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ISE LOST 追跡
《代號D機關》 · 柳廣司 · 2萬 字
怎麼會變成這樣?
英國《泰晤士報》遠東注36特派員阿龍·普萊斯一臉茫然,感覺在耳邊吼叫的日語異常遙遠。
他放在桌上的雙手,戴着堅固的鋼鐵手銬。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到底是哪裏出錯?
沒有答案的疑問,從剛纔就一直在他腦中盤旋。
忽然間,一股涼風拂過臉頰,他抬起頭。
從港灣作業員、財閥祕書,到宮中的女官,這些被稱爲「資產」的內應蒐集的情報,普萊斯以不同於新聞報導的方式不停送回英國,想必連駐日英國大使都不曉得他是MI6的間諜。
在那樣的民族精神與風土文化中,即使成立培訓機關,也不可能培養出「優秀的間諜」——
「我不是在開玩笑。」
普萊斯初次聽到那個傳言,是在能夠眺望橫濱港的「瓦斯燈」酒吧。
之前,莫里森偶然看到母國寄至大使館的機要文件上,寫着「嚴密注意日本間諜」及「蒐集該神祕機關相關情報」的指令。
妻子生氣的臉浮現腦海,普萊斯不禁縮起肩膀。別看她那樣,其實有時脾氣大得很。光想象這次會怎麼捱罵,他便一陣憂鬱。
裏村老人領着普萊斯走進建築物,以眼神示意他看在牀上沉睡的枯瘦男子。
普萊斯冷冷一笑,在菸灰缸摁熄變短的煙。
憲兵隊本部,頂樓的偵訊室。
「對,今天天氣很好,夏天到了。」
對方二十年前就佈下陷阱。在久遠得教人暈眩的往昔,結城便預測到未來會遇上這種情況?並且,啓動陷阱好逼敵方間諜現形?
老人抱着沉睡的晃,走投無路之際,某人前來拜訪。
「你被釋放了。」
在普萊斯的想象中,「C」一定是看出少年晃的資質,於是放到自己旗下培訓。真是這樣,有崎晃等於是直接追隨英國最傳奇的情報頭子接受訓練。那麼,他會從世界各地寄明信片給裏村老人,也不難理解了——
結城妨礙普萊斯自盡,讓他活着獲釋,再刻意透過裏村老人揭開底牌,徹底擊潰他的自信,迫使他不得不結束間諜生涯。
憑一己之力統率另類間諜組織「D機關」的結城中校,肯定是校級以上的高級軍官。那麼,按照常理,他必定曾就讀陸軍幼校、士校,或陸軍大學。可是,翻遍校友名冊也找不到「結城(Yuki)」這個姓氏——
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的某個寒冷冬日,那孩子來到當時位於目白的有崎子爵府邸。聲稱「出門處理一些軍務」的有崎子爵,竟牽着一名幼童的小手返回。
打完這一行,普萊斯發覺香菸已熄,便停下手。
「他們都是孩子。打架,這沒什麼。俗話說『不打不相識』,有時打架反而能讓彼此成爲莫逆之交。不過,前提是要堂堂正正地迎戰。偷偷藏着沙子,趁機傷害對方雙眼?還攻擊睪丸?簡直卑鄙之至!身爲軍人,這種伎倆絕不可取。本校好歹是在教育效忠天皇陛下的軍人,卑鄙的傢伙不適合當本校的學生——好了,就是這樣。」
看準普萊斯的觀察告一段落,老人主動開口。
「我不是小孩了,自己會想辦法解決。」
裏村老人熟練地照顧沉睡的男子,邊淡淡講述來龍去脈。
——對了……現在已是夏天。
據說,結城別名「魔王」,深受周遭的人敬畏。
校長不快地皺眉解釋。
說到一半,他猛地打住。
儘管平安獲釋,他畢竟曾被懷疑是間諜,遭到逮捕。鄰居都看在眼裏,不必等日本政府正式將他驅逐出境,在反英情緒高漲的日本也不可能繼續待下去。
據說,他就是憑一己之力,在日本帝國陸軍內部成立間諜培訓機關,統領異類間諜們的間諜首腦。
一心一意追蹤獸跡的獵人,必然會露出破綻。
裏村轉身一看,才發現幼童渾身髒兮兮。然而,儘管衣衫襤褸、綴滿補丁,沾滿污泥的小臉上,卻隱隱有種毅然決然、堪稱貴族式的氣質。
日方逮捕普萊斯時,對他的情報網一無所悉。身爲間諜,普萊斯一直表現得很完美,不可能輕易被逮住尾巴。
然而,這次的「獨家新聞」——結城中校的過去,是解開日本陸軍間諜機關謎團的唯一突破口。其中的意義,遠非從前那些微不足道的情報成果可比……
普萊斯苦笑,耐心向妻子解釋。
暫時返國期間,英國外交部突然找他過去。
——動手吧。
普萊斯按捺劇烈的心跳,若無其事地繼續問道。
裏村神色大變,提出質疑。校長這才苦着臉,不太甘願地說明詳情。
遭四人包圍的晃,撒出藏在手心的沙子,模糊他們的視野,再痛擊他們的要害——睪丸。此刻四人都還躺在牀上爬不起來。
瞬間佔領此處的軍服男子們背後,緩緩走出疑似隊長的人物。
普萊斯思忖着接下來的任務,腦海突然浮現妻子艾倫在家中憂心等待的模樣。
看着惶恐不安的裏村,男人提出相當奇妙的條件。
這類機關的名稱通常取自創立者的姓名或綽號,「D」會是結城的別名——daemon,或dangerous、darkness的英文縮寫嗎?
現今,不僅是英屬殖民地,英國本土也有機密情資外泄的疑慮。調查結果發現,與日本帝國陸軍內部聚集「地方人」的間諜培訓機關相關。憑一己之力創立組織,統領一羣不習慣軍隊組織理論的間諜。此人就是結城中校——
能夠想到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大步走近盤問者。對方制敵機先,普萊斯一步也無法動彈。
忽然,普萊斯捕捉到一絲不對勁。
——上當了。
晃年滿八歲時,子爵經常在家庭教師上完課後,把他叫到遼闊大宅內設置的武道場。不是穿護具拿竹劍對打的花架子練習,而是素面素身、以木刀對砍的實戰格鬥。稍有差池便可能喪命的危險練習,子爵帶着賭命上過戰場者的狠勁,徹底訓練晃。起初,晃總是渾身瘀青,也發生過跛腳、頭破血流的情形,卻不曾抱怨。
結城向盤問者透露情報,暗示已知此事,引起普萊斯的疑心。最後,甚至料中普萊斯會以死交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硬是把他從椅子拉起來。
調查過程中,普萊斯注意到結城中校設立的間諜培訓機關通稱「D機關」。
「『那麼,總管爺爺,我去一下。』……那天,晃少爺若無其事地對我這麼說,便走出大宅。」
平日工作時受到干擾,普萊斯會很不高興,唯獨對艾倫例外。
名字不詳,無中間名縮寫,姓氏不明。
屋主裏村老人帶着普萊斯到客廳,親手泡茶給他喝。端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普萊斯佩服地打量眼前的老人。
普萊斯暗自納悶。
注視在牀上昏睡的晃半晌,男人轉身向裏村提出一項建議——
他用螺絲起子卸下螺絲,打開收音機外殼的鐵蓋。接着,鬆開不顯眼處的小螺絲,拿彎嘴鉗與夾子,把露出的電線連結成迂迴電路。
面對桌上攤開的文件,普萊斯交抱雙臂沉思。
不料,不管怎麼打聽,都找不到實際「認識」結城中校的人。「傳聞倒是聽過,可是,不曉得他是怎樣的人物。」衆人異口同聲,而且多半是不悅地皺眉如此回答。
那麼,爲何在陸士、陸大的校友名冊上找不到「結城」?
