所爲,暗中把你處理掉是很簡單的。到了那時遭殃的可能就不僅僅是你了。你的家人——」

「要是我說不想的話,你會怎樣?」

是亞戈隊長的聲音,不用回頭看就能知道。感覺我不好的預感終於要實現了,我用盡量冷靜的表情回過了頭。這時候踢着地板,從無重力的通道游過來的亞戈,熟練地停在了我邊上。

手指快速在火力控制裝置上操作,將選中的「海蛇」舉到正面。只見發射出去的鉤子帶着鋼索,纏在了「不死鳥」的腳上。

「雖然現在公佈說是伊斯蘭激進派所爲,那肯定和新吉恩有關吧?如果高達型參戰的傳言是真的話,說不定那個二號機,還有『不死鳥』……」

「我有一個夢想。將上了宇宙的人類會進化這一新人類思想……將吉恩主義驅逐,人類再一次團結一致的夢想。強化人和NT-D……只要技術產物能凌駕於新人類的話,就不會再有人說那是人類的進化形態了吧?」

「那個……但是,『不死鳥』機師的生命信號,在失控事故中就已經熄滅了……現在,在暗礁宙域被目擊到的機體的機師,是你要找的人的可能性——」

就在我想更進一步緊逼的時候,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照片。是他家人的照片。穿着將官服的埃斯科拉,抱着妻子的肩膀開心地笑着。身前是差不多是大學生年齡的兒子和女兒。

「開快了……」

難以置信。我原以爲聽了這個名字他就會明白,這傢伙果真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忍不住抓起了埃斯科拉的衣領,

倒吸一口冷氣,「莫非,你想……?」埃斯科拉嘆氣的神情已經給出了答覆。半年前就應該聽說過了,他卻絲毫不在心上。強忍着想當場坐下的無力感,

——這臺機體能辦到。趕快,艦載機就要起飛了。

這種時候,如果隨便道歉的話,一定會捱揍,這就是機師的世界。我雙腳併攏,畢恭畢敬地敬禮,想在視線交匯前就先離開然而,

在覆蓋了整個球形駕駛艙的全周天屏幕的一角,打開了一個擴大窗口。明明在相對距離還很遠的情況下,速度卻感覺超乎想象的快。連自動顯示的瞄準畫面都無法捕捉到那個,我連忙握住了和機體手掌聯動的操縱桿。控制「全武裝傑剛」那模仿人類的手掌,保持着隨時向獵物發射的姿勢。

最快接近目標的高能火箭筒炮彈,在姆薩卡級發射的導彈接近時炸裂了開來。四射的霰彈將導彈誘爆,兩團巨大的火球在「全武裝傑剛」的眼前綻放。穿過火球,六枚導彈擊中了姆薩卡級,一枚擊中燃料罐,一枚擊中艦橋,爆炸的火光在船體上膨脹開來。其他的導彈分別擊中了主炮,還有彈射甲板,複數個火球將姆薩卡級吞噬。艦內也開始了誘爆,剛準備打開的格納庫艙門被內部的壓力吹飛,只見從裏面吐出了散落的MS手腳,我在主炮發射過來之前率先離開了這裏。

「那道藍光是什麼?!不像是噴口發出的光。」

「混蛋,讓它遛了!」

此時,我聽到了猶如在機體極近距離發出的聲響。如同在思考如何打發時間時,被人用小石子仍中了腦袋一般,我皺着眉頭凝視着隊長機的頭部。

必須要阻止它。

除了關節部位和腳後跟,那臺人型機幾乎都是金色。那時可以如同鏡子般倒映出繁星,經過拋光打磨的黃金色。閃耀的裝甲上寄宿了宇宙的漆黑,有一半融入了虛空中的這臺機體直線接近而來。藍色的光從裏面滲出,好似磷光的光輝如同尾羽般拖在身後——

這只是神話傳說。現實中並沒有這樣的鳥,眼前的「不死鳥」也只不過是一臺機器。就算核融合爐能實現半永久啓動,噴射器沒有了推進劑的話在宇宙中也只不過是一具毫無用處的機械人偶……但是,從機體裏溢出的藍色磷光是什麼?並不是推進劑在燃燒時發出的光。好似滲入了視網膜般的那道光,就如同這文字的字面意思從機體的深處溢出。

已經無法再平靜地去聽對那羣人無責任的閒聊了。準備去MS甲板,和機體整備員們一起檢查下自機的狀態。雖然勉強矇混過去了,相比選拔而來的他們來說我的技術根本不行。不盡快習慣機體的話——

「單獨飛行半年是不可能的。一定在哪裏有母艦或者補給基地。不知道是新吉恩,還是其他反政府勢力。不管怎麼說,背後有人支援這件事,就說明了失控事故可能是僞裝的。」

接觸通信傳來依舊是平常的聲音,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在這種狀況下,什麼纔是敵人。就在這樣的疑問剛從腦袋中蹦出的時候,全周天屏幕的一側亮起了光束的光芒,機體突然被往前拽去。

一邊丟棄雙肩上已經打空了的導彈艙,朝背對着這邊的「乍得·德卡」衝去。也許是一心只想着接近腳手架,對方並不在意這邊。即使是裝備了塞克謬的機體,這個時候的話一定能擊墜。我心無旁騖,將精神集中在了「乍得·德卡」那土黃色機體上。

重重得撞在辦公桌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埃斯科拉·傑達准將的臉由於恐懼而扭曲。無論這裏有多大的動靜,也不會有人聽到。我事先已經打探得知他的家人都已經出了門,助手也已經回家去了。我脫下士官帽扔在一邊,向埃斯科拉走近了一步。埃斯科拉一邊坐在地上一邊向後退去,用手摸向桌上的電話。

就距離來說是相差了數萬公里的宙域,應該和「不死鳥」沒有關係。說明在這片L1宙域,同樣發生了另一起大規模戰鬥。「與此同時,潛伏在各SIDE的新吉恩殘黨艦隊也開始有大動作了。」亞戈繼續用嚴肅的聲音說着,我依舊咬着牙。

「我知道你們心裏會有不安。但是,你們是從各個隊伍裏選拔出來的優秀機師。軍隊不會把你們消耗在這種無聊的任務裏的。集中精神。下次一定要成功。散會。」

「我不知道會那樣。如果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多好。你竟然……你竟然被當成實驗動物般對待……!」

格拉普巡洋艦「大馬士革」,其艦載機機師用作戰會議室。在五十平方米的室內,隊長以下六名獵人隊的隊員正集合在一起,正在對之前的戰鬥舉行反省會。

回想着猶如貫穿進腦袋裏的那個栩栩如生的「聲音」,我自言自語着。視野中殘留的藍色磷光完全消失了,已經找不到任何「不死鳥」留下的蹤跡。

「也不一定哦。吉恩的那些傢伙們,殺光了殖民衛星後才丟下來了。」

並非下定了決心。而是無法忍受他人「既知」的壓迫,肉體爲了逃避而開始行動,這種說法更爲貼切。怎麼了,我打算幹嘛?困惑,恐懼之中,我將自機手裏的「海蛇」丟開,舉起高能火箭筒。「不死鳥」纏在腳上的「海蛇」滑開,向着我的後方退去,我背對「不死鳥」朝着姆薩卡級踩下了踏板。

「那麼,是誰在駕駛?」

當時不知道——亞戈邊哭邊重複着,他們究竟何罪之有?我不禁思考着。

是幻覺……的話也太過真實了。我打開了頭盔的罩子,反覆確認了數次。莫名其妙。我確實看到了隊長機爆炸,碎片四散,但隊長機仍好好的在那裏。附近除了僚機並無其他。只有冰冷的真空和無垠的黑暗延伸向遠方。

這不是在還未宣佈作戰結束時可以做的事。但是,根據現有的目擊情報來看,「不死鳥」一直是在單機行動。附近不可能有僚機,也不可能有追得上這臺「全武裝傑剛」的對手。茫然地望着浮現在眼前如同籃球大小的地球,我暫時靜止在了虛空之中。

「……我不會怎麼。反正遲早都要離開孤兒院的……」

「那就和你無關了。想好了嗎?」

亞戈驚恐地說道。並非像MS那樣的人型,在戰鬥艇般的身體上有着格鬥戰用的手腕,或者是機動用的腿腳這樣設計的機動兵器被稱爲MA,然而這個已經脫離了常識的怪物到底能這麼分類嗎。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尚保持着原形的姆薩卡級動力部分開始發出最後的爆炸,四散的燃料和碎片偶然地擊中了那個怪物的腳部。

——我,只是見證人。只能將「聲音」傳給能聽到的人……

我坐在那張牀上。整個人都消沉着,一副悲傷的樣子。是的,我,從同一孤兒院長大的那個人……「紅蔥」事件後倖存下來的那個人,聽說了麗塔的事情之後的那個夜晚。

「你知道她之後如何嗎?是我的話能幫你調查出來!」

喊叫聲打破了我的幻想,使我回到了現實之中。CG補正的宇宙全周天影像,線性座椅上傳來的引擎震動。熟悉的駕駛艙光景還有那聲音和氣味都一起包圍着我,使我下意識地踩下了踏板。只稍稍踩下一點,機體的操作系統就能敏感地做出反應,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將球形駕駛艙藏在肚子中的「巨人」在轉身。

「那艘船是什麼!你擊沉的?!所屬哪裏?」

那個「聲音」再次竄入腦中,我反射性地舉手卻敲在了頭盔上。

不明白——最終這樣的疑問充滿了這整個空間。我望着焦慮模樣的隊長,假裝沒事般將飲料杯的吸管送入口中。作戰會議室在無重力區域內,無論是站着還是坐着都能讓身體得到休息。無法休息的是那些被突然從原隊召集而來,什麼詳細說明都沒有就被命令去狩獵的其他隊員的頭腦吧。

亞戈憤怒的聲音彷彿要將耳膜撕裂,同時隊長機的衝撞攻擊使駕駛艙激烈震動。我慌忙將光束劍關上,操作機體的手腳企圖擺脫隊長機。然而無法輕鬆擺脫隊長機的環抱,就在此時「乍得·德卡」滑進了腳手架的內部。爲了調整還未完成的那個東西,腳手架中還留有幾位工作員。根據他們的指示,「乍得·德卡」靠近了那個東西。那個東西的一部分裝甲打開,露出一個大空洞將「乍得·德卡」收入其中。如同雌蕊授粉般,將「核心」完全包裹了進去——

「一定是強化人之類的。也就是說新吉恩還在繼續研究這方面。」

「說起來,時機上也太奇怪了。『不死鳥』事件發生在半年前。然後,在達喀爾事件發生的時候組成了搜索隊也就是說——」

明明系統正常,「海蛇」的電擊機構卻沒有反應。被加速的G力壓在身上的同時,我設法調轉機體,用噴口進行緊急制動。被牽引的「全武裝傑剛」改變了姿勢,機體各處的噴口噴射,對抗着「不死鳥」的牽引。儘管「海蛇」繃直的鋼索上拉着重物,機體的速度卻完全沒有下降。被「不死鳥」怪物般的推力支配,我的「全武裝傑剛」不斷被拖入暗礁宙域的深處。僚機……已經在探測範圍之外。

相對距離在縮小。瞄準畫面中,標識爲RX-0-3的機體不斷擴大。那是在測試時失控,奪走了二十多條生命的惡魔。麗塔的靈魂寄宿在機體中的黃金不死鳥……!

