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eo 『火華』
《火屬性的女人 百合短篇選集IGNITE》 · 日向商 · 2.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深雪 YouR 誹夜 桜羽 落合葵
校對:泊泠
圖源:井瞳
修圖:艾拉
「去死。去死。去死!」
妝也化得很精緻,給人一種非同尋常的氣場。
「啊——真是的!」
金髮裏挑染着紅色漸變,相當引人注目。
這樣一來,剩下的時間,我想大概只有十分鐘左右。
「……唔,還沒完」
光看文字的話,我總覺得現實中的她應該更像是那種黑髮的文學少女。
因爲不知怎麼的,我已經失去了從容。
「不用一直道歉啦」
而後,在初夏的某一天。
比如,有一天我們聊了這樣的事。
「火華小姐的處境,我確實不知道。但每個人不都有各自的難處嗎?我們家也未必像火華小姐想的那麼好」
「你希望是怎樣呢?」
雖然就算進了這家公司,我本來也沒打算認真工作。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只要能有穩定的收入、還算合理的工作時間,以及遵守勞動基準法的工作環境,去哪兒都無所謂。
說不定,我坐到了什麼危險的孩子旁邊。
我會在意旁邊的人,除了座位會不會擠之外,還有別的理由。
正因如此,美織纔會刺痛我。
Mio直視着我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雖然不甘心,卻又莫名感到一陣暢快。
還故意「哼」地一聲,身體轉向另一邊。
但我已經不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人了。
「那怎麼辦呢,現在用回覆……」
「對社會滿溢而出的不滿,還有屬於青春期的疼痛——近乎令人窒息的殺意」
仔細想想,對於Mio說的那些感想,我只回了句「喂」,她或許是覺得自己冒犯了我。畢竟她連沒用敬語這種事都要道歉。
因爲看到附在長帖最後的後記後,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唉」
「總之,握手這種事,你根本沒必要在意」
「我知道哦,那是謊話。如果是我所認識的火華小姐,那就一定還在對自己說謊」
「啊——想些多餘的事情,害得臺詞都跑偏了~!」
直到今天的一切、我所積累的一切,都悄無聲息地崩塌殆盡。
(要不要提起這件事呢……?)
就在我幾乎連意識都要失去時,一句「所以」,讓我再次將視線轉向美織。
即便如此,我也會持續畫下去。
這孩子原來是這種性格嗎?
一縷微光落在她端正的鼻樑上,將那起伏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
流量終究只是流量?
「您是……希芭娜老師嗎……?」
——在我耳邊如此低語。
因爲我從霧雨蓮的漫畫中,感受到了許多東西。
不知道這算好還是壞,轉發量還沒多到會有殭屍號湧出來的程度,人氣也還沒高到會招來黑粉。
與此同時,我也仍舊繼續求職,並在九月總算拿到了錄用通知。
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也就是說,不管我實際上是怎麼想的都無關緊要;對美織而言,她所感受到的「我是這麼想的」,就是真相。
「可是,美織的媽媽是——」
即便如此,我還是用連自己都喫驚的冷淡聲音回答道。
Mio依舊抬眼望着我,繼續說道。
也有過她問起我的大學生活的日子。
隨後,我通過某本月刊漫畫雜誌的投稿表單,將它投給了常設的新人獎。
我不由得泡了咖啡,哪怕會增加長痘的風險也不在乎,只是一心埋頭畫到晚上十一點多。
面對這樣直白的話語,我果然還是不由得退縮了。
對社會的不滿全都毫無遮掩地流露出來。
比平時長得多的帖文,其發佈者正是坐在我身旁的人——Mio抬眼望着我,靦腆地微微一笑。
我臉仍朝着自己的手機,只將視線緩緩移向旁邊。
裏面滿是對社會的不滿,也充斥着青春期的疼痛感,甚至讓人擔心起創作者的精神狀態。
從美織的話語中,我感到一種沉重。
而我,又是怎麼看待美織的呢——?
「什麼事?」
「因爲和我一樣,所以讀着讀着就會安心下來。發現這一點的順序其實是反過來的哦?一開始讀,覺得很有意思,但不知爲何,又有種奇妙的安心感。感覺自己被接納了。然後我才覺得,大概是因爲畫這些漫畫的人,也正和我一樣痛苦着……順序是這樣的」
——夜晚。
宅男宅女這種生物最討厭偏見——雖說這句話本身也是偏見——可我卻意識到,自己一直滿懷偏見地看待着她。
那神情彷彿遊刃有餘地在捉弄我,又帶着符合她年齡的天真,還像是在期待着什麼——。
可是,能感受到紮實的繪畫基礎——或者說,分明能看出其中的天賦;無論是構圖還是分鏡,都很有感覺……而最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傾盡了全力。
「高中……一年級。因爲喜歡漫畫,就想着自己也畫畫看。還在網上投稿參加過獎項評選,但什麼結果都沒有」
——總覺得點嚇人。
「……對不起」
正好是互關的人幫我轉發的時機。她是一位創作熱門偶像系遊戲二次創作的畫師,粉絲數也是我的好幾倍,有好幾萬人。我只上傳原創作品,所以粉絲數比她少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無意識地開始在腦中擅自找起了莫名其妙的藉口。明明沒人要求我這麼做,我卻陷入了不甘又悽慘的情緒之中。
「當然。因爲能見到火華小姐」
「那個……」
因爲我覺得,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哦。美織你也去打工試試看,就會知道現實了哦?」
「美織的媽媽,難道是——」
美織沉默不語,繼續瞪着我。
說到底,對方也已經被認出來了。
證明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然後,很柔軟。
「第一次見到希芭娜小姐的時候,我覺得您是個非常漂亮的人。衣服和妝容都打理得很妥當,感覺您很好地融入了社會。所以,光看外表的話,我就覺得,嗯……和作品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我當時想,原來畫出我喜歡的那些人物的人,是這樣的人啊,果然和我不一樣。可是……」
爲了今後着想,彼此都不作反應纔是正確的做法。
我漸漸明白,美織有這樣的一面。
「因爲有我在啊」
也沒有收到她發來的私信。
畫着畫着,那個女高中生的臉便浮現在腦海中。
我擅自期待着,她是不是要說些讓人感覺舒服的話。
但仔細想想,昨晚我獨自悶悶不樂的事,終究也不過是我擅自想象出來的而已。
每當看見我時,美織臉上驟然綻開的笑容,不知從何時起也成了我所期待的事。
不顧我的困惑,美織拉起了我的手。
「我是想着火華小姐,才畫出來的。我對火華小姐懷着怎樣的感情,想對火華小姐說些什麼。火華小姐因何而笑;火華小姐會因何而怒。想着這些,我完成了那部作品。那毫無疑問是朝着火華小姐的——並非借來的、獨屬於我自己的話語、內心,以及殺意」
明明已經過了下車人潮平息的時候,美織卻一個勁地往前擠,結果反而是我不斷重複着「不好意思,我要下車」。
距離通勤高峯的頂點還有一小會兒。
美織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涼亭。
「……我不想承認」
因爲,我早就明白了。
她正對着我的臉,真誠地說出這句話,害得我的臉頰不由得發燙。
明明曾對美織放話說要放棄,卻落得這副德性,實在很難看。但不可思議地,我也已經能夠接受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爲什麼道歉,便歪了歪頭。
我果然還是去死一死吧。
可是,我卻希望電車能再開得久一點、慢一點。
特意在和昨天同樣的時間乘車的理由——無需多言。
在西日暮裏站乘上的,是清晨的山手線。
「呃,我唯獨不會對火華小姐抱有那種想象」
「這和我的理解不一樣!」
