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潮味未至』②
《人妻教師被班裏的女高中生迷的神魂顛倒的故事(機翻文庫版)》 · 入間人間 · 2.5萬 字
週日之夜。不得不承認,從鑽進被窩前,我就開始心神不寧了。
腳趾頭從上牀前就抽個不停,像是在躁動。怎麼也睡不着,這讓我對自己無語了。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把手套給戶川同學看,我這是怎麼了啊?教師和學生交朋友,這也太肉麻了。我躊躇了起來,要不然還是別帶去了吧?
但是,只要她有哪怕一點點小開心,那就能一掃我心中的陰霾。我正是爲此而買的啊……這麼一看,我果然是個噁心的教師吧。按理來說,這種事情不合適吧。不能只照顧個別學生……可這又是爲什麼呢?
是因爲會有偏袒之心?這確實是不對的。其他學生很可能會心生不滿,大發牢騷,我就算不上稱職的教師了。但應該不止這麼點問題吧。也就是說,如果當一個不稱職的教師也沒問題的話,那麼偏個心也未嘗不可。這會不會太破罐子破摔了?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因爲它早已潛移默化成常識,很難把它再次組織成語言表達出來。
不過,趁着胡思亂想的期間,我總算是睡着了。
這可是大晚上啊,在街上啊。她見人贓俱獲,就搶在我發火前先狡辯。
「原來還有這種人啊」
她睜圓的眼,一下又鬆了回去,好像理解了什麼。
這問題問的,搞得我像是她的同齡人。我的聲音和意識隔了一段距離。裝得泰然自若,把心裏的焦躁全都趕得遠遠的。所以這聲音傳到耳朵裏後顯得事不關己。
讓我們先假設一下,假設我是男性教職工,這情況立馬就得亮紅牌了。解僱、開除公職、犯罪分子,諸如此類的黑帽子扣過來一頂接一頂,怕不是要往絕路上逼。哪怕鏡像一下,假設戶川同學是男孩子,這局勢走向仍舊分毫不差。同爲女性的話,被師生們打個趣兒這事兒也就算是過去了。
「那麼,就去老地方吧」
其他學生也齊刷刷朝這兒看。原本大家還鬧鬧哄哄,現在瞬間鴉雀無聲,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我毫不客氣地吐出真心話。她聽了之後,「啊哈」,乾巴巴地笑了一聲。
操作失敗,軟趴趴小人摔得滿地打滾扭來扭去,正好被她弄來的礦車給碾了個嚴嚴實實。我向她追究事故責任,而這位肇事者居然捧腹大笑,花枝亂顫。
她臉頰溫熱,染上了紅暈。眼角嘴角也紛紛軟化,彎成了一道道弧。
我把手貼在額頭上半扶半撐着,就在這時,房門開了。
我啊,是不是有點太較真了?
顯然,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嗯……」
我把包放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後,視角也有所變化,店裏又別有了一番風味。
而在我費盡全力翻越了這個障礙之後,就馳騁在了一馬平川上。
「到時候來玩接球吧」
店內以深藍色爲主基調,整體風格統一,在黯淡的燈光下如同夜晚的海洋。沙發等器具的擺放方式感覺像是酒店大堂。那裏似乎是前臺。
「我倆要好不?」
「啊,今天也恩恩愛愛呢~」
更何況投球的人是我。哪怕扔得不怎麼用力,弄不好也會手滑砸到學生。要是激起了公憤,那以後我們都別想好好玩接球了,實在是得不償失。
不出所料,屋裏並沒有亮起燈光來迎接我們。它已經和夜晚同化了。
我選擇了最簡潔的回答,然後說了句「我先走了」,扭頭就走。同時拼命按捺着,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腳步飛快。
我紮在牆上一動不動,直到在這份姍姍來遲的後悔裏徹底麻木。
『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喫飯,估計會晚點回來。晚飯沒問題吧?』
「老師您人很好,所以我纔來的哦」
「哦~對了,老師您是有事要說吧。很不巧,現在店裏很忙,我抽不開身。這裏的下酒菜啊、正餐啊,都是我一個人在張羅的。要麼乾脆到我邊上來,我一邊燒菜一邊聽您講?」
說白了就是我對個別學生偏心之類的,總之是件麻煩事。
出門上班前的這段時間裏,我設想了戶川同學看到手套後的冷淡反應,設想了尷尬收場的結局,並在腦海裏演練了十來次。都打瞭如此高劑量的預防針了,沮喪程度應該也會降到最低吧。
她眼睛睜得圓圓的。我都快面如死灰了。還有沒有,還有沒有其他的展示方法啊,比現在的狀況好上那麼一點點就行了。怎麼辦怎麼辦,我就差要向手套的皮革味求救了。
其實,相比於遊戲裏的快樂,還是她的歡聲笑語更讓我快樂。玩接球的時候也一樣,如癡如醉的她,讓我如癡如醉。
這演的是哪一齣啊,最多不就是被她給討厭了嘛,怎麼搞得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一樣。
她對這類視線毫不理睬,昂着腦袋向我展示着滿臉喜悅。我站在講臺上,所以自然能俯視她。這個角度還挺新奇的。
「戶川同學,你在玩衝浪嗎?」
「不敢不敢」,她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但也面無慚色。看起來,她今天沒和星小姐在一起。
只要是和她有關的,都會讓我的心雀躍,激盪,充盈。這是年近三十的我在教師生涯中難得一見的,如同一團烈火,刺激着我。
「我還以爲您還會來接我,所以一直在教室裏等」
毫無疑問,師生牽手是不成體統的。話是這麼說,但也沒被人當面指指點點或者批判一番,所以就這麼一路走到了操場。她大步流星,但又悠然自得,看上去心情不錯。
她表達體諒的方式,有種像是踢到一塊小石子的觸感。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放出來的光芒,令人膽顫。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戶川同學……戶川同學!?」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腦子才轉過彎來。對啊,明明剛剛還在對週五偷着樂。
說完立刻就後悔了,就不該鐺鐺鐺啊。所以聲音也跟蚊子叫一樣越來越小。
有種依依不捨,卻又無可奈何的感受,在我心裏萌了芽。大概,我往她身上投入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糾正一下,「大概」倆字可以刪了。
「您的身子很僵嗎?」
「我是說,和朋友之間的關係會不會變淡之類的」
她當場就蔫了,看得我心頭一緊。
不過,或許有些東西也只有在夜總會里才能得到。
「星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那傢伙啊,其實相當沉重呢。(注:這句話是前一天星高空對老師說的)
她故弄玄虛,說得像是我倆之間的祕密。我回了句「好的」,並點了點頭。雖然這也沒啥,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總感覺座位上學生們刺過來的視線與日俱增。尤其是和她關係好的那幾個孩子,盯我盯得最起勁。這個嘛,倒也難免。不知不覺間,朋友就和班主任變得要好,連午休都待在一起。估計會有學生覺得無法理解,甚至覺得不舒服。
她想溜,但又被我捉回來了。
但她握得實在是太過嫺熟,如此貼合,如此舒心,自然而然就讓我放棄了抵抗。夜色朦朧,讓我們牽着的手或多或少有了些僞裝,得以避人耳目,可我倆的體溫卻不允許我被衝昏頭腦。
她推開另一邊的隔扇,走了出去。接着,稍遠處傳來爬樓梯的動靜聲,看來她的房間是在二樓。我面朝着聲響處,目送着看不見的她。
何況,要是夜總會里有很像戶川同學的姑娘……總感覺,心裏不是滋味。要是有姑娘像她那樣,笑容撩人心絃,舉止小鳥依人,我……心裏不是滋味。壞了,我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會像個任性小孩那樣一個勁兒地撒氣。
我也已經習慣了午休時玩會兒接球,不活動活動的話就有些不太自在。和她相處,讓我多少養成了點健康的習慣。
「這裏」,她指了指邊上。我順着她指的方向轉過去一看,那家店就在眼前。
如果會有那一刻,那就等到那一刻。
我輕輕撣了撣,她抽回了手,笑開了花。
「不了不了,客氣啥呀」
「這裏,是我家。我的房間,我的牀」
「所以啊,我說了嘛,不是這樣的啊」
不管怎麼說,她這隻手還是讓我有些爲難,不過我也沒有抗拒就是了。
出了酒吧,我注意到天色已晚,於是向戶川同學提議——
「哇……啊哈、哈」
「嗯~和老師恩恩愛愛?」
沒錯,那一天,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別吵,老老實實坐着等」
「果然是你啊」
白球畫着弧線,像是要飛上太陽,徑直消失在了光裏,然後——「啊」,咣噹。
她答得不假思索。
她笑得露骨,讓我感覺有些彆扭,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偏見。