然而,此時的我,是名副其實的靜止。至少,和在那個海邊焦急等待的時候一樣。跨越了十幾萬公里的空間,和十多年的時間的那個海邊……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非常遙遠,而現在卻感覺近在咫尺。和身着聯邦宇宙軍駕駛服,關在這狹小的MS駕駛艙裏的此時比起來,更加——

「好人,會在選養子的時候做適應性測試嗎?」

「這個金光閃閃塗裝的隱蔽性意外得好。雖然是作爲抗光束塗層而施加的,但是那邊的性能(?)反而並不用太在意。也就是說,只要打中就能擊墜。雖然還是繼續使用『海蛇』,但是不得已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開火。從今天的情況來看,那不是能輕易按我們的劇本來的對手。」

抓住手肘的力量更大了,亞戈微微顫抖的聲音傳入了耳中。我背後一涼豎起了汗毛,不經意間握緊了拳頭。不能上當,對方只是在試探。只要稍微裝個傻就行了,理性在心裏如此喊着,然而我並不是接受過這種訓練的人。我完全不顧之後會產生怎樣的結果,握緊了另一邊能自由活動的拳頭,就在此時感覺到手腕傳來了輕微的異物感。

「約拿,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約拿,約拿……用令人懷念的語調不斷重複的「聲音」變成了一道光從額頭射出,腦中微弱的殘光四散而去。

「說了別掉以輕心。現在開始,封鎖通信。加強周邊警戒。」

從混亂的腦海中擠出的這句話,幾乎要和海風中混成一塊。麗塔沉默地看着大海。

如此補充道,一副大大咧咧面相的德勞大尉皺起了眉頭。「是不是和那起,達喀爾的恐怖襲擊事件有關聯呢?」平時不聲不響的弗蘭森大尉的口中蹦出了這句話。

「曾祖母有說過。最初宇宙移民的時候,大人們都擔心,這不就是活着去了天堂嗎。」

吉恩殘黨,新吉恩的MS,其闖入訓練宙域的理由至今未知。原本由母艦這邊管制的機體限制器,不知爲何被解除了。不管怎樣,和真正的敵機不期而遇的「不死鳥」,解除了限制變身爲高達型——也被稱爲毀滅模式。同型的二號機也跟着「變身」,成了兩臺「高達」共同追擊新吉恩機的場面,然而在新吉恩機撤退之後戰鬥並沒有結束。

用有些不滿的聲音說着,麗塔爬起身來。純白的連衣裙被沙子所弄髒,但是她卻並不在意,而我也是同樣。成爲麗塔養父母的男女,一直盯着我們。是否該去打個招呼,與其說是在猶豫倒不如說是在焦急因而對背後那兩人的存在特別敏感,我更用力地抱緊了膝蓋。

「不……」

「還不知道會不是變成那樣的關係呢。那個人看上去挺冷談的……」

瞄準畫面捕捉了正面直衝過來的「不死鳥」,機體拿起來掛在腰部的高能火箭筒。是的,早已經死了。在看到那個幻象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來這裏就是爲了——

雙手像翅膀一樣張開,成了小鳥的麗塔衝進了海鳥羣。

儘管如此,「不死鳥」的戰鬥也沒有停止。對比閃耀着金色的自身,「不死鳥」在擊敗了變成一片漆黑的二號機後,在定點攝像頭前靜止了一瞬間,又突然朝着母艦「紅蔥」而去。使用裝備在雙手上,作爲盾牌兼槍炮的ARMED ARMOR DE,毫不留情地向「紅蔥」的艦橋開火。拉森中將以下,所有艦橋要員全部被擊飛,「紅蔥」暫時失去了控制漂盪在暗礁宙域。

「『不死鳥』?在哪裏!」

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最後掃視了一遍全員的臉後亞戈扽蹬着地板離開了。離開椅子時剝離魔術帶的聲印響起,大家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在說不定會發生第三次新吉恩戰爭的時候,我們居然被喊來狩獵不死鳥。」對於發着牢騷的德勞,「據說喝了它的血就能長生不老。帶點給家給你老媽吧。」阿瑪亞開着玩笑說。「那是PHINEX啦。PHENEX是惡魔的名字,只是樣子酷似PHINEX而已,是不一樣的……」如此認真訂正的,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塔曼中尉。

「如果——」

是掛在駕駛服腰帶上的某樣東西,碰到了舉起的拳頭。一瞬間,彷彿從頭上被淋了一盆冷水,我用差點把它從腰帶上扯下來般的力氣握住了那東西。隔着手套能感覺到是一塊小小的硬物,我深呼吸然後看向了亞戈。亞戈充滿了殺氣的眼睛微微顫抖,抓住我手肘的力量更大了。

說完,我把垂下的槍口對準了他的額頭。風打在窗戶上嘎塔嘎塔地響,埃斯科拉回答的聲音完全被掩蓋——

「不知道你背後有什麼樣的關係,但是暴露給新聞媒體的話他們可不會坐視不管。特別是站在宇宙居民一邊的報紙雜誌。他們把事情搞大的話,包庇你的議會大人物會怎樣就不知道了。輕則開除處分,重則……」

按照約定,把我編入「不死鳥」搜索隊的手續都準備完成後,和埃斯科拉在最後一次碰面時他說了那些話。當時只覺得是在嚇唬我好讓我反悔,沒能明白這話的意思。

藍色磷光在遙遠的前方飛舞。剛纔的光束,則是從更被北上方射過來的——

「確實是這樣……對於天堂的印象,大家都差不多吧?」

知道了賽克繆感應波和腦前葉的活動有關後,甚至開始用外科手術來對大腦進行改造。身體不能忍耐劇烈機動的話,就把內臟替換成人工內臟改造成可以耐受的身體。同泰坦斯的垮臺一起被關閉的研究所,無視倫理和人權進行人體實驗導致了多少人死亡,又有多少人成了廢人。並且,那些試驗體的獲得渠道是——

「所以說,那只是腦的活動啦。臨死的時候荷爾蒙大量分泌,然後看到了幻覺。」

「弗爾·伏朗託?那是誰。你在說什麼?!」

「可惡……!」

「但是,只剩下火神炮……哎?光束劍……」

其實,我想說。想告訴她。如果你變成了鳥的話,我就——

和姆薩卡級差不多大小,但說是僚艦的話形狀又太過奇特,相互間的距離也太近了。那是由三角結構的骨架所組成的巨大立方體,不同於姆薩卡級並沒有開火,安靜地待在那裏。如同正在建設中的高樓大廈……不,是腳手架。艦艇在船塢裏建造的時候,覆蓋在船身上用於當落腳點的腳手架。仔細看的話,姆薩卡級的船尾伸出數根鋼纜,正在對那東西進行拖航。不說戰鬥力,就連自航能力都沒有的那個物體中,那個東西正沉睡着。那正在建造中的巨大身軀到處閃着焊接的火光,連同腳手架一起被拖航着。

「雖然明白,但是推力相差懸殊。『全武裝傑剛』都追不上……那臺,同型的二號機呢?不能讓我們也使用嗎?」

「和同型RX-0二號機的模擬戰中,遭遇新吉恩的機體。以此爲誘因使賽克繆失控,擊毀母艦後失蹤。經過半年,也沒能掌握「不死鳥」的位置。只有零碎的目擊情報和監視衛星偶爾捕捉到的影像。」

「什麼……?!」

在天邊,又在內心深處。在遠離表層意識之下,就連睡眠也無法到達的意識海底,那東西開始甦醒,呼喚着我。約拿,約拿……用令人懷念的語調不斷重複的「聲音」變成了一道光從額頭射出,腦中微弱的殘光四散而去。

「約拿,來這裏。需要你幫忙。」

無知之罪,並非是這樣。他們的罪過之所以被認定爲罪過是由時間所證明的,在彼時彼刻的他們無從判別自己行爲的對錯。非要說的話,那就是當了一枚耿直的齒輪這樣的罪。是連罪都稱不上,誰都可能會陷入其中的陰暗陷阱……

「不知道。根據傳言,在失控的同時測試機師的生命信號已經消失了。」

「十二年前,在新弗洛裏達的聖弗格斯孤兒院!你領養的養女的名字。雖然你用了假名,但是我記得你的臉!假裝妻子的那個女人……她也是泰坦斯的人嗎?你和她一起,在那個海邊……!」

「回答我!你到底把多少孤兒賣給了新人類研究所?!」

難道不是嗎?墜落的殖民衛星,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毫無分別地被殺死。如果真的有神存在,而一年戰爭是他的意願的話,那一定是一個不得了的殺人狂。但是神把你救了下來,因爲你在這個世上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接受這試煉並強大起來?別開玩笑了。那三歲就死去的妹妹呢,難道說她就沒有需要去做的事了嗎。父母,祖父祖母呢。麗塔的家人也是——