我在西日暮裏站的站臺等電車時,嘆了口氣。
「不過啊,我覺得這個髮型非常適合你哦」
接着,我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能看到火華小姐這個樣子,我很開心」
而我要去擔任漫畫助手的地方,就在惠比壽。
她的語調中已經聽不出剛纔那種漫不經心,甚至透着幾分銳利。
「頹、頹廢……」
之後我們誰都沒說話,就這樣電車駛過了田端站。
我一直在思考Mio對我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發現我是希芭娜的瞬間,她臉上那帶着困惑的微笑——
僅憑剛纔那句話,她想必已經明白了。
今天早上的事,只是個偶然。
我這麼一說,美織便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自然地撐起身體,開始準備出門。
都已經是第三次了,總不能再說是偶然吧。
正因爲我們已經變得對等,我才格外明白。
「比起那個,你不該爲看了我的手機屏幕道歉嗎?因爲你從旁邊偷看,我纔會被你發現是……本人,對吧?」
「我一直覺得,火華小姐好像在某些地方刻意粉飾着自己。第二次在電車上見面時……你明明讓我看到了那個頹廢的火華小姐」
她用非常細緻的文字,講述了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作品優點。她大概很擅長將感受化爲語言吧。
我自己讀高中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這也難怪。
「那個,我平時並不會在盯着希芭娜老師會不會在這裏。只是我屬於那種會忍不住有點在意,旁邊的人在看什麼的人」
我曾經在高中時失戀過。
靠邊的位置,我發現了那個這周以來都沒見過的、金紅漸變髮色的女高中生。
「從現在的希芭娜老師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些真心。果然不能憑外表判斷一個人。我覺得您就是那種符合我所喜歡……創作了吸引我的作品那種印象的人」
「什麼意思?」
「反正也沒有人認識我」
如果承認它很有趣,感覺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就會壞掉。
我只能露出苦笑回答她。
我卻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不舒服。
就在電車即將駛離新宿站時,美織用力拉住我下了車。
尖銳的話語刺進胸口。
聽到我的回答,Mio將手按在胸口,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從那微妙的語氣差異中聽出來了,這兩個「啊」所表達的意思並不一樣。
不管是頭髮的質感,還是維持這種髮色,都明顯花了不少錢。
就在我想着果然還是算了的同時,電車駛入了站臺。後面已經有人在排隊,我便順着人流上了車。
「——別開玩笑了」
「我知道。因爲我一直都在聽着火華小姐的聲音,與你的吶喊」
意識到這一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離開了我身邊。
和我說話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那是什麼意思……啊~嘿嘿」
推薦標籤頁裏出現的一部漫畫,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也喝了一口自己買的冰咖啡。
而且今天還坐到了角落,旁邊又是個女生,也不覺得擠。
我帶着一名高中生到處亂跑,原本還擔心會不會被誰——主要是警察——提醒注意,不過此刻,我有更在意的事。
我沒有聽漏,美織話中的用詞變成了過去式。
「……您不討厭嗎?」
我從西日暮裏站登上了山手線。
「我覺得……火華這個名字非常好。也很有筆名的感覺」
此後,除了週末以外,幾乎每天早上,我都會在山手線上坐在Mio身邊。
「嗚哇,我超懂——不對,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就是……我不太希望你一直叫那個名字……你看,畢竟……對吧……」
裏面積攢了兩位數以上的通知。這毫無疑問是最讓人分泌多巴胺的瞬間。
總之,我告訴過她,我的本名是燕條火華,還是一名大學生。
「我完全沒想到希芭娜老師會坐在我旁邊……一不小心就說了『你是希芭娜老師嗎?』,對不起」
無所謂了。
我週一入職的公司,週五便辭職了。
她像連珠炮似的,繼續說了下去。
我像逃跑一樣下了車,不過那本來就是我預定要下車的惠比壽站,所以也沒辦法。
美織想必也和我一樣看到了那塊廣告牌,卻移開了視線。我沒有在意她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該說是已經沒什麼特別需要隱瞞的了,還是說,既然她連我的長相和居住地區都知道了,我也漸漸覺得無所謂了。要是對方不是女高中生,我想我大概不會這麼想。
「啊啊……算是吧」
在樹蔭籠罩的這片地方,美織修長白皙的雙腿,比她的髮色還要惹眼。
她和我一樣,都是把本名用作筆名,總覺得我也沒資格說她什麼……不過,我沒有指出這一點。另外,不知怎麼的,我也錯過了詢問美織姓氏的時機。現在再問感覺有點奇怪,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只是覺得只有我告訴了她自己的姓氏,稍微有點不公平。
(——你看。這……很明顯是她想讓我坐過去的意思吧?那就沒辦法了呢。)
我也配合着拿出手機,通知正好來了。緊接着,又接連彈出了兩條,總共三條。
「對了,火華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漫畫的呢?」
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一直覺得自己更高人一等。
即便把被子蒙過頭,我直到睡着前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即使查看社交媒體,Mio也沒有特別提及今天早上的事。
醒來的我——燕條火華正看着一封郵件,如此嘟囔道。
「太好了……」
那一瞬間,我失去了言語。
「您是希芭娜老師嗎?」
山手線確實是環線,就算坐反方向,遲早也會到達原本的目的地。雖說會故意坐反方向的人應該不會太多。
我們關係很好,但她只把我當作朋友,也並不喜歡女生。
就在這時。
「對社會的不滿完全藏不住——一看就像是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果然……那不還是壞話嗎?」
「我在這裏下」
即使這麼多人來人往,果然還是沒有任何人認識我。
我上傳到社交媒體上的漫畫,也沒有再收到Mio的回覆。
其實我還想再問得詳細一些——可又覺得那樣好像很遜,所以沒能問出口。
「髮色也……很適合你。而且,你的五官本來就很漂亮」
既悽慘又不甘心,我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
美織的話語中,毫無疑問比剛纔更飽含熱度。
什麼都沒有的人,絕對無法獲勝。
通知的內容,是社交媒體上的回覆。
「我一直都喜歡畫畫,也喜歡漫畫,也試着畫過。但是,我始終沒能畫完一個完整的故事。畫出來的都只是借來的、虛假的東西,不過是一塊塊拼湊起來的碎布而已。可是火華小姐您不是說過嗎,您在高一時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畫」
「因爲有話想跟你說啊」
我一直重複着這樣的節奏:大致畫完八頁左右,就上傳一次。
Mio保持着那副直率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畫的是那種對社會的不滿幾乎滿溢而出,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作者彷彿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之人的漫畫。