沒想到,她居然約我喫飯。怎麼辦,我拿不定主意,畢竟我也沒覺得和她的關係有這麼要好啊。
早上的班會期間,我仍舊在構思該如何把手套給她。如果能讓她心動就好了。不對這也不好,如果妨礙工作就得不償失了。不過,雖然我的大腦在別的事情上轉個不停,但嘴上也講個不停,把班會開得順順溜溜。可能我在奇怪的方面有着一些小本事吧。還是說,只是單純是我講得空洞乏味、毫無內涵呢。
「矯正這個詞也太誇張了吧?戶川同學又不是那種壞孩子」
教師和學生,在校園裏手拉着手。
她的聲音,柔得像是要融化在黑夜裏。
「沒事啦。說真的,我也不太記得了。因爲我的爸爸,總是不在家啊」
「以後也要對我多操心一些哦!」
但在人生路上的某些時刻,也會冥冥之中有所預感。
還會有明天。
她犟得和頭牛似的,一個勁兒往裏拱。沒錯,昨晚我第一次體驗了夜總會。
我連忙否認。不樂意被她碰?這絕對不可能。相比於身體上的反應,心裏的應激要更爲劇烈。這怎麼都形成條件反射了啊?這話說完之後,我越想越不對勁,冷汗直冒。
「怪不得啊」
「是爲了玩接球嗎?」
「在我的印象當中,我的媽媽是用心養育我的。雖然我沒當過媽,很多話也不好講,可當我看到這種對子女漠不關心的母親時……就很冒火。哪怕我是個外人,我也很冒火」
她躊躇着。
油鹽不進的她已經夠讓我折騰了,另一邊還得提防着周圍的視線,真是兩頭受罪,攪得我心神不定。
儘管我早就不是學生了,可到了週五還是會倍兒爽。倒也不是討厭這份工作,但能歇個兩天肯定還是樂意的。不過離考試也近了,要做的準備工作也不少。
「嗯,也好。老師,我們回去吧」
當然,也可能是我多慮了。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會怯場,再三推脫。而對方往往也不會強求,互相意思一下就結束了。對此我都習以爲常了。可她卻牽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雖然也沒有誇張到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但我覺得,這也挺好。
一瞬間,耳朵不聽我使喚,在那兒跳個不停。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也太漂亮了吧,讓我都緊張起來了呢」
「那我就,先去那邊等着吧」
「老師,走吧」
「那我有個主意啊。要不就由老師您來照顧凜吧」
「那麼就,歡迎老師」
眼裏的戶川凜,亮晶晶的。而我,究竟從她身上看到了什麼呢?或許,只要繼續陪她玩接球,就能從中捕獲答案吧。
她身上帶着不可思議,一舉一動都能讓我心神安寧。
答案浮出水面之時,我恐怕會沉入海底,永遠不見天日。
她單方面把明天的日程也給敲定了。聽完之後,我甚至能感覺到臉上唰的一下。
「那我覺得,刻意無視自己的喜好纔是不正常的。當然,如果是對所有人都置之不問,這種類型的一視同仁倒也確實可行。您是要立志成爲這種鐵石心腸的老師嗎?」
「長得好看有罪嗎?」
我在煤油爐前彎下腰,回憶着小時候去鄉下老家探親的經歷。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祖父母對我疼愛有加,還給我買了好多漫畫,於是我就在二樓躺着看。我覺得人類厲害的地方在於,能在記憶裏和永別之人時不時見上一面。
沒錯,只有戶川同學在。這孩子,就是在這種家庭里長大的啊。
戶川同學加快了點語速,聽着有點生硬。她咬碎餅乾,嚥了下去。
她握着我的手,大幅度地搖了搖,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句——
「不過,來都來了,要不要喝一杯?這杯就算我請了嘛」
其實老公他不玩棒球,但他還是挺喜歡棒球本身的,經常在電視上看比賽。他還是夏季高中棒球大賽的忠實觀衆,每逢休息日必會觀戰。他好像也沒偏愛本地球隊,所以無論哪邊獲勝都能看個樂呵。
你說巧不巧,居然又看到她了。
她正準備和邊上的同學說話,聽到有人叫她就抬起了頭。當她發現是誰在叫她之後,嫣然一笑。
「啊你個頭」
陌生的戶川同學。戶川同學,對着我不熟的人,露出未曾見過的表情。
「那就去體育館玩吧~」
但是,那裏也有着真實的一面。
「這店的外觀還挺復古的啊」
「去叫下我媽吧。就說,我學校的老師來找她」
「快住手」
「讓我進廚房不太妥吧」
她的手指蠕動着,將我的手越纏越密。
這個瞬間終於來了。我煩惱了半天怎麼展示效果纔好,最後選擇了把藏着的手給抬了起來,然後——
星小姐向我介紹這位女郎。
「所以,今天有什麼事?昨晚我可沒碰到您哦」
她又說了一堆「就很棒啊!」之類的。可我除了「多謝」以外也沒啥可回她的了。不過這也說明教師同事都看在眼裏,雖然這可能是一句廢話就是了。這樣好嗎?陷入深思。
「加時?纔不要呢!能喝酒嗎?不行,只准喝水!」
「確實結婚了……」
「還有啊,以她的性子,只要有了心上人,就對其他事情毫不關心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漸漸不堪回首。
她轉來轉去,眉開眼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活脫脫就是一隻想被人疼的大狗狗,怎能不討人喜歡。一想到,恐怕她此前都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家,幾乎沒人陪她,那這個比喻就更加貼切了。
「多謝,客氣了……」
可也不代表就能牽手啊。但也不想讓她傷心,算了,就這樣吧。走路時抬着頭總有些掛不住臉,可低着頭看到自己被握着的手,也還是掛不住臉。
「你好煩啊趕緊過去」,店長把手擺得像是在趕蒼蠅,於是我和星小姐就被攆到了最裏面的席位。這裏的色調和前臺一樣整體爲藍,昏暗的室內,時不時有圓形光點在空中漫步。好美,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場由光芒編織而成的演出。
「老師您來送我?」
「來~吧」
最後她還是認栽了,同意帶我去見她媽媽。
「唔……咋說呢,畢竟這就是她們的工作,所以也沒辦法吧」
手套已經登場了,但也白登場,在我眼前孤零零地晃啊晃。那要該怎麼展示纔算好啊?要不「咣~」一下?果然還是「咣~」比較好吧?那就重來一遍?不要不要,這是羞上加羞啊。
戶川凜,她對我來說究竟有多少分量啊?
「而且要是你感冒了就麻煩了,今天就停一天吧。好嗎?」
在我穿鞋時,她也過來了。我轉過頭,右腳向前邁了一步。
「可我啊,就喜歡這股子昭和味!」
這招呼打得可真隨意,看來是老相識了。我跟在她後頭進了店,店員看到我後,對我微微鞠了一躬。
「老師,您也別扯什麼長大了就會懂事,這話說出來您自己都不信吧?」
「啊,老師。早上好」
「因爲原本是家銀行嘛。裏面重新裝潢過,但外觀還是保留下來了」
我淡化了語氣裏的火藥味,就像剪掉指尖的肉刺。
「那肯定的」,她笑着點了點頭。然後還故意做了個掰指頭數數的動作給我看。
「那要不一起喫個晚飯?咱倆搞好關係也沒啥損失嘛」
這時候,之前的那位店員剛好從這兒經過,聽到戶川媽媽這番話後,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看她。而戶川媽媽意識到後,試圖用嬉皮笑臉來掩蓋自己的不當發言。
「怪不得……」
「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感產生誤判,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把手一鬆,她也沒逃,在那兒嘿嘿笑着。
最後,我們一直手牽着手,一路到她家。
「喂,等等」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
「……對不起,是我態度不好」
我好像,能隱隱感受到這份沉重了。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也該嘗試和她溝通一次吧。
不過,她的臉色有所緩和,這讓稍稍我鬆了口氣。
「今天啊……呃~那個……啊,不是您想的那樣哦」
可我都已經預感到了,卻還是摔了個四腳朝天。
她撲騰一下挪到了沙發上,嘴也不再抿着了。她的表情、心情都一下子就由陰轉晴,這速度着實讓我喫了一驚。可能她也是在照顧我的感受,所以勉強自己打起精神。她的溫柔,正是體現在心思細膩上。
戶川同學親暱地和店員打着招呼,我也向店員致意。這位店員依舊笑得和藹,目送着戶川同學。
「既然喜歡做飯,那就給女兒做嘛」
「喔……」
「喔……」
「我們又不是職業選手,外面也不是區區小雨。這都傾盆大雨了啊」
「這倒也對」
「你沒事的話,那就好」
「畢竟她人就這樣,這個家也就這樣」
而且這聲音震耳欲聾。戶川同學肯定聽了個一清二楚。能不能閉嘴啊?我火氣都有點上來了。
「嘿呀,好久沒見~」
我故作鎮定,把她迎進來,然後攥住早就放在椅子下的手套。不管怎麼說,這東倒西歪的姿勢也太彆扭了。我的手腳就不能再利索點嗎?