含糊地回答後,我也抬頭看向天空。在飄動的雲彩蓋住天空前,確實能夠看到在遙遠的高空漂浮着的殖民衛星羣。那會是幾號SIDE呢?全長超過三十公里,直徑約六公里的巨大圓筒,擁有超過一千萬人口的人工大地有近百基的數量。在地球和月球之間的重力平衡點上建造的那些殖民地,在地球上看過去就如同是銀色的小魚羣一般。諸如熱污染,局部核戰爭等,在舊世紀將地球污染破壞的人類在地球和月球之間建造的其中一個「天堂」。

被亞戈瞪着眼睛,德勞和弗蘭森不情願地閉上了嘴。亞戈移開了視線,

我支支吾吾的又閉上了嘴,正視着回頭看着我的麗塔。

那個拍攝目標——「不死鳥」,和剛纔親眼看到的有所不同。額頭上令人印象深刻的獨角左右分開呈V字形展開,面罩也被打開露出了雙眼的鏡頭。那臺機體全身的裝甲滑動打開,露出了內部骨架,並且奇特的是骨架自身在發光。從內部滲出的藍色磷光——和那道光一模一樣。

「是……麗塔嗎?」,然後使機體再次加速。在無數殘骸遊弋的另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都沒有,這裏是分配給我的一間官兵宿舍。

「事後得知……那是G3毒氣。就因爲在那裏舉行了大規模反聯邦遊行,泰坦斯的傢伙們就痛下殺手。把毒氣注入密閉型的殖民衛星內,裏面的人根本無處可逃。一千五百萬居民被殺害。參加遊行的,和沒有參加的。女人,孩子,嬰兒,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那是猶如地獄般的景象。」

受驚的海鳥們一起飛了起來,振翅聲交錯在一起,似乎要融入這多雲天的白色羽毛將麗塔包圍了起來。

是展翅的海鳥形態的,銀色胸針。沒能交到麗塔手裏以來,一直沉睡在抽屜裏的它,和十二年前幾乎一樣閃閃發光。彷彿時間停止了,我又一次緊握在手中。我們都已長大,走上了似是而非的道路,我和麗塔的時間在十二年前就停止了。至少在我心裏,她依然是那個十三歲的少女。就算知道了之後遭遇的毛骨悚然的經歷,也依然是那個想變成小鳥的純真孩子。如果不是這樣,那個「聲音」——

他人的「既知」和自身融合在一起,自動行動起來的身體早已將機體的光束劍拔了出來。被能夠讓光束髮生偏轉的I立場產生的斥力所收束,使用如刀身般屹立的光束作爲刀刃的斬擊兵器。約十米長的光刃閃着光芒,「全武裝傑剛」扔掉了高能火箭筒如脫兔般躥了出去。

果然不是MS。是艦船的形狀。幾乎是等腰三角形的船體,散熱板像膀一樣向左右伸展,這不是聯邦軍的設計思想。

「研究所關閉了,只是對外的說法。爲了照顧當時製造的強化人,還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設施。那裏一定會有她的記錄。只要知道了本名就簡單了。用我的權限,馬上就能……」

「所以,說不定是換成惡魔在駕駛了呢?」

就算不是在戰場中,能使電子裝備失效的米諾夫斯基粒子也會殘留在空間中。特別是在這個暗礁宙域,漂浮着的殘骸也可以看成是一種磁性體,使過去被散佈的米諾夫斯基粒子難以擴散。在這樣的宙域中必須要注意的,就是讓母艦和自機之間的激光通信能保持通暢。在無法使用雷達的宇宙空間中和母艦失散的MS會有怎樣的結局,連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知道。

「在有本書上看到過。在心裏大聲呼喊,其實只不過是在腦中穿梭的電信號。人的身體是靈魂的容器什麼的,都是騙人的。」

「大家,都在那場戰爭中失去了一切。早就不對大人們抱有期待,也不覺得被養父母收養就能變得幸福。但是,爲了能過上正常人生活,拼命地伸出小手……就是這樣的手,被你給砍斷了!」

麗塔……重複了這個名字,埃斯科拉移開了看着我的視線。他的眼珠彷彿是在搜索過去的記憶般不安地轉動,最後帶着詫異的眼神再次看向我。

初期的宇宙移民者中有不少人是被半強制性移民的,麗塔的曾祖母會那麼說也就不奇怪了。由強制移民將增漲過多的人送去宇宙,本應變得如同天堂的地球——被脫離了軌道的宇宙殖民衛星砸下來,成了舊世紀中任何災害都比不上的地獄,百年前開始宇宙移民的人們能想象到嗎。眼前的水平線朦朧不清,那是因爲墜落的殖民衛星將大量粉塵帶到了大氣中的緣故。在殖民衛星墜落之前,大海和天空的分界線應該能更清楚地看到。

「一週前,突然增加了成員。你知道嗎?」

「你說敵人……?」

配合着腦中響起的「聲音」,前方閃爍的藍色磷光划着一道弧線朝這邊接近過來。將背部盾牌中溢出的光作爲翅膀,如鳥般外形的黃金不死鳥在虛空中飛舞。轉眼間已來到面前,面罩深處的雙眼閃着光,不知是哪的光景在駕駛艙內擴散開來——

其實並非如此,他只是被命運所擺弄而已?沒有任何主義主張,隨波逐流加入了泰坦斯,只是一個想養活家人的男人而已?腦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想法,我把視線從桌上的照片移開。和這些事無關。我來這裏,只是爲了個人的理由。不要忘了,我小聲對自己說着向前踏出了一步,俯視着臉頰由紅變黑的埃斯科拉。

我不想在這裏起衝突。我沒有這樣的空閒。你一定不知道。我呢,可是揍過比你更大的官。心裏這樣想着,緊緊握住了還殘留着當時的疼痛感的拳頭。是的,那是個下着雨的夜晚。進入那傢伙的住宅,在書房見到他,我就是用這隻拳頭揍了他的臉頰——

「那種東西,只是吉恩的宣傳而已。上了宇宙的人會進化,所以宇宙居民更厲害……」

埃斯科拉的眼睛突然睜大,留在眼裏的淚水滴落了下來。我無視後繼續說道。

「什麼敵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給我說清楚!」

「爲了把那個東西交給弗爾·伏朗託,而前往『工業7號』。」

背後有人喊我的瞬間,握着移動把手的手不禁抽搐了一下。

交錯的通訊聲,充滿了駕駛服的頭盔內。「那個怪物……」聽着亞戈隊長的嘆息,我打開了頭盔的面罩,用手套背面擦了擦滿頭的汗水。

——快。他們也在正在猶豫不決。在「核心」合體之前。

——那就是敵人。在醒來前把它擊沉。

站在堤防上,投來彷彿是監視者般冰冷視線的男人——如果那灰色頭髮披散下來,臉頰和下巴松垂下來,那正是現在埃斯科拉·傑達准將的臉。終於想起來了嗎,當時……埃斯科拉看着想如此說的我,然而他的表情說明了他依然沒有全部回想起來。

親手擊沉母艦,並在宇宙徘徊了半年之久的「不死鳥」,這點可能就不適用了吧。打斷這些思考,我跟在了率先出發的五機的末尾。這次出擊,除了隊長機外其餘全機都攜帶了高能火箭筒。要瞄準高速移動的「不死鳥」,亞戈隊長判斷出用霰彈包圍攻擊方爲上策。追求一擊必殺的,只有裝備了狙擊步槍的隊長機。雖然基本戰術是用霰彈驅逐後,再用「海蛇」捆住捕獲,但是參謀本部並非執着於生擒「不死鳥」。在那怪物般的機動力前面面相覷的獵人隊成員們,應該也一樣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個靠得住的指揮官,同時又預感到對於自己將會是個麻煩的存在,我的心情不禁有些低落。視情況也許會不得不做對不起大家的事,這時候有這麼個能幹的上司在的話——

「你應該也收到過測試報告。然而,記不起來,這就證明有大量的孩子被你送去了研究所。從流水線上下來的部件……對於你來說,麗塔就是這樣的存在。」

對照資料顯示爲,MSN-03「乍得·德卡」。同如今的新吉恩機體一樣,是袖口有裝飾了紋章的「戴袖的」,但是機體卻是三年前「夏亞叛亂」中確認到的賽克繆機。也許是沒有預備機的關係,一條手臂被換成了其他機體手臂的「乍得·德卡」,從火焰和氣體的漩渦中脫離向着腳手架接近而去。

由於有一起搭上船的專用整備隊在,沒有機會接近測試機,但是通過通信得知了測試機師的名字,他也好多次看到了她的臉。她似乎沒有察覺到,但毫無疑問那是麗塔。你還不知道嗎?——對於和麗塔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我,先一步被養父母帶走的她,用帶着歉意的表情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想她要說的應該是,如果可以的話,現在也想和你在一起……

「你居然說,沒有關係!就是你把麗塔……!」

「已經看過無數遍影像了吧,高達形態時那傢伙的動作。就算穿着抗G服,肺也早就壓扁了吧。」

「我給你寫過信。一次次,一次次……然而,都沒有迴音!」

「各員,C隊形!下一波要來了!不要放鬆警戒!」

「我可能是太累了。居然向部下發泄關於作戰的不滿……」

和從前一模一樣,還是十三歲時候的樣子。當然,我並不知道這之後的麗塔是什麼樣。我對此毫無疑問,看着眼前微微發光的麗塔。半透明搖曳的影子般,帶着確實的存在感看向我,說道。

隊長亞戈·哈卡納少佐是自一年戰爭以來的老手,隊員們也是從各個隊伍調來的高手。就算回到原隊,也是夠資格被授予稀少的「全武裝傑剛」的S級機師們。二十五歲的我在這些人中顯得乳臭未乾,但是現在所有人都累趴在椅子上,用恐怖(*驚恐)和警戒的眼神注視着屏幕。連駕駛服都沒來得及脫就舉行反省會,又被要求觀看早就看了無數遍的記錄影像。一般情況就算會有抱怨也不足爲奇,可見和「不死鳥」的接觸令人有多震驚。

