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5

「啊啊，您好慢呢，阿良良木學長，我最喜歡的阿良良木學長。我等您好久了。」

我與斧乃木從遙遠的上空著地。

在通往山頂北白蛇神社的山麓道路，人行道的斑馬線，忍野扇蹲在紅綠燈旁邊，玩著沒改原廠設定所以沒關掉音效的手機對我這麼說。

今年底轉學進入直江津高中的一年級女生。

我不知道「等好久了」這句話有幾分真相，甚至不曉得真意何在。不過看小扇的手機畫面，她絕對不是和一般女高中生一樣寫簡訊聊天，而是在看電子書。

最近真的是做什麼事都靠手機呢。

我最近的經驗、最近的失敗，或許讓我成長、讓我成熟了。基於這層意義，或許人類從失敗經歷學習到的東西比成功經歷多，從成長經歷學習到的東西也比成功經歷多。

她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我又對她說了多少？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還聽說最近甚至不叫智慧型手機，而是單純叫做智慧型裝置。

這方面很像她的叔叔。

「總之，實際上，阿良良木學長現在也像那樣藉助別人的力量呢。與其說是人，應該說是女童嗎？女童。藉助那種小孩子的力量真丟臉。」

「啊哈哈，像是阿良良木學長剛纔那樣用跳的？我心領了，反正我無家可歸……啊啊，不是啦，完全不是那樣，畢竟阿良良木學長似乎在趕路。我只是想講幾句話激勵即將上戰場的阿良良木學長，纔會從早上一直在這裏等。」

「或許吧。」

畢竟沒時間了，雖然和小扇的對話難免有點虎頭蛇尾，不過反正很快就會再見面吧。

「阿良良木學長成長了呢。您自己不這麼認爲嗎？」

規矩一點。工整一點。

「這幾個月來，學長不是變得很成熟嗎？不是變得很有大人的樣子嗎？變得不像之前那麼容易激動對吧？如果是以前，應該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維持冷靜的心境吧？」

那麼，她一開始爲什麼說斧乃木是小孩子？總之她講話時總是輕飄飄的。

她絕對記得。

「啊啊，對對對，就是這句。明明是叔叔的招牌臺詞，我爲什麼會忘記啊～我真的太冒失了呢～」

反正非得再度見面吧。

即使不開玩笑，也會將別人耍得團團轉。

雖然外表完全不像忍野，但我覺得小扇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地宣告我再也不能去熟悉的直江津高中。

像這樣清楚看出她的想法，看得這麼明顯，我反而不會抗拒任她擺佈。不過或許我在這個時間點就任她擺佈了。

何況對方是忍野扇。是忍野咩咩的侄女。

「太依賴了吧？叔叔不是常說嗎？咦……是怎麼說的？就是叔叔經常當成招牌臺詞掛在嘴邊的那個，唔～就是……是什麼啊？那句那句那句那句。」

「從早上一直……？」

「比一般人加倍的話，是比貓加幾倍呢？」

「正因如此就是正因如此喔。正因如此沒有進一步的意思。哎，到頭來，我之所以待在這裏等，我想肯定是受到阿良良木學長的影響吧。該怎麼說，我覺得阿良良木學長是會扭曲的人。」

她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直……？」

「嗯……說得也是，或許丟臉吧。不過你剛纔也看到了吧？那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只是刻意用對話這種花時間的方式表現出來。也可以說用這種方式鬧著玩。

「居然這麼說。阿良良木學長，您不是再也不去學校了嗎？」

啊，我說過。

「……天曉得。」

「真是的，爲什麼學校規定三年級在這個時期可以不用上學呢？應該想想學弟妹被留下來的寂寞心情纔對。」小扇繼續說。「話說，阿良良木學長又沒被禁止來學校，所以請來啦，我這個可愛的學妹好寂寞喔。」

「說得也是，阿良良木學長就算早就知道，也會做出相同的事吧，但也正因如此就是了。」

「……我覺得以前沒這種設定。」

「這個嘛，總之就是各種東西，原本不可能扭曲的各種東西。而且我討厭這種扭曲的東西，應該說喜歡公平放在天秤兩側平衡的東西，希望一切都能規矩一點喔，規矩。」

「啊啊……嗯，抱歉害你寂寞了。不過，像我這種成績，我也只能在家裏閉關用功了。」

她看著斧乃木說：

「阿良良木老弟，人救不了人，我救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記得是這麼說的吧？」

記得在早上的時間點，我好像還沒照鏡子……不，這應該是一如往常的玩笑話吧，肯定是小扇煽動我的玩笑話。這女生總是這樣，喜歡標新立異開奇怪的玩笑，將別人耍得團團轉。

但小扇似乎希望由我說出口。

「比一般人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咦？沒看到耶，平常那個金髮幼女的蘿莉奴隸怎麼了？這不是很奇怪嗎？阿良良木學長，依照設定，您沒那孩子就做不了任何事吧？」

「『正因如此』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這種狀況，我沒什麼時間和她閒聊，不過聽到她說「等很久了」，我沒辦法視而不見。