我的思緒溜在了她如今的細皮嫩肉上。呸呸呸不許溜。
「不用啦,客氣啥啊」
等候期間,和室裏飄過來的榻榻米味勾起了我的注意。往裏面一瞧,在黑影裏發現了一架鋼琴。和室配鋼琴,還真有雅興啊。接着,又看到一臺煤油爐,這玩意兒現在也很少見了。再加上那臺錄像機,時代變遷的見證者們默默地守在各個角落。
「謝謝。但別岔開話題」
「學校的老師是吧……怎麼,你捅了什麼簍子嗎?」
唰,突然之間,一道強光眩得我睜不開眼。
「這樣啊」
「晚安。明天,學校見吧」
「小學時玩過哦。不過現在這裏附近都沒什麼浪,所以就沒在玩了」
去操場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這些。
她攬着我的肩把我往裏帶,不給我逃跑的機會。
我拿起裝着手套的袋子站起身,看向窗外。可能是因爲天氣有點陰,朝霞也朦朦朧朧的。
她強行活躍了下氣氛,我看着她,也只能跟着默默一笑。
她先試了下手套和球的手感,說了句「先來一球」,然後輕輕投出第一球。球在空中畫了一條平緩的曲線,徑直鑽入我的手套,隨後又被我丟了回去,丟得和她一樣平緩。就連我自己也能感受到投球動作比之前要順滑許多了。
星小姐像是把我當成了土特產鴿子餅,向店長介紹着。(注:原文爲「鳩サブレー」,爲鎌倉的土特產,形似鴿子)
「想坐沙發也行」
我還是頭一回來酒吧,於是打量着架子上鱗次櫛比的各類酒水嘖嘖稱奇。店內暗得恰到好處,襯着淡淡的燈光,欣賞之時,能聞到四溢的酒香。桌面上差不多一半的空間都被酒瓶給佔據了,擺了個半圓的造型。
戶川同學的好感。稍作想象,就讓我頭皮發麻。
「老師您覺得凜可憐得不得了吧?對她同情得不得了吧?那就幫幫她唄。要知道,這可是件能讓大家夥兒都喜聞樂見的大好事吶。這不得給您評個勞動模範啊?」
可如果只覺得個別學生耀眼,這肯定不太合適吧。
她的率真,直刺我的內心,這又怎能讓我不歡喜嘛。
「你看,連朋友都交不成吧?」
有一位看起來像是店長的人在看到星小姐後,嘴脣立刻抿成了一條直線,像是喫了黃連,然後打了聲不情不願的招呼。這臉色這態度,簡直就不是服務行業該有的樣子,不過也能從側面看出兩人交情不淺。
「凌晨一點。老師,方便等到打烊嗎?」
如果被其他學生或者同事看到了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我可應付不來你這類人」
「哦哦……」
「喔,手套已經拿走了啊。終於要向甲子園邁出第一步了啊」
「………………………………」
「我說……這裏——」
不知爲何,她摸了摸我的腦袋,嘴上還念着「真乖真乖」
「對了,老師」
「那個……關於我的媽媽,該怎麼說呢……雖然,我確實挺難受的」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稚嫩的臉上又添了一層稚氣,看得我目瞪口呆。這這這,我沒看錯吧?
這距離感,這談吐,這打扮。是夜總會女郎啊。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莫名有些感動。
聽她語氣也就是隨便客套一下,但不知怎麼的,她看上去若有所思。
在那之後,記憶就漸漸一團朦朧了。
「她纔沒有去玩呢」
「我就猜你會這樣」
我趕忙許諾,誠惶誠恐,就差捧住她的手了。
我倆和其他班的女孩子們擦肩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有些要緊事要辦,所以……」
最終,她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全推給了我。
沒錯,我就這樣一頭扎進了美女如雲的世界裏。
竟然是優越感。這到底是對誰的優越感,又是哪種形式的優越感啊?
我撇開視線,撩了撩耳邊的髮絲,像是在找藉口。
她都把坐墊擺好了,那我也不能白費了她的一片心意。於是我往墊子上一坐,隨着身子上下起伏,房間裏的味道也飄進了鼻腔。這味道,果然和她身上縈繞着的很像。
戶川同學駕輕就熟地牽起了我的手,握得緊緊的,給我引路。
她笑着問我,似乎沒對牽手這件事想太多。
「今天凜沒和我在一起哦~」
她正在檢查手套的狀態,被我這麼一問,顯得有些摸不着頭腦。
接下來這段時間有的好忙了,所以——
「小孩也好大人也罷,想做什麼就去做,後果自己承擔就行了嘛。更何況,高中生已經算是大人了吧。畢竟凜的個頭都已經比我高了。也比老師您要高吧?」
她似乎已經死了心,但真到了把話說出口時還是染上了明顯的負面情緒。就算再怎麼適應,也不可能填補空虛。
「你爲什麼會排斥自己的女兒,就這麼不願意面對她嗎?」
「具體是指?」
現在我臉上的這幅樣子,怕是已經見不了人了。
她的表情讓我明白,歡喜是會傳遞的。
她有些沮喪,但也認命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耳朵眼睛都要耷拉下來了,看得我心揪揪的,只能在心裏拼命祈禱雨快點停。但話又說回來,再過段時間還會有梅雨季呢。
晚上下班後,我走在回家路上。
雖然,我沒法自詡對她事無鉅細瞭如指掌。
這遊戲,好像是要和她的軟趴趴小人團結協作。目標是……更加軟趴趴?
她似乎是意識到了這個俯仰角,於是跳上了講臺,我倆的身高差也恢復原狀。她對此相當滿意,一臉嘚瑟,接着又把手伸向我的頭頂,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那是要去哪兒啊?」
此事發生於學校午休期間。按照慣例,我今天又被戶川同學拉去玩接球了。這本身倒是沒啥,但被她牽着手走來走去就另當別論了,至今適應不了。
「老師,您是不是在糾結要不要道歉?」
玄關正對着馬路,所以時不時就聽到汽車從門口駛過,而房子也會跟着輕輕抖一抖。我倆一起回到客廳,她拿起桌上的餅乾盒遞給我。
「其實啊……」
我渾渾沌沌地接過麥茶,在她催促下喝了兩口。清涼的麥茶滋潤着乾渴的喉嚨,流向深處。胃袋笑納了一切,嘰咕嘰咕地怪叫着。
「你,在說什麼啊」
剎那間,我手的擺動和她脫了節。
然後,她顯然是壓根就沒算過時間,自顧自個兒地拍了板。
戶川媽媽盯着我看個不停。和女兒不同,她的視線裏沒有一丁點兒溫柔。
「嗯,真的」
「我還挺喜歡老師您這種人的哦。不過,卻沒法和您處好關係呢」
還有這種說法的嗎?我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隔行如隔山了。
還有這種說法啊,我狠狠地讚了。原來手殘也可以玩啊。
「啊,結束了嗎?」
「戶川同學,你有沒有和媽媽說過想讓她回來——」
這一瞬間,耳朵像是被銳器從裏到外穿了個透心涼。
她問得還有些開心。
我結束了這個話題,沒有繼續深入。接着,她把手伸了過來。
這個比喻用來形容她的那頭金髮可太貼切了。只見她踏着輕快的步伐,金髮也隨之搖擺,恰似金蝶起舞。
「我想也是嘛。既然這樣的話」
「這不是夜總會嗎!」(注:原文爲「キャバクラ」,是一種夜店,店家會僱傭一些夜總會女郎,來陪客人聊天、喝酒。店內通常不會設置包廂,而是採用開放式的卡座佈局)
這可是大晚上啊,在街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不是你朋友的嗎?」
他發完這條消息後,又發過來個壽司的表情包。看來是要去回轉壽司店之類的地方大快朵頤了。
「哇哇,被夾住了!等等,我是被壓死了嗎?」
「女人……是指,戀人嗎?」
「抱歉了」
「沒問題。最近蔬果店前面開了家鰻魚店,那裏也是高消費。那價格,看了能嚇死人」
她沒回廚房,而是就近找了張吧檯椅坐下。然後把手擱在了鄰座上。
「老師,您人還挺好的呀」
更何況這還是在假設階段,連八字都沒有一撇。
我彎下腰將鞋子擺放整齊,然後聞到了家中飄蕩着的陳舊木材味。
「媽媽的,店?」
她的笑聲讓我悟了,這遊戲就是不講道理纔好玩啊。
「歡迎光臨」
「這不是身體上的問題,是關於精神上的成熟……」
我沒理她的怪話,就當作自己聾了,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一出門,我就徑直朝着牆壁走去,把腦門拍在了牆上。
我也沒其他話好說了。
「你要記住,渴望親情是人之常情,這可不是什麼難爲情的壞事」
「你有,喜歡的人嗎?」
「你的媽媽,真的不回來嗎?」
我強忍着不去看她那張臉,上面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譏諷。