的確,三重也能念成「SANJUU」,但用在這裏得念「MIE」……
起初,普萊斯嗤之以鼻,不當回事。
四十多歲的裏村剛擔上大宅的總管,不知該如何應對,手足無措之際,子爵冷冷一笑,把牽着的小手交給裏村。
活力四射卻猥雜、混沌、旁若無人的亞洲氛圍,多少令他有些退避三舍。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乾淨街道、一絲不苟的親切人們、溫和的笑容,日本以及日本人的特徵,對他來說簡直猶如上帝恩賜的神奇食物嗎哪(Manna)。
「我已恭候多時。如你所見,我是一個人住,所以沒什麼能招待的,還請多坐一會兒。」
那意味着什麼,普萊斯光想象就寒毛直豎。
這名在牀上沉睡的枯瘦男子,就是有崎晃?
來日本之前,他曾在孟買及香港等英屬亞洲殖民地擔任記者。十年前,由神戶港初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周遭的人,都喊我『公爵』。」
他瞥向妻子放在桌上的明信片,噗哧一笑。
「還要換身衣服。那麼髒,怎能一起喫飯。」
於是,普萊斯鎖定最瞭解有崎晃的人,也就是長年擔任有崎子爵家總管的裏村老人。他打算藉着採訪有崎子爵過往事蹟的名義,伺機探聽有崎晃的個人情報,結果——
遺憾的是,卡明格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這是最好的墓誌銘……
「總管爺爺,這些年多謝照顧。」
裏村老人對晃的現況含糊其詞,不肯明確答覆,雖然是被特別叮囑過,那麼——
「結城」肯定是日本帝國陸軍內的人物。
普萊斯仍舊半信半疑。
裏村老人皺起眉,疑惑地望着普萊斯。
結城料到將來會有人追查他的過去,早有防範。
雖然僞裝成收音機,其實是MI6配給的高性能無線電報機。可藉由發出特殊頻率的電報證明間諜的身份,對方收到便會開始行動。平常使用恐怕會有遭日方探知之虞,只允許特殊情況使用。
基本上,名冊上根本沒有「結城」這個姓氏。爲防萬一,他又擴大目標對象的畢業年度,依然是白費力氣。
背後響起話聲,普萊斯轉身一看,妻子艾倫微微偏着頭站在房門口。
「據說,那所培訓機關集合非軍方人士,也就是東京與京都的帝國大學,或是外國大學畢業的優秀青年,讓他們接受間諜教育。實際上,現在世界各地的英國殖民地,甚至英國本國,都疑似因他們的活動造成情報外泄。」
因應其性質,各國間諜機關的正式名稱,多半帶有「祕密情報」與「軍事情報」,或是戰略、國防、保安、作戰、教育、培訓、諜報之類的字眼。然而,不只是日文,替換成英文、德文、法文等世界主要語言,也都不符合縮寫「D」。那麼,爲何通稱「D」?
死後,依照他的遺言歸還爵位。有崎子爵家從此斷絕。
普萊斯愣愣思索着。
這是熱愛格言的「C」愛掛在嘴邊的比喻。結城就是聰明得可怕的野獸嗎?果真如此……
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符合的人物。
晃握着一揮,磨過的刀刃反射陽光,倏然一亮。
有人在監視普萊斯的行動。
利用速成的特殊電報機,打出預先擬好的密碼文,再將收音機恢復原狀,若無其事地躺回艾倫身旁。
普萊斯造訪住在東京郊外的一名老人。
作爲報社記者,普萊斯從初抵日本就不斷撰寫善意的報導傳回母國。那些討厭日本的英國人,甚至批評「普萊斯是日本的走狗」。送出報導前,普萊斯會先主動提交給日本的特務警察審閱,舉凡對方有意見之處都二話不說就修改。因此,日本政府及憲警視普萊斯爲「親日派記者」,對他的監視也較寬鬆。
裏村老人疼愛地摩挲沉睡的晃的雙手,普萊斯對着他的背影行一禮,默默離開療養院。
普萊斯叼着煙點火,微微皺起臉。
裏村老人犀利地眯起眼。普萊斯以爲老人會懷疑他的企圖,沒想到,老人微微一笑便娓娓道來。
要是他不留,還有誰會留下?
其中包含子爵「非常優秀,但個性古怪」的傳言。
普萊斯感慨萬千地嘆口氣,搖搖頭。歷史的諷刺,正是如此。他再度掃視四周,確認沒有旁人後,喃喃自語:
校長像要趕走髒東西似地揮揮手。
他再看一次,證實心中猜測後,差點失聲驚呼。
爲妻子解釋到一半,他赫然一驚。
當初疑似結城的男人去拜訪裏村老人時,曾自我介紹「在歐洲有幸親近晃」。兩人該不會真的在哪裏接觸過吧?
出來迎接他的,是個和藹的瘦小老人。
日本帝國陸軍內部悄悄設立的神祕間諜培訓組織,通稱「D機關」。
事件發生在三天前的傍晚。
着手採訪後,普萊斯立時撞上難以突破的障礙。
實在太荒謬……不該是這樣。這就是他?那麼,究竟是爲何……
再這樣下去,不單累積十年的成果會毀滅殆盡,一旦普萊斯的情報網曝光,日本國內的隱性親英派將會成爲日本國民憎惡的對象,日英關係也將徹底決裂。他一個人的失誤,將導致兩國的外交關係陷入無法挽回的嚴重事態。不管怎樣,都得避免走到這一步——
「晃?那孩子名叫晃嗎?」
「不,我不是在調查他……只是覺得或許能替子爵的日本生活寫篇有意思的補充報導……」
眼前是傳統的日式低矮書桌,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這是普萊斯家的書房。
「以前很照顧我們的棚橋先生,寄來寫着『已遷居SANJUU』的明信片……那是什麼意思?」
裏村困惑地眨眨眼,於是,晃彎下腰,湊近他耳邊低語:
裏村老人露出溫和的笑容,見到普萊斯後深深一鞠躬,催促他坐進等候的車子,幾乎是毫無說明,便直接帶他到這座蓋在郊外山丘上的療養院。
第一個字母是D。
普萊斯露出自嘲的笑容,以指尖狠狠彈飛叼着的香菸。
之前聽說有人來保釋,他以爲是英國大使或妻子艾倫。爲何裏村老人會幫遭憲兵隊逮捕的普萊斯辦理保釋?
