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nd Day 第二日
《米老鼠的憂鬱 - 松岡圭佑》 · 松岡圭佑 · 4.2萬 字
隔天早上,後藤一早就開始上班,到明日樂園的『歌舞基地』後臺去了。
相當意外地,呈現出戶外劇場模樣的舞臺內側還有棟寬廣的建築物存在,尤其主要演員的更衣室更是遊行大樓比不上的豪華。
連33俱樂部都無法比擬,在近乎二十坪的寬敞空間裏有沙發和牀,還放置了冰箱等等,總之就是高級飯店套房的樣子。爲不讓大型布偶裝穿脫不方便天花板也挑高了,牆邊有專用的置物棚架。隔壁還設置了淋浴間。最令人咋舌的是,這是扮米老鼠的演員獨自享有的空間呢。
雖然做掃除工作的不平之氣還沒有完全消除,不過後藤領悟到歌舞基地後臺的重要性,幹勁又重新奮起了。用掃帚清掃灰塵,磨光地板,棚架及桌上也經過多次擦拭而一塵不染。
當迪士尼開園的時間經過,客人人園的時候,早瀨走過來了。
早瀨不是過來幫忙清掃,而是佇立在走廊不時窺探房間內,滿臉心神不寧地走開,又突然出現,然後一再反覆同樣的動作。
「我啊,」惠裏一臉認真、輕輕地說:「米老鼠不是我偷的,我也沒有把他藏起來。」
「等等。」沼丘出聲叫住他。
「怎麼這麼吵。」久川對走廊的人說。「發生什麼事?」
同時還聽到警衛的聲音。「如果違反規定小心被解僱喔。」
「謝謝你。」惠裏說。
久川轉身往回到更衣室。後藤跟在他後面的時候,聽到演員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哼,裝什麼團長架子。仗着可以在舞臺演出就擺個大人物的威風了。
「就正好路過……」
「而且,怎樣?」
職員們紛紛發出詫異的聲音。「爲什麼?妨害遊樂設施正常運作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啊。」
不過,這些美裝部的前輩並沒有問後藤遲到的理由。一邊押着推車離去一邊說。「快去清掃更衣室。下午的表演是從兩點開始。」
用盡全力不斷地劃。幾乎快到一半了,回頭望望,看起來很擔心的由美子和長岡在階梯上守候着。手上的動作稍一懈怠,小艇就往後倒退。連忙加速划槳,好不容易纔追回距離。
稍微地抬頭,惠裏開始嘀咕:「但是舞者甄試落選了。好幾次都是。」
後藤到現在還是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但是,他心中的想法跟剛纔爲止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有希望了。這種想法第一次植入心頭。感覺像走在一片漆黑看不見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現了一道微弱的曙光一樣。
雖然在迪士尼樂園裏頭也有皮艇,但客人通常都只是裝模作樣搖個槳而已,真正在劃的是前後座的演員。他們的辛苦很少人知道。沒想到靠自己的力量讓船前進,竟是如此困難。已經開始手腕發痛、雙手發麻,呼吸也開始亂了。即使如此手只要稍有休息,小艇就會往後方流動。只能一個勁兒地向前進了。
「那個呀,」後藤不經意地笑了出來。「很不可思議。辭職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怎麼會變成這種想法呢。硬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爲我瞭解這裏本來就不是魔法世界吧……,正因爲能理解討厭所有的東西都是人爲的感覺,所以我們更要在背後支持纔行。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早啊。」由美子向後藤打了聲招呼後,很快地衝到早瀨的跟前。她邊交出手中的文件夾邊說:「早瀨先生,這是上午和下午的遊行改爲雨天模式時的確認事項,請您在這裏簽名。」
什麼話都沒講,後藤的迷惑更加深了。
笹塚毫不考慮地拿起話筒。「聯絡33俱樂部比較快。」
「都是爲了那衣服啦。」尾野說。「因爲這種天氣非得儘量留住客人才行。而且探險樂園裏頭也沒有新的遊樂設施所以人氣不多。所以,想說用自由迎賓來問候客人,只是現在沒人在用的布偶,只剩下晚餐表演的奇奇和帝帝。而且符合兩名演員的體格,也只有晚餐表演的布偶裝而已。」
「說白一點,我認爲就是你藏起來的啦。」
長岡楞楞地說:「拜託。這種名字,我們這邊的後臺人員記不住的啦。」
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門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呃,櫻木小姐對吧。剛剛你有打來過……,對吧。」
後藤也跟着追了上去。這條通路從外面可看到的範圍內,全都被如岩石般花紋的牆壁壁花給包圍着,但是轉過第一個彎後,就近入了露出鋼骨架子的後臺。顧名思義,這裏就是巖山的內部。順着那條通路直直走下去,隨着大角度的鐵製樓梯一路攀升。再走下去還有通路,前方是個三岔口。
惠裏只是怯怯地行了個禮。門倉覺得惠裏的樣子也稍微冷靜下來了。周圍的人不只陷入恐慌,爲了自保他們變成急得連看都不看惠裏一眼。現在自己只要一邊看着這羣職員的狼狽樣,一邊喫餅乾就好了。
寒氣籠罩由美子全身。現在浸到這個水裏的話,大量的塗料會流進去。油性塗料對布偶裝來說可是天敵。袋子裏的米老鼠恐怕就不可能修復了。
時間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眼前一條手帕遞了過來。
似乎因爲喪失了對藤木惠裏施壓的有利說辭而感到不知所措,沼丘一臉慌張地說。「根據去年度的調查,爲了巨雷山而來迪士尼樂園遊玩的客人,高達整體的四成,對那四成的客人來說,不是也蒙受損失了嗎?」
「這樣啊。」後藤掩藏自己的喫驚。「還真有點,令人意外呀。」
「你敢。」沼丘的聲音在打顫。「我不允許你那麼做。」
「不要。」男孩賭氣地說。「我想進去。米奇在不在,不進去怎麼知道。」
「啊……真的很對不起。一不小心就……」
「這意外的發生總之就是很奇怪,」男子大聲怒罵。「依我看遺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吧。」
面對想說些什麼的由美子,現在的後藤什麼都不想聽。不管是被責罵也好,或是承擔憂慮也好,現狀都是不變的。惠裏在精神上被逼到絕境,還被正職人員們強行帶走。而自己面對那些舉動的正職人員連報一箭之仇都做不到。
由美子站在辦公桌旁,好像察覺了後藤的心情似地嘀咕起來。「惠裏,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其實答案很明顯。因爲自己是美裝部的成員。雖然只有昨天一天,和藤木惠裏在同個部門做同樣的工作,而後屢次看着她被窮追猛打,陷入痛苦的僵局裏。就算只有這樣,也足以讓自己感同身受了。
「喂。」早瀨的喊叫聲在背後響起。「事件的處理都交給正職人員喔。不要隨便插手啊。」
踏着砂石道路往坡道上爬。在多雲的天空下,巖山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但不知是不是從平常就遭受風吹日曬的關係,已經被腐朽地到處都是小洞,有的還露出鋼筋的骨架。不過因爲是高速通過,客人們也看不出來吧。
藤木惠裏小小的身軀坐在沙發上。打從心底害怕周圍這種壓迫感的樣子。他們那樣精神上的逼問,到底能產生什麼效果呢?久川感覺到有些可疑。
笹塚苦着一張臉放下話筒。
但是,後藤想到了。回程應該就很輕鬆了吧。就算把手放開,小艇也可以一路漂回階梯那一側。
從美國迪士尼總公司收到電子郵件一個小時以來,情況發生得比想像中還要嚴重。陸續有從外交部的部長辦公廳、傳播文化交流部打給東方世界的電話,都是詢問米老鼠遺失事件是否屬實。有人認爲把寄給東方世界的東西連同電子信件一起交給政府官方比較妥當。
特別是,剛纔被久川搶去話筒的沼丘,更是呆若木雞地佇立在那裏。而他的右手,姿勢還停留在手持話筒時靠在臉頰旁的樣子。
惠裏這邊,好像察覺到後藤的膽小,很明顯地浮出失望的表情坐了下來。
洛衫磯當地時間是凌晨12點的現在,美國迪士尼產品工業突然寄了一封E-mail到東方世界。信中雖然是很得體的書面語,但那內容,卻是在詢問米老鼠人型布偶遺失的傳聞到底是真是假。
「糟糕。」後藤邊遊邊說。「橡皮小艇。」
顯然這名母親是在哄騙自己的小孩。說米奇在車站,應該就可以順路把小孩帶回家了。但是後藤卻不希望母親說謊。因爲被騙的小孩終究會傷心。然後對媽媽發泄吧。這種狀況不能視而不見。
那個樣子實在太可憐了,後藤感覺胸口好像糾結在一起。先不論惠裏是不是真的有斷然實行的意志,她想要自殺的意圖是相當明顯的,也不難推測她因爲米老鼠遺失而被嚴厲追究責任之下所產生的龐大壓力。而且很不幸的,看不出來惠裏擁有足以承擔那種壓力的堅強心靈。
煩躁地走向二樓辦公室。尾野一行人因爲被調去支援搜查遺失的米老鼠,整個室內空蕩蕩的。除了早瀨坐在很裏面的辦公桌埋首閱讀報紙以外,一個成員都沒有。
「我會努力的。」後藤說完,握緊左右船槳,開始劃了起來。
「不行啊。」由美子不自覺驚叫。「快想想辦法!」
「哎唷,那種東西,和運氣也是很有關係的嘛……」
後藤忙着收拾更衣室角落的掃除工具,而那當中米老鼠的頭部和身體等等也陸陸續續運到,並一個個地裝在穿着黑色緊身衣的久川身上。在削瘦的身軀上穿戴起襯墊,再罩上毛皮的時候,很不可思議的是久川的身體變成一看就知道那是米老鼠那樣有說服力的輪廓。再穿上手套和腳上的靴子,久川的脖子以下就完完全全是一隻米老鼠了。
「嗯嗯,當然可以。」由美子說完便接過客人的相機。
「我也很喜歡把在這裏工作的人都稱爲演員這種想法。在舞臺上人人都笑眯眯的。爲了守護客人的夢想,大家都同心協力地一起努力。的確讓人覺得夢想與魔法的王國是真正存在的。等我開始工作之後,也會想做這些事吧。只是……」
「不用擔心。」後藤的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着頭。不經意地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更不能不管她。後藤暗想。
「聽說已經救回米老鼠了。只是,後藤他……」
柿崎問:「你幹什麼?」
「這麼說來,你是兼職員工?」
後藤用力吞口氣。「那……」
後藤把電話接過來靠在耳朵上說:「喂喂。還有人在嗎,有在聽嗎?」
「加油啊。」門倉說。
後藤凝視着惠裏,惠裏也看着他。四周被寂靜包圍。只聽到從遠方,蒸汽船的汽笛聲乘風而來。
後藤和久川都很痛苦地喘息。臉上像被顏料亂抹過的樣子,染上了五顏六色。
「總之,」沼丘一臉煩躁的樣子,向惠裏逼近。「金額之後會算出來,而你確實造成公司的損失。也讓客人很失望吧。爲什麼做這那種事,你倒是說個理由。」
監視器顯示出來的,是在巨雷山隨處可見的攝影機拍成的映像,十六分割的畫面。其中一個畫面裏,有一個垂頭喪氣的女子,坐在平緩的曲線軌道上。她的確穿着美裝部的水藍色外套。
「藤木惠裏的事啊。」尾野問。「早瀨先生也頭痛得很。到底會變成怎樣他也沒了頭緒。」
「啊啊,」後藤用手指摸了摸臉頰說:「腫起來的地方應該消下去了吧。」
後藤聽了立刻跳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笹塚跟頭。「你怎麼知道?」
久川戴上了米老鼠的頭部。頓時,房裏原本的久川庸一好像不見了,只剩下米老鼠。全身所有的舉動沒有一個不像米老鼠,說他是在誇耀自己的演技,倒不如說這是無意識的反射動作。總之,久川的心情甚至是靈魂都已經完完全全變成米老鼠了。
但是,下樓的距離似乎比想像中短,長岡驚呼:「怎麼會這樣。浸水了!」
迪士尼樂園裏頭唯一也是最大的正統雲霄飛車。由於是超人氣的遊樂設施,聽到停駛通知的客人行列還是不輕易離開。不動如山的隊伍依舊,自土黃色的巖山一路伸展至西部樂園。
就跟平常一樣。自己在第二天就已經習慣職場的狀況了。不,應該說職場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只是因爲一直以爲迪士尼樂園是個特別的地方,才延緩了對這裏的認識吧。
惠裏膽怯的臉望着後藤。而後藤能回報給惠裏的,也只有注視着她而已。
「是。」後藤撿起紙屑,放進垃圾袋。
「怎麼了呀。平常不會在舞臺上的美裝部成員,卻跑來自由迎賓啊。」
後藤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朝向惠裏。用好不容易纔聽得清楚的細線般音量,惠裏小聲地說:「你是美裝部的人嗎?」
幾名穿着西裝的男子,自鐵軌上飛也似地朝這裏趕過來。是陌生的臉。可能是正職人員,不過和昨天在33俱樂部的那羣人相比,很明顯不是同性質的人。表情更嚴肅、目光更銳利,而且言行舉止更是一絲不苟。
進了門的櫻木由美子說話了:「後藤,你的臉頰還好吧?」
突然,久川打破了沉默。「藤木惠裏小姐,她會很不安吧。」
「藤木惠裏小姐。」後藤叫喚她。
在室內所有人目光的投注之下,門倉專注地聽着話筒。櫻木由美子的聲音說:「受了重傷……。救救他……」
惠裏歪着脖子說:「總是隻有我跳不好。練習時可以做到的,一到了甄試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子再三的過失,我不認爲這次的事件只是偶然。我想就算馬上解僱她也不奇怪。」