牀的一側有個隔扇,估計裏頭是個壁櫥吧。隔扇上畫着的夜景和古橋,似乎曾在我的某個夢裏出現過。沒見過的,沒見過的,沒見過的……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被丟在了一片陌生的海灘,上面灑滿了各種沒見過的沙石,只能和困惑、波浪相伴。
「嗯……我知道了」
滾滾波濤,把我打得不成人樣,這種感覺……難道是——
「可我就沒指名啊,幹嘛總收我指名費啊?」
說着,她就開始啓動遊戲機。我默默地看着她,眼睛眨巴個不停。
「喂,可我和你,都是女人……」
「反正是個好地方嘛」
戶川同學的家,無論外觀還是內飾都流淌着歲月痕跡。這種氛圍,應該是地上鋪的、牆上掛的各類裝飾渲染出來的吧。這彷彿讓我回到了鄉下祖父母的家。她開了燈,然後推開正對着玄關的隔扇。原本黃綠色的隔扇,已經被太陽曬得到處都是黃漬。(注:1、日文裏的「祖父母」和「爺爺奶奶」既可以表示父親的父母,也可表示母親的父母,本文中並未明確說明屬於哪一種,此處及下文暫且按「祖父母」、「爺爺奶奶」來翻譯;2、「隔扇」是一種日式拉門,通常以紙或者布包裹木製框架而製成)
大門敞開,像是漆黑的家張開了嘴。而被吞進嘴裏的她,招呼着我一起進來。
「以前就這樣」
「小市來,下次見咯」(注:原文爲「市來ちゃん」,「市來」應該是這位店員的姓氏)
這還真是,狂野啊。豪放啊。
這句招人誤會的話,被她喊得活潑又洪亮,彷彿能響徹大街小巷。
隱隱約約,感覺有道縫隙。或許這種關係本身就是在見縫插針吧。
「喂,戶川同學——」
我也第一次見到了所謂的酒保,心中感慨萬千。和酒保對上視線後,我點頭致意,對方也不緊不慢地回禮。
「嘻嘻嘻」,她笑得調皮,然後跑向走廊。「別在走廊裏跑啊」,我盯着她那飛奔的腳步,斥了一句。而她跑開好一段距離之後,向我揮揮手。
畢竟再怎麼說,牽手也是不太合適的。至少我的常識是這麼告訴我的。
戶川同學面露難色,這表情倒挺稀奇。她是不是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手啊?
「時間快不夠了啦,走吧老師」
「也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只是我更喜歡做飯、喝酒、嗨皮之類的。我要求很低的,只要有這些,就足夠讓我幸福了」
「我也理解這些啦,所以對媽媽也沒什麼怨言」
「老師,今天有空嗎?」
她的笑臉把我的魂都給攝走了,那麼答案也不言而喻了。我訕笑着,試圖搪塞過去,可她的眼睛已經一閃一閃的了。真是的,滿眼都是小星星了啊。閃得簡直顛覆了我的認知,人類居然是會發光的生物嗎?如同凝望海面上的光斑,都快把我亮瞎了。
看到你這個活例子之後,我也不得不認同了。
「老師您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注:這類夜總會通常不允許店內出現過於親密的舉止,有些店也不允許客人和女郎發展成戀愛關係)
「要不還是別在學校里拉手了?」
「昨天…………昨天……啊」
「不過,讓我最後再嘮叨一句」
但是,對女兒的愛,還不能讓母親滿足嗎?
「老師您不樂意?」
「啊,我不是來訓話的」
可我們剛纔有聊過什麼開心的嗎?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到。
「還有啊~老師你想不想聽我講講凜的事?」
在我開口之前,她先搶答了。不過,我還是環顧了下四周。
我倆連室外鞋都沒換上,一路闖出了教學樓。這勢頭彷彿能直接飆到地球盡頭,但到了操場後她就立馬一個急剎,這讓我懸着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趁機喘了幾口氣理順呼吸。都記不清上一次玩命飛奔是在多久以前了。我上氣不接下氣,而她卻像是在翩翩起舞,轉着圈圈和我拉開距離。
「要麼就等到下班……但是,打烊時間是……」
「也沒什麼……」
和戶川凜在一起,有種苦悶感。而我,究竟在這片苦悶裏找些什麼?
喜歡的,人。
我不禁苦笑,她這是把玩耍的約定排在首位啊。作爲老師,好歹還是希望你好好上學好好聽課。
緊接着,她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被我埋了半邊臉的枕頭,正散發着記憶裏的淡香。這香味並非完全陌生,但也稱不上熟悉。隨後,又冒上來一股刺鼻的氣味。那是我自己的呼吸。這股氣味讓我頭痛欲裂,這下徹底清醒了。
「明天,明天一定」
我們途經一間鋪着榻榻米的昏暗和室,然後推開另一邊的格子門,就到了客廳。進了客廳,生活氣息一下子就撲面而來。這房間還算寬敞,橫放了一張大沙發也不顯得擠。沙發跟前擺放着一臺電視,我瞄了眼下面的電視櫃,裏面還有一臺老舊的錄像機,這現在可不多見了啊。(注:「和室」是傳統日本住宅裏的房間,地面鋪設着榻榻米——即由燈心草等材料製成的疊席,室內通常不設座椅、牀鋪,採用席地而坐、就地而眠)
「……我知道了」
「老師,是看到什麼好玩的了?」
燦爛得簡直像是另一張臉,相比之下,以往的笑容都假得像是面具。
「不要胡說八道」
一到午休,她就衝進教學準備室。我把保管着的手套遞給她,並問她這個問題。她的手套算是久經沙場了,褪色程度和破損情況都散發着這種格調。看樣子是已經沒在保養了。
她邊說邊開門。
等她的期間,我坐在位子上思量着這些。
我微微一笑,或許是我返老還童了吧。
「這種店很少見?」
她把最後一口奶酪送進嘴裏,輕快地起了身,站到我身旁。戶川媽媽也不來送一送。與此相對,過來送客的,是最開始帶我們進來的那位店員。也就是剛纔回頭看了戶川媽媽的那位店員。
是我的錯。明明我這人就沒什麼資格,卻還妄圖試探別人的內心深處。
我早上看電視時,經常看到裏面在播體操啊、拉伸啊之類的,跟着試了一下就發現不對勁了。也不排除單純只是運動不足,或者歲月不饒人。
雖說臉上掛不住,依然還是選擇了這個地方,不躲也不藏。
「不相信我的話就進來看看嘛。我媽在裏面哦」
「你說這些誰懂啊」
這孩子的反應還是這麼的招人喜歡,以至於摸不透她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不過,又還能怎麼看待呢?肯定是把我看作普通的老師罷了。
從門頭的店名和簡介來看,應該是家酒吧。(注:這家酒吧名叫「THE BANK」,位於鎌倉車站西南約500米處,並且它離前文提到的體育用品店很近,兩者相距約50米。正如此處所述,這家酒吧原本是個銀行——「鎌倉銀行由比濱分行」。這家銀行於1927年左右開設,後於2000年左右改建爲酒吧,但保留了原本的復古外觀)
她說得這麼直白,都讓我有些難爲情了。之後,她站在門口摸鑰匙,牽着的手自然也就分開了,我總算是如釋重負。這裏插一句,必須得插一句啊,我纔不是不願意被她碰呢。但她可是學生,和她牽手總讓我有些提心吊膽。
或許不僅是身體上的活動,還包含了心靈上的躍動。
『剛好,公司的那羣人喊我去飯局。那我也喝兩杯再回去』
其實,在我碰見戶川同學的時候,她已經在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不過,我沒把這事兒說穿。
「……女人?」
「今天啊……目前來看應該沒問題」
「老師……小凜,你犯了什麼事啊?」
「沒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麼一問,顯得有些摸不着頭腦。
「老師,你要是對我這麼好,我會喜歡上你呀——」
我很清楚,她正從「一名學生」的範疇裏掙脫出來。關於這一點,甚至都用不着她的媽媽來告訴我。從「我的學生戶川同學」,轉換成了「戶川同學是我的學生」。這個順序調換,肯定意義非凡。
「好啦好啦,先別管了」,戶川同學推着店員的肩,催她快去。店員尷尬地笑了笑,往裏面走去。不一會兒,出來一位女性。她拖着疲憊的步伐,似乎是從廚房裏出來的。
隨即又意識到,這個人知曉戶川同學的另一面,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這讓我心裏被雨水拍得滴滴答答。
她雙手一伸,接得輕輕鬆鬆,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裏打着轉的軟球,一臉愉悅。教室裏的她,被朋友們簇擁着,即便如此,她也絲毫不願展露真心。而如今的她,卻卸下所有防備,對我坦誠相待。
「非常感謝您的指名~」
能理解這些,也就意味着已經對所謂的好感有了大致概念。
能確定的是,現在我腦袋裏只有不安,以及在裏面安家落戶的她。怎麼還想着她啊?