我可太清楚自己是把渴求認可的心情扭曲得有多嚴重了,不禁在心中這樣咒罵自己。
總讓比自己年紀小的高中生向自己道歉,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很過分的事。
「是受到一位叫霧雨蓮的漫畫家的影響」
最終,那部漫畫連佳作都沒能入選,但多虧我一直堅持在社交媒體上投稿,我的畫功本身還是獲得了一些好的評價。
在那之後,總覺得我們也變得更健談了。
「是啊。嗯,正如你所料,那應該是一部對社會的不滿毫不掩飾、充斥着青春期疼痛感的漫畫吧。不過,當時感受到的那種衝擊……或者說衝動吧。我想,正是那份衝動成了動力,才讓我能夠把它完成」
我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話到底觸動了她什麼。
成功的人,必定擁有某種東西。
沒錯,只有這唯一的一個人——。
我明白美織想說什麼。
銘刻在胸口的兩道傷痕。
我們也就對視過一次,我本以爲她應該不會記得我,沒想到Mio正明顯地看着我。
我站在西日暮裏站的站臺上。
「……這是什麼?」
短短十分鐘左右,我就把同樣的話說了兩遍。
美織像是在重複這句話般低聲呢喃着,獨自攥緊了手。
「不,我反而有一點開心」
「接下來,我就把自己想到的直接說出來吧」
Mio縮着肩膀、低頭說道。
雖然收到了各種各樣的反應,但結果而言,應該可以說她已經踏上了成功者的道路。聽說不久後,她還會開始在月刊漫畫雜誌上連載新作。今後將比以往更受運氣與實力的考驗吧,但如果是美織的話,無論什麼障礙或困難,她想必都會將其悉數擊潰吧。
就在我想着果然還是算了的同時,電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重新讀了一遍Mio發來的回覆。
不這樣找藉口的話,我就無法行動。
「……別隨便說這種話」
「我還以爲你是說感想的事。說實話……那不是幾乎跟罵人沒兩樣嗎?」
我告訴她,我是因爲時薪高才在女僕咖啡廳打工的。美織不知爲何露出像是生氣了的表情,
我不希望她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什麼麻煩,所以至少,希望她只是因爲對我失望而不想見我。
已經回不去了。
我覺得能見到這孩子,特意坐上了更早班的電車。
家境優渥也好,痛苦的過去也好,離奇的命運也好。
鄰座坐着一名金紅色漸變髮色的女高中生。
美織握住我的手,挽留住我。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畫着漫畫。
「……纔不是那回事」
彷彿有什麼不純的念頭,也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如果不是因爲生病或家裏的狀況之類的原因而無法見面,那大概就是她不想見我了吧。要真是那樣,導火索無疑就是我說起自己高中時完成的漫畫那件事。
我很驚訝。
那是某家公司發來的郵件,大概是某次面試過的公司。郵件結尾寫着「祝您順利」。
獲勝的,永遠都是那些擁有一切的人。
最先看的,是通知欄。
「等等!」
屏幕上是社交媒體的通知欄,正是我剛剛纔發出的那條回覆。
——這也就是說。
「火華小姐真正想做的事,是畫漫畫吧?想靠這個賺錢、靠這個生活下去吧?既然如此,就別再打工,也別再找工作了,請認真地去戰鬥吧」
去死,去死,去死吧,我這個——。
因爲她已經被刻下了傷痕。
被她這樣對待,反倒是我不好意思起來。
「該不會你對此根本沒什麼罪惡感吧?」
我將視線垂向下方。
該說是文靜,還是有點畏畏縮縮的感覺?
「火華小姐的作品……?」
季節流轉到了六月中旬。
她從上方包住我拿着手機的手,緊緊握住。
可是,不知爲何。
父母已經放棄了許多想法,覺得只要我肯工作,做什麼都無所謂。
「你真的不知道嗎?」
「啊,抱、抱歉……」
她一開口,居然先擔心起我來了。
「我也想畫出那種能在某個人的人生中刻下傷痕的漫畫」
在不斷交談中,我漸漸明白,她一定是個很有自己內在原則的孩子。那未必和大家——或者說,和我相同,所以偶爾纔會產生這種錯位吧。
「對、對不起」
「……我去死吧」
「真難相處……你是在挖苦我嗎?」
我一邊這樣抱怨,一邊跟她說起高中和大學的區別,以及大學的制度。
「所以都說沒關係了。反正……我也不討厭」
「……請問怎麼了?」
大學四年級,初夏的某一天。
「那就是我的答案」
「……開什麼玩笑」
那名有着金紅色漸變髮梢的女高中生,睜圓了漂亮的吊梢眼,正看着我。
美織壞笑着,朝我這邊探過身來。
於是,我換上了隨便挑的——雖說如此,至少也注意別顯得太寒酸的衣服,化好妝出了門。
「是的。畢竟我……不缺錢」
美織就那樣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再次更用力地將嘴脣壓了上來。
驚訝於自己並沒有因美織的話而感受到一絲絕望。
我告訴她,我是女校出身、至今從沒交過男朋友;不光是大學課程,還要打工,更重要的是畫漫畫就已經讓我竭盡全力了,所以進大學後也一直沒有男朋友。美織不知爲何露出了很高興的表情。
「所以,明明喜歡,也正因爲喜歡才畫漫畫,卻幾乎等同於什麼都畫不出來。就在那種時候,我偶然發現了火華小姐的漫畫。讀了火華小姐的漫畫後,我覺得,她和我是一樣的」
但總覺得,單純用「共鳴」這個詞來概括,好像也不太對。
「……咳咳」
爲了避開擁擠的通勤電車,我決定稍微早一點乘車。在山手線上,只要看準時機意外地也能坐到座位。要一直坐二十九分鐘到惠比壽站換乘,所以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坐下。
我對第一頁產生了興趣,於是順着帖子串一路看了下去。
如果承認不甘心,感覺自己會想要去死。
至於那時的我爲何能完成那部漫畫,理由只有一個。
正因爲她是個能讓我居高臨下看待的人,和她待在一起纔會覺得安心、覺得開心。
我很在意美織那不太對勁的樣子,但沒有再繼續深究,也爲了換乘而朝車站閘機走去。
她一定是無意識的吧。
明白我已經不得不認可她了。
我也在那時理解了,美織所說「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
從新宿站步行大約十五分鐘的地方,有一座寬闊的公園。
「火華小姐!早上好」
聽到我這麼問,美織露出一絲苦笑。
「是嗎?我覺得美織這個名字很可愛哦」
她就那樣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嗎?」
對象是同班的一個女生。
「喂,爲什麼來這裏?」
說起那件事時的美織,明顯很不對勁。
我們是隻在早晨那二十九分鐘裏交談的關係。
在獨居的房間裏,我忍不住喊出聲。
與方纔侃侃而談的態度相反,她的肩膀相當纖細嬌弱。
雖然氣氛有些奇怪,但我並不覺得討厭。
我是懷着「大家都去死吧」的念頭畫的。
「得知火華小姐開始畫漫畫的契機是霧雨蓮之後——我感覺自己珍視的東西被奪走了。因爲我原本以爲,喜歡上火華小姐,是隻因我自己才察覺到的心意。可是,在那份心意的源頭卻有媽媽存在——我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不起」
那天不知怎麼就變得有些尷尬,在我到惠比壽站下車之前,我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不過,我還不是職業漫畫家,也沒有投稿參獎或向編輯部毛遂自薦,只是把作品上傳到社交媒體而已。
我先說了句「那個」,然後說着「這個,下次再說」便站起了身——但。
我說完後,美織點了點頭。
「我就直說了。讀了你的漫畫後,我終於死心了。有個人能畫出我想畫的東西——甚至畫得比那更好,那個人就是你。你也說了,你已經不需要我的漫畫了。我也一樣啊,既然有你的話,我也一樣不需要我自己了。所以,美織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是反效果。我那甚至都還未能像樣地開始的漫畫人生,在今天就結束了。如果你想讓我繼續下去——如果想讓我和你戰鬥的話,那就對我更溫柔一點啊!」