——是你的話一定可以。回應了我的你的話。

「全體,第一警戒配備。傳感器出現反應。MS隊,準備出發。重複——」

「約拿·巴修塔。戰爭中,在澳大利亞受災。在北美的兒童養護設施長大。十四歲時被養父母領養,十八歲進入士官學校。成績,獎罰,都沒有特別記錄。平凡的聯邦士官,憑什麼可以讓參謀本部推薦來我的部隊?」

那個時候也下着雨。我坐在牀上,什麼都不想做。然後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在抬起頭時,看到了。麗塔·博納爾就站在眼前。

「剛纔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突然從巖塊後飛出來。」

遠比狙擊步槍的射程要短得多的光束,連磷光的軌跡都無法觸及就被虛空所吞噬。其他的僚機也相繼開火,米加粒子的光軸和噴口的噴射光交織在一起,其中還有着不同於磷光的光點在閃爍着。那一定是高能火箭筒的彈頭爆炸後,四散的彈片對光束的干涉所致吧。無視這如同煙花般光影的盛筵,「不死鳥」在佈滿碎石的暗礁宙域裏自在地飛翔着。就算在這米諾夫斯基粒子比較稀薄的宙域中,其機影在眨眼間就將我們獵人隊甩在了身後,只留下藍色的磷光消失在傳感器的範圍之外。

無法攻擊。我並不是爲了攻擊它而來。閉上眼的瞬間,「不死鳥」從我頭頂上穿過,腳上依舊纏繞着「海蛇」的鋼索朝着上方飛去。

「正好組建了一支搜查杳無音訊的三號機的部隊吧?把我加進去」

低頭看着已經完全沾上了體溫的那個東西。銀色的,展翅飛翔的海鳥形態的胸針,是以前上街買東西時麗塔在店頭髮現的,她似乎很想要地盯着看了很久。在聽說已經決定了麗塔的養父母時我開始了打工,用了兩週。剛好買了下來,但是似乎已經沒有了交給她的機會。再說,我把這個交給她是想表達什麼呢?被說不出的無力感壓在身上,我又將海鳥胸針握住了手中,望着就要再也見不到的少女的背影。

突然加速的「全武裝傑剛」,向着接近眼前而來的「不死鳥」伸出了手。「不死鳥」就在被抓到前翻了個身,「全武裝傑剛」那隻模仿人手的機械手掌抓了個空。「不死鳥」散落着藍色磷光華麗地迴旋,如同在邀請我般向遠處飛去。額頭上的獨角——象徵着鳥羽的黃金獨角閃着光芒。

通過自動打開的接觸通信,亞戈的聲音傳入了駕駛艙。「沒關係……」我隨即回答道,同時確認了散開中僚機的位置,之後俯視着全周天屏幕中正抓着腳跟同航的隊長機。

當時爲什麼那麼傻……即使現在我也會這麼想。但是在當時,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踏出那一步。如果踏出了那步,感覺就會破壞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只能看着你不斷離去。對自己找藉口說這並不是最後,以後一定還會再見的。不願相信這是我看見的麗塔·博納爾最後的樣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都是沒有意義的假設。思考死後會如何一樣。將來的事情誰都不知道,只有順其自然……」

「聲音」開始變得緊迫,我豎起了渾身汗毛望着姆薩卡級。斜着沿船頭設置的兩條發射跑道的起始點,格納庫的艙門正在打開。姆薩卡級的MS搭載數是四機……不,是六機嗎?無論怎樣,遠離了母艦的獵人隊不知道會有複數的敵機出現。在和敵機戰鬥時,會讓姆薩卡級逃走。一心想運送那個東西的姆薩卡級,一定不會執着於回收艦載機。在這裏被它逃走了,就不會有第二次接觸的機會。若是姆薩卡級到達「工業7號」,那東西就會被交到那個人手裏。

都這樣了,還不懂我來的理由嗎。如同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僚機,也不可能有追得上這臺「全武裝傑剛」的對手。茫然地望着浮現在眼前如同籃球大小的地球,我暫時靜止在了虛空之中。

亞戈馬上開了口,先下手爲強。不出所料。我慎重地回頭看着隊長的臉。

「也難怪……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你應該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吧。麗塔·博納爾。」

也許是故作堅強,那總是活潑的聲音混入了海浪聲中,我慢慢抬起了頭。海風撫弄着連衣裙的裙襬,在越過麗塔的那一邊,海鳥們似乎很疲倦地聚在一起。

「……不想走嗎?」

「不知情,這樣的藉口是行不通的。無論當時如何,我都是幫兇。現在也經常做着噩夢。我在那座殖民衛星裏,知道馬上就會有毒氣被注入進來。在街上不停跑着,快逃,快逃地大喊着,卻無法發出聲音。周圍的人漠不關心地走過。公園裏孩子們在奔跑,年輕的媽媽在哄着嬰兒。目光對上的只有一個在窗邊晾衣物的女人。不知爲何那是我的母親,然後……」

「謀反的不是測試機師嗎?那今天遇到的是誰。」

各自從躲藏的宇宙垃圾中冒出來,手中拿着「海蛇」的四臺「全武裝傑剛」,組成包圍陣型圍住了「不死鳥」。相繼發射了「海蛇」的鉤爪,錯落的鋼絲擋住了金色機體的去路,但是「不死鳥」並沒有停下腳步。用最小的軌道變更從鋼絲的間隙中穿過,「不死鳥」輕易地突破了包圍網。預備的「海蛇」兩次,三次發射出去,但是隻能打了個空。快速回轉的機體從巖塊和鐵屑的縫隙中穿梭,磷光的尾羽將藍色的軌跡印刻在碎屑之海。

「根據記錄來看, 『不死鳥』發動狀態並沒有超過限制時間。機師的生命信號,在發動之前就已經熄滅了。因此生命信號的熄滅只是通信系統故障,機師還尚倖存,這樣的可能性並非沒有……畢竟,對於精神骨架就還有很多未知的部分。比如感應波集中過多的話,會引起發光,並轉化爲物理能量的現象也曾有發生……啊,不,這和本次事件並沒有關係。總之,精神骨架還擁有很多開發組都無法預見到的特性,因此無法下定結論。官方對此中止開發,也是基於這個原因。無法控制的東西,是不能稱作兵器的。這一原則,在我們對強化人的過剩開發中深有體會。真是諷刺……」

「躲開!」

亞戈的聲音還在繼續。然後逐漸變小——不,五感所捕捉到的信息全部都在遠去,我感覺到有另一種不同的什麼正在從體內深處湧出。

「混蛋!」

狹小,單調的房間。除了牀以外什麼都沒有,這裏是分配給我的一間官兵宿舍。

沒有察覺背後所發生的異樣,亞戈看着姆薩卡級的殘骸大聲怒喊着。普通人類,視野是多麼狹隘只能看見眼前的事物啊。一邊掙扎着擺脫緊抓住不放的隊長機,我一邊怒吼了回去「當然是新吉恩啦?!」

亞戈喊着,最先調整好姿勢的隊長機點燃了主噴口。我無視命令將機體反轉,「全武裝傑剛」向着僚機的反方向飛馳而去。

抓着繃直了的鋼索的另一頭,一邊噴射一邊往回拉。本以爲會抵抗,但是「不死鳥」輕快地轉了個身,帶着藍色磷光朝這邊衝過來。

如同是王牌機師般的想法。這到底是我的「既知」呢,還是我腦中那個什麼的「既知」呢。我放棄了追究,解除了舉在腰邊的高能火箭筒和其他全部武裝的保險裝置。

追着我移開的視線,亞戈又重新直視着我的正面。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背對着失去控制,啞火了的愛爾蘭級宇宙戰艦,雙眼閃着兇光的「不死鳥」的畫面被特寫放大。如同人臉的頭部單元仰着天,猶如咆哮着還沒有殺痛快般……不,猶如裏面的機師悲喊着,要從裏面出來般失聲大叫——

「不知道。只是睡着了,不會再醒來吧?就像關了機械的開關那樣。」

沒錯,「不死鳥」也是其中一臺RX-0,擁有着變形機構。獨角狀態是所謂的索敵模式,接敵後會展開V字天線,露出雙眼變成另一幅臉孔。「變身」成令人聯想到聯邦軍MS源頭的象徵,也就是高達型的容貌。

「申請駁回。正在執行其他任務,這就是參謀本部的回答。一號機也是。」

「你的名字,一開始並不在名單裏。」

這可能是……第二次機會,但是隻在我手中停留了兩秒。沒等我回答,麗塔就突然在沙灘上跑了起來。

「不會是總部直屬的情報員吧?作爲間諜來說,你太顯眼了。你這副有什麼心事似的表情,和周圍總是格格不入。」

——約拿,躲開。

我立即恢復了自身意識,目光迅速地做着機體檢查。只見攜帶着狙擊步槍的隊長機,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全武裝傑剛」的腳。

「丟失!目標,丟失。」

最爲特別的是,那覆蓋在山巒般巨大身軀上裝甲的顏色。紅色……猶如血液般的暗紅。爲致敬一年戰爭以赤色彗星而聞名於世的皇牌機師,主導了第二次新吉恩戰爭的夏亞·阿茲納布爾,新吉恩的艦艇大多都以紅色爲主色調,然而眼前的這般紅色卻更顯陰暗。彷彿是匯聚了至今人類在宇宙中流的全部血液而成巨大結痂的紅色怪物——

「不接觸怎麼會知道呢。對方肯定也在緊張啦。說不定是個好人。」

「今生並不是全部。前世,來世,不停輪迴。下輩子的話,我想做一隻小鳥。約拿你呢?」

「是……麗塔嗎?」,然後使機體再次加速。在無數殘骸遊弋的另一邊,和星光混同在一起的藍色磷光微微閃爍,「可惡,找不到!到底在哪裏?!」 德勞的聲音從通信傳入耳中。

我放開了衣領,從腰上的槍套裏拔出了手槍,把槍口頂住了埃斯科拉的額頭。這不是演技。在這瞬間我忘記了來這的目的,毫不猶豫地解除了手槍的安全裝置。「等等!」如果不是埃斯科拉叫了出來,我可能就扣下了扳機。