惠裏在那羣男子之中。眼睛盯着地板,身體蜷曲着,好像很害怕地不停顫抖。
天空覆蓋着厚厚的雲。看不太出來會不會下雨。遊行是要照常還是暫停,在正式開演前誰也不敢保證。後藤覺得這種天氣真的很麻煩。因爲就算到最後千鈞一髮地宣佈中止,還是必須先作人型布偶的準備纔行。
後藤依然在由美子的身後追趕着。蛇行的通路變得愈來愈狹窄,也有不彎腰就過不去的地方。再走一陣子,前方有喧雜的聲音傳來。由美子放慢了腳步。
沒幾秒就立刻站了起來。只能想到她是故意走進巨雷山的軌道上的。而她的意圖,也是昭然若揭了。
「說是在意嘛……」由美子噗嗤地笑了出來。確實,自己似乎是在掛念着什麼。「該怎麼說呢,總回想起自己剛進來工作那時候。做什麼事都很拼命,但卻又什麼都做不好,還在作夢的時候。」
「總公司已經答應了,」久川用很冷靜的聲音說。「快去救要淹水的舞臺表演米老鼠,我也隨後就到。」
後藤喫驚地把話往肚裏吞。連一點異議都不容許的高壓態度。他講的話實在比美裝部上司還要嚴厲多了。
「你能不能安靜地打掃呢?我們團員,對這場舞臺表演是賭上全部了。所以在正式演出之前集中精神是很重要的。因爲這不允許失敗。」
另外一個演員說:「我們看到這個美裝人員的名牌,是叫藤木惠裏。昨天在會議上有聽過吧。就是把米老鼠搞丟的罪魁禍首.我以前就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在遊行已經搞過多少飛機了。」
後藤雖然說出要和配送中心的人連繫,但就是怎麼也不願轉達。等到由美子威脅說出配送中心極可能有過失,纔好不容易獲得入園的許可。不過,不是直接到海洋世界的後臺,而是往舞臺前失落河三角洲的遺蹟那裏走去,左手邊洞窟的後臺入口就可以通往配送中心的方向。即便同爲迪士尼渡假村的員工,迪士尼樂園的人若非必要就別滯留在海洋世界後臺的態度似乎隱約看得出。警衛表現出那種態度的原因雖然不太清楚,恐怕也是規定吧。後藤暗想。全部都是一堆規定,橫跨迪士尼樂園和海洋世界彷彿是越過國境一樣。
明明一起離開也可以,早瀨就偏偏還要後藤留下來繼續打掃。大概是想讓人知道美裝部都是按照時間表做事的吧。這個時候,房間清掃完畢與否似乎並不是個相當被重視的問題。
沼丘的臉色瞬間漲紅,而後越變越鐵青。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時往周圍到處亂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求救似的。
「卡通城?」男孩訝異地回頭看後藤。「是在迪士尼樂園的卡通城嗎?」
惠裏的臉沒有抬起來。「也不是那樣啦……」
久川一邊喘息,一邊看着後藤。「沒事幹麼把油漆弄倒啊?這樣一來就算水退了,倉庫也會留下向像彩虹那麼多的顏色啊。」
「不客氣。」後藤笑着說。「來,我們回去吧。」
「麻煩您了。」後藤這麼說之後,面向由美子。「得快向總公司的人通報我們已經找到米老鼠了。」
有一個警衛站在緊急出口頻頻向外張望。
後藤和櫻木由美子四目相對。由美子被那羣西裝男子擠到牆邊,只能不斷以不安的神情看着後藤。後藤轉移自己的目光。做出讓由美子擔心的事情,不知爲何感到有點後悔。
這個房間裏唯一,視線可以平視的男子側臉。門倉嘟噥:「如果找回我的布偶裝,我就會在舞臺表演復職。你又要回遊行表演了。」
後藤加快了腳步。原本應該在最後一幕之前就回到後臺待命的。雖說脫米老鼠布偶裝不是後藤的工作,但也有可能會被派到一些雜務。米老鼠回到更衣室的時候,後藤也有在場的必要。
惠裏看着後藤。眼睛有些紅紅的。「意外?」
「我相信你。」後藤點着頭說。
往由美子指示的方向看去,後藤倒吸了一口氣。
在模糊的意識中,只能漸漸感覺到受創程度之大。那幾乎被泥水覆蓋的視線裏,後藤看到的是,被鮮血一樣的紅色染成的畫面。
「你看到了?」
「所以,我在這裏待命呀。」尾野掀開外套給由美子看。在外套內側有黏着劑和剪刀、縫紉組合箱等工具。
「呵呵,其實我也不是完全能夠接受這事實啦。不過,美裝部對每一隻人型布偶,都要負全部的責任。其他的部門也是,各自與客人目光所及的事物有關。或許迪士尼樂園經營方針是總公司的人在管沒錯,但存在於這個主題樂園裏的所有幻想,是由我們這些兼職員工的演員演出親手創造出來的。可以取代我們的人可能有成千上萬個,但只要我待在這裏的一天,我們就是支撐着迪士尼樂園這件事是不會變的。所以不努力不行,嗯,我想過類似這種事啦。」
不自覺一翻身,後藤快步跑了出去。
被寂靜包圍的辦公室響起微弱的鈴聲。對方應答的聲音也聽得到。笹塚對着話筒說:「我是美裝部的笹塚,辛苦了。那個,我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想連絡調查部的人……嗯,對。請找沼丘先生。」
來不及了。絕望支配着全身。身體會動彈不得,也許是因爲這樣。
柿崎很慌張地攔阻他。柿崎也是俯瞰着久川說話。「還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不是事實。你現在一旦以匹夫之勇踏出這裏,之後就無法挽回了呀。這件事情交給調查部就好了。」
又搞這種飛機。後藤心情煩躁地對由美子說:「借我。」
「米老鼠纔不是你們的咧!是大家共有的吧!要開除的話請便,我現在就要去救米老鼠。」
對於再次接近自己的由美子,後藤說話了。「哎呀。常常見到你耶。」
由美子鬆口氣地轉過頭,從頭髮到西裝,徹底溼透的久川站在那裏。
後藤一行人站在樓梯的位置,距離藍色袋子還有二、三十公尺的距離。要游到像小島一樣的貨櫃那邊是還辦得到,但是要抬起又重又大又裝着布偶的袋子,再游回來就很難了。
但是,後藤還沒有高興的感覺。「沒辦法知道是進了海洋世界的哪個倉庫嗎?」
埋頭在幫客人攝影的作業當中,由美子想借此趕跑心中的疑問。她從鏡頭裏看出去,在被四角方框隔出來的小世界裏,帝帝身旁有個揚嘴微笑的客人身影。
男性詢問話筒那頭。你是兼職員工嗎?沉默了一會兒,男性看着沼丘說。「不是,好像是我們迪士尼樂園營運部營運課一個叫櫻木的人。而且美裝部的後藤也在一起。兩人在海洋世界的倉庫,好像已經親眼確認裝布偶裝的袋子在那裏。」
由美子好像回了什麼話,但雨聲太大聽不清楚。要講什麼晚點再說,手邊的作業非得加快了。後藤把橡皮小艇平放在貨櫃箱上,然後在那裏頭穩當地放好藍色袋子。
是喔。惠裏嘴裏嘟噥着,表情仍舊暗淡地低着頭。
對於背過臉去的惠裏,後藤啞口無言。
後藤站在那裏目送這對母子離去,這時由美子走近後藤身邊。
不過,那個聲音卻從對面的巖山穿過去,又漸漸變小聲了。
後藤有些迷惘了。對於自己口中所讚頌的工作職場,總覺得有些詭譎但還是得接受。和這樣的後藤相比,惠裏單純多了。甚至,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地努力將迪士尼樂園的精神和哲學深植入自己的心中。
之前那麼介意兼職人員插手的沼丘,現在卻完全不考慮一個兼職員工通報的真實性,還想把這當作是調查部的功績向上層報告。如果是從自己口中最早向主管們報告發現米老鼠這件事,好像他們就會增加對調查部的好印象。當然,也希望把之前無視惠里人權的種種行爲,利用這個功績一筆勾消。
「這還用問。當然是把她帶回來。」
「還有,關於遺失的米老鼠布偶裝,已經有人在找了。你我擔心也沒用吧。好好做好各自的工作吧。」
和海洋世界的交涉,從入口開始就受到阻礙了。即便他們在安全警衛閘門出示演員專用的通行證,據說如果沒有和哪個部門的誰約好見面的話就不能通行。
結果,遠遠超出預期的嚴苛。根據法務部的說法,以東方世界因爲管理不當的行爲而造成迪士尼莫大損失這件事爲例,對於人型布偶外流是有明確記錄在契約中的。上面記載着如果米老鼠人型布偶在迪士尼渡假村以外的場合公開曝光,或是被拿出來拍賣的話,和東方世界的所有契約都會在一年內全部終止。
接着正職人員和資深兼職人員也向走廊前進。後藤也跟在他們後面。一同步行在走廊上的時候,一個很像是正職人員的男子瞪着後藤看。
終於久川的臉部肌肉鬆弛,迸出了笑聲。
後藤待在原地動也不動,目送着他們漸行漸遠。
「喔,小由美呀。」尾野還是板着一張臉,直盯着遠方那兩隻花栗鼠。
惠裏幾乎快哭出來的臉一個勁地凝視着地板,但也終於點頭答應,非常擔心地蜷曲着身軀離開走廊。
說的沒錯。但是,要怎樣讓他們知道比較好。後藤慌了。
長岡聽了傻住,看着橡皮小艇。「對喔。」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只是,我什麼事都做不好,而我很討厭這樣……」
然而在那個時候,軌道上聽到車輛滑過如金屬般清脆的聲音。轟隆隆的聲響愈來愈近。後藤嚇到,全身僵直在那裏。
「真好,感覺好充實。」後藤由衷地說。「不像我什麼都不能做。打掃完後臺之後就只是在這裏待命。如果遊行照常進行的話還可以協助演員們着裝,但如果暫停的話,完全就成了窗邊族了。」
早瀨微笑地行了個禮。不過那張臉一轉向後藤時,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再度顯現的銳利眼光。「打掃要確實執行到最後。拜託不要給久川先生添麻煩喔。那麼,待會見。」
沼丘抱着手臂斜眼瞧惠裏。「如果被解僱的話,就不得不放棄舞者的夢想。我看你還是趁現在快自白保身吧。」
「是啊。」後藤抱着橡皮艇。「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場面沉靜了一會。
沼丘變了臉色走向他。靠近之後,矮小的久川非得要抬頭看沼丘。沼丘也用身高的差距反映在他的態度上。「你搶電話,又隨便給兼職員工下指示,到底是打算怎樣?總公司並沒有人答應什麼事喔。」
後藤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想自殺,也改變不了跟她應對的方式。聽說也有明明沒有死的念頭,卻以自殺未遂來引起學校老師或職場上司注意力的人。惠裏的本意到底是哪個,光想弄懂這一點就十分困難了。
由美子盯着後藤,小聲叫喚他。「後藤……」
沼丘滿臉疑惑地對柿崎說。「現在我們已經廢止賣單項遊樂設施的門票了,只有販售入場和玩遊樂設施兩者兼備的迪士尼護照。」
在耳際說這話的同時,由美子看到在水面上載浮載沉的塗料罐子。原本只有一個,不過接着第二個浮上來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數量漸漸增加。在那同時,泥水也渲染出更濃厚的色彩。
「不,」久川還是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我在音樂結束之前不能回到中心。我從錄影帶上已經研究過好幾次時間點。絕對可以完成給你看。」
「當演員是我最優先的選擇。既有知識,又可以定期參加甄選試鏡,而且…」
看來,最初想要裝沉着冷靜的計劃已經夭折了。惠裏應該把後藤當作不可信賴的男人了吧。
由美子微笑道:「待命也是工作之一喔。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緊急傳喚。」
「爲什麼啊……」後藤用手指搔搔額頭。「被僱用爲兼職員工以前,在進修時不是學過迪士尼的治理哲學嗎?華特·迪士尼因爲自己是電影製作人,所以迪士尼樂園不是以普通遊樂園而是以電影式的想法成立的。入園口只有一個,從那裏通往世界市集,還看得到灰姑娘的城堡…什麼的,因爲很注重故事性嘛。而且內容都相當有趣呀。隨着世界市集越往裏走的道路寬度會很微妙地變窄喔。就因爲這樣造成遠近的錯覺,好像灰姑娘的城堡在很遠的地方等等的…。真的覺得好厲害呀。從這裏到那裏全部都考慮到了。當時我就想如果能夠在這個如夢似幻的地方工作該是多快樂的事情。」
這點就是日本和美國之間認知上的重大差異。就算得知米老鼠是美國的象徵,也無法理解美國人有多切身地感受。
「你還說這種話。你們根本就是想推卸責任……」
尾野拍拍笹塚的肩膀。「果然是正職人員,真有你的。」
「話不能這麼說,」笹塚操作着滑鼠,表單上方顯示出檢索的視窗。輸入E171,類別則點選了貨櫃欄。按下開始檢索過了數秒,結果就顯示了。已完成運送。下午八點三十二分,往迪士尼海洋世界。
對於大半腹地是湖面的海洋世界來說,豪雨真是如臨大敵。也有正在拿繩子綁遊艇的演員。他們在這種寒冷中浸水及膝,而且可能是爲了要掌握視野吧,有的連雨衣帽子都脫掉了。頭髮因此被淋得溼溼的。可是,沒有人叫苦。當然也沒有人擺出惡劣態度。只是默默地,盡全力守護這個夢想的世界。每個人的表情部看不到迷惘。
「爲以防萬一,要不要去醫療部消毒一下?」
這時,牆壁上廣播器傳來播報員的聲音。「業務通報。巨雷山緊急停駛。請營業部系統管理組的負責人立即前往該遊樂設施。」
久川庸一走向世界市集的33俱樂部。
和穿着米老鼠布偶裝時不同,周圍的客人誰也沒注意到他。有個矮小的男人獨自在走路,在人們的眼中大概只看到這些吧。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早瀨接起桌上的對講機。「美裝二課您好。……是要找現在手邊有空的人嗎?嗯嗯,這個,是有幾個啦。」
後藤這番含糊的話,似乎完全傳達給惠裏的樣子。雖然表情沒怎麼釋懷,但惠裏還是點了點頭。「或許你說的沒錯。我認爲工作的快樂,就是看到客人們愉悅來玩的模樣……」
在那個浸水的屋外倉庫深處,排列着數十道階梯狀的貨櫃行列,其中一個只有上半部露出水面的貨櫃上,橫躺着一個藍色的袋子。