晃成爲相貌俊秀,卻如能劇面具般漠無表情,令周遭衆人摸不透心思的少年。
可是,他錯了。
「啊啊,這位一定能成爲偉大的軍人,我不禁暗想。晃少爺擁有不爲外物所動的過人膽識,還具備能一眼看穿事物本質的敏銳觀察力。不,絕非是我護短,子爵請來大宅擔任家庭教師的那些有學問的人,都異口同聲稱讚:『這孩子將來必定會出人頭地。從軍應該能當上大元帥。』豈料,居然遇到那種情況……」
沒有答案的疑問,一直在他腦中盤旋。
晃分文未取。
反過來說,再怎麼優秀,只要是非幼校出身的「中途參加組」,往後的升遷必會受到差別待遇。
有崎子爵身材高挑、體格結實,五官深邃俊美不似日本人,個性豪爽磊落,卻有冷眼嘲諷世情的一面,因此相當有女人緣。被陸軍派遣至國外時,據說與那邊的女性發生不少風流韻事,回國後也在新橋一帶的花街柳巷玩得很兇。
十年來,普萊斯在日本國內祕密佈下個人情報網。
想到這裏,普萊斯不禁蹙眉。
替沉睡的男子打理乾淨後,裏村老人輕吐口氣。
等到練習後,變成是子爵苦笑着喊來老交情的醫生替自己包紮傷口時,晃主動提出要結束訓練。
十三歲時,晃遵循子爵的指示報考陸軍幼校。
老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滿補丁,沾滿污泥的小臉上,卻隱隱有種毅然決然、堪稱貴族式的氣質。
一九○六年,有崎晃赴英國留學。
左右有人架住普萊斯,硬是把他從椅子拉起來。
等這場戰爭結束,就和艾倫一起去比利時生活吧。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家。」
他確實事先知會過要來拜訪,但目前外國人在日本相當罕見,街頭巷尾充斥着反英情緒。在這種情況下,英國記者普萊斯找上門,裏村老人竟穩如泰山。
普萊斯返抵自宅,重新審視他帶回來的報告書。
「帶他回去吧。」
回顧過往,普萊斯的臉色驟變。
「你叫什麼名字?」
不太對勁吧?
於是,裏村自告奮勇去接晃回來。
不曉得結城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他不僅將自己的過去完全抹消,甚至以自己的過去爲誘餌,逼敵方間諜現形。他一點一滴留下假線索,故意讓人追蹤。讓人把「有崎」念成「Yuki」,讓裏村老人講述有崎晃的虛假身世……
普萊斯無意識地搖頭。有崎晃,也就是結城中校,應該正以現役陸軍軍人的身份率領D機關,活躍於諜報行動……
「調查過程中,我聽到一則奇妙的傳言,子爵似乎有個私生子……」
「能不能給我一根菸?」
雖然困惑,裏村還是彎下腰,平視幼童詢問:
從那天起,大宅展開以那孩子爲中心的奇妙生活。
他是英國祕密情報部,即MI6的首任部長。
難怪大夥都走了。
這次他打從心底確信。
普萊斯愣愣想着,而後漠然望向可能是他離開房間的唯一出口。
普萊斯立刻就爲這個美麗的國家着迷。
普萊斯吐出一直憋着的氣,感慨地搖頭。
要是取出小刀,縱使沒實際派上用場,也可能嚇得對方打退堂鼓。畢竟對方有四個人,先拿出刀子不算卑鄙。
目前的駐日外國記者中,恐怕只有普萊斯會覺察。不,說起來,對日本人而言,姓氏的讀音或許纔是盲點,所以很容易疏忽。唯有身爲外國人,卻用漢字「阿龍」簽名的普萊斯這種日本通,纔會發現此一獨家新聞。
炫目的藍天映入眼簾。
家庭教師們不能教的,就由子爵親自出馬。
處罰和晃少爺打架的四人,這一點能理解。但爲何只有晃少爺退學,其餘四人停學反省?
他放在桌上的雙手,戴着堅固的鋼鐵手銬。
他冷冷掃過一臉茫然的普萊斯與桌上的電報機,面無表情地轉身,命令部下:
這二個字浮現眼前,遲遲不肯消散。
與外界的接觸完全斷絕。
身旁傳來話聲。
有崎子爵沒有繼承爵位的孩子。親友以爲子爵打算領養晃(雖然不曉得是從哪裏帶回來的),可是,不管旁人怎麼勸說,子爵都不肯正式辦理過戶手續。不明講理由,一徑微笑着顧左右而言他,子爵的態度令大夥百思不解。「晃少爺其實是宮中貴人的民間遺珠」及「子爵是替陸軍時代的好友照顧孩子」的推測,在私底下傳得活靈活現,真假卻無從確認。
然而,不會發生那種情況。
有崎直哉子爵。
——一個身份曝光的間諜,比死狗更派不上用場。
這是一棟小巧卻保養良好的日本家屋。確認門牌寫着「裏村」,他朝拉門深處揚聲呼喚。
現下留在日本的外國人極少,憑結城的本領,用不着如此大費周章,也能查出英國《泰晤士報》遠東特派員普萊斯身兼英國間諜。不對,逼普萊斯現形並非他真正的目的。那麼,他究竟有何企圖……
在一向輕視情報戰略,不把間諜當回事的日本陸軍內部,有個男子憑一己之力在打隱形的情報戰。
之所以會發現那件事,純屬偶然。
「磨蹭什麼,還不快滾!」
校長室的門打開,晃的身影出現,捲起袖子的胳膊好幾處都貼着OK繃。
結城中校宛如幽靈,從不輕易現身,四處活動卻沒留下蛛絲馬跡——只能這麼推斷。但是,現實中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嗎?
宛如濃霧緩緩散去,真相在普萊斯的眼前展開。
結城的目標,恐怕是普萊斯在日本的內應名單。從盤問者的言談間,可知與普萊斯接觸過的人已依序帶至憲兵隊,受到嚴厲審問。這樣下去,普萊斯在這個國家辛苦累積的成果將會全部消失。唯獨那種情況,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普萊斯是真的深愛日本這個國家。清潔的街景,一絲不苟的親切人們,溫和的笑容,他甚至考慮過退休後直接定居日本。
這是日本與英國關係良好的當時,纔可能發生的情況。
雖然對方臉上貼着黑色山羊鬍變裝,但肯定不會錯。
結城中校。
「日本的漢字通常不只一種念法。」
然而,不管誰問起,子爵都只笑着不肯透露詳情。
在那邊?混出名堂?
在那種氛圍下,而且是在厭惡間諜行爲的陸軍組織中,集合一般大學的畢業生——在陸軍內部幾乎被視爲「異教徒」的人,成立間諜培訓機關,並交出具體成果?那種不可能的任務真有辦法達成?