不會錯。是在這三天裏,我們不停在尋找的目標。對方一定也看到我們了,但卻絲毫沒有改變方向的意思。展開被稱爲ARMED ARMOR DE的背部翼狀物,就如同其名字不死鳥般的機體在虛空中翱翔。出現在全副武裝的獵人面前,卻並不害怕,悠然自得。眼看着相對距離的倒數就要接近零了,我握住操縱桿的手指按了下去。

「約拿。」

埃斯科拉抓住聽筒的手僵在了那裏,用彷彿看到幽靈般的表情盯着我。深夜,僞造了參謀本部傳令來到自己家中的中尉,向自己暴力相向並站在那揭露了自己的過去。我想這一定是他最棒的噩夢了,然而我卻沒時間嘲笑他了。就連揉一下痛得發麻的拳頭的空閒都沒有,我打開了間接照明的燈光凝視着埃斯科拉的臉。

「電擊……無法啓動?!」

接下來的一句話,將會決定一生。就算是十三歲的小孩,也已經預感到了這點。然而——不,正因爲如此,我低下了頭,躲開了這雙倒映着我的眼睛。

「隊長?!」

「並且在今天,我們也看到了。親眼所見。」

「我也不知道是誰!麗塔,想想辦法!」

說起來也奇怪。人類本是跨越了國家,民族和宗教,形成了地球聯邦這同一個世界,但還是留下了這樣的人。詢問學校的老師這是爲什麼,得到的是爲了保持文化的多樣性之類的……這樣聽不懂的回答。如同非洲和太平洋的小島上,還保留了原本舊世紀的少數民族,就是說作爲「人類的回憶」而留了下來。當時完全無法理解的我,現在可以總結成一句話。那些神父們,是早就消失的東西留下的殘骸。

「新人類,是不一樣的吧?」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靜止。在地球和月球的重力互相干涉的這個宙域,物體若是不保持移動的話就會被一邊的重力所吸引。從毀壞了的殖民衛星中四散出的土塊和建材,被擊沉的戰艦的碎片……就連這些過去戰亂中誕生的碎屑,也是按照地球和月球的公轉運動以秒速一公里以上的速度在不斷運動着。宇宙空間中的靜止,是指與碎屑間的相對速度爲零,同周圍的位置關係固定的這一狀態。也就是說,是指體感上的靜止。

——小心。敵人就在附近。

「聽說過精神骨架嗎?」

「麗塔……??」

「就像是『吉恩號』一樣……」

沙沙的噪音響起,通信已斷開,光束的光軸再一次從我頭頂掠過。的確非常粗。我察覺到這並非MS攜帶的標準光束步槍,而是艦艇主炮等級的米加粒子彈,然而問題在於它飛來的方向。

「誤,誤解……!我確實是因爲軍隊的命令,做過召集新人類研究所實驗體的工作。但是那個時候研究所幹了些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被泰坦斯接收去——」

「約拿中尉。剛纔抱歉了。」

埃斯科拉說完後輕笑了一聲,也許是在嘲笑着被區區士兵用過去經歷來威脅的自己。又或許是嘲笑明明無法負起責任卻放任新技術突飛猛進,自己將自己送上絞刑架的可憐人類。最後,我心想着也許這男人也已經崩潰了,懷着鬱悶的心情聽着埃斯科拉回憶往事。

對於這模棱兩可的玩笑,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大家聽着,」亞戈的聲音響了起來。

穩住了通信裏部下們動搖的聲音,亞戈·哈卡納駕駛的「全武裝傑剛」從我的頭頂上掠過。在聯邦宇宙軍的主力機「傑鋼」的基礎上增加了裝甲,兩肩上裝備了三聯裝導彈艙,背後有着長長的大型噴射裝置和穩定翼,雖然和其他的「全武裝傑剛」並沒有分別,但是手裏端着大型狙擊步槍的形態正是隊長機擅長的裝備。給全機下命令後,隊長機用狙擊步槍向着遠去的「不死鳥」進行了一次射擊,粉紅色的光芒印刻進漆黑的宇宙之中。確認了沒有擊中,我也沒時間猶豫了,我也將「海蛇」換成了光束槍並扣下了扳機。

「那是一種爲MS而開發的構造材料。將金屬粒子大小的電腦芯片封裝進材料裏。原本是裝在駕駛艙周圍,使機師的感應波增幅,提高賽克繆反應速度用的,然而RX-0全身都是用精神骨架來製造。感應波……總之就是用可以對人的意識做出反應的金屬製造而成的機器。」

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埃斯科拉微微皺起了眉頭,我看到了他眼裏產生了新的疑問。

無言以對。我對腳邊的隊長機似乎產生了宛如鉛塊般沉重的錯覺,逃避般地將視線看向正面。

「從『工業7號』開始,達喀爾和特林頓基地相繼發生戰火,這次又回到了宇宙。雖然我們的任務沒有變化,但之後撞見前往L1的新吉恩艦隊的可能性很大。全員,不要放鬆警惕。這個宙域已經變成了戰場。」

響徹了通信頻道的這一聲,使得密集在半徑約五百米範圍內的六機一下子向四周分散而去。迅速的條件反射,不愧是從各隊選拔來的S級機師們,然而完全迴避的時機已經錯過了。幾乎在同時,米加粒子彈粗壯的光軸飛奔而來,擊中了附近漂浮着的碎片。

幾乎同時開口的我們,四目相對。

「問題在於,我軍的最新銳機被交到了來歷不明的傢伙們手裏,在暗礁宙域裏飛來飛去這一事實。雖然還沒有損失,那傢伙在叛逃的時候殺了聯邦的將兵。整個艦橋都沒有幸免。迅速地將其捕獲,或者使其癱瘓。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亞戈不經意的抬手,撐在牆上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儘可能地背過臉去,試圖躲開亞戈如同有實體般堅硬的視線。

搖晃着往後退,我擠出了這句話。想不起來也就意味着,同樣的事情一定做過了無數次。強忍着想再揍一次那張臉的衝動,我大喊道。

「已經看過無數遍影像了吧,高達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戰亂中誕生的碎屑,也是按照地球和月球的公轉運動以秒速一公里以上的速度在不斷運動着。宇宙空間中的靜止,是指與碎屑間的相對速度爲零,同周圍的位置關係固定的這一狀態。也就是說,是指體感上的靜止。

「不吸取教訓。『夏亞的叛亂』後,似乎也在不斷增強着戰力。」

「上啊!」

「那個,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因爲隊長,是必須將隊伍的安全放在最優先位置的。」

呼吸急促。心如鼓雷。太陽穴能感覺到一跳一跳,但卻並不疼。肉體的知覺,猶如遠在天邊。而某樣更爲巨大的東西,在頭腦深處未知的某種東西正在蠕動,試圖和我聯繫在一起。

「戰艦……新吉恩……?!」

——來幫忙,約拿。

「那麼,死了之後會怎樣?」

被絕對零度的虛空所冷卻,快速汽化的火焰中,一臺MS從姆薩卡級的殘骸中飛了出來。擴大窗口捕捉到了那臺機體,我瞬間繃緊了神經凝視着CG合成圖像。

影像被暫停,亞戈隊長敲着指揮棒走到了屏幕前。反省自身,我小小地嘆了口氣。

一瞬間,埃斯科拉倒吸一口氣,驚愕和恐怖佈滿了他的臉。雖然這個時候有被反擊的危險,但是埃斯科拉已無法辦到,他蒼白的臉色顯而易見。

突如其來的黑暗籠罩了下來,一切都消失了。等察覺到是眼睛被閃瞎的時候,「不死鳥」已經從頭頂飛走了。我專注地操縱機體,重新瞄準遠去的「不死鳥」。同時機械右手向前伸出,發射了裝備的武器。

屏幕上正播放的是大約半年前拍攝的記錄影像。是由艦船射出的定點配置的攝像頭所拍下的,根據特定拍攝目標的動向按照時間順序所編輯的影像。

我用少許尖銳的聲音說道。麗塔那一直充滿活力閃閃發光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霧霾,緊閉着雙脣。低下頭,撐在沙灘上託着腮的麗塔把視線轉向背後的堤防,我也回過頭去望向那裏。隔開沙灘的混凝土堤防上,並立着一對男女。男人有四十歲出頭,女人大約三十歲後半,遠遠看過去就知道是一對夫婦。乍一看是那種經常來孤兒院的那種典型養父母候補,但是卻感覺有種無法介入的氣場,也許是因爲男人穿着立領軍服的關係吧。

「因爲有過那樣的事,所以對這種機密任務比較敏感。不要在意。剛纔的事情就……」

「就算如此,一開始就把你當成間諜也是不妥。讓你有了不愉快的回憶。」

突然響起了警報聲,蓋住了其他所有聲響傳入了耳朵。亞戈隊長條件反射挺直了身體的同時,回到現實的我看向了通道的天井。

「畜生,真敢打過來!」

在望向腳邊的隊長機時,我聲音不禁變得粗野起來。不自覺看到了機體從內側爆炸,無聲四散的光景。

在地球和月球的引力互相平衡位置的拉格朗治點,其中在地球和月球的連線之間的被稱爲L1,這個暗礁宙域也在其區域範圍。在兩個天體的引力互相作用的中間點,聚集了大量過去戰爭所造成的鐵屑,形成了高密度的殘渣之海。

「但是,人和機械不一樣,會做夢不是嗎?」

帶着哭腔說道,強忍的哽咽聲和打在窗戶上的雨聲混在了一起。冷冷地俯視着他,然後我又瞥了一眼桌上的家人合照。爲了軍務,爲了養活家人,就算是不順意的工作也只能默默完成的一個齒輪。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就會停手?不,就算知道,也一定會不得不去做。所以痛苦,所以悲哀——

阿瑪亞插嘴打諢道,閒話的時間在衆人不由發笑的聲浪中結束了。我搶先走出了門,向着和一窩蜂走向待機室的其他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在趕走了新吉恩機後,「不死鳥」開始對二號機展開了實彈攻擊,並且不聽從終止命令開始失控。定點攝像頭並不能追上開啓了毀滅模式後的RX-0的機動。各自的骨架散發着光芒,激烈地互相纏鬥着,在影像中只記錄下了錯綜的發光殘影。再次看清「不死鳥」的樣子,是在腿部被熔斷,胸部受損的二號機敗退後的瞬間。