那名女高中生的賬號名是Mio。她每次都會回覆我上傳的漫畫,我當然記得。或者說,別說是她了,哪怕只回復過我一次的人,我都會記住他們的頭像和名字。
與此同時,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說起來,她剛纔說自己直到今天一直都是全勤。
那笑容太過耀眼,幾乎要灼傷我的雙眼。
花也早已枯萎。
確實,我畫的漫畫該怎麼說呢……我想,多少帶有一些對社會的怨恨情緒。現在上傳到網上的是以現代女高中生爲主角的戀愛題材,但其中也包含了家庭關係、學校裏的人際關係、與老師之間的矛盾之類的要素。
但是,正因爲如此。
是美織,也就是Mio的頭像。
而什麼都沒有的人,絕對無法獲勝。
「……我去死吧」
會出現在我的推薦標籤頁裏,單純也只是因爲我們是互相關注者吧。
「我覺得……火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頹廢……」
「你這到底是什麼印象啊……」
我能融入周圍,而且還在畫漫畫。
明明昨天能說會道的……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是我多此一問了……」
「嗯……算了,沒事」
可即使是這種哪兒都無所謂的公司,也不需要我。
儘管在心裏這樣嘀咕,我還是作爲感謝她的轉發的回禮,迴轉了她的動態。
而且,她的話也極具說服力。
「擅自握住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所以,火華小姐。你剛纔說『糟透了』,指的是什麼事啊?」
Mio手足無措地繼續開口。
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通知欄裏的數字開始增加,但我就這樣直接鑽進了被窩。
明白是明白了,但隨之又冒出了新的疑問。
我覺得,這其中一定有其含義。
所以,我決定簡明扼要地說。
首先,美織真的很厲害。
我記得那天是星期五,之後隔了週末纔再次見面;然而,星期一她問我的,竟然還是同一個問題。
過去失戀的記憶掠過腦海——但我將意識拉回到眼前的美織身上。
「那個,果然是……是什麼意思……」
Mio蓋過我含含糊糊的話,如此說道。
我在電車啓動的晃動中穩住身形,坐到了對面的座位上。
借用別人的東西創作的人,流量卻比不借用任何人的我更好。
我這麼回答後,美織鼓起了臉頰。
「可是——」
(看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能拿出成果嗎?」
技巧還很稚嫩,畫面也很粗糙。
「和我從促使我開始畫漫畫的契機——霧雨蓮的作品中,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樣的殺意」
隨後,彷彿決堤一般,話語接二連三地從我口中湧出。
我發現了一個眼熟的頭像。頭像是手繪的原創角色,畫風很有特點。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對方似乎比我年紀小。
對於高二的美織來說,大學生應該算是相當未知的存在吧。
大學的課上午就結束了,在結束女僕咖啡廳的打工後,我洗完澡便立刻在房間裏的筆記本電腦前抱膝而坐,將平板電腦放在膝上。
「不是說外表啦。就外表而言,火華小姐一直都……很漂亮。現在也是,非常漂亮」
不過,既然說是喜歡的地方,倒也確實不算奇怪……吧?
即便如此,一無所有的我沒有折斷畫筆,是因爲我覺得必須有人來證明。
見面幾次之後,她已經對我的個人信息一清二楚了。
「所以……受到霧雨蓮的影響……你在高一時……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畫」
這樣一來,她早上沒來電車上的理由,我也能理解了。
對我而言,這也算是一次追加追擊。
從掌心傳來的體溫,非常灼熱。
這是習慣使然。
美織將裝着拿鐵的杯子放到桌上,接着說道。
「我很在意,火華小姐總是隻把高中時期的自己當作過去來談。明明火華小姐在漫畫裏喊得那麼拼命,卻感覺你連自己都在假裝聽不見那個聲音」
過了代代木附近後,我總算再次開口了。
「不是這個意思。至少我希望您是在Girls Bar(譯註:一種由女性店員擔任調酒師和服務員的酒吧,與傳統的酒吧不同,Girls Bar的女店員絕對不會坐在客人身邊,她們必須全程在吧檯內部隔着桌子爲客人調製酒水和聊天)打工!」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假設。假設,有個嫉妒心很強的漫畫家,不允許家裏放其他作家的漫畫。她總是在不停地說除自己以外所有創作者的壞話。一旦發現,就會立刻扔掉。假設,有個被創作附身的漫畫家,一次也沒有誇獎過女兒畫的畫。假設,有個除了創作以外什麼都不感興趣的漫畫家,不管女兒穿什麼衣服,都一次沒有給她拍過照」
——不,不對。
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貶我。
「接下來,就輪到火華小姐了」
聽了Mio的解釋,我終於明白過來。
如果承認它很厲害,感覺自己一路積累下來的一切都會崩塌。
美織至今從未透露過自己的姓氏。
如果我們同樣都是大學生,距離第一節課開始應該還會有些餘裕,可以去咖啡店坐坐;但高中生恐怕就不能這樣了。
「……多虧了火華小姐,我才能畫出來」
雖然現在我也仍在持續上傳到網上,但並不是想着要讓它完成——也就是畫到結局。
我之所以沒想在美織面前裝成一個正經的大學生,大概是因爲她已經知道我的作品了吧。我隱約這麼覺得。
「你這傢伙……」
(不是,這樣是不是有點噁心……?)
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妝要花了。
是沒法見面,還是她不想見我?
「嗯——應該說學校已經放棄管我了。原本我沒染漸變色……明明校規上應該是允許自由染髮的,卻還是把我叫去訓話。於是我一生氣,乾脆連漸變色也給染上了」
女高中生把手機屏幕展示給我看,同時這樣說道。
我們就那樣沉默着,在山手線上搖晃了一會兒。
即便如此,因爲還有想傳達的話,我停不下來。
那天晚上,我依舊用平板畫着原稿。
「如果是在美織的環境裏,我也可以把人生都投入創作之中。痛苦也好,艱難也好,都會化作燃料吧。事實上美織就是這麼做的。我讀了你的漫畫就明白了哦。可是啊,我……已經沒有燃料了,早就受潮了。就像美織說的那樣,我不過是抱着『想繼續與漫畫有所關聯』這種可悲的執念,一直掙扎到現在而已」
有痛苦的過去也好。有離奇的命運也好。
「這樣算是追上你了嗎?」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後打開社交媒體。
從今天起,志願成爲漫畫家的我——希芭娜,就是她的漫畫助手。
「……察覺到什麼?」
這部漫畫——很厲害。
得找工作,得補齊不夠的學分,得考慮畢業論文,還得打工——在這令人憂鬱的每一天中,不知不覺間,這段時間已經變得格外特別。
「您看了啊」
雖然我自己說完都有點來氣,但還是立刻插嘴這麼說道。不過我們彼此都明白,那不過像是在互相打鬧。
「全都是假設。就算假設那是真的,也和火華小姐沒有關係吧?也和我是否要戰鬥無關。對我而言重要的是——我讀了火華的漫畫,胸口被刻下了傷痕。那道傷讓我痛苦掙扎,於是我也想讓別人變成那樣。而如今那個對象——就是燕條火華。僅此而已。而且,接下來我要面對更大的戰鬥。除我以外的——所有讀者,我要畫出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錢購買的漫畫。爲此,我打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
我「唉……」地感到無語時,美織撅起嘴脣,接着說:
明明對方還是個高中生。
「……啊」
還是因爲那隻握着我的手,始終灼熱?