戶川同學還在裝傻,正要腳底抹油,被我從背後一把逮住。今天那場瓢潑大雨直到傍晚才停,留下一地水窪,被我倆踩得飛珠濺玉。
另一邊,星小姐託着腮嘆着氣。
「可能因爲這裏原本是我爺爺的家吧。爺爺他們過世以後,就由媽媽住在這裏了……所以顯得舊吧」
「今天下雨,所以就算了吧」
而扭曲一旦形成,想要矯正是何等的困難。不知那位母親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仔細一想,這工作還挺怪的。但要是把它當作是在取悅對方的話,那也能說得通吧。
一大早,戶川同學就和往常一樣,笑眯眯地湊了過來。一瞧見她這幅樣子,我就猜她多半是還沒死心,結果真被我猜中了。看看天氣——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
看到一隻金色蝴蝶,巡遊在夜色裏。
「……嗯,我知道了」
「那麼下次把老公也叫上,一起來喝兩杯吧。我們這兒的菜品廣受好評哦」
她的語氣很衝,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她抿着嘴,像在宣示着不悅,同時抓着自己的腳踝,用手指啪嗒啪嗒地叩着。我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踏入了禁區。
電視機邊上,有一扇毛玻璃門。這是後門嗎,隱約能透過玻璃看到夜景。鬱鬱蔥蔥的樹木在黑夜裏蒙上了一層面紗,身影朦朧。看來這宅院還挺大的啊。
「老師,你有空嗎?」
「這也太那個了,收斂點……」
過了好久,她還是沒來。會不會是忘了啊?在我猶豫要不要去教室看看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我說了句「請進」,然後就看到戶川同學探出腦袋。
我在想,要不要回她一句「您可真有眼光」。
只要看着她,我似乎就能有所收穫。
「是哪個呢」,她低頭在腳邊找些什麼,但這動作其實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她見我拉下臉後,又立馬哈哈大笑,似乎她就是想看我這個表情。
「……………………………………」
「老師你也別放鬆警惕哦~要是請了那些姑娘一杯,她們會嬌滴滴地問『還可以再來一杯嗎?』」
「……這也是教師的職責」
「老師,要喫餅乾嗎?」
「老師您不需要道歉啦」
五月,在連續放晴了好多天後,終於迎來一場暴雨。雨滴橫飛,把教室的玻璃窗打得噼裏啪啦。下得這麼大,沒人會想出去。
「您要是不樂意的話,就算了吧~」
「沒辦法,忙起來就顧不過來了」
對於我的疑問,她嗯了一聲就沒了。看樣子也並不是在敷衍我,只是單純覺得這足以說明一切了。我意識到,這都不是代溝的問題了,而是常識方面存在差異。
「光給女兒做飯可是沒法過日子的吧」
「他死了,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這人自信心爆棚了啊,不過她那容貌確實也恰如其分。如此端正的五官可不常見。我覺得,她這張臉到哪兒都能喫得開,沒啥必要來夜總會玩吧。
但她臉上就沒有一個地方寫着「沒什麼」。
院子裏,有個收進袋裏的衝浪板靠牆立着。這倒也不算稀奇,畢竟我們這兒靠海。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學生自己的衝浪板,忍不住「哎」了一聲。
「先喝茶吧」
我回過頭,望向黑暗。
「我先猜猜看啊。是凜那種類型吧」
我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想象着她一個人悶聲不響坐在沙發裏的樣子,越想越揪心。
「沒什麼。你不用道歉」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就算沒玩,也別到處亂逛」
面對我的質問,戶川媽媽表露出明顯的不耐煩。
「老師,對學生出手的話至少也得藏着掖着點啊」
這不傳個沸沸揚揚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被女學生們當面調侃兩句已經算是輕的了。背地裏會被怎麼個嚼舌根子這我不好說,可要是經由學生的嘴傳到父母的耳朵裏了,那保不準就會出大事了。不對,不是保不準。是一定會,板上釘釘的。不過,見她牽我牽得那麼開心,我也就把危險都拋之腦後了。
「只是讓你也給女兒做個飯而已啊」
但進店之後,給我的印象卻並不壞。
「呃……嗯,剛下班,所以要說有沒有空,應該算有空吧……」
「這身體也太柔軟了,讓我有點小羨慕」
這一天,戶川同學又來打探我的安排,可我卻只能掃她的興。
她舉着手套,笑嘻嘻地等着我。
之後,我就被星小姐帶去了她推薦的店。然而。
「好開心啊。老師,那就晚安了」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戶川同學不太像。也可能是化妝風格的關係吧。
「這樣啊」
她媽媽說的那些話,是不正確的。有不少是在利用詭辯來混淆概念。所以我忍不了,坐不住,這些反應都是正常的。
「不準在走廊裏跑步」
被學生上了一課呢。
「我很抱歉」
「啊,這不是老師嘛。晚上好」
打了個照面後,她立刻向我問好。是星小姐啊。她已經換下了工作服,穿着素色上衣。
「沒事啦」
「啊,多謝……?」
「對。喫完就走吧,戶川同學」
還挺難回答的。疲憊的時候,就算真有時間,也很難說有空。
這光芒前所未見,把我徹底折服了。
「什麼閒言碎語~?」
「凜那種類型啊……這裏有沒有啊?高個子的姑娘倒是有」
她拍了拍沙發,催我快點坐她邊上。我沉浸在被上了一課的感動裏,欣然接受了。她替我準備好了手柄,我接過它,看向遊戲畫面。
她呻吟着。
「老師,昨晚是空姐把您帶過來的。因爲您爛醉如泥,一個人回不了家,所以就睡這兒了」(注:「空姐」是戶川同學對星高空的稱呼)
都這麼晚了,我還坐在學生家裏打擾人家。這下坐得我五味雜陳了。
「就是要控制這位軟趴趴小人哦」
「可以哦~還是老樣子?」
我道了句歉,把手柄還給她,她則是拼命搖了搖頭。
「這家長太過分了」
最近她在投球上放開了手腳,越扔越快。一來一去,我竟然也能接得住了。不再是退退縮縮手忙腳亂,而是定在原地把球接個穩穩當當,然後在心裏悄悄地比一個「耶」。這種直達手心的輕微震動感,相當暢快。
「嗯……」
誰讓她追着握上來了嘛。
「就比如,老師和我搞婚外戀啦——之類的?」
最終,在我們收工之後,回教學樓的路上依舊手牽着手。
「啊,對了。老師,來玩遊戲吧」
這微妙的措辭,讓我手心都要冒汗了。
她趁着上課前的這一小段時間,到講臺前把我逮個正着,就是爲了問我午休時的安排。只要有空就和她玩接球,這彷彿成了每天的作業。天天上班難免缺少運動,如果這有助於改善體質,那也不是件壞事吧。但也並非就一定沒有問題。
「還挺別緻的啊」,我居然還有閒工夫來感慨這些。
她輕飄飄地撂下這句話,像是留給我的嘲諷,然後揚長而去。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聽明白了我口中的「應付不來」已經是個相當委婉的說法了。在短短一番交談中我認識到,她這人的察言觀色水平是如此的細緻入微。她並不是不懂人心,而是刻意對女兒撒手不管,自己則是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因爲你對店長說了想要最好的姑娘吧?」
「打擾了」
我走向玄關,雖然有點累,可滿足感還是蓋過了疲勞感。而在這當中,最先蹦出來的是四個字——好開心啊。雖說在老公身後看他玩遊戲也不錯,但我今天,重新找回了和別人一起玩遊戲的快樂。在學生時代也曾如此盡興,可長大成人後卻忘得乾乾淨淨。只要和戶川同學在一起,這種快樂就會紛至沓來。
「喜歡的類型是指,唉,喜歡的類型?」
話裏帶上了赤裸裸的刺,粗魯地把我的意見給拍成粉碎。
「對了對了,我今天是要去媽媽的店哦」
「老師,工作辛苦啦」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催促。她一瞬間瞪圓了眼,然後——
原來我手裏攥着的是被子啊。我正深情地抱着它,儘管它的花紋我從沒見過。我看了看牆壁,又看了看緊閉着的窗簾,可我對周圍這環境就沒有半點印象。如果說,現在這狀況是我和別人交換了身體,那反而還能說得通。可我隱隱發麻的手指上有一樣東西,在提醒着我就是我。那是我無名指上的戒指。
「是和女孩子一起喝個痛快的地方」
黃金蝴蝶,在暗處翩翩起舞。
黑夜像是伸出一條尾巴,把我還沒出口的後半句話給捲走了。均勻的氣溫裏,愣是有什麼暖烘烘的東西拱了進來。
「瞎說什麼呢」
莫非我不想止步於表層,而是嚮往着更深層嗎?