普萊斯叼着煙,視線移向正在打的報告書,滿足地眯起眼。
待會兒扔掉煙時踹開椅子起身。距離窗邊一步半。室內包括盤問者在內的三人,都沒站在會妨礙突發行動的位置。
契機是妻子艾倫唸錯漢字。
漢字通常有好幾種念法。反過來說,同一個讀音也會有多種寫法。
如今日本與英國爲敵,身爲英國人的普萊斯,正在追查統率日本間諜組織的結城的過去。
退學原因據說是和同學互毆。
裏村戰戰兢兢地詢問,校長扭着長長的八字鬍,泰然自若地回答:
老人小聲介紹。
裏村再度啞然。
英文是duke。
不過,這隻能算是情況證據。
之後他過着何種生活,詳情不得而知。
「這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而是有沒有具備軍人精神的問題。」
普萊斯在菸灰缸摁熄香菸,無聲一笑。
忘記和家裏聯絡。
剛到日本時,身穿軍裝的政治家們還沒這麼囂張地拓展勢力。近幾年,隨着針對政治家及財經人士的恐怖攻擊頻傳,思想言論的取締也益發嚴格。
一名穿陸軍軍服的年輕男子踏入房間,瞄普萊斯一眼,大步走近盤問者。對方制敵機先,普萊斯一步也無法動彈。
普萊斯一頭霧水,該不會是他看漏?
民間人士的報告——哪怕是多麼有意義的情報,軍方都不會放在眼裏。爲了靈活運用潛伏各國的優秀間諜掌握的情報,身爲間諜首腦的結城必須隸屬大日本帝國陸軍,而且是校級以上的高級軍官,這是絕對條件。日本軍隊中,非陸士、陸大畢業的軍官聞所未聞。
注重武士道精神的日本軍隊,素來將間諜活動當成「卑怯低劣的行爲」。尤其在帝國陸軍中,這種傾向更強烈,視間諜爲「骯髒的工作」、「污辱皇軍之名」,忌恨有加。以前普萊斯採訪陸軍某位大人物時,曾迂迴地提起此一話題,「間諜?那些傢伙就是喜歡偷窺的色情狂!」對方簡直像看到髒東西般不屑道。
最關鍵的是,返國參加有崎子爵喪禮後,晃對裏村老人說溜嘴的那一句:
吸了一口,環視四周,辦公室不知何時只剩他一人。
倘若陷入困境時,率先想到的是伴侶,表示這個間諜該退休了。
對方是現任間諜首腦,自然不可能接受來自敵國的英國記者訪問。站在普萊斯的立場,他原本的打算是:
普萊斯下定決心,瞥向放在壁龕的舊式收音機。
而晃展現的學習能力,同樣令衆人瞠目結舌。
一定會有美好的餘生。
妻子是比利時人,今年二十九歲,就白人的標準算是身材嬌小。普萊斯對在日本的百貨公司當販售模特兒的艾倫一見鍾情,展開霸道的追求攻勢,終於在一年半前結婚。由於年紀相差許多,普萊斯在婚後也很寵愛妻子。
「歡迎加入MI6。」
在英國《泰晤士報》遠東特派員阿龍·普萊斯眼裏,這是個極具魅力的採訪主題。
打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能夠直接接觸或採訪結城中校。
外國記者中,撂下一句「這種情況哪寫得出像樣的報導」,憤而離開日本的不在少數。
牀上躺着一名瘦削的男子。
普萊斯一度辭去報社的工作(理由是「玩股票賺很多錢」),在「C」的手下接受間諜訓練。一年後,普萊斯重回報社(理由是「玩股票賠很多錢」),被安排到香港擔任遠東特派員。
那本該是普萊斯在追查的人物。雙方究竟是何時立場顛倒?
雖然已十五歲,畢竟是小孩跟小孩打架。動不動就爲這點事退學,會剩不到半個學生吧?
倏地,一般涼風拂過臉頰,他不禁抬眼。
艾倫的祖國比利時正捲入與納粹德國的戰爭,但應該不會持續太久。「人類無法永久和平,也無法永久戰爭。」這也是「C」喜歡的格言之一。
他從罐子取出一根菸點燃。
同樣身爲間諜,普萊斯相當明白結城的意圖。
不知爲何,有崎子爵指定晃當遺言執行人,卻隻字不提該留給他的財產。
目光追逐着冉冉吐出的煙,普萊斯任思緒自由伸展。
普萊斯的腦海一隅,驀地浮現調查過程中偶然聽到的單字。
領命前往幼校,當面從校長口中得知原委後,裏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在歐洲有幸親近他。
至於被帶回來的骯髒孩童,洗完澡、換上體面衣服後,簡直判若兩人。大宅的訪客甚至以爲他是哪家的小少爺。由於還是孩童,他的輪廓纖細,但不似日本人的深邃五官,真的有點像子爵。
內容單調固定。
「我投降。我會全盤托出。」
黎明期的MI6,是否曾有疑似晃的東方人?
日本恐怕是他最後一個工作地點。
他只在一九一二年回國一次。
結城中校。
普萊斯只剩一個方法。
憑一人之力,在大日本帝國陸軍內部成立另類間諜組織的男子——
外國記者全在日本警方的監視下,不過,他們在家時憲警應該不會隨便闖入,否則會引發外交問題(趁無人在家時闖入的例子倒是不少)。雖然日英關係惡化,畢竟尚未發展至戰爭狀態。只要沒掌握明確的證據,「親日派記者」普萊斯的住處就不太可能遭到搜索。
年輕男子一陣耳語,盤問者面露驚愕。看到對方出示的文件,盤問者才勉強點頭。
見裏村不肯答應,晃歸國後一直冷冰冰的臉孔終於稍稍和緩,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艾倫,棚橋先生不是『已遷居SANJUU』,而是已遷居至三重(MIE)這個地方——要這樣念纔對。」
那就是有崎晃,等於結城中校。
「根據紀錄,『有崎晃』在陸軍幼校唸到二年級就退學。他究竟出了什麼事?」
睽違數年,晃已成長爲高挑的青年。二十二歲的他,面孔黝黑,五官深邃英俊,稍嫌過瘦的纖細體格,讓裏村聯想到磨得銳利的刀子。
然而,普萊斯眯起眼,苦笑着揮除腦中的懷疑。
原本應該是這樣。
「有崎子爵家斷絕後,他的下落呢——如今他在哪裏做什麼,能不能告訴我?」
他試着在腦袋裏重新爬梳情報。
但是,在熱愛着十年前那個日本的普萊斯眼中,現今的日本是名副其實的「敵國」。
不過,現在顧不上那麼多。
最後,他在全體考生中拔得頭籌。
挖到「獨家新聞」,普萊斯感到十分慶幸。
一問之下,原來晃要搭當晚的船回歐洲。
一對四的打架。
抬眼一看,裏村老人笑咪咪地歪着頭,似乎已猜到他想講什麼。
有崎晃,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陸軍幼校,卻在二年級遭到退學。
「偷偷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說出去……」
裏村老人的客廳有一張老舊的合照。
聽見艾倫的尖叫,他回頭一看,憲兵隊已穿着鞋子直闖家中。
能夠想到的對象,只有一人。
「想必你是聽說了晃少爺的事。」
一九○九年,英國祕密情報部脫離陸軍情報部,成爲獨立諜報機關。
就是他帶普萊斯來這裏的。
普萊斯以爲「能夠想到『有崎』也可念成『Yuki』的,唯有雖是外國人卻精通日本漢字的特殊人物」。注意到這一點的他,只顧追查眼前的獨家消息,身後漏洞百出。
弄錯了嗎?
