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隆德
《龍最後的歸處》 · 恆川光太郎 · 1.7萬 字
夜色籠罩着南方的海域。
月光淡淡地照着島嶼與海面。
一頭高貴而巨大的生物,乘着夜晚的海風,緩緩振翅。
陡峭的斷崖海角,再往那邊,是森林。
高貴而巨大的生物在上空盤旋了數圈,仔細觀察着地面。
不引人注目地,悄悄地。本能如此命令着。它選擇夜晚,正是爲此。
森林之中,可以看見一面映着月光的池塘。
巨大的生物開始下降。
1
格隆德——這便是這個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它不是人類。格隆德這個名字,是很久以後才落到它頭上的,但爲了方便敘述,從一開始就稱它爲格隆德吧。
格隆德和五千個兄弟姐妹們,待在沉在池底的一層半透明、軟塌塌的膜裏。那層膜將它們與池中一切外敵隔絕開來,可有一天,膜破了。
它們從膜中,密密麻麻地流向水中。
那是誕生。
剛出生的格隆德,長得像泥鰍,可身量還不及泥鰍的一半,是種極小的生物。不長手腳,軟軟地蠕動着。四周到處都是成羣遊動的兄弟姐妹。
格隆德和它的夥伴們,喫附着在那層包裹着它們的大膜上的片狀半透明碎屑。那是它們的第一頓飯。
一條大魚過來了。
格隆德本能地感到被獵食的危機,逃到水草之下。可它藏身的水草底下,也有潛伏在那裏的螯蝦舉起了螯鉗,把它趕走了。
格隆德在池底忽悠悠地爬來爬去。
水中,有又深又暗的地方,也有又淺又亮的地方。
去淺灘的話,大魚就不會過來。格隆德這樣相信着,逃到了靠近岸邊、水深不過一根小樹枝那麼高的沙石淺灘。
這麼想的兄弟似乎也不少,周圍擠擠挨挨聚滿了同類。
把腦袋縮進自己掘出的洞裏,一動不動地待着,總算稍得安心。
說來也怪,倖存的這些兄弟,清清楚楚地分成了兩類。
格隆德悟到這件事,駭然呆住了。
——那是什麼呢?
格隆德擺着小腿,啪嗒啪嗒地試着爬上橫伸出水面的倒木。
那是某樣一同孵化的幼體、一窩紅蟲、一塊肉之類的東西,吸引小雜魚們羣集的景象。格隆德興致來了,也會湊進「宴席」裏去。
——這是我啊。
格隆德永遠處於飢餓之中。就算飽食一頓,過不了多久,肚子又餓了。它只顧一個勁兒地喫着水草周圍的碎屑。只要嗅到一丁點不祥的氣息,也從未忘記躲進洞裏去。
那已是一派「宴席」的景象。
唧唧唧——一隻通體鮮紅的小鳥,落在了格隆德身側。嚇了一跳的格隆德,從倒木上滑了下去,跌回池裏。
格隆德的目光,被那個在日光裏打盹的同類牢牢吸住了。說不清的美,和一種要發生什麼事的預感,讓它的心裏混着緊張和興奮。
離開「宴席」的所在,魚影便少了。
格隆德喫青蛙,啃草,喫樹果。沒喫過的東西,也會嗅嗅氣味,覺得能喫就入口。它是個雜食家。
它見過一條巨大的龍魚,將參加「宴席」的同類一口吞掉。它明白了,那些圍着殘食狂熱喧騰的小雜魚,同樣會引來更大的覬覦者,從此對「宴席」多了幾分戒心。
一類像格隆德一樣,長到了誕生時的十倍以上的體型;另一類則最多隻長到兩倍左右——也就是沒能長大的。
格隆德想。
此後的日子,依舊是逃,躲,逃,躲。
格隆德在池中隨處見過「宴席」。
外面果然是個處處不同的世界。
活下去的可能性,正越來越高。
光線一刻比一刻暗淡。
水面之外,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身子大了一圈,尾巴變長,頭上長出小小的角。背上也稀稀拉拉地冒出了毛。
格隆德往倒木更高處爬去。
就算回到池裏,也不再是能被龍魚一口吞下的個頭了。鷺也不再是格隆德害怕的對象。
長尾巴。敏捷而靈巧的身架。額前垂着一綹粉紅色的毛。
格隆德只在一瞬間,瞥見了水面那邊鷺的身影,以及那鳥喙前端正拼命扭着身子的,可憐的兄弟的模樣。
正走着,樹木忽然斷開,露出一個日光燦爛傾瀉的地方。
格隆德一味屏息潛着。
螞蟻沿着倒木爬過來。皮膚正漸漸乾燥。它試着把螞蟻放進嘴裏。不難喫。
池中並不壞。可一旦嘗過外面的滋味,就再也覺得不滿足了。
格隆德從淺灘重新遊向深處,眼見了一樁可怖的光景。
暗沉沉的水面上,晃晃悠悠浮着一團圓圓的光。
抬頭望去,水面閃着光,微微搖盪。
銳利的鳥喙穿破明亮的水面紮下來。格隆德身旁的兄弟被鷺叼住,消失了。
格隆德的腦子足以理解水面映出的是自己的鏡像。有生以來頭一遭看見自己的模樣,越看,越湧起一種複雜而深沉的心情。
密林裏有些昏暗。天空被樹木的枝葉遮住,光被擋住了。
起初,格隆德頻繁地往返於水中與陸地之間。稍有風吹草動,便一頭扎回池裏。
一陣疾風嘩地刮過,搖動樹梢。光從葉隙間點點灑落。深紅的花瓣打着旋落在池面上,漾開成無數層漣漪,格隆德看得出了神。
自那天起,格隆德便主要在陸上生活了。
離開水中生活之後,格隆德成長得飛快。
各處都有糞便。糞便也是領地宣言。聞到讓自己心神不寧的糞便氣味的地方,它就會警惕起來。
七天七夜過去了。
始終矮小的那些,會被別的生物捕食,甚至被長得大的同類吞食。
——還要更多。
格隆德端詳着自己在無風水面上的倒影。
它在離出生的池子不遠的一處巖縫裏做了巢。
一隻鷺立在淺水邊。
和格隆德出自同一片膜的兄弟們,數目比起誕生時,已減至約二十分之一。但即便如此,格隆德仍時常見到同類在四周遊動。
那種穿過身體的氣流——風。
從倒木上方俯視自己長大的池子。水黽正在水面漾出一圈圈漣漪。
日子又一天天過去。
格隆德對同類相食略有些心虛,卻也覺得無可奈何。弱者被喫,是這片池子的規矩。況且池子也不是無邊無際。同類繁衍得太多,並非好事。
夜晚正臨近。
——喫到飽!自己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候可真夠嗆。
還沒發現格隆德。
——太好了,太好了。只有那塊地方格外危險。這邊很太平。