疑問覆蓋了頭痛,靜靜地晃着腦袋。整個世界晃晃蕩蕩的,像是被捲進浪尖。以及,說話的時候下巴和舌頭也像灌了鉛。疲勞感像塊牛皮糖一樣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合上眼,和祖父母聊了會兒天。
雖然我知道,「喜歡」是分爲不同種類的。
是她的笑臉在發光。
這類感情人皆有之,哪怕歲數大了也擺脫不掉。即使家族的形態改變,我們對它的追求也不會變。
「這樣啊……」
「可是,我是教師……」
「誒,真要見嗎?」
然後,當天回家路上。
若是要白費她這番心意,會讓我產生牴觸情緒。並且,這種牴觸感日益膨脹。每當她對我不依不饒,我總會喘不上氣,像極了缺氧。我面對着的,是小我十歲的學生,可我卻感覺像是在深潛,而且還潛得很深很深。
和那位母親談過之後,要說沒有感到幾分同情,那肯定是騙人的。而在這幾分傷感之下,就誕生了這個提議。大晚上的讓這孩子一個人回去,那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接住球的她,將手套舉在臉旁,露齒一笑。
她挨個指了指,向我介紹。隨後,她見我摟着被子,撲哧一笑。我「哇」的一下鬆開被子,原來這也是她的啊,這下明白這股不知名的味道是啥了。
她雀躍着把球投了回來,渾身上下都流露着喜悅。
「呃,因爲我不怎麼去」
漫步在黑夜裏,我的反應也慢了半拍,差點就給繞進去了。
當我稍有知覺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翻滾在漩渦中心。這個濃烈的紫色漩渦,只看一眼就會讓胃裏翻江倒海。而在那咕嚕咕嚕轉個不停的正中央,還有另一個漩渦,看得我耳鳴大作。
「老師你知道嗎,對於職業棒球選手來說,區區小雨可不在話下哦」
「啊,其實這傢伙是我朋友啦。所以就這副樣子,一點兒也不跟我客氣」
腦海裏甚至跳出來這麼個勁爆的詞語。明明迄今爲止都和它八竿子打不着啊。
「哎呀,老師好老師好。我啊,是凜的媽媽」
「你的媽媽啊……」
我剛要問,突然想起了她那張調查表裏的內容。
「這倒也,不是不樂意……就感覺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
我冥思苦想,就差把腦袋伸到地縫裏去找了,然後總算是想了起來。
聽了我的話之後,星小姐打趣了一句「哎呀,居然這麼認真啊」,然後趁着我還雲裏霧裏的時候把我領向店的更裏面。結果,到底有沒有指名啊?
戶川同學往房間裏探了個頭,只見她穿着襯衣和短褲,看起來像是睡衣。她爲啥會在我家啊?腦子裏一團漿糊,鈍痛也愈演愈烈。她好像也纔剛起牀,頭髮亂翹。(注:這裏提到的「短褲」原文爲「短パン」,並非指內褲,而是長度不到膝蓋的外褲)
就比如,我爲了戶川同學去買手套,或許在本質上也和這差不多。
乾涸的身體總算是盼來了點甘霖,乾癟的內臟開始復甦。我長呼一口氣,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但頭痛依舊。她淡定地站在一邊,等着我緩過神,然後向我搭話。似乎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揹着兩隻手。
「再怎麼說,新人裏面總有不認識的吧。應該吧」
「唉……」
客廳裏還有一張卸下了被子的被爐桌,上面放了個塞滿各種學習用品的筆筒,還有指甲刀,以及變了形的袋裝麪包卷。桌上亂糟糟,其他地方倒還挺整潔,看來她在收拾打掃上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注:「被爐桌」是一種日本生活用具,於桌下放置暖爐等熱源,並用被褥覆蓋桌子,以減少桌下的熱量流失)
追着球的我彷彿也被感染了,眼裏一閃一閃的,如此耀眼,揮之不去。
至少,在學校裏被看見的時候,還是勉強放過我們一馬了。但這種行爲又意味着什麼呢?
我究竟想要什麼?
話一出口,我知道搞砸了。這是越描越黑了啊。把她叫了出來,但又不是要訓話,這不明擺着是出於個人目的了嗎。我心急如焚,彷彿天旋地轉。要是再多嘴,搞不好就破綻百出了。
但凡讓我稍微想象一下她翻臉的樣子,立馬就起了應激反應,胃裏如同刀絞。
五分鐘嗎?我猶豫了那麼一瞬該如何切入話題,但還是直奔主題了。
她也沒打算揭開謎底,而是遞給我一瓶麥茶。
「因爲今天沒玩接球嘛~」
「稍等,我和老公聯繫一下」
她對這個手套,那可是相當、相當中意。
「老師~明天是週六哦!」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老師啊。
「這個嘛,或許確實如此」
星小姐哼了一聲,似乎在自鳴得意。
女郎一邊倒酒,一邊損着星小姐。
我極盡全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然後開門見山。
「可以啊,挺自信的嘛。就該這樣」
就比如有時候會預感到,針對某個問題的某個回答,將決定能否邁過眼前那道坎。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又碰到她了,還是和上次同一個地方。
「禁止的啊!……用、用腦子想想都知道的吧?」
反正就是,腦袋昏昏沉沉的。還有就是,疼得厲害。就連稍微轉一轉眼珠子,腦殼子裏面都會有什麼東西在跟着響。
「是爲了我嗎?」
在那之後,呃,好像是。和往常一樣,吧。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可是,我打遊戲很菜的……」
「後來媽媽也找了新的女人……也就是小市來,她對我還挺好的呢」
「我又不去那兒」
作爲老師,要是她在教室有被孤立的趨勢,那我不得不多考慮一步。
「纔沒有不樂意」
戶川同學坐到了吧檯的一端。而我被留在原地,和戶川媽媽面對着面。
星小姐滿臉壞笑,她似乎就是想看我這個反應。
我昨天去了哪兒,又幹了啥事啊?
她笑得合不攏嘴,整張臉不成樣子。她的表情變化堪比變臉,在稚嫩的臉上又添了一層稚氣,看得我目瞪口呆。這這這,我沒看錯吧?