久川仍舊板着一張嚴肅的臉,雖然抬手抬腳擺起和米老鼠一樣的可愛動作,在後藤的眼裏卻映着一個非常奇妙的光景。身體的確是米老鼠沒錯,臉上卻不帶一絲笑容。正是那種平庸日本青年的認真表情。他的頭部,給人一種用CG合成出來的異樣感覺。反過來說,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才讓人覺得是米老鼠。
看惠裏滿臉愁容,後藤心想她現在講的應該是真心話了。如果自殺只是胡扯的話,就不會說出不知道自己心情這種話了。
這樣說來,我們就只能坐在這裏乾等了。主管們你一言我一語。責任全在調查部身上。他們主張可以找得到人型布偶,我們也沒其他辦法。如果真的找不到米老鼠的話,可就全都是他們的錯了。
「不過,」後藤提出了很簡單的疑問。「你又何必留在這裏當演員,還在美裝部工作呢?不是應該表現出自己除了舞者其他都不做的意願嗎?」
在笹塚的操作之下,螢幕的畫面再次跳回配送中心的運送表單。全部瀏覽一遍,發現有一帶是無數個藍色圖標集中的。
很快樂。令人意外的答案。從看起來那麼痛苦的惠裏口中,竟然聽到那樣出人意表的回答。
久川茫然沉默了半晌。現在這個場所裏到底在說什麼呀。只是一味地斤斤計較,根本就沒把重點放在問題的本質上。
是的。後藤有氣無力地回答。目送着美裝部資深入員離開,他朝更衣室的門走去。
寂靜仍舊持續着。現在的33俱樂部,彷彿是一張靜止的照片一樣。誰也不敢稍微晃動身體。只是傻傻地,看着拿話筒的男性。
沼丘將惠裏帶走。其他的男子也一擁而上準備要走。
「哼。」沼丘嗤之以鼻。「上級再三交代,這件事情就公司的立場希望儘可能不要曝光。要通報實質上是不行的。」
有個角色跑過來,鼻頭紅紅的,一看就知道是帝帝。而後頭追過來的客人,看到由美子便說:「不好意思,可以幫我照張相嗎?」
果然我還是局外人啊。禁不住地嘆息,在心裏如此嘟噥着。
由美子把手伸進雨衣裏取出行動電話。撥號之後,把電話靠在耳朵。「我是營運部營運課的櫻木,辛苦了。呃,請幫我轉世界市集33號內線。非常緊急。」
後藤邊搔着頭邊說:「還是你是希望有正職員工來嗎?」
後藤放心地吐了口大氣。原來那不是飛車,而是平行經過的西部沿河鐵路的聲音。還好。做個深呼吸,消除一下自己的緊張。下意識地對惠裏笑了。
沒多久,男孩原本躊躇不前的動作,總算消失且浮出了笑容。那我會再來的,說完就往搭電車的方向走了。
後藤進了後臺。明明今天早上纔剛打掃過的,但現在房間內已經亂七八糟。紙屑啦綵帶什麼的,還有可能是修復布偶用的剪刀啦黏着劑等等都散在地上。
由美子的視線隨之掃去,可能是風向變了,小艇往遠離階梯的方向流去。而且不知爲什麼,小艇呈現嚴重的傾斜。
「辛苦了。」由美子微笑地說。「但是,你不能在客人面前修補布偶裝吧。」
不對,等等。那個久川,真的是因爲同情心而主動出面的嗎?這樣的懷疑在腦海中打轉。即便如此,後藤還是決定把自己猜疑心轟走。一定會有了解自己的人。如果不是那個久川,又怎麼說得出口呢。
這個時候,笹塚出聲了。「不。或許沒辦法喔。」
「把舞臺用的拿來自由迎賓?如果客人摸到之後把它們身上的裝飾品拿走的話……」
櫻木由美子從世界市集朝探險樂園的方向前進,步行在二十世紀中的美式街道上。平常經過這一帶時,常會被問到加勒比海盜在哪兒。大概因爲那個遊樂設施的入口小,比較難找到的關係。不過今天卻沒聽到有人問。客人也零零星星。因爲天空的情況怪怪的。
沒有再爭論的必要。現在的他們,誰也沒有想要制止久川的念頭。久川一路朝門口走去。
久川也認識的調查人員沼丘,正在和一個禿頭的中年男子談話。「所以,你的意思是法務部的人說叫警方來比較好嗎?」
「什麼?」久川停下腳步,看着門倉。
男子說話了。「舞臺兩側除了相關人員以外,禁止進入。」
久川嘆起氣地說:「突然要兼任舞臺表演的工作,我知道你們也很不安。我和你們的立場是一樣的。但是,遷怒其他演員那可不行。即使是對遺失時負責的美裝人員也一樣。」
「配送中心?」
在舞臺上有演員們不得奔跑的規定。昨天要前往灰姑娘城堡神祕之旅也是如此。這樣的規定真令人着急。後藤和由美子兩個人,像比賽競走似地快步走向巨雷山。
後藤看了看接過的卡片,上面寫着USING CAST ONLY。演員專用通行證。
「喂喂,」由美子對電話應答。「我有緊急事項要向調查部的人報告。」
「我,我什麼也沒做。」
對演員來說,應該是儘可能讓客人們進來遊玩。但也並非所有的事情都要以營利爲目的。後藤心想。
總之,他儘可能地用所想到的語言表達他所知道的惠裏。「惠裏你啊,聽說想當舞者對不對?因爲你外型也漂亮,舞也跳得很好的樣子呀。」
「咦,啊,是這樣啊。」柿崎用手搔搔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因爲沒有實質上銷售的損害金額,所以不用賠償的意思羅。」
久川不自覺地笑出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嗎?搞到遊樂設施因你停擺,你知道這對我們公司是多大的損害嗎?」
前往明日樂園的途中,歌舞基地那兒走來大批客人。舞臺被寂靜包圍。舞臺表演好像已經結束了。
雖然儘可能地在房間裏頭找尋可以做的打掃,但此時冷氣的出風口已經變得清潔溜溜。
一名演員滿懷着忿恨不平之氣,對久川說:「沒什麼特別的事啦。只是,米老鼠的布偶裝到底是丟到哪兒去了,我們正在問問罷了。」
堂堂美裝部總監竟然露骨地希望遊行暫停,由美子以冷淡的眼光回看他。
這個男人雖然是在現場工作,終究也不過是另一名正職人員吧。正因爲法律學系的背景讓他一舉一動都像檢察官一樣。後藤感覺好灰心,不管在哪裏都找不到站在自己這邊的人。
惠裏鬆了一口氣看着沼丘。沼丘心情很不好似地,背對着疏遠惠裏。
忍耐不住的久川,大聲問那個拿話筒的男性。「發生什麼事了?哪裏打來的電話啊?」
由美子也靠近說:「從後臺運來的貨物集中地。會依照指示配送至各部門。」
「後藤,」由美子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似地。「再這樣下去藍色袋子馬上就會浸水的。」
其他職員也七嘴八舌地發言起來。「但是,如果人型布偶流到外頭去怎麼辦?雖說有保全警鈴會響的防盜措施,萬一真的被巧妙地搬出去呢?如果突然在哪裏發現米老鼠人型布偶怎麼辦?被當成遺失物品送到警察局的話,整個過程可能會有照片登在報紙上。米老鼠的頭和身體還有手套,全部被攤在桌上拍照,而且還流到媒體那裏怎麼辦?慎防起見,有必要事先和警方溝通才行。」
我們這邊。所以說,這裏是夢醒者集中的世界。夢想不是自己要看的東西而是自己要給予客人的東西,這裏是能完全明白這件事的人們集合而成的後臺。
藤木惠裏坐在一條鐵軌上,抱着膝注視着地面。
又一個演員接着說:「她呀,想當舞者不知道失敗過多少次。我想她一定是懷着怨恨把米老鼠藏起來的。」
想要在我們之間製造不和嗎?久川不得不保持沉默。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調查部。看穿了職員的自私自利,並善加利用。久川在內心,如此嘲諷地想着。
不過,自己做不到那樣。惠裏被帶走了。她的處境真令人擔心得不得了。惠裏自行進入遊樂設施的軌道上妨礙了正常運作,這是鐵睜睜的事實。又扯上米老鼠布偶裝的遺失事件,她肯定會遭受執拗的追問。
非比尋常的緊張感支配着主管會議。美國跳出來詢問真相就是爲了這個。
「那麼,差不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吧。我們公司是給你時薪。在上班時間內,每一小時你都該做對公司有貢獻的事,之後纔有接受給付的價值。這層意思請你先好好釐清。這裏既不是學校,也不是夢想的王國。是公司。」
沼丘舉起單手製止現場混亂的情勢後,繼續問拿話筒的男性。「是海洋世界的兼職員工打來的嗎?」
這個時候,站在牆邊拿着話筒的男性對沼丘說。「那個,按照現場櫻木小姐的說法,目前倉庫浸水,布偶裝眼看就要被淹沒了。」
難道美裝部的兼職員工不算舞臺表演的相關人員嗎.後藤不知所措地詢問。「我要做什麼呢?」
一名調查部的人表情怪異地問。「雖說是預定賺到的錢,可是我們並沒有販售個別遊樂設施的門票錢,這樣要怎麼計算?」
可是就是困在兼職員工的這個制度上呀,一名主管發牢騷。其他主管們也紛紛點頭。抱着玩玩的心態來這裏,實際在職場上連按照工作手冊做事也沒辦法,還會招致客人的抱怨。他們可能認爲支持着迪士尼樂園的人是自己,但實際上不然。他們只是遵從周密的管理制度,在公司許多雜務的最末端付出自己微薄的力量而已,以上就是主管們對兼職員工的認識。老實說,本來是希望演員陣容全部只有用心培育的高學歷菁英份子,只是總數一萬名的必要演員都要由優秀人才構成這件事實在不可能。
「不要妨礙我。」沼丘掄起另一隻手,在後藤臉頰上重重地打了一記。
突然,有數個踏踩砂石的腳步聲傳來。後藤往前方看。
「那個,」男性用顫抖的聲音說。「聽說是,發現布偶裝了。」
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還是跑錯地方了。這樣的疑問突然在腦海中掠過。
「請等一下,」後藤跑到沼丘面前。「她會走進鐵軌的原因是,如果她不這麼做就無法和各位正職人員見面及說話了……」
後藤愈來愈迷惑了。完全沒個主張到底要講什麼比較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對於米老鼠遺失除了園內的搜索行動以外,什麼方法也沒想這件事如果之後被知道了,更可能被質疑吧。既然有可能是被人偷走的話,提出被害申報才能規避責任不是嗎?」
由美子問:「怎麼了?」
「沒事。」後藤換成立泳姿勢大聲說。「本來以爲是血,但好像不是,我沒有受傷。」
沼丘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撥號。「要馬上通知主管會議。」
這條模擬巖山山谷間的行進軌道,感覺比當客人乘坐時幅度寬多了。砂石道路上等間隔地鋪着枕木,兩條軌道行走其上。看上去和電車一樣,不過構造上比較複雜。在車軌內側有幾個凹槽。詳細的構成是不知道,但應該是車輛的某一部分和那凹槽相接合,以防止脫軌的結構吧。
後藤乾咳了一下問道:「要不要幫您拿菸灰缸呢?」
接下來搞不好還要談到損害賠償的事。似乎已經確定她就是偷竊米老鼠人型布偶的竊盜犯,正在施壓逼她自白一樣。
久川不發一語。連正眼也沒瞧一眼。過了沒多久,再翻了頁劇本。只有這些動作而已。
一邊從背後感覺到由美子和遊樂設施演員們的視線,後藤往前走去。
「這個藍色的圖標是貨櫃,就是裝箱貨物的意思,在晚上八點三十二分前往迪士尼海洋世界的貨車裏,E171裝載在上面。」
沉默了半晌。眼睛閃耀着光芒的笹塚表情漸漸陰沉下來。笹塚回答起話筒那頭的質問。「對,我是笹塚,美裝部的……。不是……。是職員。正職人員。」
後藤不自覺地跑起來。當他走上樓梯接近緊急出口的時候,警衛追上了他,並且抓住他的手腕。
後藤也跟着笑起來。「真的就是那種感覺的名字耶。老實說,可以接受啦。」
「真是麻煩你了。」由美子用乾啞的聲音說完轉身就要走。
「是啊,話是這麼說啦。」
「我纔不需要你的許可。」後藤忿忿不平地說。「我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迪士尼樂園才這麼做的。」
雙方對峙了數秒。沼丘抓着惠裏的手腕準備離開。惠裏作出抵抗的動作,但馬上就屈服於力量。一個不得不就範的畫面呈現在眼前。惠裏已經淚水盈框。
由歌舞基地進入後臺,搭乘演員專用公車再次回到服裝大樓。一大清早就上班,一直做着掃除的工作,卻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還有多餘的體力。即使如此還是得回到美裝部的辦公室待命,直到遊行準備時刻。
後藤對於由美子指出的事有點喫驚。的確,他也對自己內在的變化感到驚訝。不過,又感覺這種轉變是理所當然的。只要在這裏工作,任誰都會抱持着使命感吧。
「嗯,好,是什麼事呢?」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惠裏身上。惠裏微微顫動的身軀一瞬間,被嚇到愣住了。
「我已經休息夠了。不管什麼工作我都想做。」
在房間中央,沼丘坐上沙發繼續講話。「藤木惠裏。這位是總公司法務部過來的
「等等,」警衛大喊。「你是打算去哪裏。」
「只有這個了。」長岡在後面拖着的是,全長不到二公尺的小型橡皮艇,雖然上頭有兩隻船槳,但要同時坐兩個人好像又不太可行。
「後藤嗎?發生什麼事了。」門倉放大音量追問。因爲這樣,33俱樂部終於安靜下來了。
由美子靠近警衛說:「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沼丘高舉單手製止後藤的抗議。而他在看過後藤的名牌後,採取高壓態度說話了:「後藤大輔,你是以兼職人員的身分在美裝部工作對吧。有件事想問你,今天接下來的預定工作是?」
纔剛過下午四點,馬上就有業務連絡通報今晚電子大遊行暫停的消息。服裝大樓的員工餐廳傳來歡呼聲。客人們如果知道這副光景的話或許會很憤慨,不過後藤覺得這對演員們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每一次的遊行都是多麼粗重的勞動,沒有參與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能進行是可以很樂在其中,但能休息是另一層意義的開心。很複雜的心境。
「你不也是美裝部的人嗎?你不覺得工作很快樂嗎?」惠裏看了看後藤胸口上的名牌。「呃……」
「沒關係啦。」後藤笑着說。「走吧,該去歌舞基地了。」