和「聲音」連接的神經被壓迫着,那個東西所發出的壓迫感從頭頂傳遍了全身。僅僅是存在本身,就已經有着如此強大的壓迫感。終於發現了嗎,「那是什麼?!」亞戈的叫喊聲從通訊傳來,我現實的視覺也捕捉到了那個東西。

對於亞戈堅決的話語,全員的表情都嚴肅了起來。我也看向了屏幕,印入眼簾的是新顯示出來的「不死鳥」三視圖。並不是設計圖。是出廠後拍攝的機體實物照片。從設計圖,到機體功率等數據表都被設爲機密,參與狩獵的我們是無法知曉的。

燃燒的鐵皮熔化了裝甲,引爆了裏面儲存的大量推進劑,分離了兩具燃料罐的怪物急速上升。被引爆的燃料罐化爲火球,看着身下被蒸發的腳手架,失去了雙腿的怪物慢慢舉起了雙手。只不過是失去了加裝的推進器而已,在它的裙狀裝甲的下方還有着無數的推進噴口。沐浴在腳部爆炸的光芒中,浮現在虛空中的紅色怪物,令我聯想到了東洋的佛像。像極了在蓮花座上坐禪的東洋神明……是叫佛陀還是釋迦之類的半睜眼的神明。

隊長知道軍事機密必須嚴守,但是一味地打壓部下們也不會聽從自己。可以說這是被夾在上下層之間的中層管理的常態,能如此說話的指揮官並不多見。心裏明白這是個靠得住的指揮官,同時又預感到對於自己將會是個麻煩的存在,我的心情不禁有些低落。視情況也許會不得不做對不起大家的事,這時候有這麼個能幹的上司在的話——

「是,因爲還沒有習慣『全武裝傑剛』,不小心踩到了……」

「果然,你什麼都不記得……你應該知聽過。拉森中將以下,共二十七名犧牲者的『紅蔥』事件。雖然現在變成了訓練中的事故,而實際原因是賽克繆的失控。」

和之前一樣,亞戈的「全武裝傑剛」仍在腳邊。

橫向躲避着仍閃着火光的米加粒子炮,背部和腿部噴射口全力噴射的「全武裝傑剛」向着姆薩卡級衝鋒而去。躲避着猶如針山般射來的防空機關炮,向着敵艦正面而去。我一定是瘋了。在面對敵艦時,理論上應當從炮火較少的船底部,或者迂迴至後方,沒有人會蠢到從防守最嚴密的正面進攻。然而僅靠一臺「全武裝傑剛」的火力要擊沉敵艦,只能瞄準艦橋和燃料倉這兩個地方。相對的,敵方被彈面積也會變小,但是隻要不射偏就行了。

在唯有引擎轟鳴聲的寂靜之中,幾天前埃斯科拉說的話湧上心頭。就和那時一樣,我面無表情的看着前方。

叮的一聲,藍色的磷光閃爍。我能看到。雖然還在機體的探測範圍外,但我能感受到其存在。黃金的不死鳥在碎石的間隙中行雲流水般地翱翔。對宇宙中的呼喚聲我不經意地輕聲詢問道,

「關於你的事情!早就已經忘記了!」

「我可沒耐心再拖下去。趕快,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趴在直徑超過一百米的岩石塊的「巨人」——RGM-89S「全武裝傑剛」,腿部的噴口在一瞬間點滅,近二十米的巨大身軀在虛空中躍起。「約拿中尉,你在做什麼!」隊長的怒吼聲從通信中傳來,我慌忙握住操縱桿調整回原來的位置。不能草率地點燃姿勢制御噴口,將自己的位置暴露。我活動機體的手腳,運用MS特有的AMBAC來使機體向後飄動,雙腳踏上了巖塊。就在想用AMBAC使機體旋轉半圈重新躲入巖塊的陰影裏時,接近警報響起了。

都這樣了,還不懂我來的理由嗎。如同對牛彈琴般的徒勞感襲遍全身,我不知不覺鬆開了埃斯科拉的衣領。

「你不記得我了嗎?」

「明白。」和其他僚機一同回答後,我的目光凝視着正面的屏幕。被天體觀測用CG補正的全周天屏幕上,作爲標記的恆星和星座以不自然的大亮點閃爍着,宇宙空間則顯示得稍有些藍。雖然機師可以任意調節色調和星星的大小,但那也只不過是機體傳感器有效半徑內的影像。只看得見經過的殘骸,在數萬公里的那一頭所發生的戰鬥是無法知曉的。

十二年前,聯邦軍內部組建了以清除吉恩殘黨爲目的的特殊部隊,泰坦斯。純粹由地球居民構成的精英部隊,然而實際上,用非法的手段鎮壓宇宙居民,在宇宙世紀的歷史上留下了如同舊世紀納粹一樣的惡名。以此爲契機,反地球聯邦運動愈演愈烈,最後引發了名爲格利普斯戰役的大規模內戰,距今已經過了近十年的時間。大部分幹部已戰死,倖存下來的人也被軍事法庭判處了死刑或者無期徒刑,埃斯科拉僞造履歷留在了參謀本部,還厚着臉皮和家人拍合照。虐殺了幾千萬的宇宙居民,又讓同樣數量的人體會了失去親人的痛苦的罪魁禍首,居然還——

不是那種在街上偶爾可以看見的聯邦軍士官的灰色制服。接近黑色的深藍布料,肩膀卻有着鮮豔紅色的那種制服,是最近軍內部組成的特殊部隊的制服。好像是叫泰坦斯來着,一邊這樣想着,我看了看遠處那個望向這邊的那個灰色頭髮的男人,然後又低頭看向撐在沙灘上托腮的麗塔。

若真是如此,那他們比混淆他人視聽更罪孽深重。和那些在南方小島上穿着草裙跳舞的傢伙們不同,神父們勸說人們相信神是真實存在的,用靈魂會得到救贖來對他人進行干涉。殘骸怎麼可能會救贖別人呢。八歲的時候,目睹了「天空掉下來」的光景——吉恩公國軍丟下殖民衛星的我來說,非常確信這個世上是沒有神的。

——還沒完。「核心」還在。

原本鬆弛下來的鋼索又瞬間繃緊,衝擊猛然間傳入駕駛艙。還來不及調整自機的姿勢。被展開了磷光之翼的「不死鳥」拖拽着,我的「全武裝傑剛」如同空中的羽毛。

我不禁失笑,胸口由於湧上來的感情而下伏。哈哈,我忍不住漏出了笑聲,像喝醉了般往後退。槍口離開了埃斯科拉的額頭,無力地垂了下去。他還是不明白。說了這麼多,他依然不明白我的意思。「果不其然……」我無奈得笑道。埃斯科拉抽搐着半張得嘴,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

在亞戈說完後,通信被切斷了。我並沒鬆了口氣的想法,而是漫無目的地控制着主攝像機,在虛空之中上下左右不斷地索敵。距離探知到「不死鳥」的地點已經很近了。如果它還在這一帶徘徊,應該就能發現從機體中滲出的藍色磷光——

「正如之前所說,約三十分鐘前在前進方向宙域觀測到了爆炸光。恐怕,是『L1結合點』被破壞了。」

一瞬間,產生了麗塔就要被這些無數的翅膀帶走的錯覺,我反射地站了起來。站在堤防上的養父母似乎也被嚇到了,但是似乎麗塔並不在意。化爲了翅膀的雙臂水平伸開,麗塔像和海鳥玩耍一樣奔跑着,在沙灘上划着圈。這五年裏,我一直觸手可及的那個背影宛如夢幻般從我眼中消散,我一直緊握的右手心逐漸鬆開了。

就因爲這話。之後,不斷詢問早已解散的孤兒院的職工,尋找到麗塔去向的我,得知了同時期有不少戰爭孤兒被送去了新人類研究所的事。並不是孤兒院大意。從戶籍本到選民票,自稱養父母的人販子們僞造好了各種證件來到孤兒院,帶走物色到的實驗體。從每個孤兒院挑一個,小心翼翼不被發現。讓孤兒院的孩子們接受ESP測試,挑選出有潛力的孩子——

「這怪力……」

連接在艦尾的鋼纜被彈開,包在那個東西外面的腳手架被暴風吹散而去。雖然想破壞掉它,然而「全武裝傑剛」已經沒有彈藥了。只要擊沉了母艦,沒有自航能力的腳手架同周圍的碎屑一樣只是垃圾而已。我自身,在被姆薩卡級的爆炸波及使得機體不停晃動中,「做到了!我做到了……?!」一邊大喊道。做到了。確實做到了。王牌機師唾手可得,僅憑一機就將敵艦——

「不記得了?真的?」

我的「全武裝傑剛」突然點火,如同要甩開接觸中的隊長機般開始加速。「約拿?!」亞戈的叫喊從通信器中衝出,而我憑着直覺用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別的方向……?!」

「新吉恩的『吉恩號』……『新吉恩號?」

「全機,允許開火。別讓它跑了!」

擠壓着外殼的骨架,那個東西在腳手架中開始活動身體。彎折的骨架被彈飛出去,然而工作員們毫不在意可能被壓到的危險。作爲「核心」的「乍得·德卡」組成了那個東西頭部出現在了視野中,被彈飛的大量骨架像雲彩般消散在虛空之中。

——那個東西,是不該存在於這世界的東西。

「什麼,你在說什麼?!」

就在同時,大出力米加粒子炮彈的粉色光軸從虛空中穿梭而過,飛散的粒子像小石子一樣撞擊着機體。如果「不死鳥」沒有拉一把的話,可能就會被擊中了。在豎起雞皮疙瘩的同時,我掌握了光束飛來的方向,將索敵感應器集中到了那一帶宙域。

啓動了如同船錨般的武器——俗稱「海蛇」的攜帶兵器,像是箭頭般的前端朝着虛空發射出去。箭頭的後面連着鋼絲,如果纏住了目標就可以實施電擊,然而錯過了時機的發射毫無意義。在鋼絲伸到最長的地方「海蛇」停了下來,在數公里的前方拖着藍色磷光尾巴的「不死鳥」仍在飛翔。「被它跑了!」不知是誰的聲音的通信中響起,虛空各處發出了噴射的閃光,有多臺機體似乎想要包圍「不死鳥」而從宇宙中躥出。