嘰裏呱啦嘰裏呱啦,信口開河陰陽怪氣劈頭蓋臉。
縱然我的知識再怎麼匱乏,也能理解這地方意味着什麼。
「……我這人啊,就是在這方面太較真了……」
「要是傳出些閒言碎語,你不會頭疼嗎?」
「老師,快過來」
這就是她的真面孔。笑得像個小孩子,光彩奪目的女孩子。
我覺得這人就會有這種善心。「這樣啊」,星小姐一下子就心服口服了,看起來還挺開心。她給人的感覺倒也不見得是輕浮,更多的還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大概就是,隨隨便便披上一張八面玲瓏的畫皮,實際上卻讓人感覺不到哪怕一絲關心。我和她相處的時間還不長,所以我也沒有把握到底猜得準不準。
「啊哈哈哈哈」
戶川同學滿臉不可思議,這讓我度秒如年。
「老師,來嘛」
被損友領着,踏入了未知的世界。
「嘿嘿~」
儘管煩惱,儘管動搖,可我還是被那笑容給拽了過去。
「不遠哦。不過可能要走二十分鐘左右」
「就是太相信你了纔會檢查一遍。搞不好你會包庇戶川同學」
「老師,您可真漂亮呢。已經結婚了嗎?」
「不好說呢,我最近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很僵」
「…………………………………………」
「啊……是這樣啊。不好意思」
那傢伙相當沉重呢。
每當我想要說出真實想法,都會先面臨一個巨大的障礙。尤其是想要作出負面評價的時候,這個障礙就特別巨大。
這遊戲的內容,是讓這些行動不便的軟趴趴小人們齊心協力勇闖難關。也可能是因爲我還不熟練,軟趴趴帶來的挫敗感上升了五成。這腰腿也太肌無力了吧,還沒走兩步就不行了,踉踉蹌蹌摔了個嘴啃泥。
「要不,我們繼續聊點開心的?」
「啊,多謝……多謝」
「恩恩愛愛~」
她這話說的,簡直像是把戶川同學當作魚餌拋了過來。
「如果五分鐘能講完的話,那就坐吧。但千萬不能超時哦」
正因爲她太圓滑,不會爲任何人停留,所以我才感受不到她的沉重吧。
「算了,行吧」
她一看到戶川同學,就立馬眉頭一皺。與此同時,我注意到戶川同學捏緊了拳頭。
「這是什麼啊,也太軟趴趴了吧」(注:根據描述,玩的遊戲可能是《人類一敗塗地》)
「鐺鐺鐺……」
瞎唱了半天的獨角戲。我上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持平靜,然後開門見山。
「可老師您對我這麼操心……我還是,很高興」
「晚上好」
戶川同學纔不是這種人。不是這種人。我希望她不是。
戶川同學,很可愛。舉手投足,全都水靈靈。
「午休的時候,可以來我這裏一趟嗎?」
「總之,就很昭和。雖然平成也不錯」(注:「平成」也爲日本年號,指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這段時期。平成時期的教育模式更加註重培養學生的自主性)
通過接球遊戲來培育師生牽絆,這固然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但是,這裏有個問題。她正堂而皇之地牽着我的手。難道這已經被她潛移默化成沒啥大不了的事了嗎?我走在校園裏,冷汗直冒,但也只能強顏歡笑。
居然連我也染上了青春期的瞎逞強。
「我去換身衣服哦」
「嘿店長!把最活潑的姑娘叫來」
一想到平時爲我立下汗馬功勞的鬧鐘在今天卻毫無用武之地,我不禁嘆了口氣。
「有點兒」
她高高興興地打開蓋子,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那我不客氣了」。餅乾略有些硬,但忙碌了一整天,正需要這口甘甜來滋潤一下。等幾片零食掉進空空如也的胃袋裏之後,我才發現晚飯還沒喫。
眼看着就快要被漩渦給吞噬了,我趕緊找了個什麼東西抓住,攥得死死的。而被我抱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散發着一股不知名的香味,將我團團包圍。在那一瞬間,意識恢復了。我猛地睜開眼,力道大得像是能聽到啪嚓一聲。
「指真實的想法,說給我聽聽嘛」
「還有啊,他們好像還懷疑我會把持不住,對店裏的姑娘出手。這有色眼鏡也太過分了吧」(注:這類夜總會通常不允許店內出現過於親密的舉止,有些店也不允許客人和女郎發展成戀愛關係)
「你……你的家?誒,什麼情況?」
「老師,你很煩誒」
顯然,明天還要上班。而且這麼晚回家的話,給老公解釋起來也挺麻煩的。
「只關心個別學生的話實在是……」
「你最近啥情況啊?」
「……那還是有點不方便」
爸爸和媽媽都不在的家,那還會有誰在啊?
我身處陌生的房間,躺在陌生的牀上。剛一個鯉魚打挺,腦袋上就像是捱了一悶棍,可我也沒撞到天花板啊。這痛感像是內傷,而非外傷。
這些內容裏充斥着被害妄想,在大腦裏翻來覆去,眼前都快模糊一片了。
她把手裏疑似午餐的點心一丟,雙手一解放,就立馬握住我的手。然後就這麼拉着我往外走。一出教學準備室,她立馬在走廊上撒丫子狂奔,活蹦亂跳得像在進行一場障礙跑。當然,被她拽着手的我,也就只能跟上她的速度。
「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今天午休時有些要緊事要辦,所以……」
她帶我來的地方,門頭看上去金碧輝煌。深藍色的屋頂,配上厚重的大門。這外觀,即便平時走過路過瞟上個一兩眼,也不會放在心上,因爲我和它沒有任何交集。
戶川同學笑盈盈地秀了秀我們牽着的手。
在這之後的校內時間裏,似乎也沒出什麼岔子。
「老師,進來坐一會兒吧。我去倒點茶」
誇誇其談,滔滔不絕。她這串連珠炮,恐怕事後連她自己也沒法原樣複述一遍吧?
「戶川同學,可以過來一下嗎?」
「小凜,歡迎歡迎」
「這人就靠臉喫飯,但愣是把這副好面孔用在了沒用的地方」
哎呀,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這些東西解釋不了當前的狀況。別在這裏磨嘰了,繼續想想後面發生了什麼。
「今天你沒去玩那個嗎?」
瞎唱了半天的獨角戲。我上一次對距離感產生誤判,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的拳頭,反而攥得更緊了。
「也不算是啦,只是有好多東西和我祖父母家的很像,就有點懷念」
「喫嘛,我也一起喫」
「那個,這裏應該是高消費吧」
「特地去買的嗎?」
「現在變臉也太晚了吧」
「我不會的」
她跑了起來,爲了跟上她,我也不得不在走廊裏慌慌張張一路小跑。
「話說,通過接球來矯正學生,就很有昭和特色呢」(注:「昭和」爲日本年號,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這段時期。昭和時期的教育模式非常強調集體感、紀律性)
至少她還是來了,我鬆了口氣。
她在被爐桌邊放好坐墊。
「……不必勞煩」
「要是大家覺得我們很親密的話,我還挺開心的哦」
「比如?」
我再次道別,然後離開了她家。外面的夜色已經更濃了,看來我待得比想象中要久啊。回公寓的路上,我不得不開啓腦中的導航系統來生成路線圖。因爲,即使是我熟知的主幹道,也會在夜色裏變得面目全非。
她慵懶地託着腮,拒絕得慢條斯理。
焦慮在我腳底下游走,折騰了我一整個上午,然後終於熬來了午休。雖然起的比較早,但這個上午也太漫長了吧。能不能早點下課啊?身爲教職人員,卻抱着這種心態來教書育人,簡直無地自容。
結果,開完了班會也沒能想到什麼好主意,看來只能像平時那樣去搭話了啊。於是我走向她的座位。在這裏給她看手套也不太合適,畢竟當着其他學生的面,看來還是得把她叫到教學準備室啊。
「啊……」
「學校的老師啊……」
從那天起,我眼裏的她,就成了閃亮的、耀眼的。這是因爲她本身就閃耀呢,還是因爲我的眼睛被染得亮晶晶了呢?這我還真給不出答案。
越想越不對勁,開始汗流浹背了。
「喂,別對老師做這些」
我倒是想否定得堅決些,可火勢實在是太大了我做不到啊。
她依舊抿着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不過,朋友啊。和朋友應酬也算是久違了,一想到這些,心裏也有幾分激動幾分期待。我和學校裏的同事也基本沒有應酬。不過,如果我是未婚的話,說不定也會時不時叫我去飯局。
隨後我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她已經換了身家居服回來了。上衣印着大面積圖案,是一隻萌萌的大象。這衣服估計已經穿了好久,圖案下面的「大象」字樣都只剩一半了。
「真好看……」
「我在額外付費的項目上很摳門,所以單次消費不高,然後就被嫌棄了嘛」
「這裏是按小時收費的,便宜的酒能隨便喝啦。不過要是想喫點其他東西的話就要另算了。還有就是會有指名費啦、加時費啦……對了,老師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注:此類夜總會通常會隨機安排女郎來接待客人,如果客人不願隨機分配而是想要自己選擇,則要繳納「指名費」)
這讓我有些憤慨,我看起來像是這麼容易上鉤的人嗎?
不對不對,我纔不是在花錢討好戶川同學呢,更何況我又沒迷上她。
「好的。啊,今天我是帶朋友來的。你看你看」
明明是這麼可愛的女兒啊,爲什麼就不喜歡她呢?