——居然有這種東西。這裏也危險。
在這池中還遠遠算不上強大,但那些在「宴席」時曾來撿食同伴碎肉的小雜魚,已經不足爲懼了。
格隆德想活下去。被人喫掉這種事,絕對敬謝不敏。它堅決要活。
身體的結構在改變。變成用肺呼吸,腿更粗了,皮膚也更厚了。
想也想不明白。
花瓣從它鏡中的影子上漂過。
抬頭是高高遠遠的天空。是一種彷彿要將人吸進去的藍色。對於一向以水面爲天花板的格隆德來說,那片透亮的晴空究竟有多高,它全然無從想象。
2
它混在魚羣中,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
它拼命朝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游去,只想離那片狂態畢露的「宴席」稍遠一些。
格隆德的身軀,已經比誕生時大了十倍有餘。薄薄的皮變厚了,頭上長出小小的瘤子般的突起。周身的每一個部件,都變得結實而硬朗。
——想不明白的東西,數也數不清。
曾包裹着格隆德和五千個兄弟姐妹的那層大膜周圍,聚攏了數十條大大小小的魚。體格足有格隆德幾十倍大的魚們,爲了儘可能多地捕食毫無抵抗之力的格隆德的同類,紛紛攏了過來。
那時候,格隆德已經長出了小小的腿。趾間還帶着蹼。
格隆德的胸腔裏微微發顫。
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自己……自己們,原來是這水裏的獵物啊。
格隆德喫了水蟲的幼蟲。喫了大魚糟蹋剩下的肉片。也啃水草,啃青苔。
活動身體幾乎沒什麼阻力,空間無限地延展着。鬱郁蒼蒼的林木間,始終傳來細碎的喧聲。叮鈴鈴的蟲鳴。唧啾唧啾的鳥啼。
夥伴們一個接一個被咬碎、吞下。連小雜魚也聚過來,等着分一口零碎肉屑。即便是那種小雜魚,也比格隆德大得多。
格隆德在倒木旁的水草叢中,於柔軟的淤泥裏掘開一個洞,潛了進去。
格隆德又掘了一個洞,藏進裏面。
比水中任何一個生物都更大、更強悍的東西,倏地出現,又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格隆德的同類們慌亂地捲成一道烏黑的旋渦。魚羣圍着那旋渦,翻動着銀色的鱗片。
同伴們不斷減少,格隆德卻一直活了下來。身體也長到幾乎認不出舊貌了。
岩石上有東西趴着。一個和水面上映出的自己十分相似的影子。也就是說——一個同類,正躺在那兒。
——更強。更大。更自由。更想到處去開開眼界。這纔剛剛開始。
某個午後,格隆德在淺灘把腦袋探出水面。此前它也幾次破開水面,把臉伸到過外面。可每次都覺得憋悶,立刻縮回水中,唯獨這一次,不知爲何並不覺得難過。
它慢吞吞地挪動身子,確認四周的石頭和水草的狀況。遙遙的上方,一條黑色大魚緩緩橫越而過。
地上的鮮豔色彩令它目不轉睛。岸邊叢生着株形似水仙的黃紫兩色的花,翅膀上帶天藍色紋樣的蝴蝶翩翩飄舞。一頭粉紅色的鷺,正從旁踱步走過。四處浮動着好聞的氣息。格隆德靜靜地呼吸。
——沒事,不會喘不上氣。
格隆德天天出去探險,把棲息地的地形一點點摸清了。找喫的,喫掉,睡覺。僅僅是這樣的日子,也滿是滿足與驚險,但格隆德還想去更貪婪地填滿好奇心。它想要能讓人興奮的東西,沒見過的東西,有趣的東西。
周圍再次亮起後,格隆德爬出泥洞,喫了黏在水草四周的軟乎乎的半透明碎屑。
——是從同一個池子出來的嗎?一定是的。
回想起來,格隆德的生命是從那池中瘋狂亂舞的宴席開始的,之後也一直暴露在數不清的生死關頭中。在池子裏,它甚至做過把沒長大的同類當食物吞掉的事。
真夠不容易的,格隆德回想。
——你也是吧?
眼前躺着的夥伴,想必也是經歷了同樣的九死一生才活下來、長大的吧。這樣想着,格隆德的胸口浮起一股暖融融的親近感。
粉毛同類的眼睛睜開了,脖子轉向格隆德這邊。一雙淡綠色的瞳仁捉住了格隆德。
它臉色彷彿說「咦」,原本鬆弛的身體刷地繃緊。
格隆德屏住呼吸一般,一動不動。
兩個影子彼此對視了好一會兒。
一隻蝴蝶從它們之間翩然穿過,停在一朵垂着大雌蕊的黃色花上歇了歇翅,又飛走了。
粉毛同類緊盯着格隆德,張開口,鳴叫道:啾嚕嚕哩啦——!
格隆德心跳猛地加速。
那聲啾嚕嚕哩啦裏,感覺不到敵意。不是威嚇的聲音。一定是一種表示親愛之情的呼喚。
格隆德也慌忙張嘴,試着學發同樣的聲音。從喉嚨裏出來的是一聲「呼咳咳啾」,和啾嚕嚕哩啦半點也不像。
粉毛同類用像是覺得好笑的眼神看着格隆德——彷彿在說:這聲音可真怪。然後又叫了一聲。
啾嚕嚕哩啦——!
兩個影子再度對視。粉毛同類從岩石上下來,一甩尾巴,消失在開滿深紅花朵的扶桑花叢後面。
格隆德本想追上去,可某種類似自尊的東西絆住了它。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被它迷得七葷八素,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格隆德怔怔地躺到它剛纔待過的岩石上。還有一絲淡淡的殘留氣味。啾嚕嚕哩啦——那一聲,在格隆德心裏留下了巨大的震動。光是回想那一聲啾嚕嚕哩啦,胸口就滿滿脹脹的。
那一定是能迷住對方的魔法,自己也想把這魔法弄到手。格隆德試了一次又一次,可從喉嚨裏冒出來的,只有「咕嚕嚕哈」「啾呼哈哈」之類乏味的聲音。
垃圾積多了,便扔到外面去。自己的垃圾自己扔,這是規矩。羣落之外漸漸堆起一處垃圾場,散發着腐臭的氣味。
慌忙看清對方——不是啾嚕嚕哩啦那位,是另一個同類。
——那傢伙,連那麼大的活物都能撲倒喫掉啊。
那傢伙的眼裏滿是怒火,額毛根根倒豎。
格隆德從洞口探着頭,一動不動地看着這場貓科猛獸的活食直播全過程。它恍惚覺得,被喫掉的彷彿是自己。只不過今晚的獵物是鹿,明晚說不定就是自己了。
啾嚕嚕哩啦——!