「沒有錯,」笹塚說。「雖然迪士尼樂園和海洋世界的後臺相通,但那裏的通道是車輛專用,並沒有紅外線識別感應器。被送到那裏的話,誰也不會發現。」
那名男性也不對周圍喊聲,只是單手拿着話筒表情驚慌地一語不發。於是,周遭的人仍舊沒有發現他那副樣子。
腳下一個不穩,貨櫃箱傾斜了。後藤連忙伸手去抓一旁層層疊高的貨櫃,但那些貨櫃箱也不是固定的。運氣更差的是,貨櫃箱的側門沒有上鎖。門一打開,裏頭一堆拉里拉雜的東西全都往後藤的身上傾倒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貨櫃箱從後藤的頭上崩落下來。
母親用眼睛向後藤示意。後藤顯得更不知所措了。
由美子從隊伍旁邊穿過去,走進巖山側面的模擬洞穴出入口。有個『除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立脾,也拉起了圍繩。由美子一鑽過繩索,便奔跑起來。
「那麼,」後藤擦了擦被雨水打溼的臉。「不能再磨蹭了。我們走吧。」
辦公室頓時沉靜下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大多是要如何才能把調查部的錯誤判讀消去,只把發現米老鼠這項功績拿出來,奸讓自己看似站在被稱讚的立場等等。從頭到尾盡是這些事。
「就算不當舞者,這個工作也很快樂。」
「您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後藤問。
久川扣着襯衫的鈕釦,面無表情地說。「沒關係。繼續吧。」
爬上後門進去的樓梯。在走廊上跑着,往米老鼠更衣室的方向去。
「藤木小姐,」久川雖然漸漸恢復冷靜平穩的口氣,但表情看起來卻依舊相當嚴肅。「如你所見,演員們每位都在氣頭上。只要你在這裏,他們的集中力就會渙散,恐怕無法好好準備舞臺表演。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和其他的美裝部成員交換一下。美裝部的早瀨先生這邊,就由我來聯絡好了。」
邊嘆着氣,取出垃圾袋一邊收拾。這時候,房間深處發出了聲音。
「那,不如我們就把它命名爲彩虹倉庫好了。」後藤仍舊喘着氣,用不負責任的口氣說道:「還是要用比較有迪士尼味道的英文名啊?嗯嗯,彩虹的英文是rainbow,那倉庫是……叫什麼來着?」
現在絕對不是保持沉默的時候。久川跨步走近沼丘的身邊說。「對想要當舞者的人來說,參加試鏡甄選是比想像中還要耗費精力的。就算不是故意,也多少有可能對其他工作缺乏注意力。還有,她會去妨害巨雷山的正常運行,應該是因爲你咄咄逼人的強勢姿態害她精神衰弱的緣故吧。」
每個男子都很高。與其這麼說,不如說這世界上幾乎所有男子都比久川高。也因爲這個身高的關係,以前在劇團的時候喪失好多次表演的機會。但現在,卻是扮演世界最知名的米老鼠。即便如此,沒有裝扮還是不能演好角色。那些身材高的男子,言行好像看不太到自己一樣,視線總是在自己的頭上交錯。雖然是已經習慣了,但心裏還是不太舒服。
不過,其他員工似乎都相當進入狀況,瞟開視線拒絕站在沼丘那一邊。
不過,這個時候,走廊傳來爭論的聲音。男子的聲音尖銳高亢,應該是你要負責的吧,他大聲疾呼。接着有其他的男子也跟着開罵的樣子,但因爲房門關着聽不太清楚詳細的內容。
不想把手帕弄髒。後藤用手指輕觸臉頰。嘴脣的確感覺到刺痛。看了看手指,上面沾着紅紅的東西。
有一段時間,後藤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正職人員步行在通道上遠去的背影。
那個時候,由美子指向前方。「後藤。你看,那個!」
「我不能袖手不管。」後藤這麼說,走向緊急出口。
進入探險樂園,看見客人們都集中在中央的廣場。奇奇和帝帝四處亂跑,並且和追上他們的客人一起拍照留念。奇妙的是,這兩隻布偶身上穿的是在波里尼西亞伊甸樂園晚餐表演裏的衣服。
「還有,」由美子說。「後藤大輔也是。」
到那一看,更衣室的門口大開,資深的美裝部成員正從推車上搬出很大的青色袋子。那是在搬運布偶裝的時候,爲了不讓客人們看到而使用的的袋子。要把米老鼠的人型布偶搬到乾燥機那兒,以備下午的舞臺表演使用。除了分辨各角色的不同之外,資深人員的工作內容和後藤沒有太大的差異。資深人員們看了後藤一眼,冷冷地說:「你遲到了。」
深表同感。久川在心裏暗道。
但是現在出問題的是一個未成年的兼職員工。不管她藏匿人型布偶的目的是轉手賣掉,還是因爲討厭公司,實際上就是不像話。主管們紛紛嘆息。
後藤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做好各自的事。總之後藤應該做好的就只有打掃工作就對了。
在那個電腦螢幕裏,顯示出複雜的圖表。笹塚手指着螢幕畫面說「這個是隻有正職人員才能夠用密碼進入的總公司資料庫。有米老鼠遺失當日配送中心的記錄。」
「真是抱歉。」後藤低頭賠禮。
難不成,你我都抱持着相同的看法嗎?由美子心想。「還不錯的名字不是嗎?」
「是啊,也可以這麼說。」說着柿崎從懷裏掏出計算機。「嗯,巨雷山停駛時園內的人數,乘以四成。不對,那些人其實等四十六分鐘後還是可以搭,所以應該是要算出在停駛期間出園客人數的四成纔對吧。」
真是奇妙的感覺。爲什麼聽起來像尖叫聲呢?門倉稍微觀望了一下週圍的人,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電話響了。每個人都竭盡全力地在談論今後該怎麼辦。
久川沒有動,大膽地放話。「我會靠實力贏得舞臺表演給你看。」
被染成鮮紅的泥水中,浮出後藤的臉。眼看他邊死命地換氣,邊遊起自由式。
「我不得不這樣啊。」早瀨有些生氣。「因爲你這個新來的說不定又會有失態演出了。」
長岡走到最接近水面的地方,試着下樓梯,但這水淹得還真不淺,不一會兒就淹到脖子了。趕緊爬上階梯的長岡大聲說:「排水系統沒辦法好好運作。因爲短時間內被超乎想像的豪雨侵襲了。」
離開之際,一個男子回頭看着後藤說:「你也快點跟來。」
「真的?」由美子鼓起圓圓的眼睛。「送到配送中心以後,馬上會拿到隔壁的洗衣中心纔對呀。」
忽然,門倉在員工們的聲音之中聽到了奇妙的聲音。這些男人們的聲音部很低沉,但感覺好像有個尖銳的聲音混雜其中。
代替角色這幾個字,總覺得有被特別的強調,但久川還是不發一語,門倉只好苦着一張臉消失在走廊上。
惠裏發出近似喊叫的聲音。「別過來。」
「你還問什麼事。」後藤詫異地說。「舞臺表演的米老鼠人型布偶已經發現了。」
喔,這樣啊。後藤小聲回答。
後藤和從門裏走出來的一名穿西裝正職人員四目交接。這個職員對後藤一句話也沒說。雖說也是總公司的人,大概是因爲所在的部門不同就不會聽到什麼騷動吧。但是,隱約透出想把自己放在比兼職人員心理上更優勢的立場上的幼稚態度,跟調查部的那些人還挺像的。當然眼前的這個男子,擦身而過時也用有點輕蔑的眼神看着後藤。
後藤走近這孩子。笑臉盈盈地對他說:「你好。還好嗎?想進海洋世界啊?不好意思喔。」
由美子嘆起氣來。對耶,她嘀咕道,背誦着刻在腦海中的手冊內容。「前臺是提供表演的場所,也是提供服務給客人的場所。不能帶有私人情感,必須表現充滿親和力的演出……嗎。今天的我真是不及格。老是想到現實面去。」
一羣人騷動起來,每個穿西裝的都紛紛高談闊論起來,好像完全沒人要聽別人怎麼說。這樣喧囂的場面,和站在牆邊的演員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陰沉沉的厚雲層下,因爲天空飄起綿綿細雨,往出口方向走的客人也不少。明明纔剛過三點,卻籠罩着黃昏般的陰暗。搞不好連今晚的夢之光電子大遊行都會暫停。根據氣象局報導,傍晚過後很可能會遭遇局部性的豪雨。對來遊玩的客人來說很可惜,但久川卻是在心底鬆了一口氣。因爲之前的事件讓演員們的整合力下降了。現在要集合演員來扮演迪士尼角色,是不合理且白費力氣的工作。
門倉一邊眺望在33俱樂部中央得意非凡地張牙舞爪的調查部人員,一邊小聲地問久川:「舞臺表演,怎麼樣了。」
惠裏無言地把目光朝下。
有一名職員說了:「昨天我問過美裝部的人,她今年好像才十九歲。因爲是未成年的兼職人員,把她的親人叫來比較好吧。」
早瀨只講了那些話,隨即消失在緊閉大門的另一側。
「夏天的話要演四場。」門倉面無表情地說。「每天重複演出的話,體力也會跟着變好。只是要兼顧遊行表演是不可能的吧。」
「不行。這種情況能在鐵軌上行走的只有正職人員和工程師。」
後來美國迪士尼總公司模仿東京迪士尼,在法國建立了歐洲迪士尼樂園,並且獨自擁有經營權,但那套以美國式的歐洲文化爲主體的迪士尼夢幻童話並不被法國人接受,所以售票情況一直很差。而後來再蓋的迪士尼.巴黎雖然改了名字,但是評價仍舊一樣慘淡,甚至到了動搖總公司資本的地步。
不過,尾野很妙地以緩慢的動作走向自己辦公桌,掏出塑膠加工版的卡片,把它扔給後藤。「拿這個去。你還沒有通行護照吧。」
「過來。」沼丘大聲斥責。「再添麻煩的話,我會要求你賠償的。」
「那是我自己不好。因爲我想一個人做完工作,不要麻煩其他男生來幫忙……」
二十年前,美國迪士尼總公司對東京迪士尼的建設並不感興趣,所以放棄了自己的經營權,以出售版權的方式讓東方世界代理。而在那之後看到東京迪士尼樂園竟然爆發性成功的美國迪士尼經營團隊,領悟到當年的失策,有好幾次對東方世界提出讓渡經營權的要求,不過日本方面則是接連拒絕。
昨天擔任遊行着裝人員的後藤,知道單一次的作業過程會製造出相當大量的垃圾。不過,現在更衣室散亂的樣子並不尋常。平常美裝部的成員會爲了遊行準備而站在道路兩旁作業,大家都會一邊進行換裝一邊收拾工具,或是把垃圾集中在同一個地方等等的。對於正職人員和資深同仁來說似乎沒有這層考量。
再繼續調查她的話就會找回人型布偶的,調查部的人這麼說。
這時的惠裏似乎沒了警戒心,而且緩和了緊張的心情,臉上還浮現笑容。惠裏又再接着問:「所以,你算是後輩羅?」
柿崎板着臉點了點頭。「嗯,也對啦。由於引起刑事事件,還造成公司的損失,原則上是可以直接解僱的。」
後藤回到巨雷山的巖山裏頭,小房間裏聚集了一大羣人在吩擾着。幾乎都是身穿西裝的正職人員,每個表情看起來都很嚴肅,讓旁人感覺到宛如刑警或是檢察官的壓迫感。
但是,現在還有別的難題要面對。小艇裏頭也積了雨水。這點就足以說明雨勢有多強了吧。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跟船底浸水的情況一樣了。後藤拼命地劃。連把水撈出去的空暇都沒有,無論如何都要趕快靠岸。
「所以,」由美子咳嗽着說。「緊急停駛,是因爲這個?是誰被壓到了嗎?」
主管們認爲,這件事情絕對不只是單純的布偶裝問題而已,米老鼠這位世界最有名人物的失蹤甚至接近誘拐的微妙差異隱含其中這件事真的很令人頭大。
33俱樂部的混亂
即便只有兩天,要了解前輩也已經很充裕了。講話的用語雖然不和善,後藤知道這比任何加油的歡呼聲都還要令人動容。
這時,背後聽到一個匆忙的腳步聲。
「那是因爲他有一隻腳還踩在客人那一邊吧。別擔心,他總有一天會變成我們這邊的人。」
門倉又再次板起臉說。「代替我的角色要好好演哪。可別讓舞臺表演關閉這種不名譽的事發生啊。」
雖然心中不滿還是單手拿着棉花棒,繼續擦拭冷氣機出風口的灰塵。一轉頭就看到久川,他正坐在沙發上埋頭讀着劇本。眼神看起來就像在讀哲學書似的,眉宇之間夾着幾道深深的皺紋。
但是這個時候,由美子跑到牆邊,迅速抓起二件雨衣說:「我也去。」
爲什麼要這樣把她當作犯人呢?明明什麼證據都沒有。根本就只是基於對兼職人員的歧視所造成的不信任感,最終心生猜忌的結果而已吧。
由美子屏住氣息守候着。感覺時間過得異常地長。還沒有現身。到底怎麼了?爲什麼久川還沒有浮出水面呢?
後藤越劃越能掌握划槳的要領,在水中要畫半圓,水面上則直線往前送。如此一來,最能節省搖槳在水面上沒有推進力的時間。
「也要向媒體請求協助比較好。」一名年長的職員說。「和誘拐事件一樣號召他們與我們訂定協議,事先說好對米老鼠人型布偶相關的報導一律壓下來。」
後藤起身走近惠裏。和她並肩坐着,然後指着自己胸口的名牌。「我是後藤。後藤大輔。昨天才加入的新成員。」
「呃,」後藤說話了。「藤木惠裏小姐是替舞臺表演角色着裝的美裝部成員之一,她是照排班表規定來到這裏的……。」
先跟接待小屋裏的警衛通話,請求把電話接到管理室,好一會兒才叫出配送管理的負責人。他叫長岡,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 最初看到長岡,來來回回指揮着一羣大約二十歲的男女的樣子有點討厭,但他一聽說事態的嚴重性,馬上就表示願意全力支援。即使如此,要從數量龐大的配送資料裏頭鎖定『E171』的下落還是花了很久,三十分鐘後,好不容易確認那個貨物已經被運送到神祕島後臺地下室的存放倉庫裏了。
「好好幹啊。」門倉說。聲音既不帶感情又沙啞。
西裝男子們跟隨着沼丘,一個一個離開了。有幾個人不時回頭望望後藤,而那些視線,也都同樣冷淡。絲毫沒有需要聽兼職人員意見的感覺。
那個位置,是在神祕島和美人魚礁湖中間的一處空地。它的周遭是如岩石般紋路的火山山麓位置,有被橫斷懸崖包圍的山谷,所以客人看不到。而在約二百坪的空間裏到處都堆滿了貨櫃,但地面已被埋在水裏。混濁的水面一直延伸到階梯中端的位置。最下層的那些貨櫃,也完全被淹沒在水裏。
「小心啊。」由美子說。
久川把話筒放下。
以沉默當擋箭牌來拒絕親近。是因爲兼職人員的關係,還是因爲美裝部的關係呢?同樣身爲構成舞臺的一份子,還是無法得到認同嗎?