回過神來,我們或許已經超越了漫畫家與其——雖然這麼說有點自抬身價——粉絲的關係,變成了可以稱作朋友的關係。
粉絲數也轉眼間超過了我,自那以後已過去半年多,如今已經突破二十萬。
美織可是那種被提醒髮色有問題後,反而會把頭髮染得更誇張再去學校的危險人物,學校那邊的事,根本不難想象。
那究竟是什麼呢?
我終於能用強硬的語氣說出話來。
是我讀了漫畫後產生感受,又擅自作出的解讀。
「……嗯,是啊」
「我確確實實地收到了」
我想不好筆名,便把本名改成片假名,取名叫「希芭娜0;火花1;」。
我覺得她這樣孩子氣的樣子很可愛,接着說道:
說出這種話,感覺自己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她同樣是以匿名身份活動的,肯定也會想避開和我的接觸。
我先打開了工作時會聽的時事類虛擬主播直播,然後握起平板用的手繪筆。
「話說,你這髮色在學校也能被允許啊」
「……您沒事吧?」
可即便如此,淚水依然沒有止住。
上傳漫畫的日子,她會像之前那樣和我聊漫畫感想;沒有上傳的日子,我們就聊熱門漫畫和動畫,偶爾也會聊些私生活的話題。
但現在我只感覺到火大!
「那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初夏的某一天。
再也回不到見識過美織的漫畫之前了。
「是的。除此以外,我什麼都無法考慮」
美織的漫畫最終並沒有破萬爆火。
握着我的手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看了看昨天坐的那一排座位,那裏已經坐滿了幾名男性上班族。
我的情緒和美織的情緒完全對不上,真讓人火大。
這裏有着我高中時——又或者直到現在——真正想畫出來的漫畫。
與此同時——
廣告牌上,恰好正在介紹霧雨蓮老師的著作。
因爲它有種令人不由自主被奪走心神、彷彿在心臟上刻下傷痕般的銳利。
「打擾了」
今天倒不是一大早就有課,但爲了能找個地方消磨時間,我還是把平板裝進了包裏。
我不禁又生出一種「讓她道歉了啊」的心情。
「難道說,你把四十八頁的漫畫在一週內完成了?」
「你畫那部漫畫的時候,也還在上學嗎?」
在那數以百計的話語之中,卻沒有一句比昨天Mio的話更能刺進我的心裏。
在把漫畫上傳到社交媒體的同時,我也完成了一部漫畫。
「我一直以來,什麼都沒能完成。或許是因爲從小就一直在讀母親的漫畫吧……畫着畫着,我就明白了。明白自己畫出來的東西,和母親漫畫之間的差距。我畫的所有東西,都不過是母親作品的劣化複製品。而且還是被稀釋了好幾倍、淡得近乎沒有味道的——連複製品都算不上的東西」
「那之後一直都是,不,和你在一起確實很開心……但還是讓我覺得,你好像用漂亮話把自己層層包裹了起來……還有一點」
(看吧,她果然不在——)
美織靠近身子,將自己的脣貼在了我的脣上。
我已經想死了。
我移開視線,低聲說道。
即便如此,我的粉絲也很快就要超過一萬了;只要上傳漫畫,點贊數便會超過四位數。
但正因爲那是確實蘊含着能量,粉絲數比我少一個數量級的Mio的漫畫,才能獲得足足五千個點贊。
而一旦想到某一種可能性,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像這樣相處着,大約過了一個月。
她沒有遲到,仔細算算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爲我會錯開高峯期,乘坐相當早的一班車。
要是真討厭,大可不必出於情面迴轉。可我果然還是希望她今後也能繼續轉發我上傳的漫畫啊。
「高中時候的火華小姐,爲什麼能把作品完成呢?」
「嗯——無可奉告」
因爲我覺得,Mio正在說着某些無法在社交媒體上聽到的重要事情。
美織向我突刺而來的話語,對我而言也是真相。
待到淚水徹底流乾後,我才總算邁開腳步。
(——啊啊,真是的)
我抓住座位邊上的扶手,用力把身體從美織身邊挪開。
美織若無其事地兼顧着學校生活和自己的創作……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彷彿被什麼直擊內心的感覺。
「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排遣那份失去的感情,於是畫了漫畫。
「這是不是有點失禮?」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但她的表情卻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至於美織的真心究竟如何,我依然無從得知。
美織的想法會變成那樣,是因爲我在讀到美織——Mio的漫畫時,就已經明白了。
但從那番話中,我確實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不過,不管是女僕咖啡廳還是Girls Bar,只要想做,高中生也不是不能去打工,但美織想說的應該不是這個。
美織望着遠處,如此說道。
我回答後,美織毫不間斷地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能成功的人,必定擁有某種東西。
(那個孩子……會不會也給這份原稿寫感想呢?)