但我敢打包票——
「我可不覺得是這方面的問題」
我依稀記得,被她挑明的時候,我的臉燒起來了。
「就這樣吧,已經五分鐘了。不好意思啊,勞煩您特地來一趟。要是知道會聊很久,就該傍晚前後過來嘛。可是,老師您和我聊得也不怎麼開心吧?這下算是知道了,咱倆從頭到腳都八字不合呢」
我倆和其他班的女孩子們擦肩而過,然後被她們揶揄了一句,聽得我臉上微微發燙。
除了平時帶的包,今天又多出來個體育用品店的袋子,於是我在大包小包摩擦來摩擦去的沙沙聲裏出了家門,前往學校。上班路上,我思考着該如何向戶川同學展示這個手套。突然一大早就去找她,她也沒這興致吧?至少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看到這麼個老師朝我走過來,那我必定如臨大敵。誒,也就是沒戲了?果然還是算了?在到達學校前,我就這麼反覆糾結了三次左右。
「是互相出『手』的哦~」
「老師,和我媽聊過之後感想如何?」
「五分鐘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吧?」
「啊?啊,也對~好的好的」
「戶川同學,你不去陪陪朋友嗎?這真的好嗎?」
倒沒覺得胃裏有多難受,但不管怎麼說,這頭痛和眩暈感實在是太要命了。以至於,都沒啥力氣去惶恐自己爲啥會在一個記憶裏不存在的地方。昨晚我好像是和衣而眠,這身正裝被我睡得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打理過,亂得像個鳥窩。
這簡直是讓慾望在我面前裸奔,弄得我手足無措。就在這時,一位盛裝打扮的女性很麻利地挨着我坐下。這一挨讓我猝不及防,與此同時,香味、聲音、笑臉、問候,通通飛了過來。
我是不是太興奮了啊?還是先去準備便當吧,於是我走向廚房。
等她鬆開手後,我提了個建議。捏着球的她抬起了頭,笑容不改。
「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就算她已經是高中生了,可一個人悶在家的話,心裏也難免會不好受。
「法律可沒禁止教師去逛夜總會」
這句話的速度比球速更快,一下子就把我的喉嚨給堵住了。緊隨而至的球也被我給接漏了。球在手套指尖上彈飛了,我焦頭爛額地追過去撿。我撿起球用力一捏,然後轉過身,似乎如此一來就能把情緒給封個密不透風。
「法律上可沒禁止女人去逛夜總會,說不定能不虛此行呢。好啦,走吧」
「這家店的姑娘裏,有不是你朋友的嗎?」
出來迎客的店員,看到戶川同學後微微一笑。
「那裏有其他學生在用,玩接球的話會有點危險」
星小姐變了個腔調,把情景重現得繪聲繪色,然後哈哈大笑。
「不是在客氣啦。我只是想和您再多待一會兒」
不知爲何,她看上去像是對老公這個概念有些疑惑。
「我是說……老師和學生啊,拉着手的話……」
「歡迎光臨——」
「明天我也把家裏的手套帶過來吧!」
心想着,或許,還是隻有我啊。
等候期間我翻了翻錢包,然後問她:
之後我倆又瘋玩了一陣子,猛然間,想起自己忘了時間。我抬頭看了看客廳牆上的老式掛鐘,意識到差不多該回家了。正在打遊戲的她也停下了動作,似乎是明白了我爲啥要看時間。
都對子女放縱到這個地步了,那我多少能勾勒出她的人物形象。
「……是很要好」
「也請喝茶」
「是啊。我媽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歡那個人,至於那個人是男是女都無所謂」
她嘴角一揚,用笑容原諒了我。這表情切換,彷彿都是預先設定好的。這就是她的特點。無論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八面玲瓏。然而,沒有棱角,往往也就意味着不爲所動。
這位姑娘答得不動聲色,星小姐聽後莞爾一笑。
「戶川同學……小凜是我的學生。並且我也是她的班主任。這位同學似乎頻繁在晚上外出,作爲家長,能否請您多管管她、教育教育她?」
「我叫莓原樹。從今年起,由我擔任她的班主任」
某種情感在我心裏油然而生,但又趕忙被我否定。
這孩子,彷彿是我的一種娛樂方式。
雖然在學校裏也這麼牽着,但到了外面還和學生牽着手走路,這……應該不太好吧?如果當事人是男性教師和女高中生的話,絕對會有大問題吧。在流言蜚語和厲聲責問之下,甚至可能身敗名裂。換成女性教師的話,就算可以容忍但也總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果然還是不該牽手的吧。
「你家離這裏……」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放在架子邊的手套塞進袋子裏,以防落下。起牀後,睡亂的頭髮還沒順回來,既然如此,就先把那件事給辦了。我根據店長教的手套保養方式來依樣畫葫蘆,慢慢磨練自己的手藝。按道理來講或許不用這麼急,不就是接個球而已嘛,何必動真格?結果還是沒有忍住。體育用品店還給了我一個球。說來慚愧,我在這方面就是個門外漢,連球的軟硬之分也不怎麼清楚。雖然曾聽說過,但也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如今總算是明白了,原來所謂的軟球硬球是這麼回事啊。這個似乎算是軟球,但別被名字給騙了,它的手感比想象中的要更實。電視上的職業棒球運動員投擲、擊打的球要比這個還硬啊,如今才意識到他們可真了不起。(注:棒球分爲軟式和硬式。軟式棒球一般是橡膠制的空心球,通常是給兒童、青少年練習用的;硬式棒球是實心的,外側以牛皮、馬皮等材料包裹,用於正式比賽)
「啊~好像是有這麼條規矩呢」
不管怎麼說,我這也太較真了吧,而且還一而再再而三。
「大概可能吧」
「別說些會讓人誤解的話」
她居然伸手摸我腦袋,被我一把抓住,訓了她一頓。她像個惡作劇被抓包的小朋友,嘻嘻哈哈着逃跑了。而我居然從她的背影裏品出了可愛,不禁對自己搖了搖頭。
「還有就是,也有點擔心會不會曬傷」
「對了,你的爸爸……」
「最好還是別做出什麼要讓我操心的事吧」
「老師,這裏請」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藉口,骨碌碌換了副表情。
這是哪門子沒問題啊?
那就是,身爲唯一的家人,這位媽媽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在女兒身上投入半點關愛。當然,這並不意味着戶川同學就只有靠我了,畢竟她還有不少朋友。可是……
「話是這麼說,但對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是不切實際的吧。遲早會顧頭不顧尾的。『啊,這小孩又乖又酷又可愛哦』——老師您肯定有過這類念頭吧?『啊,某某學生太內向了好難溝通哦,也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些什麼哦』——這類念頭也肯定有過吧,對不對啊?」
我追向白球,試圖接得漂亮點。
「老師〜要來咯~」
「我只對小個子、大咪咪的女孩子下手哦」
我倆相視,她的眼神裏閃爍着落寞,讓我湧上來一股罪惡感。
於是她推開店門,這門看着還挺厚重的。酒吧啊……硬要說的話,還是酒吧本身更讓我緊張。
或許是因爲我住的地方有着古都等一系列美稱,在名爲傳統的大旗之下,看似古色古香的建築遍地皆是。街頭巷尾,形似土蔵的建築和十字格子簡直抬頭不見低頭見。儘管我對這些都已經司空見慣了,但還是要提一句——戶川同學家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木製建築。(注:1、「土蔵」是一種日式傳統建築,主要用作倉庫,整體爲木結構,但外牆爲土質,並塗以消石灰等塗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火、防潮、防盜;2、「十字格子」是指日式的格子門、格子窗等)
相比於我,她的手掌要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被她輕而易舉地拿捏了。她緊握着,像是纏繞着,將我的手浸潤在她的體溫之中。她的手比我的要更暖和。
她答應得很乾脆,簡直是雪中送炭。
「喜歡的人啊,當然有哦」
「老師,有什麼事嗎?」
而我現在面臨的,就是這類問題。
「……恩愛就……」
這位客人還真是教科書般的惹人厭啊。
我起身去找戶川同學。她坐在吧檯一角,喫着奶酪。光線曖昧的酒吧裏,坐着一位身着校服的女孩子,這可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她扭過頭,撩撥着耳邊的髮絲。
「戶川同學……」
「那麼,她現在有空嗎?」
我小心翼翼地牽着手,控制着力道,以免一不小心握得太用力。
可是,我不想嘛。不想讓她哪怕有一點點失望。
她兩隻手在半空中搓着什麼,像是抓着一面透明的牆。她似乎難以啓齒,不過——
「可我聽說她晚上在外面玩得很瘋哦」
「老~師」
「我沒幹啥……但是老師說想來看看。說想和您聊一聊」
想要說的有一大堆。比如午飯、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牽着的手。但無論哪一個,都在這場賽跑中被甩到身後。更何況她笑得像是在唱歌,壓根兒就沒在聽人講話。
放學後,我正呆在辦公室,那位日本史教師問了我這個問題。這位女教師略有發福,頭上的零星白髮很是醒目。關於她說的「那個」,我立刻就有了眉目,都不用去想具體是在指什麼。因爲她還比劃了個投球的姿勢。
她拍了拍手,催我快點開始,看她這樣子,根本就是把我的責備當作了耳邊風。她的舉止,像是在誇獎一隻把球刁回來的狗狗,這讓我多少有些難爲情,但還是輕輕丟出了軟球。畢竟她沒戴手套,爲了避免受傷,投得小心謹慎點總沒錯。
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漸漸不堪回首。
我好像纔剛說過這句話。
「放心啦,又沒規定菜鳥不許玩遊戲」
早上的班會一結束她就來問我,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我打心底裏感到慶幸,幸虧把它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