爲了出席緊隨明治天皇之後過世的有崎子爵喪禮。
普萊斯把茶杯放到桌上,緩緩點頭。
「傳言指出,曾有孩童在子爵家受教育數年。若真是私生子,爲何不讓他繼承爵位?這樣爵位就不會斷絕,您也能在氣派的大宅安度晚年。」
這些已是極限。
「有崎」(Arisaki)也可念成「Yuki」。
嘴角叼着煙,普萊斯的視線移回桌上攤開的便條紙。
之所以來日本,也是因爲日英同盟瓦解後,雙方外交關係急速惡化,MI6需要日本的最新情報。
丟下這句話,有崎子爵若無其事地邁步離去。
普萊斯旅日十年。
不管有何內情,子爵展現的教養熱情簡直令旁人目瞪口呆。國籍與種族不同的家庭教師,一個接着一個被請到大宅教導幼小的晃。
憲兵隊本部,頂樓五樓的偵訊室。
到此爲止只需五分鐘。
首任部長卡明格海軍上校,對於間諜人才的挑選與教育、運用,貫徹獨樹一幟的做法,完全不容置喙。
瞬間,腦海閃過一個念頭。真是意想不到的情況。但是,那種事怎麼可能……
有崎子爵與「C」的淵源不明,但明治政府派子爵到歐洲時,兩個不算傳統的軍人,說不定有過某種接觸……
在大宅內進行的奇妙教育,一直持續到晃十三歲那年。
「可是晃少爺,話雖如此……」
「今後您有何打算?」
第一,絕不能問他的姓名。另一個則是——
之後,他巧妙運用檯面上的報社記者身份與間諜的地下臉孔,遊走於遠東地區。
接受沒完沒了的盤問,數度幾乎暈厥,普萊斯仍拼命動腦筋。
但是,每隔半年他會寄一張明信片給裏村老人。
牆上的鐘顯示已過凌晨三點。
「周遭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事蹟——我記得沒錯吧?」
普萊斯的死一公開,MI6總部會立刻出動,向大使取回遺書,找出以特殊墨水寫下的日本內應名單,分別給予適當的建議或警告,至少能避免外交上出現致命的瑕疵——
普萊斯認爲,正因是這種狀況才該在日本盡點心力。畢竟有些事,唯有愛日本、深知日本的自己辦得到。他如此相信。
謎團不僅僅如此。
——對了……現在已是夏天。
旅日外國記者全受到政府的監視,報導皆須經過審查,若是牽涉天皇與皇族,別說是侮辱性言詞,開個小玩笑都不可能。這種取締沒有明確的準則,從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老自由主義到最先進的無政府主義,無處不是刪改的對象。
反過來說,若無法確認這一點,辛苦取得的獨家新聞也可能成爲空中樓閣。
新政府時代,他加入陸軍,被派往歐洲學習軍制長達數年。
像是要阻止情急想起身的裏村,校長略抬單手繼續道:
以英文潦草寫成遺書的便條紙上,普萊斯使用特殊墨水,詳細留下他在日本國內拓展的內應網絡、接觸方法、代號、確認安全的暗語等資料。
所有步驟應該能在三十分鐘內完成,風險極小——
身爲MI6首任部長,卡明格盡力提供情報活動必要的暗號、手槍、刀子、相機、隱形墨水等諜報用特殊工具,及便於情報員攜帶的無線電等一般配備。今日世界幕後不斷上演着情報戰,若說英國之所以能領先一步都是拜他所賜,絕不爲過。
有崎晃的現況。當下,他究竟在哪裏、做什麼?
不知何時,遺書已不翼而飛。
隨着日英關係惡化,日本國民之間的反英情緒日漸高漲,在酒館也會遭人挑釁,無法安心喝酒。唯有在旅日英國人經營的這間站立式酒吧,可放鬆戒備大醉一場。
裏村老人彷彿回憶着當時的情景,眯起眼道。
驀地,他如遭迎頭痛擊。
現年五十六歲。
晃又揮一下,變魔術般靈巧收起小刀,薄薄的脣角微露笑意:
普萊斯回望桌上攤開的名冊。然後,他沒理會目瞪口呆的艾倫,專注地重新翻閱起校友名冊。
——沒想到,會是同一個人訓練出來的間諜。
可是,深夜突然遭到逮捕後,普萊斯與外界完全斷絕聯繫。依多年的記者經驗,不難想象此事定是暗中進行。另一方面,不曉得日方對他的內應名單掌握到何種程度,必須有人幫忙去警告他們,給他們隱藏、消滅證據或逃往國外的機會。
注意到這一點,普萊斯重新檢查校友名冊,終於找到目標對象。
釋放?有人來保釋我?
如此自我介紹的男人,看起來與晃的年紀差不多。他吊着一隻包着繃帶的手,半張臉都是慘不忍睹的傷痕。
結城中校?
一,這幾年裏村老人並未與晃交談。
當然,身爲外國記者,普萊斯不能隨便調閱陸軍內部保管的軍人檔案,不過,也有能夠查閱的資料,像是陸軍幼校、陸軍士校的校友名冊。非官方製作的名冊,不可能被指定爲機密,尋得適當的管道,付出相應的金額,便能輕鬆弄到影本。
這也是「C」愛掛在嘴邊的格言之一。
大大敞開的五樓窗子,傳來吵得惱人的蟬鳴——
「你想採訪有崎子爵生前的事蹟——我記得沒錯吧?」
除了僞裝成收音機的特殊發報機,還被逮到正在打密碼文,罪證確鑿。再怎麼狡辯恐怕都不管用……
「這次受到退學處分的只有晃,和他打架的四人都被勒令停學反省,不用擔心。」
沒有拳打腳踢或拿竹劍直接毆打,大概是顧慮到普萊斯是外國人。摔倒造成的瘀青,事後出問題便能堅稱「是他自己摔倒的」。
踏進對方指定的倫敦辦公室,等待他的是穿制服的現役海軍上校。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普萊斯遭到嚴格的審問。最後,對方忽然露出前所未見的溫和笑容,伸出手對他說:
於是,他有模有樣地問了一些有崎子爵歸國後的往事,及感興趣的逸事。接着,他的視線落在筆記上,以順帶一提的語氣切入正題。
憲兵隊本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會這樣?