第一次完成的漫畫,也和現在的美織一樣——彙集了所有想對那個女孩訴說的情感與話語。
有富裕的家庭也好。
之後直到日落,我都什麼也做不了。
「高几年級的時候呢?」
「是啊。至少確實把它畫完了這一點,或許值得自豪吧」
Mio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電車卻已經到達了我預定下車的惠比壽站。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總會給我發來鼓勵回覆的大家,是我內心唯一的救贖。
我大致能明白她想說什麼,而且――。
一如既往,我仍覺得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用語言的話,我沒法好好表達出來。寫成文字以後,該怎麼說呢……反而能整理得更好一點……」
在那次她與我在新宿御苑談過一番——雖說那根本算不上平和的交談——的一週後,
大概是因爲我說話時一直斷斷續續。
美織的眼中,沒有一絲陰霾。
便看見那個有着金紅色漸變頭髮,格外顯眼的女高中生——Mio正坐在那裏。
我認可了美織。
但我心中亦會有一絲期望:或許,我的聲音也能傳達給某個人。
而且,那不是真相也無所謂。接收到作品的人所感受到的一切,就是全部;對那個人而言,那便是真相。
「我會往前先走一步。所以,請你好好追上來。到時候——我就會告訴你」
她腳步輕快,一次也沒有回頭。
美織輕輕吸了一口氣,轉身正對着我。
「啊,是哦」
然後就那樣任由情緒驅使,連像樣的檢查都沒做,便上傳到了社交媒體上。
臉頰——比她用漸變腮紅畫上的紅色還要通紅。
「可是——」
美織所說的事。
「因爲美織你很有錢吧?一看就知道了。你讀的是私立高中,還是很不錯的那種。因爲是初高中直升,所以肯定還參加過初中入學考試,那樣的話也一定上過補習班。頭髮也花了不少錢,要維持那種髮色,既沒褪成像牛奶布丁一樣的顏色,髮質也沒有變差,天知道你一個月得去幾次美髮店。你還說過自己沒打工。也不是靠討好誰來拿錢吧?那不就是家裏給你錢嗎?就算一時出不了成果,你也總有辦法過下去吧?可我家底沒那麼厚。我因爲女僕咖啡廳工資高才在那裏工作,拼命討好客人賺錢。要是在大學裏不合羣,我就活不下去,所以爲了能融進去,還得買衣服、化妝,勉強維持生活。今年結束後,家裏也不會再給我生活費了,明年開始就要還助學貸款。更何況,我父母本來就不理解我。和母親是霧雨蓮的美織不同,我想成爲漫畫家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被允許。因爲我根本……沒有拿出成果啊」
因爲她說得實在太一針見血了。
又經過一站,在電車駛過駒込站附近時,Mio這樣開口道。
因爲我也是如此。
「……這到底是什麼啊」
「如果對社會有所不滿,那就去戰鬥啊。不要把過去的自己遺留在過去,逃進這個溫吞的世界裏。你從我的漫畫中,感受到了什麼?」
其中一道已經淡得難以看清,另一道卻新鮮得還沒有結痂。
「——所以說!」
我開始把漫畫上傳到網上,大概是一年前。不過我很清楚,美織這個問題並不是在問這個。
與其說她不懂得顧及別人,不如說她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但也不完全是這樣。
沉溺於自我厭惡之中,墜入名爲沉眠的沼澤。
「太好了——如此一來,我終於能對等地站在火華小姐面前了」
「是的。霧雨蓮是我母親的名字。霧雨美織——那就是我的全名」
也就是說——
「不過找工作之類的事也挺辛苦的啦。啊——不想去想啊」
對於這樣的回覆我也想要認真寫一大段回過去,於是我打滿一百四十個字後,按下了發佈鍵。
美織一下子眉開眼笑,如此說道。
驚訝於自己並沒有因美織的話而感到驚訝。
「……美織」
「嗯?是這個啊?」
用着和現在不同的賬號,上傳一些說不清究竟算插畫還是漫畫的東西,也並非是想給誰看。
透過通知就能發現從某個時候起,數據一下子猛漲了起來。
說完,美織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這、這樣啊……」
要論數據的話,還是我更勝一籌——
結果從Mio嘴裏說出來的,幾乎全是壞話。
不如說,是我在對話中自然而然地自己說出來的。
「可我覺得很不可思議。聽着火華小姐的話,我開始坐立難安起來。如果火華小姐在高一那年就完成了漫畫,那我甚至想坐時光機追上那個時候的你。可我做不到,所以我覺得自己必須立刻開始畫。畫着畫着,我意識到了:火華小姐和我的原點是一樣的——所以,我纔會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
借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社交媒體上的回覆。
若那時的我是火焰,如今的我便是灰燼。
她直接向我表達對作品的感想,那是一段讓我自我肯定感得到滿足、幾乎要升上天堂的時光。
「如果不去戰鬥,能拿出成果嗎?」
「所以我纔會被你吸引。因爲我們是一樣的。但是——」
可畢竟都是女生,而且對方還是高中生,我又忍不住覺得,那種風險之類的,應該會稍微低一點吧。
「什麼意思?」
正值求職最緊張的時期。我拿到的錄用通知卻是零。
「那麼,從今天起請多關照,火華小姐」
「彼此彼此,請多關照,霧雨澪0;Mio1;老師」
美織穿的是東京一所頗有名氣的私立女子高中的校服。
(真是嚇了一跳啊。)
與此同時,她除了公開了自己是女高中生,加上毫不掩飾自己是個美少女的自拍照外——還公佈了自己是霧雨蓮的女兒。
就這樣,離開了我身邊。
看到投稿者的頭像,怒火在我心中靜靜湧起。
「啊,對、對不起!」
「我想說的是,別逃啊」
今天要上課,所以不用穿那身令人難受的求職西裝。
(……對吧……?)
穿過設有自動門鎖的玄關,我朝指定的房間走去。
所以,我不得不承認。
「我希望火華小姐是孤高的。總覺得女僕咖啡廳,正好和那相反不是嗎?」
她用Mio的賬號發佈了一部新的漫畫作品。
一開始,只要能得到一兩個認識的人點的讚我就很滿足了,但後來在社交媒體上逐漸拓展交流,慢慢地願意看我作品的人也增加了。
「是的。那天就是不太想去學校,便故意坐上反方向的電車,想着讓自己遲到,沒想到居然能見到火華小姐」
「畫完那部漫畫後,我便明白了。現在火華小姐的行爲,是在逃避完成作品——是在逃避拿出成果。即便如此仍持續下去的原因,是執着於想和漫畫保持聯繫而發出的吶喊。那是藏在對社會的不滿之類的東西更深處,屬於火華小姐的心聲」
Mio輕輕點頭,然後回答道。
「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了。然後你就偶然見到了作者」
「啊啊,原來是這件事」
「……被刻下傷痕了」
就在我做好覺悟、打算回女僕咖啡廳重新工作時,收到了一條私信。
說到底,我就是所謂普通的文科生,學的是經濟學。只是因爲高中時文科成績不錯才考進來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夢想或目標;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享受一下青春緩衝期。
難看,難看,難看。
我將收到的幾條回覆,一條條地回覆過去。
借用美織的話來說。
美織這一句話,讓我失去了反駁的言語。
「……正好相反」
我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
「不、不是,沒什麼啦。話說回來,既然見面了,那個……直接說出來不也行嗎?」
美織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現役女高中生的天才新人漫畫家——霧雨澪。
Mio在學校裏也經歷過那種事,所以纔會對我的作品產生共鳴嗎?既然會說出那樣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自己了。所以,美織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是反效果。我那甚至都還未能像樣地開始的漫畫人生,在今天就結束了。如果你想讓我繼續下去——如果想讓我和你戰鬥的話,那就對我更溫柔一點啊!」