「久川先生。真是的。」沼丘露出冰冷的眼光對久川迎面而來。「你就這麼希望門倉先生用的人型布偶越慢發現越好嗎?我可以理解你很想站上舞臺表演的心情,不過從長遠來看,做出對公司有貢獻的事纔會提高如願以償的機率喔。」
笹塚說的沒錯,E貨櫃全部都是置放油性塗料的筒罐,爲了不讓園區內充滿塗料的臭味,所以把它存放在海拔零公尺遠低於客人來往區域的屋外倉庫裏。
開放一般客人入園的地方,已經封鎖,就連售票口都全部關閉。園內的客人被疏散往出口的方向。五顏六色的雨傘撐起。傘底下是幾張愁眉不展的臉。他們的表情,和後臺演員不加掩飾的面貌相比真是個鮮明對照。如何看待大雨來襲這件事,客人和演員們的確是不同的。
尾野翻閱着雜誌說話了:「就算是不問巨雷山的停駛事件,針對米老鼠人型布偶遺失這件事公司也不會罷休吧。畢竟關係到公司的面子嘛。」
帶頭的一個高大的男子,兩手插着口袋走近。凝神俯視着惠裏。
由美子站在三岔口的中央環顧四周,大概是這條吧,說完又再往前跑了。
柿崎問沼丘「這意思是她和這件事無關羅。」
「被打回票了。說是現在很忙。大概是在聽藤木小姐的事情吧。」
還有一個女生,穿着和後藤相同的美裝部戲服,身軀畏畏縮縮,神情害怕低着頭的女孩,就是藤木惠裏。
室內變得一片寂靜。沼丘、柿崎、門倉,所有的員工們的目光幾乎都在久川的身上,接着追隨久川的眼神,看手中拿話筒的男性。
「什麼話。」後藤咋舌。「這種時候還要遵守什麼規定嗎?太不像話了。」
舞臺表演的準備過程,和遊行時溫馨四溢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特別是一到主角米老鼠的更衣室,進出的演員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談笑聲。所有人都安靜地站着工作的樣子,宛如陣前等待的武士把鎧甲穿在身上那樣,充滿了壓迫感。
當心裏這麼盤算準備踏步出去的時候。
終於,小艇停靠在階梯旁了。小個子久川首先飛也似地跳上階梯,向後藤伸出手。後藤拉住久川的手,拖着好像人體彩繪一樣被油漆染得看起來很重的身軀,很努力地才爬上階梯。再來是兩個人把藍色袋子搬上來,長岡在下面扶着袋子。總算安全無恙地把袋子送上階梯。兩人抓住長岡的手,將他拉上階梯。
惠裏的肩膀停止顫抖。
「我叫柿崎。」中年男子說完後,和沼丘並肩坐着。「藤木小姐,我們簡單地把整件事情整理一下吧。你爲什麼走進巨雷山的軌道這一點我們還不清楚,但是因爲這樣本遊樂設施不得不停駛了四十六分鐘之久。就民事上而言,基於民法第709條你對公司有損害賠償義務。要賠償的金額,端視公司損失的利益有多少,也就是這四十六分鐘之間原本預定該遊樂設施可以賺到的錢,扣除因停駛所免除的經費……例如以運行電費的扣除金額爲基準。」
由美子盯着後藤。「你應該馬上讓總公司的調查部知道。」
回頭一看,33俱樂部所有員工們都啞口無言定在原地。
久川瞥了沼丘一眼。他和柿崎一樣默默楞在那裏。
「我知道了。」門倉凝視着久川。「久川。你是世界上第二優秀的米老鼠喔。排在我後面就是了。」
在主管會議上,預想着假如承認把米老鼠搞丟的話,美國迪士尼樂園會聲明受到多少損害,並要求多少賠償等等。另外,和東京迪士尼渡假村構想相關的美日之間的契約內容,若用書面表現就會有電話簿那麼厚。這需要法務部的人從中一條一條仔細地檢查,再算出最高的可能賠償金額。
尾野避開視線,粗魯地說:「快走啦。」
在離扮裝演員不遠處,站着一名穿着美裝部戲服的男子。由美子對那名眼熟的演員叫了一聲:「尾野先生。」
不自覺踉蹌幾步的激痛。而後,麻痹般的疼痛延伸至半張臉。後藤咬着牙忍耐着痛苦。
突如其來的的一番叱責,惠裏的臉上浮現疑惑與恐懼交集的表情。後藤認爲這樣太不講理了。這名叫做沼丘的男子,應該是聽到惠裏坐在這裏不走而趕過來的,但現在的情況正在變化。
「走吧。」後藤對由美子說,然後衝出辦公室。
啊。母親以呆滯的表情看着後藤。
「讓開。」一個矮小男子對由美子說。
但是,剛纔那種情況更是讓後藤感到按耐不住。演員們之間的對立。是夢想中的迪士尼樂園的演員們之間所發生的糾葛。竟然會有這種事存在,如果可以真的不想知道。讓夢想一直是夢想,不知該有多好。有一瞬間,後藤的腦海裏掠過後悔兩個字。
後藤看着由美子。由美子也回看後藤。由美子的表情像發呆一樣。後藤心想自己差不多也要變成這種臉了吧。
久川將目光再轉向沼丘。沼丘裝作沒看見地仰望天花板。
久川把門大開,走到走廊。後藤也尾隨其後。
後藤凝視着由美子暗想。自己和由美子在意識上是有差距的。那個差距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明明同樣都是站在兼職員工的立場啊。
久川迅速地注意到了,在33俱樂部牆邊接電話的男性員工臉上表情的變化。男性員工喫驚地瞪圓眼睛,又不時露出慌張的神色四處東張西望。注視着他的,除了久川好像沒有別人了。沼丘還在熱中於審問惠裏,惠裏則是從頭到尾低着頭。法務部的柿崎忙碌地查閱六法全書,其他的人則是針對如果找不到米老鼠的話自己的責任歸屬如何,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只有門倉一個人,和久川一起並排靠在牆邊,靜默地觀察這羣員工毫無意義的工作。但門倉似乎也還沒發現接聽電話的男性那異樣的神情。
「請等一等,」柿崎有異議。「根據規定,應該先回總公司書面申請進入迪士尼海洋世界後臺的許可纔對。雖然說是正職人員,如果少了這道手續的話,之後很有可能會發生問題。」
「聽得到其他人談話的內容,但都一直在規則上打轉。完全不瞭解狀況。」
「那個,話是這麼說沒錯……」
有一名主管這麼說,其他主管都表示贊同。主管會議室裏的氣氛緩和些了。因爲找到可以轉嫁責任的對象。剩下的,都委託他們辦理就可以了。
沼丘很困惑地說。「由我們自己調查部的人前往可以嗎?」
沼丘冰冷的眼神直盯着後藤。那是不管多強勢的男人也會被嚇得縮成一團的炯炯目光。後藤僵住了。有種連移開視線都辦不到的真實感,壓倒性的實力落差清清楚楚地顯示出來。
由美子說話了:「但那個,不是袋子是貨櫃吧。那可不是布偶裝啊。」
「storehouse。」久川一臉認真地說。「rainbow storehouse。」
她似乎想訴說些什麼。後藤有這樣的直覺。但是,從現在的情況看來她連開口說話都沒辦法。正職人員們也太過把她當犯人對待了。
「了不起的成熟呢。我好佩服喔。」
調查部的人全都歪着脖子。其中有一人說話了。「可是那些出園的客人有可能上午的時候已經搭過了,而且有一部分人買的票是他就算走出迪士尼樂園,還是可以再回來的。或許手上蓋有再入園的印章……」
舞臺表演用的米老鼠不見了這件事不知怎麼傳進美國的耳朵裏,更不知道是誰泄漏了這個機密。不過,在東方世界來自美國迪士尼總公司的員工有數百名,傳謠言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但至少日本這一方面的主管,考慮在美國洛衫磯天才剛亮,離他們總公司開始營業的未來十小時之內都不做任何反應。竟然在深夜,表現出如此急速地要確認事實的意向實在是完全沒想過。
調查部的沼丘拿着手機頻頻講話,好不容易掛斷之後,轉過身來面對其他的人。
死命地划槳,小艇卻幾乎沒有前進。過了數秒後藤就發現原因了。是逆風。水面上有波浪拍打着。而那些波浪是朝自己這裏來的。可見要讓小艇前進,真的必須相當賣力地划槳纔行。
後藤咳嗽起來。「照你這麼說,舞臺表演用的米老鼠布偶裝是被運到迪士尼海洋世界羅?爲什麼那邊的人沒發現呢?」
「不行。」沼丘很堅決地說,並用力搖頭。「那些傢伙是迪士尼樂園的兼職員工。而且還破壞規定擅闖海洋世界,怎麼能把這件事交給他們。」
「好像是兼職員工櫻木。在海洋世界的一個倉庫,因爲失誤而被配送過去的樣子。」
「只能走到外面,再從外面進去了。我有帶演員專用的通行護照啦。」由美子丟了一件雨衣給後藤。「好,快走吧。」
門倉雖然不發一語,但臉上隨即浮現笑容。門倉看着久川說。「我也去吧。」
對呀,我打算要去哪兒呀?一瞬間,覺悟到混亂的自己。但是,馬上又想到應該怎麼做了。「我要去海洋世界。拜託那邊的演員,向他們詢問布偶裝的事。」
在迪士尼樂園,這個時候,應該也是呈現出同樣的光景吧。後藤心想。這兩個夢幻王國都是由演員們支撐出來的。當時在巨雷山跟惠裏這麼說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說辭過於煽情。現在不一樣了。創造出所有迪士尼夢想的就是演員。是演員才讓這個夢的世界能持續存在於現實之中。
「不想坦白嗎?」沼丘不耐煩地把身體靠向椅背,並拉高聲音說:「那,就由我來指出羅。你計劃鬧出自殺未遂的事件來給予公司損失。再加上以前老是弄壞人型布偶,所以對身爲美裝人員這項工作並不滿意對不對?會頻頻惹出麻煩的真正理由,是因爲你對公司打從心底怨恨吧。」
「對呀。」由美子回答。「可能因爲營運部經常在各部門間奔走吧。」
後藤思考了一會兒,認爲沒有其他辦法了。他把手伸向橡皮艇說。「借我。讓我去吧。回程的時候,我扶着橡皮艇一起游回來就好了。」
警衛回頭看着她說:「這個斜坡前面有個美裝部的女人坐在鐵軌上。還好飛車是在轉彎之前緊急煞車,所以並沒有讓客人們看到。」 「所以,飛車上的客人們全都平安無事羅。」
門倉覺得真是夠了。從桌上的小碟子抓起迪士尼卡通人物的餅乾,放進口中。也把小碟子推向坐在對面的藤木惠裏問道:「你要不要也來一塊?」
「你要去哪?」尾野叫住他。
她受到驚嚇了。不僅是激動,神經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麼嗎?搞到遊樂設施因你停擺,你知道這對我們公司是多大的損害嗎?」
突然,耳朵傳來一個男子低沉的嗓音。「後藤。有在聽嗎?我是久川。」
然而,早瀨的表情看着看着越來越可怕。「……怎麼會。真的是我們的成員嗎?……是,確認方面,萬事拜託了。再見。」
後藤噗嗤地笑出來。
法務部的看法是,如果這個契約實現的話東京迪士尼渡假村就不能營運,但現實面來看又不可能讓迪士尼樂園和海洋世界等周邊相關的旅館全部關閉,所以結果應該是東方世界得負起責任引咎釋出經營權。而後再依循其他契約條文,東京迪士尼渡假村全部歸美國迪士尼所有的可能性相當高。
男孩瞪大雙眼。「真的嗎?」
「我被分派去打掃剛纔那個房間。」
彷彿在追趕後藤似的,有個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回頭一看,原來是營運部的櫻木由美子飛也似地跑進辦公室。
由美子的耳朵一直貼着手機。她的臉也像被一桶水從頭上澆下來一樣溼,妝也幾乎要掉光了。
「我們逼她什麼?」沼丘臉上浮現苦笑聳了聳肩。「現在纔要開始呢。」
在蜿蜒的軌道上走了一陣,隨即看到坐在那裏的人影。
有一段時間沉默的作業持續着。把可燃物丟進回收垃圾袋,再把道具類用品排列在推車上。正職人員們隨手喝完的空罐子,分成鋁罐和鐵罐放入各別袋子裏。這些工作埋頭苦幹了好一會兒。
這時,後藤加入了。後藤和久川一起在小艇後面撐着,雙腳開始打水。小艇再度緩緩前進。
「嗯。和你一樣是兼職員工。」
「不用說了,不會錯的。」沼丘面向法務部的人。「柿崎先生,考量到這女子再三的過失,我不認爲這次的事件只是偶然。我想就算馬上解僱她也不奇怪。」
雨下得更大了。現在勉強只有被雨淋到一點的藍色袋子,水面再上升個十幾公分的話,就會浸在泥水中了。那個袋子不是防水的。如果浸到水裏的話,外觀上絨毛質感會喪失,就變得很難看了。而內部構造上,鼻子或眼瞼那些個會動的精密儀器絕對都是功能盡失。總之,那裏頭的布偶會就變得完全不能使用。
門倉浩次坐在33俱樂部的會議桌邊,託着腮幫子觀看四周的喧囂騷動。沼丘和柿崎正在吵架。其他人也半斤八兩。他們爭議的內容,大多是要如何才能把調查部的錯誤判讀消去,只把發現米老鼠這項功績拿出來,奸讓自己看似站在被稱讚的立場等等。從頭到尾盡是這些事。
在東方世界總公司里正召開臨時的主管會議。
沼丘憤怒大喊的聲音壓倒了惠裏。惠裏像是被恐怖纏身似的全身縮成一團。
可以爲惠裏辯護的,只有自己了。因爲這個想法,後藤跟在那羣男子後面。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幫忙辯解什麼。但是,不能讓她一個人承受。
沉默一會兒看着沼丘的臉。在久川的眼裏,沼丘只是個一直在乎個人價值的愚昧傢伙罷了。
自己也沒有迷惑,後藤心想。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真的假的,」由美子張大眼睛。「你要在這種天氣遊冷水回來啊。」
惠裏用手捂住口、俯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都展開笑容。沼丘熱衷於滔滔不絕地講手機。沒錯,找到了。米老鼠安全無事。
笹塚搖搖頭。「海洋世界那裏會先送到配送中心,再分派到各個部門,因爲我現在是在迪士尼樂園任職,所以看不到海洋世界的資料。」
早瀨從報紙的另一端探出頭來,說了聲喔就站了起來。「實在是辛苦你了。如果真的下雨該多好呀。」
凝神一看,後藤隨即認出那個女生是誰。不自覺說了出來。「是藤木惠裏。」
「門倉,」久川出聲叫那名男子。「你在這啊。」
其實不全然都是真心話,後藤自己也心裏有數。講得過於漂亮了。對自己工作的定義,雖然也有無法認同的地方,但爲了說服惠裏也只能這樣了。
在持續下着雨的陰暗山谷裏,有三人的笑聲響徹雲霄。由美子看着放在階梯上的藍色袋子。拉開拉鍊從袋子口窺探米老鼠的臉。那上頭有男子們努力的價值,一點都沒有被塗料給沾到。米老鼠的表情當然,也是開懷大笑的。
結束一連串的作業,三名男子各自倒在由美子的腳跟旁。雖然每一階的落差很大,還是不顧一切地把身體癱在上面。