格隆德看見那頭巨獸的瞬間,彷彿什麼都明白了,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它走到巨獸歇息的巖臺下,激動得不可自抑,揚起高亢的鳴聲。那是一種問候——宣告自己的到來、表明臣服之意,還夾帶着其他種種含義的鳴叫。
以前遠遠望見過,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可這次離得太近了。
格隆德悄悄把腦袋縮回洞裏。
可它胸口堵得發悶,怎麼也睡不着。能待在安全的地方,這份僥倖簡直是天大的恩賜,它刻骨銘心地體會到了。
這是極大的衝擊。而且,被同類奪走,比被任何別的傢伙奪走都更窩火。
這裏是可以安心的。這樣一想,感動的波浪又熱熱地湧上格隆德心底。
是豹和鹿。
格隆德又驚又怯。嗚嗄發現對方沒有戰意,反而更來勁了,猛然衝撞上來,執拗地反覆攻擊。格隆德的尾巴被咬住,背上也被抓出幾道爪痕。
她——是這裏的王,是神明。駐在這裏的同類們,全都受着這片地形與她的庇護。這座巖山,豹來不了。剛纔跟着啾嚕嚕哩啦那位鑽過的洞口,豹太胖鑽不進來;就算豹從別的路侵入,一看到那頭巨獸,也會當場嚇退吧。
夥伴們互相影響着。比如說,某個夥伴帶回了橙子,大家知道那玩意兒好喫,便都跟着去採橙子來喫,成了一陣風潮。
而預感,應驗了。
雲湧上來,下了雨,打溼了地面。雲又移走,太陽露了臉,用銳利的光蒸着大地。四處瀰漫着熱騰騰的草氣。
越是靠近巖山,聲音就越是清晰、越是宏大。
千鈞一髮之際,格隆德跳進河裏撿回一條命。豹沒有追進水裏。
它有這樣一種預感。
穿過一片草莽,它鑽過一個巖壁上裂開的隧道。在滑溜溜的冷巖與冷巖的縫隙間、又窄又長的通道里穿行。她不時回頭,確認格隆德有沒有跟上來。
它們全都把脖子轉向格隆德,確認過新來的樣子,便又紛紛把臉別開。
看到那副架勢,格隆德的戰意徹底消退了,它認了輸。
抵達的地方,是一處被巖壁如堡壘般隔絕於外的空地。
格隆德驚得抬頭,見不遠的岩石場上,正立着那個曾見過的、額前垂着一綹粉紅毛髮的同類。
——要找的話,那樣的巢穴馬上就能再找到。算了,沒法子的事。
垂頭喪氣地走着,對那巢穴的執念也漸漸淡了。
洞口窄窄的,裏頭倒有幾分寬敞。比格隆德大的東西進不來。
巨獸睜開了眼。目光落在格隆德身上,看了看它的樣子,便又睡意矇矓地閉上了眼。
本是同類,卻和啾嚕嚕哩啦完全不同。
一切都變了,嶄新的日子就要來了。
沒有頂,透着一片青天。
在這以前,格隆德在叢林裏幾乎沒見過同類。一共也只有啾嚕嚕哩啦那位和嗚嗄而已。但放眼望去,這裏有至少十來個同類待着。
某個夜晚,格隆德待在一處高臺上。
畢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如今,它還從未有過哪怕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安心。
巢被人佔了。
第二天早晨,格隆德回到舊巢附近,猛然被狠狠撞了一個趔趄。
格隆德一面追尋着她,一面把活動範圍進一步擴大了。可要走得更遠,就得放棄池邊巖縫裏的巢穴。叫人犯難。
——欺人太甚。
覆着短草的斜坡上,巨石七零八落地滾着。格隆德鑽進巨石縫間的洞裏。
她像在說:笨哪,要這樣叫呀。
白天,它從羣落裏出來,在附近徘徊遊蕩。
呼喚聲再度響澈天空。
格隆德想象着:一直走下去,盡頭會有什麼呢?是和池中不同,沒有盡頭,無窮無盡地延伸嗎?還是說,世界的四方四角都被牆圍着呢?
豹饒有興致地走向被拍飛的格隆德。
格隆德所悟到的事是這樣的:
僅僅離開了一天,自己過去的地盤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周圍的同類們卻都不害怕它。
啾嚕嚕哩啦的那位哼了一聲鼻息,一副跟上的神態,扭過頭去,慢吞吞地走起來。
啾嚕嚕哩啦——!
它把巖壁上裂開的一處洞穴當作自己的住處。其他同類也都一樣,各自挑了一處稱心的巖縫安了家。
一種莫名的感傷從體內湧上來。
——剛纔那是什麼?從哪裏傳來的?