關於他的情報僅止於此。不,連「結城」這個姓氏,及「中校」的階級,都無法確定。
然而,普萊斯佩服的不是這一點。
來追查達成不可能任務的謎樣男子——結城中校的過去吧。
「周遭的人,都喊我『公爵』。」
——沒辦法,只好先回香港換個身份,然後……
三,現在的晃看起來和從前判若兩人。
憲兵隊會在那個時間點闖入家中,肯定是得到相當準確的情報。
以往,包括日軍的編制、配置、移動、陸軍在中國戰線的作戰、海軍艦隊的預定行動,乃至日本的輿論、少數派意見,普萊斯私下傳遞各式各樣的情報給英國。
——連上線了。
普萊斯焦躁地插話:
注36:以歐洲爲中心的地理概念,指中、日、朝鮮半島、西伯利亞東部地區。
二,另一方面,老人最近見過晃。
「這就是晃少爺。」
他莞爾一笑,溫柔地招招手。艾倫來到他身邊,屈起修長的雙腿坐在榻榻米上。
——遭陸軍幼校退學後,有崎晃負笈英國。
普萊斯剛要採取行動,穿軍服的年輕男子打開偵訊室的門走進來。他八成是結城的部下,一個眼神就制止普萊斯的行動,提出公文讓普萊斯獲釋。然後,趁着架起普萊斯時,抽走口袋裏的遺書。
折起的便條紙上如此寫着,是他剛纔趁隙偷偷用英文潦草留下的。
今後,他們也將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日子吧。
數日後——
委託駐日大使,利用外交郵袋當然能縮短時間,但基本上大使並不曉得普萊斯的真實身份,他想極力避免接觸。
這次是當場人贓俱獲。
普萊斯心頭一驚,探進口袋。
「C」這個稱號,源於他總是用綠色墨水簽上名字的縮寫。
之後的情況,不用想也知道。
「如您所見,這裏是慈善家經營的私人療養院,不對一般人公開,除非有特殊關係,否則進不來。每個月的治療費想必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實在不是我能負擔的金額。」
身穿英國訂製黑西裝的晃,自然而然吸引喪禮會場所有婦女的注目。那個青年是誰?到處都有人竊竊私語,但想必都沒得到答案。說來奇妙,隨着晃逐漸成長,幾乎再也感覺不到他與有崎子爵的共通點。況且,晃吩咐過裏村等少數認識幼年的他的人,不得泄漏子爵與他的關係。
拿起打好的成疊報告書,慎重拂去微微沾附的菸灰。
不僅僅是長年擔任遠東特派員的新聞記者直覺。
盤問者轉向普萊斯,極爲不快地說。
普萊斯叼着煙,撇下脣角。
名爲偵訊,實際上是拷問。
普萊斯靠着椅背,對不斷從菸頭嫋嫋升起的煙眯起眼。
一如官僚組織的常態,日本陸軍也有重視「純血」的傾向。最好的例子,就是組織內部的人事。掌握人事的陸軍省人事局補任課,傳統上從課長到課員,全是從幼校「土生土長」的軍官。簡而言之,唯有從陸軍幼校到陸軍士校,乃至陸軍大學,一路以優秀成績畢業的人,才能在組織中出人頭地,大展身手。
返國後,他服役幾年便自軍中退役。退役時的階級爲少將。
他抬起頭,對盤問者說。
「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行了,在憲兵隊受到盛情款待,非常感謝。」
透過普萊斯慣用的管道,查起來太費時。
如今,日本的氛圍與當初大不相同。
普萊斯眯起眼,細細思索莫里森的話。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要是這個情報正確——
始終緘默的普萊斯頭一次主動開口,盤問者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如同「C」老掛在嘴邊的格言,身份曝光的普萊斯,已沒有任何手段調查結城的過去。
睽違十幾年,耳朵深處又響起「C」的話。
有一點令他耿耿於懷。
惡名昭彰的日本憲兵隊偵訊方式,果然名不虛傳,極爲兇狠。
沒錯,目前爲止都與他調查到的一樣,問題在於——
感覺上,截至目前爲止,他的調查幾乎都毫無偏差。
他轉身一看,敞開的窗子可見耀眼的藍天。門在背後關上,再也聽不到惱人的蟬鳴。
年少喪偶的他不曾再婚,任憑周遭親友勸說也沒領養孩子。
普萊斯苦笑,目光掃過雜亂堆放大量筆記的桌面。只顧整理從裏村老人那裏聽來的情報及其他資料,不知不覺弄到這麼晚。
結城向盤問者透露情報,暗示已知此事,引起普萊斯的疑心。最後,甚至料中普萊斯會以死交換,設法延續累積十年的成果。接下來的發展,就取決於間諜的個性,不見得誰都會隨身攜帶機密名單,普萊斯的例子湊巧是「寫遺書的便條紙」。
普萊斯把報告書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雙手交抱腦後。
——有意思。
他翻頁,再次檢視要點。
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盤問者不屑地怒吼。
「你在調查晃少爺嗎?我以爲你是來採訪有崎子爵的事蹟……」
裏村惶恐地問。裏村獲贈的財物足夠他提早退休也不愁喫穿,晃今後卻必須孑然一身地活下去。恕我冒昧,能不能讓我援助您一點錢?裏村忍不住提議,晃一笑置之。
——聰明的野獸明知遭到追捕,也能引導獵人步向毀滅。
沒有明確的根據,但依長年在異國當記者的直覺,他認爲「D」這個通稱另有來由……
事前聯絡時,他告訴裏村老人:「在歐洲與有崎子爵往來密切的英國朋友們,十分懷念他,所以我想追蹤採訪子爵歸國後的生活情形,寫成報導刊登在母國報紙上。」
聽着說明,普萊斯凝視牀上的男子,感到一陣茫然。
——有崎晃應予退學處分。
普萊斯答得結結巴巴。爲了掩飾失言,他又連忙道:
八成又會挨艾倫的罵。
投注十年心血建立的日本內應「隱性親英派」,這下完全曝光。就算哪天上演一網打盡的逮捕劇碼,也不足爲奇——
即使是事實,也不可能查明。
普萊斯蹙眉。
普萊斯心下茫然,仍感到有些無法釋懷。
遍及政界、財界、海軍,乃至宮中,耗費十年建立的情報網,只有普萊斯能夠正確掌握,知道當地內應身份的人愈少愈好。間諜不會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內應是誰,這是保護內應的唯一方法。
等艾倫熟睡後,普萊斯偷偷鑽出被窩,着手作業。
他不經意問起,裏村老人的態度頓時一變。談論晃的少年時代,老人似乎萬分懷念,露出喜孜孜的表情,但提到現在的事,話立刻明顯減少。只見他坐立不安,視線遊移,一臉僵硬。
無論哪個國家都一樣,軍隊本質上是極端官僚主義,換句話說,就是擁有作爲公家機關的一面。舉個具體的例子,辦理事務手續必須以書面文件進行,而且必定會歸檔保存。只要查閱歸檔的文件,便能追溯任何隸屬軍隊的人的活動經歷——
「這是從事間諜活動的現行犯。逮捕這傢伙!」
普萊斯屏息準備行動,門突然打開。
不過,這一切都是爲了方便地下間諜活動。
爲何是「D」?
他們理所當然地蔑稱非軍方人士爲「地方人」。
當普萊斯像被掃地出門般自憲兵隊本部獲釋後,看到門口的瘦小老人,不禁啞然。
訪問裏村老人前,普萊斯取出筆記,確認調查到的內容。
長年擔任日本貴族有崎子爵家的總管,老人想必早就習慣接待外國訪客。在漫長的歲月中,就算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也不意外。
四,歐洲爆發的世界大戰末期,是晃改變的關鍵點。他在德國發生什麼事?