惠裏點點頭,慢慢地站起來。面對已經起身準備跨步的後藤背影,惠裏輕悄地喚了聲。「後藤。」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倉庫,這下子向演員們邊問邊找是很喫力的。後藤和由美子拜託長岡幫忙帶路。長岡也答應了。急忙地從神祕島進入『海底二萬哩』後臺之後,從緊急逃生梯往下走,向那座倉庫前進。
「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自殺。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怎麼回事。」後藤不經意地叫出來。「長岡先生。那個是人型布偶,你不知道嗎?再怎麼想也不會是塗料吧。爲什麼沒檢查裏頭是什麼東西呢?」
後藤憤怒到了極點。驚覺的時候,自己已經在對電話咆哮。
「拜託你想辦法叫他,我有重要的事情。」
身爲夢想王國居民的使命。
沙發擦完,應該就沒有該做的事了。我還是很會掃除的,在綻放光澤的房間裏更是這麼想。不過,早瀨以一副兇狠的眼神朝這裏看來,感覺在規定時間到來之前一點都不能鬆懈。
她受到驚嚇了。不僅是激動,神經似乎已經緊繃到亢奮的狀態。顯然現在必須很冷靜地說服她纔行。
「說什麼蠢話。」另一個職員厲聲道。「提出被害申報,米老鼠布偶裝遺失這件事就會被報導出來。公開地說米老鼠是布偶就已經違反與總公司的契約了。米老鼠人型布偶是不存在的。面對外界時,一定要貫徹這種態度纔行。」
美國在二次大戰後,原本限定五十年的著作權的有效保固期限被拖延,也可以說是爲了不要喪失米老鼠的使用權而做的應對方式。米老鼠是美國自由和豐饒的象微,除了是現在最亮眼的明星外,也是外匯的主要來源。和日本東京是小熊維尼最受歡迎的情況不同,美國本土只有米老鼠纔是迪士尼樂園的靈魂人物,還被認爲是最具有華特·迪士尼精神的角色。
後藤只是站在原地。如果可以的話,自己真想代替惠裏坐在鐵軌上。這樣的想法掠過心頭。如果有可以反抗那些個傢伙的選擇,至少自己也會想選下去。
「你又不是黃臉婆市原悅子,能不能不要這麼神經質地東張西望啊。」
真厲害耶。後藤喃喃自語。一種銳不可擋的氣勢,就是這樣。
只是一隻人型布偶遺失,竟然關係到日本人經營迪士尼樂園的存亡。這實在是東京迪士尼樂園有史以來所遭逢最大的危機。可是,主管階層們能做的也是有限。現在,他們只能等待俱樂部33中調查部的報告,這就是他們唯一的工作。
「是啊。老說些好像很偉大的話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纔等級1而已。」後藤如是說。自己也是,終於有機會很坦率地表達心情了。「說實在話,工作開不開心,我不是很清楚。」
這個時候,母親對男孩說:「媽咪剛剛聽說米奇現在在舞濱車站喔。」
男孩望着後藤,小聲地問:「真的嗎?」
掛斷電話後,沼丘環視了調查部所有人。「海洋世界那邊,誰去比較好?」
辛苦忍耐的人是我們好不好。後藤把要從喉嚨吐出的話硬吞了回去。「現在沒有空跟你吵架!米老鼠眼看就要淹到水裏了!再不趕快救起來就……」
似乎現在也沒有對話的必要,久川離開電話前面,往門口的方向走。
「請等等。」後藤向沼丘說。「她也是有內情……」
在海洋世界裏還擠着大批的客人。因爲大雨的關係全都躲到屋檐下去避雨,也因此造成局部性的混亂。身穿雨衣的演員們,在出口處死命地放大音量疏導要出園的遊客。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也一定要保持笑容,說話的語調不荒亂,就算全身溼透也要忍耐風吹雨打一邊留意客人的安全一邊確切執行勤務。這種演員這裏那裏四處都有。在後藤的眼中,他們的存在看來比過往都還閃耀着光輝。
這麼拘泥於公司的搶椅子游戲嗎?門倉憤怒地站起來。一味執着於安身立命與出人頭地,那裏究竟會有些什麼東西呢?是兼職員工在支撐着迪士尼樂園的。他們應該連這個真理都不會知道吧。
對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他現在沒空喔。」
走廊裏飄散着的陰險氣氛,暫時是解除了。久川深深地嘆了口氣,向同夥的演員們說:「那麼,這樣就行了吧。快回到後臺做舞臺表演的準備。」
由天雨路滑的階梯,慢慢走下水面。豆大的雨點在混濁的水面撩起無數的波紋。後藤在那兒投下橡皮艇準備出發。
久川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水面,從由美子的身邊飛奔過去衝下階梯。他很快地脫掉上衣丟在一旁,然後一股腦地飛身跳入像油漆和泥土混雜的泥漿堆裏。
「後藤!」由美子大叫。「你沒事嗎!?」
有一陣子由美子很專心地聽,只是她的臉盡是愁容。終於,她困擾地轉頭向後藤說:「不行耶。」
在此出入的資深兼職人員,或可能是正職人員的套裝男女,完全沒注意拿着掃帚的後藤。所有人互不交談,沒有毫釐之差的動作,彷彿這裏就是舞臺上了。
「快想想辦法,現在不把那藍色袋子搬出來不行。」後藤說。
對同事的態度感到相當生氣,沼丘表情兇狠地抓起桌上的手機,開始撥號。
「沒錯。」笹塚點點頭。「在這個表單裏黃色圖標的全部都是人型布偶。它們分別裝在一袋袋的藍色袋子裏被運送。在這之中,嗯,到底是在哪兒呀……,啊,是這個。E171就是舞臺表演用的米老鼠。確實在晚上七點十三分的時候,連同其他的布偶一起被送到配送中心了。」
後藤蹲下來對男孩說:「米奇在下雨天也要回卡通城的家喔。」
「交給調查部?」久川聽到自己輕蔑的語氣。
笹塚盯了一會兒電腦螢幕,終於像是確信似地張大眼睛說:「藤木惠裏小姐負責的米老鼠布偶裝,的確有被貨車載走喔。」
怎麼回事。後藤正這麼想,久川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站起來走向門口。久川稍微打開了門,那爭論的聲音也聽得更清楚了。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久川很冷靜地說。
「我是不太懂啦。」
抱着手臂靠牆站着的門倉,瞧了久川一眼,不太高興地轉移開視線。「因爲我閒啊。在布偶裝找到之前,沒有我的工作。」
後藤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確認之後的排班表。舞臺表演結束後,如果電子大遊行暫停的話,今天已經沒有其他工作了。但是,離開是不允許的。只要是在執勤時間以內,還是需要有機動性可以隨時支援修理布偶裝等等臨時的工作。
「不是的。」惠裏慌張地辯解。
附近一帶,盡是雨聲迴響着。後藤在大雨中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怎麼會,」沼丘發出聲音。「是誰打來的電話?」
由美子認真的目光一直盯着後藤。她瞭解到事態的嚴重性。爲了惠裏,她深信非得及早發現布偶裝不可。她的眼神沒有迷惘。
考慮的結果,後藤轉移到其他話題。「遺失的米老鼠布偶裝,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呀。昨天晚上,夢之光遊行結束以後,美裝部這邊搜查了所有布偶間,可是都沒有看到。尾野先生……,啊,是我的訓練官上司,根據他的說法,該不會是洗衣部在派送的時候弄丟的吧……」
後藤變得坐立不安。惠裏痛苦的側臉浮現腦海。她現在還是被調查部壓迫地質詢中吧。她確實是無辜的。卻無法免去犯人的對待。再這樣下去不行。
忍着手腕的疼痛,想辦法搬起袋子,放上了小艇。回程就相當容易了。蹲下去推着小艇,讓它浮在水面上。載着袋子的小艇左搖右晃地一路往階梯方向前進。
目前根據調查部的說法,現就職於美裝部十九歲的女性兼職員工,因爲當不成舞者懷恨在心而藏匿米老鼠的可能性很高。這名女性今早,還闖入巨雷山的鐵軌上,妨害快車的正常運行。恐怕,這名女性被認爲有精神上的異常吧。
泥水四處飛濺,橡皮艇已經飄浮在水面上。一邊攙扶着階梯的手把,後藤小心地踏上橡皮艇。有一度差點失了平衡,但還是勉強維持住了。一腳踩進小艇的同時順勢把屁股摔進小艇,坐個正着。
沉靜了一會兒,沼丘用不情願的聲音接電話。「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言行不一,後藤感覺到惠裏真正想講的似乎就在這裏。「那個。會站在這種地方,不就是爲了跟正職人員見個面說個話嗎?其實你並不是真的想死對吧?」
說出來了。今天就是以演員身分在迪士尼樂園的最後一天。昨天才出道,今天馬上急流勇退。真是短暫的演員生涯呀。不,反過來說也是最漫長的兩天。
後藤尾隨着由美子準備離開辦公室。在他的身後傳來尾野的聲音:「後藤。」
有個女子的聲音哆哆嗦嗦地回應:「我不懂你的意思。」
嗯~。門倉小聲地回應。「最好是這樣。」
場面再度沉靜下來。
後藤看着那條手帕的主人。由美子依然面無表情地看着後藤。「你的臉頰腫起來了。」由美子嘟噥着。「而且,還流了點血。」
惠裏看着後藤身上穿戲服。後藤點點頭說:「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是轉手賣掉,還是因爲討厭公司,實際上就是不像話。主管們紛紛嘆息。
「這不是你們兼職員工需要想的事。」沼丘加強語氣表態。「我們這裏會派人去收回,你們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
電話那頭的女子抽抽搭搭地哭着。抽搐的聲音,好像快中斷似的把狀況一句一句說了出來。「米老鼠……後藤已經救到了……,可是,後藤他……」
演員們拉開嗓門大喊的聲音在耳邊此起彼落地響起。「因爲巨雷山的安全裝置啓動而緊急停駛,所以現在不能使用。再次開放的時間還未確定。真的很抱歉,請各位多加享用其他的遊樂設施。」
這羣男子們眼神放空,接連着用力大口呼吸着。但他們臉上表情的變化,由美子都看在眼裏。
「這一點確實很奇怪。」尾野走近笹塚。「笹塚,E貨櫃裏頭通常是些什麼貨物呀?」
爲什麼我國政府要被迫做如此迅速的回應,其中的理由大致上不難察覺。
在東京迪士尼渡假村裏所使用人型布偶的設計,有部分是按照日本人的偏好所設定的,不過製造本身還是在美國進行。舞臺表演米老鼠的製造費用就超過二百萬日圓,比起迎賓用的布偶裝大概是二倍的價格。但是,很明顯地布偶裝本身的價錢並不是全部。附帶的所有權利也會被轉換成莫大的金額吧。主管們戰戰兢兢地等待法務部的報告。
「再過沒多久就要被水淹沒了耶。哪還有時間在那邊等你們慢慢磨蹭啊?」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快聯絡海洋世界,有正職人員在的話就給我聽。我要找正職人員去收回而不是兼職人員。」
後藤仍舊滿臉笑容地邊講話。「這場舞臺表演還真是華麗呀。既有特技演員也有舞者,真不愧是東京迪士尼樂園的樣子。那個吊鋼絲飛在空中的,是由人在親自操控的吧。還是電腦操控之類的……」
惠裏不知所措地眼神相當閃爍。原本就是個弱女子,圍在一羣男人堆裏被拷問,應該連想講什麼都講不出口吧。後藤心裏暗想。
沒有職員在意後藤的情況。不,應該都有聽到,但沒聽進去吧。員工們個個都展開笑容。沼丘熱衷於滔滔不絕地講手機。沒錯,找到了。米老鼠安全無事。
門倉一直瞪着久川。
久川站在門倉旁邊,一樣斜靠在牆邊。「這樣啊。」
夢想確實是存在的,不過是對客人們來說的夢想。我不能參與這個夢想。只能支持而已。這樣的想法不知爲何,在由美子的內心蕩漾開來。
那個聲音並不足以影響後藤的決心。反而是在後藤背後推了一把。因爲這樣就會被解僱的職場,自己也不想幹了。同事想要自殺耶。還要最好裝作沒看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少羅唆!」沼丘也昴起來反駁。「這裏是按規矩行事的。你們算什麼東西?今天一天就不知道違規多少次了。就算被解僱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愚蠢的行爲,我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客人在坐遊樂設施的時候不是有可能會掉手機嗎?我以前入園的時候,也因爲那個理由等了一個小時。不管客人還是演員都老是在等啊。」
抬頭一看,空中覆蓋着厚厚的雲層。眼看就要下雨了。但是,現在還不確定下午的遊行會不會暫停。舞濱的氣候使然吧,即使千葉縣一帶下大雨,但迪士尼樂園仍會有微弱的日光,這種情況相當頻繁。這可能也是迪士尼的魔法之一吧。對遊園客人來說是可以到最後仍抱持希望的趣聞。對於期待下雨天暫停的美裝部成員們來說,卻是一件悲慘的事。
惠裏的臉部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了,想必沼丘是握得相當用力。
打到33俱樂部嗎?後藤完全提不起勁。調查部那些傢伙先是片面地懷疑藤木惠裏,又表現出一副不相信笹塚有重要情報要告知的態度,事到如今發現米老鼠的新聞實在是講都不想講。
似乎也感覺到被斥責了,早瀨不知所措地急忙拿出印章,蓋在文件上。
果然,舞臺表演是不一樣的。後藤望着這一切出了神。以前就聽說這裏精銳齊備,看來並不只是傳說而已。
「怪了,」由美子皺起眉頭。「貨都還沒送進來就已經出貨了?」
吵雜聲、大喊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忽然有個清楚的聲音回應。「什麼事?剛纔的那個營運部的女性呢?」
終於,沼丘又說話了。「我不覺得我是把她當成犯人對待,從頭到尾都只是進行調查而已。」
一片譁然的33俱樂部裏,沼丘站了起來。
「少給我裝蒜。」
母親連忙追趕上自己的孩子,並回頭望向後藤,對他行了禮。
「這樣啊,」沼丘說。「那也連絡她家裏人吧。總之,要聽她爲什麼自殺未遂的原因吧。那,快說吧。」