她出現在格隆德的夢裏。
豹用前爪的利爪攀住鹿的後臀,死死咬住不放。鹿被那樣拽倒在地,豹又把牙插進了它的脖子。
格隆德悄悄探出頭。
啾嚕嚕哩啦,啾嚕嚕哩啦。
那呼喚聲像是風穿過洞穴時的聲響。但其中又帶着一種與風聲截然不同的音色。不知怎的,聽着讓人安心,柔柔的。
——沒事,這縫又窄又小,它進不來。
格隆德狼狽地逃離了那裏。先和嗚嗄拉開距離再說,可它還是想回到原來的巢穴去。它試着繞別的路接近,但嗚嗄總能很快察覺,搶先堵住去路。
當然,這些事情並不是用「語言」思考的。沒有語言的格隆德的思索,只是冒出來一個念頭,想了想,想到無解又忘掉。模模糊糊,零零碎碎。
沒有外敵的巖臺上,四處都點綴着花。
「嗚——嗄——」它低吼着。這隻無名的野獸,此後便記作「嗚嗄」。
格隆德和她互相追逐着對方的尾巴,一圈一圈地轉。在夢裏,格隆德也叫得出啾嚕嚕哩啦了。她溫柔地輕咬格隆德的喉嚨,格隆德舔着她前腿的根。兩獸畫出的圓圈裏湧出彩虹,將大地上的一切都化作粉紅色的花瓣。
巖臺上那只有翼的巨獸,正是呼喚聲的主人。這裏,是她的羣落。
驚人的事還不止這些。
高貴,而且神聖。比格隆德所知的任何一種活物都要強大。
巨獸的脖頸修長,腿粗壯,爪尖利,雙耳垂着,背上收疊着一對巨大的翼膜。它正闔着眼。
格隆德所在的巖場向下是一道陡坡,坡下的巖臺上有氣息的主人。
還會採來花,把住處裝飾一番。
除了喫飯睡覺之外的那些安靜時光,它大多用來琢磨事。它想着月亮——夜裏浮在空中、模樣逐日變化的亮光;想着太陽——耀眼生光、散發灼熱、看着便刺目的東西;還一邊觀察着等親鳥回來的雛鳥——那些靠爹孃運食來活命的小東西——一邊想:這是什麼意思呢?一個不得不活下去的世界,從出生那一刻就被拋到眼前。自己只是順着慾望活着,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從河裏爬上岸時已是夜晚。它似乎被水沖走了一段,沒法回到原來的地方,便無可奈何地躲進樹洞裏熬過了一夜的露水。
深夜裏,蜷着身子的格隆德聽到了外面傳來野獸的叫聲。撲騰掙扎的聲響,急促的喘息,低沉的吼聲。
格隆德也鼓起勁發出威嚇聲。可嗚嗄絲毫不爲所動,反而愈發兇猛,齜出獠牙,發瘋一般地叫囂:真想咬死你的話隨時都可以,有本事你就來。
某天,它遠行時碰上了一條豹。
遠方有一座巖山。聲音大概是巖山那一帶傳來的。
爲什麼你在這裏?格隆德用眼光問。
自己,被接納了。
格隆德被前掌拍中,在地上滾了出去。
月光照亮了四周。
——這是一個什麼信號。
豹追了上來。
於是格隆德算是明白了。
要是找到小樹枝、乾草之類築巢需要的東西,或者什麼有趣玩意兒,便銜在嘴裏帶回去。
高高的巖臺上,臥着一頭白得耀眼、體格足有格隆德二十倍的巨獸。存在感壓倒一切。
它拼死逃竄。
在溪邊喝水的時候,它聽見了「呼喚聲」。
3
花了整整兩天,才抵達巖山。
忽然,視野豁然開朗。
格隆德抬起了頭。
「池外的世界」無邊無際地廣闊。乾脆就趁這個機會,到遠遠的地方去闖一闖吧。
不知道信號在說什麼,但非去巖山那邊看看不可。格隆德半是本能地,慢吞吞地邁出了步子。
那之後,呼喚聲每隔幾小時便響一次。
格隆德在羣落裏度過了幸福的歲月。
轉了個方向,逃。除了去一個沒有爭鬥的地方,也沒有別的辦法。
長着翅膀的巨獸,名叫欣。
欣一直守護着格隆德們。她是所有孩子的母親。當年半夜在池中產下卵的,正是她。
羣裏的同類們都對欣懷着深深的敬意和愛意。就算它們爲搶東西起了爭執,只要欣略不耐煩地瞥上一眼,爭執便立馬停了下來。
欣只要在那裏,僅僅是這樣,一切問題就都不再是問題了。
語言降臨了。
欣從它鍾愛的講壇上下來,走到大家橫七豎八躺着的廣場上,格隆德們便一齊聚到欣的懷裏。
欣用自己的語言,溫柔地向格隆德們說着話。
有時候,欣也會領着大家走出羣落。說一聲「跟我來」,便帶着全體向羣落外走去。多半是晴朗的好天氣。大家拖拖沓沓地跟在巨獸身後走。
欣在河裏飲水,走過原野,喫長在樹上和地表上的果實。哪些能喫、哪些好喫,欣全都知道。格隆德們只要照着學就行了。
欣在原野上臥下時,格隆德們便立刻湊到欣的身側,依偎着它。那裏是最讓人安心的地方。
欣在那裏,也講了許多話。
大家轉眼間便學會了語言。
先是幾十個名詞和形容詞。花、巖、樹、水、好喫、難喫、近、遠、熱、冷、強、弱。
然後是動詞。喫、走、回、來、睡。
有時候,欣會展開雙翼,飛出羣落之外。去往哪裏,誰也不知道。一開始格隆德還擔心欣會不會就這樣不再回來,心裏七上八下,但漸漸也就慣了。
格隆德是什麼時候成爲「格隆德」的呢?
格隆德記得命名那天的情形。
藏藍色的天空上浮着一輪白月。
大家聚在羣落的高臺上。微風習習。
欣依次給年幼的孩子們賜下名字。
不久,冬天來了。
格隆德並不覺得消失的夥伴們愚蠢。死神,潛伏在各處,悄悄窺視着這邊。死神動了念頭的時候,誰也不能例外。
波咕嗒。波嘰。格隆德努努,瑪夫,布比雍!