如果能把這個交給她,一定能取回停住的時間。這些想法只是一瞬間,我蹬着地板跟在了亞戈隊長的後面。警報不斷響着,使我聯想起在那個海邊聽到的海鳥鳴叫聲。

「因爲家世的關係,肯定是要慎重吧。肯定會讓你過上奢侈的生活。」

「全機,散開!」

「聽說格利普斯戰役結束後,泰坦斯的軍人全都受到了處分。然而,還是有人厚顏無恥地留在了參謀本部。」

是掛在駕駛服腰帶上的某樣東西,碰到了舉起的拳頭。一瞬間,彷彿從頭上被淋了一盆冷水,我用差點把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散開!」

因此才呼喚了我。內心深處若隱若現浮現出對此事的認同感,被這多次的炮擊所吹散。對手雖然作爲艦艇來說是屬於小型,然而也是擁有四門連裝米加粒子炮和刺蝟般防空機關炮的輕巡。可以說是完全的劣勢。被「不死鳥」來回牽引着,在炮火的間隙中穿梭,「不行!只憑我一機……!」我失聲大叫着。出其不意還好說,對面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存在。至少等獵人隊的僚機到達——

「塔曼,看到了嗎?!去你那了!」

我明白麗塔說出這些話的理由。大約一個月前,據稱是爲了慰問而來到孤兒院的神父們,進行了基督教的傳教。

一陣苦笑後,大家臉上都浮現出沉思的表情而沉默了下來。「工業7號」——是所屬於軍需產業的龍頭,阿納海姆電子公司的殖民衛星。大約一個月前,新吉恩引發的襲擊事件造成了多人死傷,之後,在資源衛星和地球軌道上發生了小規模衝突,最後首都達喀爾遭遇大規模恐怖襲擊,可以視爲是新吉恩第三次宣戰的狼煙。事件發生半年後才組建了「不死鳥」搜索特務部隊,看來是和最近的形勢不無關係。對於用最少的話給出暗示的隊長,我在心裏爲他吹響了口哨。

對照數據顯示,是姆薩卡級輕巡洋艦。還未等我看完顯示的數據,姆薩卡級的二連主炮就開火了。「不死鳥」搶先一步將我拉走,就在剛剛好的距離和光軸擦過,我察覺到在姆薩卡級的背後還有另一個影子存在。

「如果有死後的世界存在,那一定,是爲我而準備的地獄吧。」

現實世界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隊長……?!」就在我小聲嘟噥的那個剎那,接近警報響了起來,直衝過來的隊長機「全武裝傑剛」將全周天屏幕都填滿。

「國家、民族、宗教……以前,人類只在地球上生活的時代裏,差別和偏見將人類四分五裂。突破了這些禁錮,人類成立了聯邦這個統一政府……終於迎來了宇宙世紀。在這廣闊無垠的宇宙中,人類這一種族究竟如何生存下去。這本應是今後,宇宙世紀人類的重大課題,吉恩主義又讓人回想起了從前的偏見和差別。通過新人類和舊人類這樣的詞彙……不覺得這是種倒退嗎?所以我們才——」

麗塔一直盯着我的側臉。其實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些。現在逃避的話就沒有機會了。雖然心裏明白但是卻沒法調整情緒,我只是倔強地不斷看着大海。沒有察覺到我的焦躁,麗塔嘆了口氣移開了視線,望着天空。注視着雲層間藍色的天空,「那裏,是母親出生的殖民衛星」麗塔用纖細的手指指向天空。

清楚地聽到了那個「聲音」,我反射性地拉動操縱桿,踩下腳踏板。

「那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和這次一樣,不知情的人們被召集而來組成一隊。那是一次護衛任務。某艘船,在殖民衛星的外壁上進行着某種工作,我們被命令誰都不能接近現場。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工作。我們只是執行周圍的警戒,就連那裏搬進去了什麼都不清楚。等知道真相,已經過去許多年了。地點是SIDE1 30號殖民地。」

堅決地駁回他的話,我盯住了埃斯科拉的臉。爲什麼……生硬地吞下說出口的話,埃斯科拉也一直凝視着我。

「我呢,對這次任務很不爽啊。到處是機密,目標的情報也基本都是非公開的。雖然不知道是賽克繆的失控還是謀反,但是背後的關係也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軍隊想隱藏什麼。你一定知道真相的吧?」

「以後再說。出發了」

那只是意識在一瞬間的遊離。我叫喊着,將機體的噴射口開到最大。

聲響躥進了我的腦中,我睜開了眼。

——不行了。它醒了。

「是那個光束馬格南嗎?!和艦炮差不多啊!」

我們沒有被告知具體的經過。總之,作爲RX-0三號機而被製造的這臺「不死鳥」,被送去在披露的同時和同型二號機進行模擬訓練。從拉森中將及試驗評價員所搭乘的母艦「紅蔥」出發的「不死鳥」,在預定宙域和二號機接敵,開始模擬戰。但是開始數分鐘後,從真正的敵機闖入了訓練宙域的那時起,「不死鳥」的樣子開始變得奇怪。

保持着仰視的姿勢,餘光能感受到麗塔瞄向我的視線。已經搞不懂到底在對什麼生氣,我只是沉默地眺望着大海。

「也就是說機師一開始就和敵人串通了嗎?」

要做什麼?帶着疑問的腦袋並未多想。既然她有求於我的話,我必然答應。這是我欠麗塔的,無條件。我伸出了手,麗塔也同樣伸了過來。麗塔帶有體溫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就在我想抓住的一瞬間,她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見了——

一剎那,我的頭如同被壓上了重物般劇烈疼痛,我發出了像是被車輪碾過的青蛙一樣的痛苦呻吟。

年紀僅次於隊長的阿瑪亞大尉說道。亞戈點頭道:

在嶄新的白色連衣裙下的這個人,很難想象是和我在孤兒院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到處奔跑的那個麗塔。邊上放着一小包的行李,這身姿不久後就要和我天各一方。被堤防上站着的男女領養後,一定會因爲離開孤兒院而變得冷淡。

「我不知道……」

雖然放開「海蛇」就能簡單地脫離,但是辦不到。如果在這錯過的話,就再也見不到了。拉着我,在碎石中縱橫翱翔的「不死鳥」印在屏幕的那頭如鳥般搖曳,如此光景令我想起了曾見過的場景。爲了尋求不死之血,獵人拼命地接近被繩子纏住的不死鳥……他最後是怎樣的結局呢?沒錯,終於抱住了不死鳥後,卻被其身上的火焰給燒死了。最後不死鳥也燃燒殆盡,在灰燼中誕生了新的不死鳥——

這一定是最後的對話了。明明就是知道這點纔來的這裏,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說些可有可無的話。我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悄悄握住了口袋裏的那個東西。呼吸急促。心怦怦地跳。買這個東西時候的那些準備好的話,現在一句都想不起來了。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原本想在出發前把她叫出來,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交給她,但是麗塔提出了要來海邊。結果,說了一堆天國怎麼怎麼樣的話,現在更想說的話是——

「是這樣嗎」

如跳雪選手般,微微體前屈從彈射甲板滑出去的「全武裝傑剛」,在飛入真空中的同時揹包的主噴射口被點着。由於「大馬士革」和我原部隊同樣都是格拉普級巡洋艦,因此我對於彈射甲板的長度瞭如指掌。在對自己點燃噴射口的時機給出滿分後,我開始着手檢查與母艦之間的激光通信,接着確認了率先出發的僚機的位置。

「並非噴射器的閃光。難道是精神骨架的光芒……?」

似乎是在回應亞戈的自言自語,核心「乍得·德卡」的單眼閃起了光芒。紅色的怪物——「新吉恩」將雙手向着這邊,像是五指的米加粒子炮的炮身轟鳴,我趕緊將隊長機踢開。

「幹,幹什麼,你這傢伙?!居然對上級——」

必須要說點什麼。心裏雖然知道但卻什麼也說不出,我快速繞向右邊想從這裏逃出去,卻被迅速反應過來的亞戈抓住了手肘。

「吉恩·戴肯不是這樣說的。去了宇宙的人,會使用更多至今連一半都沒有用到的大腦,會成爲互相理解而不會有誤解的新的人類。你看,聯邦的軍人裏不是也有嗎,據說是新人類而轟動的人。敵人的思考全都能知道,在被擊中前就可以躲開——」

然後,艦橋要員緊迫的播報聲通過艦內喇叭傳了出來。傳感器有反應——這艘船,在感知到的同時會發出警報的對象,只有一個。我望着亞戈的臉。「又來了嗎……」小聲完,亞戈放下了抓住我手肘的手,

「會消失嗎?不留下任何痕跡?」

「做個交易吧」

「母親和父親結婚後,如果沒有回到地球的話,說不定大家都還好好的活着……」

我倒吸了一口氣,凝視着像是垂着腦袋似的隊長機頭部。宇宙居民裏不可能會有人不知道「30號殖民衛星事件」。那是泰坦斯犯下的罪行中數一數二的虐殺行爲,也是反地球聯邦運動勃發的導火線。亞戈當時就在現場。毫不知情的他,被分配了守備任務。就連泰坦斯的成員都不是,只是身不由己——

米諾夫斯基粒子的濃度在上升。說明正在接近散佈。擁有遠距離米加粒子炮,還能散佈米諾夫斯基粒子的對手,那麼敵人不是MS。得出結論的瞬間,短暫的警告音在駕駛艙內響起,自動打開的放大窗口裏捕捉到了躲在陰影中的敵人。

「只是大腦的活動罷了。大腦沒有了,也就不會做夢了。」

再想下去,只會讓自己更猶豫。制止了他的哽咽,我和慢慢抬起頭的埃斯科拉四目相對。

所以……我也沒有明確想說什麼,只是不斷唱着反調。麗塔像是不服地提高了嗓門。

「住手!隊長,敵機已經……」

「約拿!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互相纏在一起的兩臺「全武裝傑剛」在漂浮着碎片的虛空中隨波逐流。就算在駕駛艙中,我也能客觀地看到此場景,也能看見腳手架中的那個東西蠢蠢欲動。並非是感覺到,而是在頭腦深處打開了另一個視野,同時看見了那些景象。