水柱四濺,久川遊自由式遠去。朝小艇的方向直線前進。跟着久川潛進水裏,身影消失在水中。
「什麼?」
後藤再次面向男孩。「喂,大哥哥要拜託你一件事,願意聽我說嗎?米奇真的很想和你在陽光普照的時候一起玩喔。今天這種天氣他因爲不能開心地跟你一起玩也很沮喪呢。如果你不小心感冒了,米奇一定會很難過的。所以,晴天的時候再見一次面吧。米奇一定會等着你的喔。」
忽然,久川停下了腳步。像在思考什麼似地站了一陣子,而後慢慢地回頭。
「真的。大哥哥跟你打勾勾。」
真是純樸的女子。也是因爲如此才容易受傷吧。
「我不是在問你。」久川不容分說地打斷。
在電話這頭聽到對方的聲音漸漸遠去,沼丘先生,他出聲呼喊。什麼事,沼丘回答的聲音也聽得到。有一位美裝部的後藤,他有要事要和你談。
「嗯。」久川開門,一邊踩着步伐進入下着雨的前臺一邊說。「你的米老鼠,包在我身上。」
「我做我認爲對的事。」久川說。「我已經跟他約好,我要走了。再見。」
「這你不用擔心,眼下我會撐過去的。」
「我並不想那麼做。」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尾野看着後藤說。「維修用的消耗品不會管到詳細的個數,往返在後臺與後臺之間的次數更是頻繁。而且內容物也只有專門的業者纔會檢查,很有可能正沉睡在哪個倉庫吧。」
對於不太感到壓力的久川,門倉有點不太高興的感覺。他揚起嘲笑般的嘴臉,用危言聳聽的措辭說:「在樓梯上解開鋼絲和米妮手拉手是很難的。這個時候也有很多的舞者登上舞臺。小心不要撞到或跌倒,慢慢走下去比較好喔。」
「兼職人員不要太自以爲是!米老鼠是本公司重要的資產,沒有經過允許不準碰。小心被開除喔!」
但即便是久川,正值逆風方位的時候,要發揮全力去推動快沉沒的橡膠小艇實在是件相當艱難的事情。小艇前進的速度漸漸減緩,終於完全不動了。露出水面的久川的臉正拼命地咬着牙使勁,但不管再怎麼踢水小艇就是絲毫不動。
「我也去。」由美子的聲音也追了過來。
「剛纔聽說有人走進巨雷山鐵軌裏頭這件事,也知道出動了調查部人員的事。」久川邊扣袖口的鈕釦邊說:「不叫警衛部反而叫調查部的人,應該就是在懷疑她和人型布偶遺失事件有關吧。」
辦公室頓時沉靜下來。很明顯這是個沒有人想開口的話題。
「爲什麼?」
「不,」沼丘的模樣很慌張,高亢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把標籤掉包,故意讓它配送錯誤的可能性也是有。她是負責的人,這種事對她來說……」
早安,後藤說完,自動退到牆邊。
因爲布希再次當選,今後仍舊會行使總統的權限來治理現在的美國,他的弟弟擔任佛羅里達州的州長,事實上也以州長的身分大肆爲現任的總統站臺。佛羅里達擁有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樂園,從這裏繳出的稅金更是天文數字。也就是說美國迪士尼樂園總公司和布希政權是有相當密切的關係,而和布希政權結成盟友關係的日本小泉政權,也顯示出對美方的要求會立即接受的姿態。如果他們再施壓的話,我們就不得不遵從他們的指示。就像是主從關係一樣,國家之間也有等級的存在。這是包圍着米老鼠而存在的現實。
後藤喫驚地看着由美子。由美子也睜大眼睛回看後藤。
忽然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打起精神吧。」後藤說。「你現在也是爲客人編織夢想的演員之一。然後,最終也要實現你自己當上舞者的夢想。希望也還沒有破滅,不可以中途放棄喔。」
雖然過了下班時間還是有許多主管不得不留下來,因爲事情不僅止於日本迪士尼渡假村,還牽涉到與美國迪士尼總公司的關係。
惠裏用手捂住口、俯着臉。肩膀微微地顫動。好像在哭的樣子。
「這個嘛,」惠裏說:「我也不知道。」
「而且,那時的貨車出貨記錄,有E170和E172,卻沒有出現E171貨櫃也要裝載到貨車的指示。」
我不後悔。這是沒辦法的事。而且,這本來就是我的願望。照自己所想的去做。然後,忠實地把自己表現到最好。不要留下遺憾。
笹塚用滑鼠點了圖標。快速地瀏覽螢幕上所顯示的表單。「油性塗料,是園內維修用的塗料存貨。」
長岡游過去,支撐着小艇前端的部份。從這時開始三人改成立泳姿勢,把小艇慢慢朝階梯的方向運行。
但是久川卻用平淡的口氣就把後藤給折服了。「她在舞臺表演結束時,本來就有責任要看好米老鼠的布偶裝。現在是在她的管理下出了狀況遺失了米老鼠。這個事實,是改變不了的吧。」
後藤抓抓頭.該怎麼回答呢?雖然現在迪士尼樂園還沒有廣播要關閉,但男孩的母親明顯想要回家了。而且電子大遊行和煙火都已經宣佈要暫停,在大雨中跑去迪士尼樂園,應該也開心不起來。
由美子也不禁笑了。在豪雨之中,看到兩個笑倒在地的男子,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但在不知不覺間,自己也大笑起來。
室內仍舊是被寂靜包圍。
耳朵裝出像沒聽到的樣子。後藤只是一味地向前猛衝。被害的若真是美裝部同仁,一定要確認她的安危。雖然只有一天,也是在同個職場中共事的夥伴。如果真的受傷的話,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由美子面帶愁容。「好奇怪。纔剛維修過的。」
長岡跨下階梯涉入水中,遊起泳來,但眼看着小艇隨風流走,被吹向了遠方。和後藤之間的距離也拉開了。再這樣下去,游過去之前米老鼠就滿身油漆了。
後藤開口了:「沼丘先生,這個,她已經……」
「可是啊,」尾野叉起手臂。「爲什麼總公司的那些人沒確認資料呢?」
「安靜。」沼丘皺着眉頭說。「和各界媒體的聯繫要交付上級判斷纔行,要執行也是交給媒體公關部來做就可以了。我們調查部要考量的,是如何暗中處理。如果聽完這個女人的內情一切原委就能明朗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
總是很嚴肅的久川,現在看起來表情祥和多了。打掃工作,就拜託你了。久川這麼說完,就走出門外了。
長岡爬上階梯,「如果是緊急救生艇的話,迪士尼海洋世界這一帶就有,現在這個區域應該也有才對。我這就去拿。」
後藤下意識馬上用雙手抱住頭,但背上已經感受到被硬物打到的感覺。強烈疼痛的同時,後藤的身體已經被擲擊到水面上。在他看到水柱濺起的瞬間,身體被有如撕裂般的激痛襲擊。閉上的眼睛張開一看,發現自己已經淹沒在泥水中。
「啊,那個的話有聽說了。我們正在商討對策中。」
感覺背後有道冷冷的視線。久川回頭一看。
大門前有一名正在哭泣的男孩,人家想要進去啦。孩子抽抽搭搭地大聲說。帶他的母親在一旁很困擾的樣子。
真實版巡航
後藤鬆了口氣地抬頭,這纔想到要把手機貼近耳朵,急急忙忙地回應。「是,我有在聽。」
「正式上場的時候會緊張嘛。」
門倉瞥過眼睛從鼻子裏呼出笑聲。久川凝視着門倉的側臉。這個男人,竟然也有這一面。以前從來部沒發現過。
果然還是得到水裏。用雙腳打水推小艇前進。也只有這樣了。
久川穿上外套,一步步走向窗口,側面是一張展現不出任何同情心的臉。
由美子揪着頭。「但是,會有這種事嗎?那種袋子裏頭裝的是布偶裝,是演員的都知道呀。」
「那麼,你應該已經習慣了吧。」由美子笑笑說。「爲了不時之需,我看你先找時間好好休息一會吧。」
「現在電話換人了。我是美裝部的後藤。那個,請調查部的沼丘先生來聽。」
「可是,」一個演員噘嘴說。「她還是負責這裏的人呀。不能就這樣罷休的。」
「那麼你的工作應該結束了。我們這裏不需要多餘的人手,你可以走了。」男子說完,簇擁着米老鼠離開了。
「是。」沼丘用格外高亢的聲音對電話那頭說。「這件事情,我會負責進行的。一找回來就會通知您。那就先這樣了。」
沼丘啞口無言地看着惠裏。惠裏依然全身僵硬,眼睛看着桌子保持沉默。
久川回頭看柿崎說:「我在大學有學過。你想爲什麼藤木惠裏會自殺未遂呢?她和遺失的米老鼠是沒有關係的。但你們卻把她當犯人一樣對待,甚至還在精神上打壓她。這些都是公司內部發生的事情,也就是公司的責任。想要以妨礙遊樂設施的正常運行爲理由把她解僱,這又是權利的濫用,不被允許。當然對公司的損害賠償義務也就不成立,不對嗎?」
救出米老鼠
由美子有點納悶。穿那件衣服在自由迎賓是很少見的。
「不是。」嘴上這麼說但也不全都是否定的意思。後藤心裏這麼想,一邊修正自己接下來的話。「嗯,這個嘛,確實我也是想要站在前臺工作啦。相較之下,或許是普遍皆然的現象啦,存在於內部的還是現實世界。或許是我太天真了,自以爲以客人身分來迪士尼遊玩時所抱持的印象和同樣的世界也會在後臺延伸開來。認爲這可能是一個沒有個人好惡、對立、甚至是爭吵的工作職場。但實則不然。感覺和之前其他的打工沒什麼不一樣。兼職員工還是在正職人員之下。只是按照工作說明書的指示行動。老實說,我打從心底感到失望。更進一步認識到這裏有的一切都是人爲造成的。就像眼前這座巖山一樣。」 惠裏的眼睛睜得老大,目不轉睛地聽後藤說。然後她用很認真的眼神看着後藤問:「你想辭職嗎?」
回到美裝部的辦公室。因爲遊行暫停,美裝二課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偷閒。幾乎所有人都在辦公桌。尾野埋頭讀雜誌,笹塚則熱中於電腦。就算後藤進入辦公室,也沒有人跟他說話。
早瀨的眼睛看着後藤。後藤滿懷的期待感。就是這次,會不會有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呢?他心裏這麼希望着。
後藤慢慢地走近。
「那個,」後藤相當謹慎地說話。「你的痛苦,我能瞭解。大家都想知道米老鼠的下落,你被那樣質問,像犯人一樣對待……。任誰都會沮喪的。」
從屏風的另一側走出久川庸一的身影。他穿的白襯衫胸前是敞開的。好像正在換衣服的樣子。
失落河三角洲在海洋世界的最裏面。洞窟的深處,照剛剛所說的通過被鏈子和告示牌遮擋住的後臺入口,馬上就可以到達配送中心。正如其名,那兒是配送業者用的倉庫。外頭停了幾臺貨車,倉庫的裏裏外外都堆滿了貨櫃,而推高機正忙着搬運這些貨櫃。
「後藤,」由美子想阻止他的聲音由背後傳來。「別鬧了。不要去啦。」
不得已只好繼續找點事情做了。纔在用棉花棒把冷氣出風口的灰塵給清除掉的時候,早瀨搶先站在走廊出聲了。「您早安。」
惠裏臉上浮現一抹笑容,相當自然的微笑。
還沒有戴上頭套的久川在轉身的時候,和門倉四目相對了。久川的表情沒什麼改變,門倉也一樣。
「這位媽媽,」後藤說。「確實剛纔米奇爲了送遊客回家而到車站去了,不過現在因爲雨變大了,所以已經回家了。平常米奇會迎接客人到他在米奇公館會米奇的家去,不過怕說這場雨會給客人們帶來麻煩,所以今天米奇和米妮一起在家休息了。」
能夠這樣打從心底笑的機會,到底隔了多久呢?現在,一切都是愉快美好的。截至目前的辛苦和憂慮,也都煙消雲散了。沒錯,什麼事都是快樂的,自己這麼感覺。
才這麼想的當頭,水柱又再次濺起。而且那道水柱相當靠近小艇,實在很難想像久川那短小的身材竟然能發揮這麼強健的體魄。他用手支撐着小艇,雙腳邊打水朝階梯的方向折返。
由美子不滿地說:「去的話是可以,回來的時候怎麼辦?如果還要載人型布偶的話,人就沒辦法坐上去啦。」
走出地中海港灣,演員們的作用就更顯著了。在樓梯多、通道又狹窄的海洋世界裏,聽說客人很容易跌倒。海洋世界的演員們大聲指示階梯方向,並提醒客人注意腳邊的位置小心慢行。在神祕島的火山附近,每座遊樂設施的入口都有演員,站在那裏告訴過往的客人說今日的遊樂設施已暫停使用,在海洋世界關門前沒有再啓動的可能性。也有抗議、質問的客人。但是,演員們並沒有失去笑容。面對打着傘的客人,穿雨衣的演員臉被激烈的亂雨打着。即便如此,演員們仍舊是持續微笑着。爲了不讓雨聲蓋過去,演員們大聲地道歉。真的非常對不起。在客人們息怒之前,演員們不管幾次都要低頭賠禮。
尾野看了由美子一眼。「你很在意那傢伙喔。」
凍僵的手摸到藍色袋子了。袋子外頭貼有E171的標籤。拉開拉鍵往裏看。米老鼠的白色大手套,還有,一張開懷的笑臉在那裏。雖然有些微地打溼,但是袋子裏沒有積水。
後藤一聽又笑了。久川也是。由美子也無法抑止湧上心頭的笑意。
在被沼丘強行拉走的時候,惠裏的眼神對後藤發出了求救訊號。紅了雙眼,現在的表情也是看起來快哭了似的。
停住、回頭。並不打算要聽從叫自己停下來的聲音,但也沒有想要無視前輩叫喚的意思。
後藤和由美子一起跑向迪士尼海洋世界入口的時候,雨愈下愈大了。四邊的天色已經微暗。如果是晴朗的天空應該會被渲染成橘子色的吧。不過現在卻是籠罩着厚厚的一層黑色雨層雲。剎時間,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這個季節裏難得的豪雨。氣溫又低,即便身上穿着雨衣,身體肌膚還是能感受到嗆冷的寒意。
「不行。你得留在這。不能把藤木惠裏一個人放着不管,別讓這羣人灌輸什麼怪東西給她,幫我看好他們。」
他遠望會議桌那邊,滿臉不安的惠里正往這裏看。
由美子很驚訝地上衝到監視器前面。想要把臉貼在螢幕上似的,仔細看着那個不太清楚的畫面後,她怯怯地對後藤說:「的確是藤木小姐本人沒錯。」
尾野蹙起眉頭。「不要擅自……」
不過,久川的頭連抬也不抬,小聲說道:「我不抽菸。」
「當然。他們從緊急出口的分歧點回到起點了。」警後從樓梯下來,走向牆邊的監視器。「問題出在這個女人啊。」
, 久川用相當認真的表情盯着後藤說:「下午的遊行和舞臺表演結束後,我也會去了解情況。要他們做出公正的調查,然後,也儘可能地不讓藤木惠裏小姐受到不當的壓力。」
我是在什麼時候,變成其中一員的呢?我們能說自己在給予客人們什麼東西嗎?夢想。幻想。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嗎?