放晴的日子裏,空氣亮閃閃地泛着光。格隆德仰望冬日高遠的天空。
照着欣教過的地點找果實、喫魚、和同伴們嬉鬧,詞彙也越積越多。小心翼翼地出外,在天黑前結束冒險回來。這樣的日子,一天接一天。
——不要想太多。但願安好的日子長長久久。
兩獸互相展示着彼此的翅膀。其他夥伴注意到了,紛紛圍攏過來,一個接一個地也展開了翅膀。
格隆德緊貼住欣巨大的身子。隔着欣的體溫,冷冷的風從格隆德臉頰上拂過。旁邊是啾哇哇,再旁邊是波波羅,大家依偎在一起,靜靜地待着。
那時候格隆德只以爲,大家是在玩一種新遊戲。它沒想過,從此以後,自己會永遠被夥伴們稱作格隆德,並且以這個名字,被一直記住。
格隆德從長眠中醒來,睜開眼瞼。
樹木盡頭,望見一面反射着日光、粼粼發亮的池子。
漫長的夏天結束,秋天來了。
欣對着落地失敗、滾過來的格隆德說。
一個週期就這樣結束了,新的週期又開始了。
好可怕。它打了個寒顫。
欣和豹對視了片刻,欣低吼一聲,齜出獠牙。那豹便以駭人的速度逃走了,連給欣追趕的空隙也沒留。
不安的不止它一個,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把草搬進巢穴。爲了天更冷時也能睡得暖和。
欣低聲對它說:
變化是漸漸來的,還是一下子來的,往後的格隆德已經想不起來。
——有什麼東西在變。
某天,格隆德把身體浸在羣落外的河裏,猛地一愣。
啾哇哇很愛唱歌。
稍遠處,欣守望着大家的樣子。三年過去,格隆德們大了許多,可還遠遠比不上欣。
旋律高高低低,翩翩起舞。大家早已用慣的語言,化作歌詞,織進啾哇哇的歌裏。
——用翅膀去抓住風呀。
海岸線鑲着一圈淺藍色的珊瑚礁。島的周圍星星點點散佈着小島,再向水平線那邊望去,還能看見一大片島嶼的影子。格隆德想起自己曾經在森林裏夢想過世界的盡頭。
耳朵發紅的同類叫「佩帕」,意思是「紅耳」。性情溫和、慢吞吞的那隻,因爲長着一對小角,叫「波波羅」,意思是「溫柔的」。
是一座島。
——是豬呀。豬肉。
啾哇哇一開口唱,大家便都嘖嘖讚歎,側耳傾聽。連欣也會眯起眼睛,聽得入迷。
第二個冬天到來之前,剩下了九隻。有四隻從羣落裏消失了。其中兩隻,是在離羣落不遠處找到的,被啃咬得悽慘不堪的屍體。
格隆德,意思是「思考的東西」。
對冷空氣已經不再喫驚。寒冷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子。
——豬肉真不錯呀,格隆德。
那隻啾嚕嚕哩啦叫的、額前垂着粉紅毛髮的同類,得了「啾哇哇」這個名字。意思是「美妙的聲音」。
九隻全都長出了翅膀。
自己所在的這片土地究竟是什麼形狀,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
大氣中滿是花的氣息。
飛行訓練立刻開始了。
飛。能飛了。像鳥一樣。像欣一樣。
振翅、滑翔的興奮感,無可比擬。
乘着風,飛上高空。
我們是一個整體,格隆德想。
——你這孩子,真愛想問題呀,格隆德。
有一次,和欣一起外出時,迎面撞上了一頭豹。
格隆德怔怔地轉過頭去,正好對上啾哇哇的目光。啾哇哇半張着嘴,看了看格隆德的翅膀,然後歪了歪頭,也「啪啦」一聲展開自己的翅膀,當作招呼。
回到羣落裏,已經累得筋疲力盡,可心裏滿是歡喜,久久無法入睡。它做了飛上天空的夢。
欣喚一聲某隻的名字,大家便齊聲複誦一遍。
可到冬天來時,已經減到了十三隻。咕啊咕啊、貝隆、努魯加,這些夥伴一個接一個地不見了。出了羣落就再沒回來。它們遭遇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總之在它察覺的那一刻,已經變了。
一曲唱罷,大家激動難抑,一齊發出高亢的讚美鳴聲。
寒氣裏漸漸摻進了暖洋洋的日子,不久,各處的春天氣息都感覺到了。
欣說道。格隆德仰頭望向欣。
水變涼了。它聽見鳴聲,驚得回頭。海的那邊有一羣鳥。候鳥們正從北方飛來。
格隆德向旁看去,啾哇哇也合着眼睛。再仰頭,日落後天空上,水色、藏藍、深藍、淺緋,還有金黃。
拔高,保持平衡,轉向,緩緩滑翔。去海上還有些害怕,便朝着內陸飛。
紫外線變弱了,大氣變得乾燥,氣溫也降下來了。格隆德感覺到了這些。隱約有絲不安,彷彿世界正靜靜地朝終點收攏。
欣喚道:格隆德。其他夥伴們便立刻七嘴八舌地跟着喊:格隆德。
格隆德看着睡得呼呼香、一臉幸福的波波羅,心裏想:這樣的幸福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它祈禱能永遠延續下去,但心底也隱隱預感着終有結束的一天。就算只有此刻,也要把這樣的時光當成最寶貴的東西。格隆德這樣想着。
「不要。喫過了。格隆德家的花,真好看呀。」
新生出的翅膀被風拂過。
有時,欣會從外面抓回一頭豬。格隆德們一擁而上,大口啃食。
大家按順序,從巖臺上朝着積滿落葉的地面跳落。全都拼命張開翅膀滑翔,也有失敗的,摔在地上滾成一團。
光拿它的拿手「啾嚕嚕哩啦」來說,大家也都試着學樣叫過,可沒有誰成功過。
冬天的動作會變得遲緩。格隆德大半時間都蜷在巢穴裏睡覺。這片土地屬熱帶氣候,不會被雪封住,所以想找的話食物還是有的。只是天冷的時候,它不怎麼想動彈。總是先喫個飽,然後把身子埋進枯草堆裏一動不動。
和夥伴們聊着天,格隆德覺得滿心歡喜。
彼此喜歡着彼此,在龐然大物賜下的溫暖中,聚在一起。
——這個,真好喫。森林裏常見到,可沒想到能喫。
格隆德覺得又害羞,又歡喜,又有一種說不清的心情。
新的一年,同樣在欣的庇護下過去。可格隆德們前一年學過的東西,全都好好記在心裏。
十三隻的夥伴們又減少了。
4
春日的陽光下,格隆德們嘎哇嘎哇地歡鬧着。
「啾哇哇,橙子,要嗎?」
格隆德初到羣落時,在那裏的一共有十六隻。
在振動聲帶、發出迷人音色這方面,啾哇哇的才能是其他同族誰也比不上的。
啾哇哇、啾哩啦、波咕——。
秋天結束之前,格隆德們把過冬的巢穴都搭好了。
四處漏風的巖場羣落,強風穿堂而過時,會發出可怕得近乎怪物的聲響。
自己的後背癢癢的,一使勁,翅膀便「啪啦」一聲展開了。
夥伴們的智慧一天天增高。互相交換信息,用學來的語言聊着天。
世界緩緩地重新回暖。
羣落的巖山。岸邊並排立着好幾百棵椰子樹。密林上,色彩斑斕的鳥羣成羣飛過。被紅樹林鑲着邊的棕色河流匯入大海。從陡峭的斷崖上,兩道落差足有五十米的瀑布並排傾瀉而下。
從池中誕生算起,第三個春天來了。
格隆德在不知不覺間已滿了一歲,不過這個種族沒有生日的概念。
風嗚嗚地刮。
啾啦嚕嚕啦啦嚕嚕嚕。
啾哇哇愉快地打着喉音。喜悅的情感給旋律注入着節奏。
大約五天的訓練之後,格隆德已經能在一定程度上自由飛翔了。
——又軟又香,波波羅。
自己就是在那裏出生的呀。格隆德心中泛起懷念。
格隆德濺起水花,落進了池子裏。
就那樣踩着一路還是小小生物時常走的路,邁步走去,來到了一片滿地亂石的荒野。
眼前的岩石上,有一條蜥蜴般的生物。那蜥蜴般的生物一見格隆德,便像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按蜥蜴來說算大個子了,可跟格隆德一比,差得太遠。
格隆德還看着,那生物便嗖地鑽進巖縫的洞裏去了。
格隆德認得它。
是嗚嘎。
對,想起來了。就在這裏,自己曾經被嗚嘎奪走地盤,趕了出去。
當初到達羣落的時候,格隆德還想過,說不定哪天貓汪也會出現。但嗚嘎始終沒有露面,而格隆德自己也因爲環境劇變,很快就把嗚嘎忘了。
在羣落的歲月,讓格隆德的一切都飛速成長,相比之下,嗚嘎卻什麼都沒變。曾經的同族,如今在肉體上、精神上,都已完全是兩種生物了。
格隆德靜靜看了一會兒那對它來說已經太小了的嗚嘎巢穴,悄悄離開了。
格隆德明白過來,自己這一族究竟是怎樣的種族。似乎時不時地,會有兩條路擺在面前。一條是不斷成長的,另一條是止步於此的。
池子裏,一定還有像泥鰍一樣的兄弟姐妹們吧。或許正在水草影子裏喫着蟲卵。又或許,廣闊的森林裏還有好多和嗚嘎一樣的傢伙。學不會語言,長不出翅膀,就那樣過着自己的一份生。
格隆德不覺得那樣有什麼不幸。就讓它們那樣吧。它想。
安靜的夜晚。
欣把大家喚來。
九隻全到齊了。
——我們來談談離巢那天的事吧。
有誰問:
它挑作棲所的巖山洞窟裏,滿滿當當地畫滿了畫。
哎呀,這可真是了不得呀?