「輕鬆獲勝……你真敢說這種話呢。小扇，你忘了嗎？我直到不久之前，都像這樣幾乎每天走這條路到北白蛇神社參拜，每次都被反擊到差點沒命。」

不過，我覺得小扇或許已經知道一切。我現在處於何種狀況，怎樣爲難、怎樣後悔，我覺得她或許都知道。

「因爲守規矩的東西讓人覺得舒服。不過阿良良木學長似乎比較喜歡不太舒服的東西。」

看不到話題的終點，應該說著地點。

或許吧，或許吧，或許吧。

我放開緊抱斧乃木腰部的雙手，讓她在原地等待，然後快步跑向小扇。

「這樣啊～」小扇深感遺憾般說。「但寂寞的不只是我，還有神原學姊喔～啊啊，神原學姊正在做什麼呢～」

不過，即使不是從早上，說不定她大概晚上七點就在這裏等了。她是這樣的孩子。

只是，我會擔心她的將來。這種個性在將來沒問題嗎？到頭來，這個孩子有將來嗎？

「真是的，爲什麼學校規定三年級在這個時期可以不用上學呢？應該想想學弟妹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小孩子？總之她講話時總是輕飄飄的。

不過，以智慧型手機螢幕看電子書，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點子。到頭來，對於讀者來說，用什麼工具閱讀「作品」很重要，所以使用的硬體比起輕巧應該更重視隨身性吧。

她是這樣的侄女。

「……不行，我果然太擔心別人了。明明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根本沒空擔心別人。那麼小扇，改天學校見。」

「對，那是你叔叔的招牌臺詞，不是我的。」我說。「所以我不後悔喔，我自己都嚇一跳。如今我完全沒有『糟了，太大意了，我應該三思之後慎重行動纔對』這種想法。是啦，小扇，背叛你叔叔的信賴與期待，我覺得很抱歉，老實說無從辯解……嗯，沒錯，糟了，太大意了，我應該三思之後慎重行動纔對，不過就算這樣……換句話說，就算我早就知道，我想我肯定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影縫小姐在這方面說得對，再怎麼樣都不能怪忍野當初沒告訴我。」

我說完向小扇揮手，轉過身去。老實說，我還是想送她回家。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藉助那個不是普通孩子的女童力量，等於得到百人之力嗎？太棒了，今晚也肯定和以往一樣輕鬆獲勝喔。」

「是嗎？我好像忘了，因爲我只記得阿良良木學長帥氣的一面。」

「扭曲？扭曲什麼？」

這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直……？」

何況我覺得這段對話，肯定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虎頭蛇尾。因爲忍野扇也和她的叔叔一樣是看透一切的人。

這句話令我心臟用力一跳。

「…………」

「阿良良木老弟，人救不了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小孩子？總之她講話時總是輕飄飄的。

雖然外表完全不像忍野，但我覺得小扇這種個性和那個夏威夷衫大叔一樣。但羽川不知爲何說「完全不一樣」。

這當然只是我聽錯了。

「…………」

「我知道喔，畢竟上次聽過。」

現在也幾乎沒人計較智慧型手機爲什麼要簡稱爲智慧機了。我還聽說最近甚至不叫智慧型手機，而是單純叫做智慧型裝置。

「……或許小扇就是這方面和羽川那傢伙水火不容吧。該說同性相斥嗎……因爲那個傢伙比一般人加倍覺得『必須照規矩來』，幾乎到病態的程度。」

「嗨，小扇……」

小扇裝傻般這麼說。

我說過嗎？

「…………」

「…………」

我這麼回答。

我如此回答小扇。

「…………」

我自認重點部分都含糊帶過，沒有講出來。

「既然要成長，就想在成功中成長。這是理所當然的。」

小扇說完探頭到我旁邊，観察依照吩咐如同人偶站在後面的斧乃木。

「春假的時候，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恢復爲人類的時候，您不是曾經窩在體育倉庫哭嗎？既然這樣，爲什麼現在可以像這樣保持冷靜？應該是這一年來累積的各種經驗讓您成長吧？是的，您以各種東西爲代價，失去各種東西而成長。因爲你得知瞞混、嬉鬧或走後門的手法不管用。哎呀，看到一個人正當成長真好呢。比起成功的事蹟，我更喜歡成長的事蹟。即使失敗，只要人因而可以成長，我覺得以劇情來說這樣就好。」

但小扇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成招牌臺詞掛在嘴邊的那個，唔～就是……是什麼啊？那句那句那句那句。」

「不過，現在就是這樣，這設定是對的，而且我也不覺得丟臉。依賴別人的力量是好事。」

老實回答。

即使著地也不代表到達終點。

「那麼，再見。」

「阿良良木學長也一樣，雖然在八九寺小妹與千石小妹那時候失敗了，卻因而得以成長，不覺得這樣就好嗎？到最後，人無法保護一切，也無法得到一切，那麼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時，無法保護喜歡的東西時，要用什麼方式接受這個事實，這才重要吧？也可以說是期待這時候的表現。到頭來，人生不會永遠順遂，所以重點在於不順遂的時候要如何避免氣餒，並且當成努力的動力吧？」

小扇就這麼在我背後說話，不知道是沒聽到我道別，還是故意裝作沒聽到。

這份擔心，和我對月火的擔心一樣。

我說完回到斧乃木那裏。

「不過小扇，就算這樣，我也不認爲失敗、不幸、犧牲或悲傷是『好事』，不可以這樣認爲吧？」

該怎麼說，感覺像是被緩慢、乾脆地宣告我再也不能去熟悉的直江津高中。

「一個女高中生這時候待在這裏很危險喔。真是的，你還是一樣讓人擔心，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