只好逆向進攻。
「根據前後的文意會變換讀音。沒有明確的規則可循,但日本人都自然而然曉得如何區分……」
——只要有這個……應該有辦法善後。
從盤問者的言談間,聽得出日方已着手搜查那些內應。
彷彿對方有反應似地頻頻開口,忙着照顧沉睡男子的人物——
普萊斯下定決心,把變短的煙從嘴上拿開,裝得神志茫然,邊窺探四周動靜。
逮捕的事實能夠掩蓋,但死亡無法隱藏。
介紹療養院的男人表示,今後一切費用都由他支付。
既然沒人認識現在的結城中校,就從他的過去入手。既然隸屬軍隊,回溯文件便能查明他的過去。
晃隨即從胸前口袋取出一把小型摺疊刀。刀柄綴有螺鈿,非常精美。這是晃進入陸軍幼校就讀時,裏村送給他當紀念的。
聽到裏村老人最後透露的這則插曲,普萊斯如遭電擊,還能夠強裝鎮靜離開實在太厲害……
大大敞開的窗口,傳來吵得惱人的蟬聲。
基於這樣的考量,他才下定決心。
傳言是這麼說的:
有崎晃,遭日本帝國陸軍幼校退學後,負笈英國。
獵人的毀滅。
龍蛇混雜的店內,昏暗吧檯的最深處,駐日英國大使館的事務員修·莫里森,忌憚周遭目光似地縮着肩膀與普萊斯喝酒。此人頗具語言天分,專門負責翻譯大使館的日語文件。
「總管爺爺,你不懂。如果是一對一還好,一旦成羣結隊,他們就會突然不怕死。那所學校就是這樣教育學生的。倘若我拿出刀子,一定會有人死掉。殺人是最壞的選擇,當然自殺也是。所以,我纔會始終空手對付他們。」
老人約莫八十幾歲,依舊精神矍鑠。
收到陸軍幼校寄來的退學通知,有崎子爵瞥一眼內容,嗤之以鼻。對於通知單上「請派人接回」的指示,子爵也只丟出一句「別管他」,就懶得再追究詳情,彷彿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那位先生介紹這間療養院給我們。」
有崎晃,並不等於結城中校。他追逐的是虛構的幻影蝴蝶……所以纔會暴露間諜的身份,落入憲兵隊手裏?
裏村老人噗哧一笑,繼續道。
「總之,先給他洗個澡。」
「將來有人來調查晃少爺時,要依他教的內容回答——也就是晃少爺的『新的過去』。」
例如,負責教育兼語言學的英國教師海茲小姐,對年幼的晃表現出幾近戀愛的狂熱。不僅是海茲小姐示範的英式禮儀,連她說的英文,晃也如干沙吸水般迅速習得。那孩子是語言天才——海茲小姐紅着臉稟報子爵。一年後,除了海茲小姐的英文課,又加上法文與德文課,隔年甚至增聘教授俄文與中文的其他家庭教師。不只是語言,數學、歷史、物理、化學,各式各樣的專家都被請來大宅培育晃。
有崎子爵誰不好找,竟然找卡明格當少年晃在英國的監護人。
普萊斯說着,迅速掃視手頭的筆記。
普萊斯一頭霧水,當場愣住。雖然想站起,但或許是緊張忽然解除,雙腿發軟動不了。
普萊斯湊近褪色的照片,目光忽然受站在少年晃背後的人物吸引。
真正聰明的野獸,會誤導獵人追蹤假造的痕跡,設下毀滅的陷阱,就如同「C」所言。但是——
據說,對間諜而言這是最好的墓誌銘……
身爲大宅的總管,裏村默默守護着晃的成長。而晃也只對裏村一人敞開心胸,喊他「總管爺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他面色凝重地保證,對方如釋重負,遞上一盒CHERRY牌煙。他道聲謝,抽出一根點火。
普萊斯停下腳步,仰望耀眼的藍天。
他再次確認口袋裏的遺書。
那種事真有可能嗎?
只是,正式做出結論前,得先確定一件事。
他打上問號,記錄下來。
普萊斯聽到一半,幾乎已確信這次的採訪「中獎了」。
——不容易找到的東西,讓藏東西的人主動拿出就行。
——交叉比對認識結城中校的人們證詞,側面勾勒出他的個人生平。
普萊斯根據傳言,推測出結城中校大約的年齡,及自陸軍幼校、士校的畢業年度,取得那幾年的校友名冊。大批同期生中難免會有口風不緊的人,或者,可設法搭上中途退學放棄軍旅生涯的人。日本有句俗諺「喫同一鍋飯」,大意是說「一起生活的人會變成親密夥伴」。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去問「喫同一鍋飯的人」,也就是與結城中校在陸軍幼校或士校關係親密的人,應該多少能獲得一些線索。
後來,他才曉得對方是MI6的長官,通稱「C」的人物。
借來一看,便聽老人說褪成暗褐色的照片角落,那個小小人影就是剛去英國留學的晃。一同合照的少年們穿着伊頓公學的制服。有崎子爵似乎把遭日本陸軍幼校退學的晃,送進英國的名門公學。
之前歐洲爆發的「世界大戰」即將告終時,晃以陸軍觀察員的身份視察戰場,不幸受德軍的毒氣作戰波及,陷入昏迷。意識不清的晃被軍艦送回日本,不料,陸軍醫院拒絕收容,理由是他並非正式的帝國軍人。而一般民間醫院,則藉口「沒有前例」或「無法醫治」,拒絕治療。一位替晃診察的醫生搖着頭說:「腦部受損,還是開張死亡診斷書吧。」但是,在裏村眼中,晃明明活着。他會呼吸,也有脈搏,身體依然溫熱,只是醒不來,憑什麼說他死了?
聽着莫里森壓低音量敘述的內容,普萊斯不禁蹙眉。
怎麼會變成這樣?
站在少年晃背後宛如監護人的胖嘟嘟大塊頭,正是曼斯菲爾德·卡明格海軍上校,被稱爲「C」的人物。
「結城中校」究竟是何方神聖?隸屬哪個部隊?說起來,他的全名叫什麼?