不過,小打小鬧平日裏本來就時有發生。各人心裏也都有「這個傢伙我喜歡,那個傢伙我不太喜歡」的想法。要是大家的牙和爪都變得結實,長得和欣一樣大,九隻還擠在這裏——想要的東西,並不是總夠九份的啊——欣的話,並不是沒有可能。
格隆德排在第三位出發。
欣和夥伴們都不在附近。
升到最高處盤旋一圈,生它養它的整座島盡收眼底。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從那裏而來。
豹和格隆德的身量如今已經幾乎相當。要是把翅膀也算進去,格隆德還要大一圈。
五隻走到格隆德棲身的洞窟前,伏身在地。
——島有很多。多到數都數不清。再往遠處去,還有很大很大的大陸。你們現在有九隻。散開來,各自往前走吧。變得更大些。但是,不要忘記此刻待在這裏的夥伴們的臉。偶爾,要把他們想起來。
格隆德留着一個心眼,站到了巖山頂上。待在洞窟裏,總覺得危險。
那地方實在太過遙遠,以一條命的一生是絕然到不了的。所以,我們一族以世世代代爲代價,朝着那片土地而去。
越過一百座島,越過一千座島,我們朝着那片土地而去。所以,你們必須飛起來。就算你們自己到不了,你們遙遠的子孫,終有一天會抵達那裏的。
——見了無毛猴,絕不能靠近他們住的地方。他們就算隔得老遠也會打過來。一旦被他們盯上,就會被一路盯上。
欣和其餘的夥伴們都來送行。
盤旋了幾圈,確認到海岸沿線零星散佈着無毛猴的聚落。
開始敲起一面金屬鉦。
欣答道:
那座島上的無毛猴,就算格隆德飛過一片茅草屋頂鋪得整整齊齊的村子上空,也只不過抬頭望望天,並沒有多大騷動。
——去「龍最後的歸處」。
——我們,只有我們嗎?
格隆德瞪大了眼。那是它有生以來頭一次見到的,張着帆的船。
——那是什麼?
格隆德沒有理會,那雌性卻將同一件事又重複了一遍。
——往前走,去哪裏?該往哪兒去?
別的島上,也有和我們一樣的種族嗎?還有別的羣落嗎?她是這個意思。
你們從池中來到外面的世界,朝着這個羣落前進——同樣的事情,正在更宏大得多的空間與時間裏發生着。
格隆德驚得呆了半晌,反問:
——長出了翅膀的,總有一天必須飛離這裏。各自出發去旅行,決定自己棲身的地方。
離出發的前一天上午,格隆德在巖場上迎面遇見了豹。
——一點點,只有我。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島上的守護神,與我們是好朋友,教我們說過話。
氣溫變低了,空氣變稀薄了。
無毛猴會擺弄自然,靠巧妙手段弄到自己喫的東西。它們非常怯懦,也非常殘忍。對不合自己心意的東西,會纏着攻擊到底。
欣接着說:
之後欣說的話,那個時候的格隆德,連一半也未能真正理解。
咚果、咚果、咚果。
欣莊嚴地說:
——他們和豹那些可不一樣。無毛猴可怕的地方,是永遠記仇。而且隨着年歲過去,還會越來越壞。
鯨在水面翻了個身,揚起水花。
用力振翅,向上,再向上,儘量爬升高度。
畫裏有無毛猴,還有豬、鯨等各種動物。而脖頸修長、生有雙翼的生物,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同族。
大家互相瞥了一眼。
遠處傳來鼓聲,那聲音越來越近。
於是格隆德愣住了。
鯨正在追逐沙丁魚羣。海中正開着一場「宴席」,格隆德看了出來。
從那雌性口中吐出的、磕磕絆絆的聲響,是格隆德在羣落裏聽欣教過的語言。
它望見一座大島,降落在島中央的巖山上。
5
豹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望着格隆德。它直了直身子,從鼻子裏如同一聲嘆息般呼出一口氣。然後向後退去,消失在森林中。
在海上飛行。
——離巢是什麼?
或許它已經明白,眼前這個對手,當作獵物來打是不划算的。
這羣傢伙真討厭,噁心。它想。不過同時,對那不知底細的玩意兒,也隱隱感到一絲好奇。
「無毛猴」這個詞在腦中閃了一閃。
大海、島上的綠意、雲——所有的一切都在散發着光芒。
一個晴朗的早晨,格隆德站在羣落巖臺最高處,展開了雙翼。
——和我們一樣的種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或許你們會遇到很好的夥伴,或許會爲了地盤打起來。會怎樣,誰也說不好。小心一些總沒有錯,但也不必害怕。你們一定會見到許多從沒見過的東西。往前走吧。
那刺耳的金屬聲,讓格隆德心裏很不舒服。
——你會說話?
啾哇哇問。
格隆德隱隱預感着這一天總會到來,所以並不特別喫驚。
格隆德把畫裏的同族與欣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畫中的同族,彷彿正受着無毛猴的尊崇。
格隆德遠離了那條船。
——要是永遠待着,會怎麼樣呢?