「——果然」
「這還用說嗎?我希望您再一次完成一部作品。我喜歡上火華小姐漫畫這一事實……絕不會消失。我想看到更多火華小姐今後的作品。我知道您正一頁一頁拼命地畫着……但不是那樣。請您將它完成。請不要逃避拿出成果這件事」
如果我一開始就問過美織的姓氏,必然會聯想到她與霧雨蓮之間的關係。
霧雨蓮作品中那種壓倒性的震撼,作爲傷痕銘刻在了我的心裏。所以,我也想在某個人心中留下傷痕,纔會去畫漫畫。
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反而沒有那麼驚訝。
接着,她又繼續說道:
「所以,我不是在說這個——」
但後記裏附上的那句話,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在一個高中女生面前哭着。
所以,我果然還是有點看不起她。
「對、對不起」
我試着自嘲了一句,但美織連輕笑一聲都沒有。
她是在說,要我去投稿、去參賽、去拿獎之類的。
——我在畫漫畫。
我們之間,已經再也容不下那種舒適自在的關係了。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她的表情奪去了目光。
險些被關上的車門夾住的我,就這樣被留在了新宿站。
「昨天我沒有用敬語說話」
老實說,我本來想着要是今天還能見到,就和她聊聊。可真見到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我的父母都只是普通公司職員,也不是什麼偉大的創業者,所以我無法想象美織所感受到的那種心情。
正因如此才扎心啊,笨蛋。
在惠比壽站下車後,我們決定坐在站臺的長椅上聊。
「……糟透了」
至於我高一時喜歡上一個女孩子,結果被狠狠甩掉的事,當時我沒有告訴她。
她是在說,別隻滿足於把作品發到網上、只滿足於得到點贊。
「火華小姐,你的本名和筆名是一樣的呢」
因爲我覺得,她是真的理解我。
——第二天早上。
因爲一口氣說了太多,我自然也喘了起來。
女生穿着制服……應該是高中生吧。
之後,我便把手機扔到房間角落,不再看了。
和美織一起度過的二十九分鐘,雖說不上是什麼祕密的樂趣,但如今已經成了我理所當然的期待,因此我感到了一絲寂寞。
我連同淚水一起,擦拭着嘴脣。
那裏叫新宿御苑,原本是武家宅邸所在之處。
不甘心,又悽慘。
許多人上下車,我只是茫然地望着那副景象。
彷彿還存在着某種更爲重大的東西。
能不能坐到座位基本是五五開,看來今天運氣不錯,正好有一名起身離開座位的人,於是我坐了下來。
平時基本都是線上工作,但似乎偶爾也會需要去工作室。而且今天因爲是第一次,所以我決定過去打個招呼。
「唔,是這樣啊……」
「開什麼玩笑啊!」
當然,我再也沒有從Mio那收到過漫畫感想。
我只是想告訴她,名字裏有「美」這個字很適合她而已。
所以,我纔會想說「別開玩笑了」。
因此,我有了責任編輯,並得到了一個建議,一邊當漫畫助手,然後再挑戰一次。
她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和Mio說話時,總覺得節奏會被她帶亂。
「高一的時候……」
她的呼吸亦未平息。
「……啊」
「不告訴你!」
對話暫時中斷,Mio拿出了手機。
「那是……指哪些地方?」
不過,她戴着無線耳機看着手機,大概根本不會在意坐在她旁邊的我。
霧雨蓮也沒有公開過自己的本名,不過有人會直接把本名用作筆名,也有人會以本名爲基礎,取一個變形後的筆名。
那我就不用特意回應……了吧。
「唉……?」
我想真正意義上的爆紅,就是這麼回事。
我在大學時期——雖說畢業也還不到幾個月——曾用來換乘的惠比壽站下車,朝着某棟公寓樓走去。
我打開畫到一半的文件,開始繼續畫下去。
「那是當然的。畫得也差,故事也亂七八糟。現在想來……根本不是能拿給別人看的東西」
我不由得覺得,美織一定終有一天能實現自己的目標。
「開心……?」
金髮配紅色漸變,真的與我想象相差甚遠。
可是,眼前這唯一的一個人認識我。
「我初中的時候,第一次讀到霧雨老師的漫畫——那種衝擊感,實在太強烈了。從畫面到臺詞,其中的一切,都讓我感覺彷彿被貫穿了腦門。在那以前,我也喜歡讀書、看漫畫之類的東西,但那樣的衝擊,還是第一次體驗到」
「就我來說……可能不太有參考價值。因爲我大概沒有過上你想象中那種閃閃發光的校園生活」
在我於惠比壽站下車之前,她一直熱切地和我談論着對我漫畫的感想。
「你又知道我的什麼?」
重新打起精神,回覆評論吧。
「我喜歡,火華小姐的名字」
「大學生,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她身上已經沒有了剛纔那種畏畏縮縮的感覺,那雙眼睛彷彿在燃燒一般。
「在讀者的心裏——乃至人生中刻下傷痕。即使結成痂後癒合,痕跡也絕不會消失——再也回不去尚未知曉它時的自己。那是一種足以改變人生的——我感受到了那樣強大的力量。實際上我不也是嘛……各種事情越想越鑽牛角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嗎?」
「……請等一下」
那個賬號總是會發來很長的感想回復。
「可是很不可思議,讀着讀着就會覺得很安心。因爲會覺得,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的」
在她這樣問我後,我立刻下了電車。
獲勝的,永遠都是那些擁有一切的人。
她的聲音中帶着懇切,我停下了動作。
明白在那個瞬間,我們已經變得對等了。
美織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無比清爽的笑容,如此說道。
「……什麼?」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
正因爲是高中生嗎?
因爲那個手繪原創角色的頭像,分明就是——
在路上,我一直想着。
要是把羞恥擬人化,那毫無疑問就是此刻的我吧。
我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五官端正,肩膀纖細。銳利的眼神中還殘留着幾分稚氣,毫無疑問是個美人。
等待CLIP STUDIO PAINT啓動期間,我回想着早上的事。
我低下頭,決定仔細想想。
但對我而言,那毫無疑問是事實。這趟電車上,應該有相當一部分人在看漫畫吧。可認識希芭娜這種混跡網絡、算不上什麼的漫畫家的人,一個也沒有。
我輕輕鬆開那隻握着我的手,下了電車。
想必我也正用同樣的表情,死死瞪着美織吧。
冰涼的嘴脣,隨着被困在其中的呼吸而越發熾熱——隨後美織離開了我的嘴脣。
接下來講述的,是那之後的故事。
自從不再在山手線上遇見美織,已經過去一星期了。
「昨晚上傳的漫畫,我當然也看了。我給希芭娜老師的發帖設了通知提醒……所以就想着,今天應該也能見到您。難得有機會,要是能當面、第一時間告訴您感想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當然,我也從Mio那裏得知,她的本名叫美織。
()
是對我昨天上傳的漫畫的感想回復。
——這便是我與霧雨美織相遇的時刻。她是令我的人生徹底偏離正軌,這世上我最憎恨的女人。
美織的眼神分明寫着「我要逃課」,但我不能讓她這麼做。
她不說話時完全看不出來,果然她的性格和我最初見到她時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樣。
「早啊,美織」
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早高峯前。
美織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樣問道。
點贊數停在了五千。對於初次投稿的漫畫來說,我覺得已經很厲害了,但應該還算不上能被大衆認知的數字。
因爲我在意美織那無畏笑容背後的理由嗎?
「可是,您還是好好把它完成了,對吧?」
美織坐在涼亭的椅子上,翹起腿。
是指昨天她對我說的那些感想嗎?