那時,麗塔臉上浮現出的表情,是僅存的一線希望被背叛後的失望。對背叛了期待之人的蔑視,對期待着的自己的自嘲。還是接受了被安排的人生道路,放棄之後的輕鬆表情呢。我沒有抬頭確認的勇氣,只是一直低着頭。麗塔站起了身,拍掉了身上的沙子,穿着沙灘鞋的腳向着海的方向踏了出去。

「機師到底什麼來頭?雖然機體的性能不一樣,但那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

「是讓我去擊沉那艘戰艦嗎……?」

「明明都已經死了!爲什麼現在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而「L1結合點」,是設置在L1宙域的巨大太陽能發電衛星,在宇宙開發初期所建造,作爲來往宇宙船舶的中繼基地,被親切地叫成守望地球和月球間海域的宇宙燈臺。「L1結合點」可能已遭完全破壞的消息,和「不死鳥」被探知的時機正好重疊在了一起。

「聲音」又響了起來。我將視線從「不死鳥」上移開,對周圍進行三百六十度的快速精查。

「不行,追不上。」

「不會的……!隊長只不過是——」

「當然,操作界面也是過去的任何機體都無法比肩的。被稱爲NT-D的管制系統一旦發動,機體的控制就全部由機師的感應波來執行。也就是說,連操縱的必要都沒有了。但是它有個缺點,如果長時間發動的話,裏面機師的肉體會撐不住。爲此,發動持續時間被設定了限制。NT-D發動後,最多能持續五分鐘。如果超過的話,便無法保證機師的生命維持。就算,是強化人也……」

「你這傢伙!果然是本部派來的內奸嗎?!」

「說了些無聊的話呢。」

用手指着眼睛,亞戈掃視了全員並把視線停留在了我身上。其他四人都坐在椅子中,顧慮到一個人靠牆站着的最年輕隊員……的這種視線當然不存在的。我轉下視線,假裝不經意避開隊長的視線。

「我知道你們都看膩了。但是,全員再仔細看一遍。這就是我們的目標。」

爆炸的光球鼓起,衝擊波襲向了散開的各機。我一邊檢查機體損傷,一邊把視線不停轉向周圍。沐浴在飛散的殘留光束粒子中,有幾臺機體的表面已經被燒焦,好在機體並沒有被擊毀。全員安全。

「不死鳥……!」

「如果是這樣,也就能說明爲什麼會遭遇新吉恩的機體了。但是,事實如何現在還不明確。」

從一年戰爭當時被吉恩軍稱爲白色惡魔的初代機體開始,高達一直作爲時代最先進技術的結晶。據說是其直系子孫之一的「不死鳥」,卻如同這段影像所描述的,被一部分人們認爲是對於聯邦而言的惡魔。

「是!我會的!」

「戰艦……不,是MA?」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天堂,但是我,相信人一定是有靈魂的。」

所以……我也沒有明確想說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嗎?!去你那了!」

做完了離艦申告之後,裝備全重量過六十噸的「全武裝傑剛」從甲板上被彈射了出去。在被瞬間最大5G的加速度壓在身上的狀態下,我在射出甲板的一瞬間踩下了踏板。

「在倖存的『紅蔥』乘員中,剛好有同一個孤兒院的人在。是艦載機的整備員。從他那聽說了。賽克繆測試機……RX-0三號機的機師是……」

「聲音」冷靜地說道,我表情僵硬地朝姆薩卡級的方向看去。

「但是,也有很多瀕臨死亡,窺視了死後世界的人的記錄不是嗎?」

裝作開玩笑地說着,亞戈眯起了眼睛。「部隊的編制,是從一個月前就開始了……沒錯,正是在『工業7號』的襲擊事件的時候。」

「大家冷靜!保持隊形。約拿,你去哪——」

期間和那個的相對距離不斷接近,怪異的形狀在瞄準畫面中不斷擴大。雖然是聯邦軍歷來的直線人型設計……但是,在背部裝備着兩枚大型翼狀物,遠看就如同展翅的天使一般。頭部的形狀雖然也可以說是聯邦式樣,相當於臉的部位大部分都被面具形狀的裝甲所覆蓋,無法感受到「吉姆」和「傑鋼」那樣的個性設計。不得不說的是,額頭上有天線向着斜上方伸出,令人聯想到獨角獸的強烈印象,而更爲不尋常的則是機體的顏色。

「而且,達喀爾事件發生還不到十天。你們是什麼時候來這艘船報到的?三天前。你們認爲只用一週的時間,從人員選定到裝備配備能來得及嗎?聯邦如果真是如此效率的組織的話,我家殖民衛星的下水道早就該修好了。」

「你打吧。你打個電話看看。我也會說出去。你以前是泰坦斯的幹部。」

突然加速的「全武裝傑剛」,向着接近眼前而來的「不死鳥」伸出了手。「不死鳥」就在被抓到前翻了個身,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發出了像是被車輪碾過的青蛙一樣的痛苦呻吟。

「我也聽過些傳言。打探些無聊的事情的機師,結果被開除去掃廁所的傳言。」

「你在原隊是駕駛傑剛D型吧?應該和『吉姆3』還有『傑剛』沒有很大差別。抓緊習慣。」

「這些沒關係啦。那傢伙,是用背上的翅膀在飛。」

拋棄了過去,若無其事地坐在將官的椅子上,然而揹負這原泰坦斯這一十字架的心卻無法平靜。也許埃斯科拉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被像我這樣的人揭露過去罪行的這一瞬間。爲了贖罪……不,只爲了能和知道真正自己的人面對面,吐出深藏心中已久的真心話。因爲他明白這些話憋久了就如同膿包,會將身心都腐蝕。

它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長着腳的金字塔。如此巨大,如此難以接近。仔細看的話,在金字塔的頂端有呈銳角伸出的肩膀,彷彿是兩座懸崖峭壁。夾在中間的身體,在相當於胸部的地方收納着「核心」,「乍得·德卡」的頭部直接當成了它的頭部。和全身相比實在太過渺小的頭部下方,擴散米加粒子炮的炮口如同鈴鐺般裝飾着身體,猶如巨大裙子的下半身,從那裏伸出兩具如同腿腳的燃料罐。僅燃料罐就已經有五十米長,其同時也兼任了推進器的作用。

根據情況有可能會中斷現有任務,轉爲和新吉恩戰鬥。爲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忍住了想擊打顯示屏的衝動,我意識到了內心的焦躁不安並繼續看着正面。「新吉恩的那些傢伙們,真的打算再打一仗嗎?」通信出來德勞的聲音,讓繃緊的神經變得更爲緊張。

當時,如果能把她留住的話。如果沒有那起事件早就已經忘掉了,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後悔,我如此說道。當然,人販子不可能只有埃斯科拉一個。同時有幾組人在活動,有組織的誘拐行動也就意味着,這是軍方制定的作戰行動,埃斯科拉只是按照命令行動。失望地垂下頭,「……我不知道」看着這樣低語着的埃斯科拉,我有種說不出來的空虛感。

咚,輕微的撞擊感從機體傳來,吹散了記憶中的聲音。

埃斯科拉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沮喪地低下了頭。我又一次抓起了他的衣領,

是的,我咬緊着牙對自己說。在對聯邦政府提出宇宙居民獨立自治的同時,毫不留情地對支持聯邦的宇宙居民進行屠殺。吉恩公國,就是這樣一羣瘋狂的人。一切都是吉恩公國的創始人吉恩·戴肯和指揮公國軍的扎比一家犯下的罪過。這中間根本沒有神明插手的餘地。天災也好,瘋狂犯罪者引發的人禍也好,災難該發生還是會發生,不分青紅皁白地奪走犧牲者的生命。人類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不確定的世界裏,並且這個冰冷的現實還將一直持續下去。

那個「聲音」說道。已經理解了全部狀況的我還是猶豫了,「醒來……什麼意思……」,我低語着。

——接觸到「核心」的話,那東西就會醒來。

屏幕的畫面切換,顯示出多個從遠處拍攝的「不死鳥」照片。是在事件後,從設置在暗礁宙域內的監視衛星所拍的照片。每一張都是通過CG解析纔好不容易認出來的,並沒有那藍色的磷光。

「對於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來說,集體感是很強的呢。」我繼續說道。

踢着地板,抓住沿着通道設置的移動手把。我目送着隊長頭也不回地前往MS甲板,來不及鬆口氣想要擦去額頭的汗水。舉起手的同時,我察覺到了一直捏在手裏的某樣東西,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一看。

新人類研究所這個名詞,是如此沉重。適應了宇宙的新興人類,新人類。擁有能和他人消除誤會互相理解的強大洞察力,在戰場上則體現爲可以預判出敵人的意圖。大戰中,敵我雙方都不斷湧現出擁有超能力的機師,軍隊自然也就有必要將新人類作爲兵器來研究。爲此,戰後,軍隊創立了多個新人類研究所。吉恩公國在大戰中就着手了研究,長期進行以新人類機師爲前提的腦波控制系統——賽克繆的開發,其資料和研究員全部被聯邦軍所接收後,成爲以實戰爲目的出發的極端的東西。並非研究新人類是否存在,而是轉而製造出類似新人類的人爲目標的人體實驗。

「我確實聽到了……麗塔……」

高能火箭筒連續射出炮彈,併發射了雙肩上共六枚的導彈。接着將藏在腕部增加裝甲內的榴彈發射器用炸藥推了出去,一瞬間,被無數炮彈的發射煙幕籠罩的「全武裝傑剛」成了藍白色的煙塊。

「正好就在達喀爾事件之後。全軍的警戒等級被提高,就算會緊急配置變換也不奇怪。但是由參謀本部直接提出來,有些蹊蹺。」

冒着危險來到這裏,無奈只能提出這樣的要求。「這個交易不壞吧?」我重複着,等待着埃斯科拉的回答。埃斯科拉充血的眼睛左右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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