一頭無毛猴的雌性和四頭雄性沿着山路爬了上來。
來就讓它來。走就讓它走。格隆德想。
格隆德不由感嘆。這是無毛猴畫的。
這是何等的光輝啊。
大家把臉轉回欣那邊。欣從來沒有錯過。她既然這樣說,那一定就是最正確的辦法。
格隆德和豹對視着。
而我們現在,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這裏是個好地方。但再待下去,不久就會對你們來說太小了。你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
能看見魚羣。
還在羣落裏的時候,欣講過一次又一次無毛猴的事。
不久,它尋到一座小島,落下歇了歇翅膀。山丘上有隻象龜,格隆德一望過去,它便縮回了脖子。
互相殘殺?怎麼可能。
這傢伙,說不定就是當年用前掌把自己拍飛的傢伙。也說不定是喫過自己夥伴的傢伙。但不知怎的,此刻看着豹,格隆德的心裏一片平靜。
它在森林裏喫了新芽,又捉了棲息在岩礁間的魚。
——永遠留在這裏,等你們的爪牙再長大些、更鋒利些,你們就會開始互相殘殺了。所以,你們必須各自去往更廣闊的地方。各自去了廣闊的地方,就不用憎恨任何人了。
欣想了想,說:
——我們,是,夥伴。
越過一百座島,季節輪替了好多次。
這樣問的是波波羅。波波羅臉上寫着:我想永遠和大家一起待在這裏。
在池中獲得生命以來三年,已長成幼龍模樣的格隆德,心裏也滿溢着光。
旅程過了三十日之後的夜晚,鄉愁已經消失了。它開始適應這種日子——不再是在同一個地方重複的日常,而總會有新鮮事物不斷湧現的日常。
船上的無毛猴似乎也注意到了上空的格隆德,騷動起來。
海里有巨大的生物。是鯨。
九隻挑着晴朗的日子,每天一隻、兩隻地飛離了羣落。它們約定了,地盤按先到先得的原則歸屬。
離開羣落後的頭幾天,某夜,它忽然無比懷念羣落的日子,想回去想得直落淚。可就算回去,夥伴們大概也已經不在了。前方沒有過去。
某天,正望着海面時,它看見一樣奇怪的東西在海上前進。那是一根加工過的巨大木材,上面張着迎風兜氣的物件。似乎是藉着風的力量移動。上面乘坐着大型猿猴一般的生物。
一頭四肢被繩子綁住的豬,和一隻堆滿木瓜與香蕉的筐子,被放在洞窟前。男人們依舊伏着不起,那雌性則開口說了些什麼。
我們的血在渴求着,我們便在風中,找到通往那裏的路。
他們對着不知所措的格隆德行了一禮,便敲着鼓,漸漸遠去了。
靜下來之後,格隆德想了很久。它記起洞窟中的畫。
表示「我們並非敵人」倒也罷了,沒想到連話都能說。
還有進貢。這樣的生物,生平未見。
豬倒是好東西,可就這麼動爪,總覺得有些蠢,便用爪子挑斷繩子放了它。木瓜則喫掉了。
那番致意和貢品,對格隆德起了作用。
這之後,就算在同座島上再撞見無毛猴,格隆德也不再威嚇或攻擊了。
格隆德常常遠遠地觀察無毛猴的聚落。他們吵架,相愛。那副景象讓格隆德想起自己長大的羣落。
坐在沙灘上時,幾隻無毛猴遠遠地圍着看。其中一隻怯生生地,把一隻木瓜放到格隆德面前。
格隆德一把抓起木瓜,騰空而起。
無毛猴們高興地歡呼起來。
無毛猴們在自己的聚落裏燃起大火,咚咚咔、咚咚咔地敲着打擊樂器,繞着圈跳舞。
格隆德在稍遠處一座高臺上看了個夠。喉嚨深處,跟着無毛猴的節拍輕輕哼着。
祭典進行到一半,當初來打過招呼的那隻認識的雌性現身了。脖子上掛着鯊魚牙做的項鍊,伏身在地。
——你的名、字,叫、什麼?
——格隆德。
——格、隆、德!
雌性將那名字轉告給夥伴們,頓時掀起一陣大歡呼。
鼓聲愈發猛烈。咚咚咔、咚咚咔、咚咔咚咔咚咚咔。大家合着節拍齊聲高唱。格、隆、德——!
無毛猴時不時地會來,放些貢品在洞窟前便離開。有時是魚,有時是揉穀物做成的糰子。
環顧四周,這地方與自己度過的那處羣落十分相似。甚至可以說非常像。可出發時的羣落理應遠在天外,難道不知不覺間,又繞回來了嗎?
——我呀,很快就要生小孩了。這座島上有池子……我就留在這處的羣落裏養。
它看見一片豐茂的森林,還有成百上千的同伴。那片土地沒有無毛猴。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沒有。
格隆德說自己在無毛猴住的島上受了他們的貢品,過了一段日子,啾哇哇聽了發出不可思議的叫聲。
有見到空中飛來的格隆德便伏身下拜的無毛猴,也有張弓搭箭朝它射來的。
偶然出現在去路上的島,它降落在那座島巖山中間的窪地上。
格隆德與啾哇哇重逢了。
總覺得它只是有點像欣,可也不能說全然不是欣。看情形,多半是病弱衰竭而死的。
三龍來到懸崖頂上。
夜空裏嵌着數億星辰,冷冷地放着淡淡的光。白色的龍骸用無聲的聲音說着:去吧。活着的東西就是這樣的,不必哀悼,也不必悲傷。你還活着,去吧。
太陽現身,黑暗被掃蕩一空。格隆德在空無一物的海面上飛着。昨夜那頭白色龍骸的事,真也罷,夢也罷,已經說不清了。但它的胸膛裏,湧動着嶄新的力量。
靠過去一看,是一具屍體。
——格隆德!
啾哇哇的丈夫像是想通了,應聲道。他也是在長大的羣裏聽母親講過「龍最後的歸處」的。
聚落正在燃燒。
無邊無際的森林和湖泊。明朗而安詳的歲歲年年。
黃條紋的龍,是啾哇哇的丈夫。
何況無毛猴與豹和其他獸類不同,有一種難以預測的可怕。他們能操縱火焰。原本還以爲他們是能夠學到許多東西的存在,果然,要尋安心住處,還是選沒有無毛猴的地方好。
格隆德動了動「想幫幫他們」的念頭,但它無能爲力,當務之急是顧全自身的安全。格隆德丟掉了一切,徑直朝海面飛去。
早上蹲在自己洞窟前的那隻年輕無毛猴,一定是從這場大規模戰亂中死裏逃生跑出來的。
——真的嗎?