我在一個比我年幼的女孩面前發着抖。
「謝謝,失陪了」
「那個,能請你快別用敬語好嗎?還有,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我把手機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鼓勵回覆的大家,是我內心唯一的救贖。
美織一臉壞笑,看起來高興得不得了。
「大學生那個……一般都會有男朋友之類的嗎?」
圓滾滾的淚珠從眼角滾落。
明明在社交媒體上也可以私信,卻完全沒有聯繫。
她那放鬆下來的表情莫名有些可愛,我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對啊,全部!」
恰好最邊上的座位空着。
「我已經升上高二了。火華小姐在和我同齡的前一年,就已經完成作品了。聽到那件事的時候……我開始無法原諒那個——還沒能做到的自己」
說起打工的事後,隔了幾天,她又對此追問了不少。
眼眶深處一陣發燙,我仍不停地說着。
(……好。)
她生硬地丟下這句話,便乘上了下一班電車。
那天她剛問出這個問題,我們就正好到了惠比壽站,於是我只說了句「下次再說」,便直接下了電車。
一列電車駛過,眼前出現了出版社的廣告牌。
「難道說,美織你也喜歡霧雨蓮老師?」
她如此斷言道。
說實話,我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Mio在學校裏也經歷過那種事,所以纔會對我的作品產生共鳴嗎?既然會說出那樣的話,想必有很多不順心的事情吧。她那副顯眼的模樣,大概也經常會被人誤解——說到底,我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也覺得她看起來像是個不好惹的人。
「唉……?我本來是想誇您的……」
她也說過喜歡我的漫畫。
——四月。
「呃……要說真正最早開始的話,大概是小學的時候……不過認真開始畫,應該是在高中時期吧」
電車已經駛過澀谷站,馬上就要到我下車的惠比壽站了。
我不明白,她眼眸中那道光芒究竟意味着什麼。
這一天,正好在這裏到了惠比壽站,所以我沒能看到美織當時露出了什麼表情。
在衆人的惋惜中辭去了兼職,之後也順利從大學畢業。
「那是?」
看着她那帶着憂鬱的表情,我腦海中各種信息終於串聯在了一起。
接着,美織將手搭到我的肩上——
「好好好。那麼,重新請多關照啦,美織」
這巧合讓我瞬間心裏一涼,但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對我來說,那兩次話語背後所蘊含的意思,已經變了。
「很遺憾,並沒有那種事。別看我這樣,到今天爲止我可一直都是全勤獎哦。雖然經常會被人提醒就是了。就連坐反方向的車,最後也還是能趕上時間——我就是個連反抗都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半吊子」
「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是……」
「火華小姐,今天要不要逃課?」
即使沒有空座位的日子,我們也會一起靠在車門前聊天。
「爲什麼……要接吻啊……」
真的能從作品中讀出這麼多東西嗎——一定是可以的。
在那之後,我也只是漫無目的地畫着,畫些無法完成的東西。
「……是嗎?我只是想告訴您,我喜歡希芭娜老師作品的哪些地方」
「對社會的不滿全都溢出來了,一看就是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那種地方?」
我感覺自己的臉都僵住了。
我說出這句對於早晨問候而言過於消極的話,坐到了美織身邊。
「你想說的,都說完了嗎?」
我當時想,認真對待一個高中生憑印象說的話也沒什麼意義。
「啊啊,真是的……!」
「我纔不告訴你」
沒用敬語……那是指……
「真讓人心煩啊……」
我把手機扔到牀上,開始準備去大學。
而且就像特意安排好似的,她身旁的座位空着。
到了新宿,許多人下了車,又有許多人上了車。
(——比起這個)
「……唉?那該不會,你高中時每天都遲到……?」
「什、什麼意思……」
至於學校……我還是忍住了,沒有問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
那張臉非常——用不加修飾的話來說,確實很可愛。
(就是想當面聽聽她的感想嘛!)
「美織沒打過工嗎?」
那樣的行爲,究竟哪裏算得上是半吊子呢?
我放下手繪筆,嘆了口氣。
坐在我身旁的Mio,一開口便這麼說道。
我只是在把曾經燃燒時的碎片,畫成漫畫而已。
她先喝了一口在便利店買的冰拿鐵,纔開口說道。
冷靜想想,那不過是一部畫風粗糙、故事支離破碎的漫畫。
「不過,你每天都坐反方向嗎?」
我覺得「火華」這樣的名字並不適合自己。我既沒有如火焰般燃燒的心,也無法如花朵般堂堂正正地盛放。
她是如今依然活躍在業界第一線的、極其知名的漫畫家。
「唉——爲什麼呀——吶——火華小姐——」
——是出版社發來的。
儘管狼狽不堪,我依舊死死抓着在社交媒體上發佈漫畫這件事不放。
「她是很有名的人,美織你大概也知道吧」
「美織果然是個和外表看起來一樣危險的孩子嗎?」
「抱歉,難得你說喜歡我的漫畫,作者卻是這種消極的性格……呢」
我獨自這樣嘀咕着,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社交媒體時——
這樣的自己纔是最蠢的。
還喊着這麼丟人的話。
心裏莫名煩悶,我把原稿上寫好的臺詞整個全改掉了。
美織死死地注視着我。
「高中生和——正在求職的大學生,果然不一樣啊。高一那年,第一次完成漫畫的時候,我也像美織一樣燃燒着熱情。可是,結果慘不忍睹。什麼都沒有。說到底,就算當時我把作品上傳到社交媒體,也不會像美織的漫畫那樣被人閱讀,更不會引起共鳴。比起那時我畫的漫畫,美織畫的漫畫要像樣得多。美織也有才能——這就是所謂被迫承認吧,我很羨慕啊。我很羨慕美織。美織那些假設什麼的,我不知道。因爲對我來說,我自己感受到的事就是全部。我好羨慕。美織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
我沒能反抗——或者說,沒有反抗的原因是……
「也沒有討厭哦」
美織大概比我小四歲,不過我打工的地方也有這個年紀的孩子,平時都會正常聊天,所以應該不用太在意年齡。
話語還在不斷湧出。
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破萬爆火過,還不斷被那些比我更晚開始畫漫畫的人輕易超越。
反正我都已經這樣了。
「畢竟你看……你是僱主吧?」
已經完全呈現出夏天的景象,待在站臺上熱得像在地獄,進了電車裏又冷得像在地獄。
雖然是工作日的白天,園內仍有不少人,也零零星星能看到穿制服的孩子。
幾乎就在發車鈴響起的同時,美織保持着拉住我的手,在惠比壽站下了車。
「雖然剛開始畫漫畫的時候,我不會這麼想,但現在會覺得,明明叫火華,卻完全配不上這個名字。火也好,華也好,都不適合我」
她直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斷然說道。
我好歹也是在互聯網上以匿名身份活動的人,明明已經被對方認出來了,卻還會想着再見她一次。
我轉過身面對美織,等着她回答。
我不由得覺得,自己輸了。
「開始和火華小姐說話之後,那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因爲我喜歡火華小姐的漫畫,也很尊敬您」
「……那傢伙」
數萬點贊,數百萬曝光量。
「……原來有的啊」
等我回過神時,已經一口氣讀完了那部四十八頁的短篇漫畫。
不過,光憑那種感覺,我大概也能看出來。
直到這時,Mio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正握着我的手。
對啊,真難看。
離我要下車的惠比壽站,已經不到十分鐘了。
——然後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都也沒有在山手線上再遇見美織。
就在那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現在完全明白了。火華小姐一直都在逃避『完成』這件事」
山手線在新宿站停靠。
「是的,當然。因爲覺得時間很寶貴,所以我坐的是正確方向的車。結果也因此見不到火華小姐了……但我覺得,那是必須要做的事」
我抓住美織的肩膀,想把她推開。
旁邊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
「不是那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