哎。門倉起身走到電話旁。他拿起話筒,貼在耳朵上。「喂?」
母親一臉惶恐的模樣看看後藤,轉頭對男孩說:「你看,連大哥哥都跟你說對不起了。今天真的沒辦法。米奇也不在啊。」
「喂喂。」尾野拉扯着噪子說。「你說要去,不搭通往海洋世界後臺的貨車是過不去的。」
搶椅子游戲
後藤決心要到那裏,就向長岡詢問屋外倉庫的名字。不過,長岡卻回答倉庫沒有什麼名字。這對後藤來說還真是出乎意料。在迪士尼樂園的後臺裏幾乎什麼東西都很別緻地寫着洋文。而海洋世界沒有。恐怕是因爲這是日本人自己建造的主題樂園吧。果然東京迪士尼樂園與海洋世界之間有着跟外國一樣的差異。
其他演員同時,困惑的臉頓時靜了下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全身被泥水浸溼的長岡大叫回去。「各部門的配送是包含工讀生在內的大批職員在做的,袋子裏頭是裝什麼東西,誰會知道呀。誰都只是按照指示由右至左地搬進去而已。」
結果,開始把掃除工具整理收拾好。現在能做的就是不要被罵,安靜地徹底完成掃除作業。
尾野站了起來,認真地說:「還是有可能。因爲配送中心是外包業者。他們只遵照指示運貨。不知道袋子裏是什麼東西也不奇怪。」
「通常是不會確認的。」笹塚嘆着氣說。「一旦在洗衣部門確認遺失後,接下來就會懷疑美裝部。只是從右邊送到左邊的配送中心是個盲點。對社員們來說,有人甚至不知道這個地方存在呢。」
久川不太高興了。沼丘故意放大音量,把和法務部人員的談話內容讓惠裏聽到。
最初聽到的,是像在發抖的女子哽咽聲。
「呃,」後藤結結巴巴地,在腦海中確認了排班表。「上午舞臺表演結束後,還要去打掃後臺……」
後藤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繼續追趕着久川。這些碎碎唸的話語也是好不容易纔傳到後藤的耳朵裏,久川應該沒聽見他們這些胡說八道的話吧。
後藤瞬間傻眼了。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慌張地回答:「是。請您務必多多幫忙。」
但是,看着後藤的由美子眼神像在告訴什麼。要壓抑情緒。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救出人型布偶,由美子的眼神這麼告訴他。
一陣憤怒湧上來。後藤大發牢騷。「你們把藤木惠裏小姐當犯人一樣的對待,什麼道歉的話也沒說。都是因爲你判斷錯誤,讓她受傷這麼深。」 沼丘倒抽了一口氣。在電話這頭他只能保持沉默,不過後藤還是着實感覺得到他的存在。
笹塚大力點頭。「有兩種可能性。第一個可能是配送中心誤以爲要把E171貨櫃送上貨車,因爲沒有那個號碼的貨櫃,就把E171的袋子給送走。又或者是,因爲電腦顯示的圖標是藍色的,而誤會是藍色的袋子然後誤載了。」
「我是調查部的沼丘重松。」那名男子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搞到遊樂設施因你停擺,你知道這對我們公司是多大的損害嗎?」
「早瀨先生,」後藤繼續擦拭沙發,感到不耐煩地叫住他。
「感到討厭,所以爲了造成公司的損害才自殺吧。你自己也是演員,應該知道飛車會緊急停止。引起騷動來造成公司的困擾。這樣你滿意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由美子凝神一看。原來水面上除了赤紅以外,還有藍色、黃色等色彩暈染開來。
「因爲你們認定舞臺表演用的米老鼠遺失跟她有關。」
「是雨水。」長岡大聲疾呼。「船底積水船身就變得越來越重。會浸水的。」
等早瀨放下電話,後藤問:「發生什麼事了。」
「但做出妨害行爲的是我們自己園內的演員,萬萬不能公開。況且,警方如果調查自殺未遂的動機,那米老鼠遺失事件就會被偵訊。如果人型布偶不見的事被美國迪士尼總公司知道的話,我們會以違反契約被起訴。」
久川話說到此,繼續讀劇本。
久川停在原地,慢慢地回過頭。
惠裏抬起茫然的臉。「怨恨……。」
久川邊嘆氣邊說:「果然三次就很辛苦。就算記得表演內容身體也會不聽使喚。米妮也因爲動太多而累翻了。」
後藤走到外面來。站到巨雷山的鐵軌上。
「後藤,」由美子有些困擾地叫住他。「兼職員工本來就不準進入遊樂設施的工作場所的。而且巨雷山也停了,對惠裏妹妹來說也沒什麼危險,我們還是等其他員工來再說吧。」
久川撇過頭去看惠裏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變成舞者的話就一直都是正式來的。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應付那樣的場面。所以就落選了。」
「你還嘴硬。」
惠裏雖然低着頭一語不發,不久也落下豆大的淚珠。每當淚珠滑落至臉頰,她就用指尖迅速地擦拭乾淨。
好像聽到了腳步聲。惠裏抬起了頭。僵硬的臉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往後退。
「找到羅。」後藤向對岸的由美子一行人高喊。
「不行,什麼不行?」後藤問。
儘管掙扎着,身體還是浮不上去。到底怎麼了,連後藤自己也不知道。呼吸變得很困難。痛苦在體內裏蔓延開來。感覺想吐,卻吐不出來。而後,只有痛苦如通電似地走遍全身。
爲何現在的自己跑起來了呢?是爲了迪士尼樂園嗎,還是爲了藤木惠裏呢?但又好像兩者都不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就算只是爲了活在這一瞬間,選擇這裏真是太好了。能成爲迪士尼樂園的演員真好,後藤心想。
久川的目光總算轉向這裏了。眼神相當困擾。看了後藤幾秒之後,又轉回去看劇本。
按內線的按鈕,再撥33。那樣好像就可以直通。這並不是新進兼職人員的後藤會知道的事情。
久川抬起頭,盯着後藤看。從他的表情看見,平常的嚴肅已經消失了。
久川終於按耐不住而出聲了。「沼丘先生。你太先入爲主了吧。」
惠裏看着後藤身上穿戲服。後藤點點頭說:「對。我是美裝二課的後藤。你可能不記得了,不過我們昨天在遊行大樓前有碰過面喔。」
這樣下去不行。後藤奔了出去。「我去看一下。」
接近目的地那堆積有如小島一般的貨櫃了。後藤咬緊牙根,忍耐着脊樑激烈的疼痛用力划着槳。一點一點地,那個橫躺在貨櫃上的藍色袋子看起來越變越大了。心中的焦慮感亂了划槳的節奏,往前進的步調也變得遲鈍。要再次集中精神划船。排除一切的雜念,只能一心想着要前進的事纔行。
「嗯。」久川說。兩手的拳頭像拳擊手般互相碰撞一下,調整手套的位置。
果然,臨陣磨槍的演技是不行的。還是隻有坦開心胸,以真實的心情相對。後藤改變了想法。
久川咬着下脣。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想歸咎於兼職員工嗎?他明白沼丘的意思了。實際上不管出錯的是配送中心還是什麼,沼丘就是不想承認自己判斷的疏失就對了。特別是面對總公司的主管們,他更怕自己搞錯還審問兼職員工的事情被揭發。他的態度除了轉嫁責任不作他想。
「你爲了當舞者而參加好幾次甄選,但又一直落選,所以你就用破壞人型布偶的行爲來泄忿對吧。我看,把舞臺表演的米老鼠藏起來也是你乾的勾當吧。」
沒有人注意到久川已經來到33俱樂部。久川環顧四周,確認附近還有沒有認識的人,過了不久,發現對象了。在室內唯一一個,和久川視線一樣高的男子。雖然不太想見面,但總不能完全無視。
久川不自覺地笑出來。「這樣啊。我想你一定排顛倒了。」
由美子也想跑下階梯,可是不知怎麼着卻一步也動不了。在這種時候,怎麼卻偏偏跑不起來。由美子怨恨自己的膽小。
「是巨雷山的事。」早瀨一臉茫然地說。「好像鐵軌上有人的樣子。而且還是個穿美裝部戲服的女子。」
這麼簡單的房間打掃會有什麼失態演出。到底有哪些可能性啊?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把米老鼠弄丟的是兼職人員,而找到的則是正職人員。從頭到尾都堅持要製造這種圖像。久川覺得沼丘真是個卑鄙的男人。好像很怕壞了自己的完美資歷。有這種男人存在的調查部,他們的工作到底是在調查什麼呀?他們發現的事情又能有多少真實性呢?
「冷靜一點。」後藤停在原地。「你坐在那種地方,是想死嗎?現在巨雷山停駛了。你已經不會被碾過羅。」
「你做的事情呀。讓小孩不要跟媽媽鬧脾氣,周旋得真好。完全不像昨天那個在灰姑娘城堡的出口惡整男孩子的人。」
惠裏點點頭。「任誰都會這麼想的。」
Rainbow storehouse
「你爲了當舞者而參加好幾次甄選,但又一直落選,所以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門倉的臉上,擺明寫着對沼丘的不耐。
「啊,真是失禮了。」後藤說,「我是想進來打掃的。」
惠裏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困惑。眼睛又紅了。
站在門邊,靠着牆的門倉說話了。「這樣好嗎?久川。說真的。」
好不容易,到達貨櫃堆砌的小島了。貨櫃箱共有三列,在最右端的那一列還疊了三層高,另外兩列則只能從水面若隱若現地看到貨櫃的頂蓋。在那像淺灘的地方,藍色袋子就在上面。後藤起身,從小艇走到貨櫃箱上。一瞬間抓住快被水沖走的小艇,把它拉到貨櫃箱上。和出發時不同,感覺到沉甸甸的份量。把小艇底部的積水全部倒掉,並靠在右邊的貨櫃豎起來放。雖然風勢很強,這個角度應該沒問題吧。
「沼丘先生,」手拿電話筒的男性用虛弱的氣聲說:「海洋世界配送中心的人,好像已經承認是配送疏失了。因爲系統設計太過繁瑣,目前爲止這種事好像三不五時就會發生。」
「後藤,對吧。」久川低沉的嗓音響起,制止後藤再說話。「我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忙。」
沼丘不耐煩地回答。「對於調查部的作法請別插嘴好嗎?」
通路的前方接連着一棟小房間,在那裏有幾個演員,還有幾個和警衛。每個人瞼上都浮現困惑的神情。房間內側有一道矮階梯,連接着緊急出口。在那個大門敞開的另一側,可以清楚看見巖山的山谷和軌道。平常應該會有巨雷山的飛車呼嘯而過,緊急出口也是關閉的吧。但現在不管是飛車經過的聲音還是客人歡呼的聲音都聽不見。
不過,惠裏似乎察覺到後藤的疑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喔。」
長岡對由美子說:「是油漆。從貨櫃裏頭滾落下來的。」
這個時候,門倉開口了。「讓現在在倉庫的兼職員工去收回不就好了?」
兩個人的米老鼠
「在美裝部被差遣有什麼不滿嗎?」
「這你不用擔心。我會把它帶到附近的樹蔭下,然後快速地修理。倒是你,在舞臺上講這種內部的事可以嗎?在有客人的場所裏所有會破壞夢想的言論都是嚴禁的吧。」
這次換由美子嘆起氣來。「偏偏她是遺失時的負責人呀…。公司方面也在考慮要把責任轉嫁給她吧。」
太好了。和之前預測的一樣。小艇會順風勢流動。只是,好像還是有在後面施力的必要。再這樣下去的話時間會不夠,小艇會滲水,布偶裝也會不能用。
後藤喫驚地抬頭。久川站在鏡子面前調整領帶,視線並沒有朝向後藤這邊。
由美子聽到自己的哭叫聲。不成言語的聲音持續着。
「我不懂。明明就想要當舞者,但現在做的事,只是幫演員戴上又大又重的頭部拉上布偶裝背後的拉鍊罷了。」
「你的職務是?」男子皺着眉頭問。
但是,一聽到米老鼠已經救回的消息,33俱樂部裏圍繞一種異樣的氣氛。員工們都滿臉笑容,歡聲雷動。還有人拍手叫好。連到剛剛還在擺臭臉互批對方意見的沼丘和柿崎,也180度大轉變地交互握手。
又沉默了半晌,後藤裝出一臉面善的樣子熱切地說:「那個,我,我是昨天才加入美裝部的新人,美裝二課的後藤大輔。」
然而,沼丘只看了後藤一眼,就再度把視線回到惠裏身上。摻雜着怒意,他一把扭住惠裏的手腕。
「但是,」笹塚按了下滑鼠叫出網頁。「你看,洗衣部門接收到的布偶裏頭並沒有E171。這就是令人在意的地方啊。」
是的,禿頭的男子點頭說:「刑事上來說,根據刑法第二三四條,因爲考慮到強制妨害業務的罪名成立,通報警方也沒什麼奇怪。不過,她雖然只是兼職但也還是員工,所以要不要通知警方,還是可以交由公司判斷。」
後藤感到奇怪地看着笹塚。「怎麼說?」
簡直像瀑布一樣的豪雨。後藤受不了大雨打在頭上的聲音,乾脆把帽子掀掉。雖然頭髮馬上被淋溼,比起一直在耳邊響起像傷痕累累的雨衣一樣的噪音要好多了。
「嗯。」由美子笑笑地點點頭。
「問主管們的意見。」沼丘把電話貼在耳朵上。「我是調查部的沼丘。呃,就在剛剛,遺失的舞臺表演用米老鼠已經找到了。發生什麼事我是不知道,聽說是混在海洋世界的倉庫裏……。對,沒錯。也是有這種可能。或許是美裝人員沒有好好檢查配送地點的關係。」
美國迪士尼的最高顧問從以前就想要擁有東京迪士尼渡假村的所有權,這點是不難想像的。
「謝謝你。」後藤說。
在走廊的另一頭,站着三名昨天在33俱樂部看到的男子。每一個都穿着西裝,是久川的演員同事。
米老鼠聽到點了點頭,開始移動腳步。在過窄門時完全沒有耳朵碰撞的失誤,輕輕鬆鬆便通過了。他現在應該有像開車時可以感覺車子寬度的那種直覺吧,後藤暗自佩服着。
門倉看着久川。久川也看着門倉。在門倉的臉上,擺明寫着對沼丘的不耐。
暴雨傾注的海洋世界屋外倉庫裏,後藤聽到從緊急逃生梯走下來的聲音,便往頭上看去。
根本沒必要聽回答。柿崎啞口無言,看着地板。什麼也答不出來,這個態度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果然還是認爲通報警察不太好。」
在門口,有個昨天在33俱樂部看過的面孔。是門倉浩次,那個到昨天爲止還在擔任舞臺表演米奇角色的男子。
「什麼事?」後藤回過頭。
從門外採出頭來的演員,向米老鼠說:「開演前十分鐘,請往舞臺兩側移動。」 "
奇奇和帝帝
雖然語氣令人不太舒服,但久川什麼也沒說。和同樣是演米老鼠的人吵架,對事情的發展是沒有幫助的。只會讓氣氛變得更差罷了。
門倉倒吞了口氣。回頭叫喚其他員工。
在由美子的視界裏,眼前搭載藍色袋子的小艇有愈來愈大的趨勢。後藤和久川全都使盡全身的力量在搶救布偶裝。每當其中一人施力大過另一人時,小艇就會左右變換前進的方向。但是,兩人連言語的交換都沒有,好像用身體的感覺在相互估算着對方呼吸的節拍。每當小艇前端有略微傾斜,馬上就會有一方減弱打水的強度來調整前進的方向。兩人的組合真是絕妙。小艇逐漸增快速度,往階梯一步步靠近。
「因爲,」後藤在距離惠裏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只是把布偶裝弄壞就被罵成那個樣子……」
淹水的屋外倉庫與其說是池子不如說是片湖。在這廣大的區域裏,除了可以看到層層堆疊高起來的貨櫃浮出水面以外,其他全是積滿了泥漿的水。長岡已經說過這裏的排水系統做得並不好。市區也是,只要多下點雨就會到處積水。說不定這個倉庫的設計,本來就禁不住下雨。
久川表情沒變,輕輕點了頭,向沙發走去。
「是的。」後藤走近久川說。「說得好像真的是惠裏偷的一樣。確實跑進鐵軌是不好的,但是卻連解釋都不肯聽……」
「等等,」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相比,惠裏單純多了。甚至,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地努力將迪士尼樂園的精神和哲學深植入自己的心中。
環顧了一下四周,不久便發現,那是牆壁上的電話發出的聲響。
到達33俱樂部。推開大門,果真和聽到的通知一樣聚集了大批職員。
人型布偶其實還蠻重的。一想到穿這身裝扮還能自在跳舞的久川他們,真是擁有強健體魄的人呀。在那小小的身體中到底有多充沛的精力,後藤一點也無法想像。
惠裏歪着脖子說:「總是隻有我跳不好。練習時可以做到的,一到了甄試的會場,就做不出來了。身體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連書上說的都跳不熟練,還被人家認爲是初學者以下的水準。」
「不是的,那是,」箠塚提高了音量。「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可以馬上請他來聽……,不,不是之後。……這樣子啊,我知道了。」
或許不要提到舞臺表演的事比較好。久川要當主角,還是會緊張吧。
後藤把目光望向打開的門口,穿西裝的久川庸一,背挺得老直表情嚴肅地走進更衣室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