太陽正要落山。
啾哇哇的丈夫答道。
——從這裏一直往太陽落下去的方向走,會有一片很大很大的陸地。聽說那片陸地上,不管筆直走多遠都還是陸地。我沒去過就是了。那邊還有特別高的山,特別寬的河。陸地裏頭好像還有小小的海。
親眼看過無毛猴之間的戰爭,格隆德確信了一件事:一對一的話,無毛猴不是自己的對手。但若是無毛猴的羣體懷有敵意地攻來,自己這邊無論如何也比不上他們。
格隆德倒吸了一口氣。
某個狂風呼嘯的夜晚,格隆德在不知名的巖洞裏合上了眼。
照老規矩,來洞窟時要敲鼓報信。這一次的登場,卻打破了舊例,來得突兀至極。
離黃昏還差些時候。
格隆德在其中看見了曾經遇過的所有同族的身影,發出歡喜的嘯聲。
蔚藍的天空中浮着積雨雲。
那龍和格隆德對上了眼,齜出牙,展開了雙翼。
年輕無毛猴跳開去,蹲下,渾身簌簌發抖。細一看,身上到處在流血。顯然已經失去了戰意,連氣力都喪失殆盡了。
格隆德本來就沒有地圖,只是憑着直覺行動。它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根本不在乎在哪裏。
格隆德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一句,便展開雙翼,飛了起來。它還想和啾哇哇多聊聊,但既然她丈夫在,不便久留。
某個清晨,一隻沒帶貢品的年輕無毛猴,一副不大尋常的樣子,赫然出現在洞窟前。
頭一次見到別的羣落長大的同族,格隆德很是興奮。
——那,我走了。
它慌忙循聲而去,果然正是啾哇哇。
在它胸中,欣當年所說的「龍最後的歸處」,有了清晰的形狀。
格隆德憑直覺感到,要去的目的地正是那邊。只要踏進大陸,路便會繼續展開吧。
——總有一天,地面會被無毛猴填滿。得趕在那之前走纔行。
6
彷彿濃霧散開,格隆德悟到了自己一族的目的。
兩獸爲這重逢歡欣了好一陣。互相講起各自這些年的經歷。
不知爲何,它覺得和啾哇哇、和她丈夫,都還會有再見的時候。他們或許總有一天會從後面趕上來。又或許若干年後,自己會迎面撞上啾哇哇的孩子——一頭年幼的龍。要是問它「你們羣裏的母親是誰」,它會回答「啾哇哇」。
格隆德愣了一下,隨即輕巧地一個縱身向後退開,拉開距離。啾哇哇尖聲喊:住手!
——是很久以前聽來的說法。聽說一直往裏走,會出現一片豐饒得驚人的森林;也有人說,會走到一片沒有任何活物的大平原,平平坦坦沒有盡頭。再往後的,我就不知道了。
格隆德發出低低的感嘆聲。
格隆德沒有忘記欣對無毛猴的厭惡,時刻留着一份警戒。但與迄今襲擊過自己的豹、其他種種野獸相比,它並不覺得無毛猴有什麼特別可怕。
——必須回去。
——我說幾句話,馬上就走。
如果是真的,那啾哇哇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呢?格隆德正犯嘀咕,遠處樹叢裏,一頭從未見過的巨大龍現身了。
啾哇哇已經長得很大了,但額前那綹粉紅色的毛,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那短暫的幻景令格隆德低低呻吟。
話雖如此,水豐草茂的地方,對無毛猴來說似乎也好住得很,看得上眼的島上,都有人類的村寨。
啾哇哇的丈夫聽說格隆德與啾哇哇在同一處羣落中如兄妹般一起長大,便收起了敵意,但某處仍殘着一絲警惕。兩頭雄龍,一頭雌龍,這搭配可不妙。
夢裏它在天上飛。腳下有個巨大的藍色球體在發光。啓程那天,似乎也是這樣的光景。展開雙翼時,彷彿腳下的藍色球體,能被整個收進翅膀底下。降低高度,便有成百上千的同伴們,齊刷刷朝着同一個方向飛去。
那之後再沒回過那座島。
格隆德爲這擅自闖進地盤的無禮之舉發出威嚇聲,要責它一責。
海上有冷風吹來。格隆德直起身軀。目光投向黃昏的天空。
格隆德盤旋着。
——喂,你。大陸的深處,是什麼模樣?
啾哇哇說:
——嗯。因爲必須回去。
——你要去大陸嗎?
在某座島上,正在林中行走時,忽然聽見一聲「啾嚕嚕哩啦嚕嚕啦嚕嚕啦——」的歌聲。
處於守勢的,是那些總來進貢的無毛猴所在的聚落。進攻的,多半是從鄰近的島嶼過來的。
想不明白。只是,故鄉羣落裏與夥伴們共度的日子,一件件湧上心頭,塞滿了它的胸口。
四下裏全無異樣的氣息。可格隆德無意中一轉頭,便見岩石臺上橫臥着一頭巨大的白色龍。
格隆德覺得蹊蹺,振翅飛了起來。
——格隆德!
脖子上有一道黃色的條紋。
——是啊。那是我們的使命。必須回去。
海灣裏停着好幾條船。
該往何處去,它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啾哇哇也說她好幾次被無毛猴害得喫了苦頭,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座沒有無毛猴的島。
手持石武器的無毛猴們,正在彼此廝殺。
格隆德在海面上飛了好幾周,尋找着新的土地。
格隆德默默凝視着遺骸。
格隆德帶着歉意說。
處處升起濃煙。
——啾哇哇?
——對呀,格隆德。你聽說過大陸的事嗎?
他出身於距欣所在的島很遠之外的另一個羣落。他說話的口音和格隆德所熟悉的有幾分不同,但大部分是共通的。加上啾哇哇在中間翻譯,彼此的意思倒也傳達得了。
——啾哇哇!
大概是斷氣沒有多久。眼珠已經不見了,骸骨的各處都從皮肉間露了出來。
——就是這裏嗎?
——大陸?
啾哇哇要成爲母親了。就像當年的欣那樣。
以爲是欣。
歲月悠悠。龍們一點一點地,回到它們來的地方去了。
從無毛猴的棲息領域裏再看不見任何一頭龍起,過了一百年,過了兩百年,過了五百年——過了一千年,時光又繼續流去。
一個無毛猴少年,怔怔地立在洞窟的壁畫前。那洞窟,從少年家後頭的巖山爬上去,就能到。
這些畫,是誰畫的呢?
少年想。
那頭長着翅膀、脖子長長的大傢伙,又是什麼呢?
少年覺得餓了,從怔忡裏回過神來。
得回家喫午飯了。
他從昏暗的洞窟中跑出來,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一個安閒悠長的夏日午後,正鋪展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