「而且非常詳盡,這便是所謂的滴水不漏吧。我一遍又一遍複述,直到完全記住晃少爺『新的過去』爲止。因此,我已深深銘刻在心,連哪些是晃少爺真正的經歷都無法區別。」
「數年前,日本陸軍內部祕密成立間諜培訓機關。該機關出身的優秀日本間諜,最近在國內外極爲活躍。」
想到這裏,普萊斯蹙起眉。
普萊斯寫出一篇篇善意介紹日本的報導送回母國,內容涵蓋櫻花、藝妓、富士山、廟會、煙火、獅子舞、菊人偶,刊登在報紙上,頗受好評。「日本通」,不知不覺間,旅日外國記者爲他冠上這樣的頭銜。普萊斯拼命學習艱深難懂的日語,現下甚至能以漢字「阿龍」簽名。
不讓普萊斯在緊要關頭自殺就是最好的證據。死亡無法隱藏。要是普萊斯自殺,可能會演變成棘手的外交問題。結城有意防止事情走到這一步。果真如此,他應該也會避免大舉逮捕目前日本國內的「隱性親英派」,掀起無謂的風波……
「臉上沾的是他自己的血。胳臂與胸口數處受傷,似乎是對方拿刀刺傷他。」
負責偵訊的憲兵隊,唯恐普萊斯的自殺發展成外交糾紛,找到遺書後想必會鬆口氣。「在憲兵隊受到盛情款待,非常感謝。」作爲「偵訊過程沒有失誤的證據」,他們一定會慌忙將遺書交給英國方面。屆時,他們絕不可能檢查紙張本身。
老人顯然有所隱瞞。普萊斯以不會遭到拒絕的程度兜着圈子發問,從對方曖昧的回答推測出幾個可能的情況。
裏村老人臉色一沉,倏地閉上嘴。
「總管爺爺,我在那邊已混出名堂,不用擔心。」
遺憾的是,卡明格上校早已逝世。只能直接詢問MI6總部。
普萊斯百思不解。
「門口有人來保釋你。」
「Fnu Nmi Lnu」
「嗨,老公。親愛的,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那把刀其實很鈍,晃的傷都不嚴重,大多是擦傷。該擔心的,反倒是那幾個學生。」
必要的文件上,寫的是「有崎晃」。可是,他並未登入有崎子爵的戶籍。
晃握着一揮,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紅着臉稟報子爵。一年後,除了海茲小姐的英文課,又加上法文與德文課,隔年甚至增聘教授俄文與中文的其他家庭教師。不只是語言,數學、歷史、物理、化學,各式各樣的專家都被請來大宅培育晃。
雪白的便條紙中央,加上問號簡短寫着。
那樣的子爵,突然牽着幼童的手進大宅,八成是把外頭藝妓生的孩子接回來了吧。周遭的人會這麼猜測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站在裏村的立場,不可能放下不管。
普萊斯是在報社的孟買分社擔任特派員時被挖角的。
果然,只剩下那條路。
走出大門,戶外仍洋溢着幾乎要刺痛肌膚的夏日陽光。普萊斯仰望天空,微微眯眼,取出香菸點燃,而後步下山丘,茫然思考着。
不過,老人會驚慌失措才奇怪。
令人目眩的藍天映入眼簾。
二十多年來,他從沒清醒過,一直沉睡。據醫生診斷,今後他睜眼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記得「C」這麼說過。
見普萊斯挑起單邊眉毛,露出冷笑,對方氣惱不已。
「既然您帶着……」裏村嘆道:「被那四個同學包圍時,怎麼不拿出來?」
目光追逐着嫋嫋升起的煙,普萊斯感到十分諷刺。到頭來什麼也不剩,就和這根菸一樣。他試着深吸一口,卻絲毫不覺美味。
普萊斯剛開始發電報,後門就一陣騷動。
從裏村老人口中問出的有崎晃身世,正如普萊斯想象的結城中校童年時代。只要有明治新政府成立的功臣兼陸軍少將有崎子爵的人脈,步上軍人之路應該不會太困難。明明是高級軍官,卻沒列在士校與陸軍大學的校友名冊上,這下也解釋得通——
裏村走到玄關迎接主人時,聽到子爵這麼告訴幼童。
返回目白大宅的路上,晃的態度異常沉穩。雖然十分沉默,但他素來如此。裏村不曉得該怎麼開口,欲言又止。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出聲問道:
「總管爺爺,這話問得太奇怪了吧,我當然留着。」
基於方便,衆人如此稱呼子爵帶回大宅的孩童。
簡短回答後,不管再問什麼,幼童都只緊咬嘴脣,定定凝視前方。
「晃少爺,我給您的刀子還留着嗎?」
怎麼會這樣?
「瞧,我總是隨身攜帶。」
看到以日文書寫的喬遷通知,艾倫念成「已遷居SANJUU」。那樣意思不通,實際上應該是「已遷居三重(MIE)」。
辦完喪禮,晃遵照子爵的遺言賣掉大宅,所得的錢大半分給傭人,剩餘捐給慈善團體。
他搖搖頭,嘆口氣,向莫里森道謝後,在吧檯下悄悄塞錢給對方便離開酒吧。
倏地,普萊斯想到一個主意,忍不住竊笑。
已遷居SANJUU?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裏出錯?
留下遺書自殺。
「您的意思是,晃少爺因爲身手太厲害遭到退學?」
只要一否認,就有人在耳邊怒罵,踹椅子害他摔倒在地。盤問者輪番上陣,不容他休息片刻。
漢字通常有好幾種念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名」,忌恨有加。以前普萊斯採訪陸軍某位大人物時,曾迂迴地提起此一話題,「間諜?那些傢伙就是喜歡偷窺的色情狂!」對方簡直像看到髒東西般不屑道。
招募非軍方人士培養間諜,難以想象日本軍隊會有這種「突破傳統」的另類間諜機關。實際上,即使是此時此刻,D機關成員也不斷盜出各國機密情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回日本——
不過,從郵戳可發現,那些明信片寄自倫敦、巴黎、柏林、開羅、伊斯坦堡等世界各地的不同場所。
普萊斯指出是念法錯誤,艾倫一臉不服。爲什麼不是念SANJUU,要念成MIE?你怎麼知道?枉費我辛苦學了漢字也派不上用場。她說着,雙頰氣得鼓鼓的。他這纔想到,幾天前剛教過妻子「二重」(NIJUU)的漢字意義與讀音。
然而,普萊斯與幾名外國記者,仍堅持留在這個國家。
普萊斯回到夜半無人的事務所,深深窩進椅背。他叼着煙點火,以目光追逐冉冉升起的煙。
「我不行了,在憲兵隊受到盛情款待,非常感謝。」
年少喪偶後,有崎子爵的大宅全靠傭人打理,一直過着單身生活。
有崎子爵家的財產全部處理乾淨後,晃來見裏村。
聽說那是個美麗的國家。
(若是這樣,未免太可憐。)
「請繼續說下去。」
普萊斯一臉茫然,感覺在耳邊吼叫的日語異常遙遠。
普萊斯至今多次面臨危機,還曾在禁止採訪的基地周圍遭到盤查。每次他都勉強找理由敷衍過去(「不小心在電車上睡着,醒來已到終點站,對不起」),或者主動交出相機,在盤查者面前撕碎手邊的筆記。當然,那全是爲了掩飾間諜工作。平時他按照日本政府的意向寫報導,被視爲「親日派」,在外務省也有不少朋友。若是輕微的嫌疑,找他們幫忙說情應該能以「誤會」解決,但是——
普萊斯在沒有旁人的辦公室,任思緒馳騁,邊想着歷史是多麼諷刺。
這是「日本通」普萊斯絞盡腦汁想到的進攻方式,然而——
每一個都好像不夠貼切。
那個稱呼應該具有特殊意義。
教官巡視校園時聽到騷動聲,衝到武道場後方一看,四名學生翻白眼躺在地上呻吟,渾身是血的晃站在一旁,表情極爲冰冷。
明治新政府成立時被認定有功,成爲新貴族,是所謂「武家出身的功勳貴族」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