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鸚鵡幻想曲

《龍最後的歸處》 · 恆川光太郎 · 1.9萬 字

1

手指按下和絃,再用單音彈出構成音,然後一邊按着和絃,一邊往上疊和絃。又用單音重新展開。

從打工的乾洗店回到家,坐到電子鋼琴前,碰碰琴鍵,是最近最喜歡的消遣。公寓牆壁很薄,必須戴耳機。即便如此,還是擔心鍵盤的咔嗒聲會不會響到隔壁。

電子鋼琴的聲音還算不錯。帶倍音踏板,琴鍵也不像廉價鍵盤那樣輕飄飄的。倒也不是會彈什麼曲子,只是按按和絃,試着找出腦海裏浮現的旋律,這樣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心情就會很安寧。音樂的世界很深。

總覺得殘響營造出的空間深處,藏着什麼東西。

摘下耳機,樓下停車場傳來高中生的笑聲。已經十一點了。總是有三四個年輕人坐在水泥地上,攤着零食和果汁,窸窸窣窣聊到深夜。

打開電視,一個掛着薄笑的藝人正在做節目,嘲笑那些無法好好適應社會的人。

換個頻道,一個穿着花哨、妝容豔麗的漂亮女人,正說着想與他談戀愛的男人和想與他結婚的男人的區別。

宏嘆了口氣,關了燈,躺下。

枕邊充電器裏的手機響了。

是淺野。

「如果可以的話,明天能見一面嗎?」

淺野開朗地說。

「明天嗎?」宏有些猶豫。

淺野約的地點,是百貨商店的咖啡廳,「上次那家中餐館的旁邊」。沒什麼別的話好說,電話就掛了。

宏與淺野相遇,是在一週前——買電子鋼琴的那天。

辦完配送手續,正閒閒地從百貨商店家電賣場走出來,一個男人叫住了他:「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不好意思。這家百貨商店的四樓,文化學校在上鋼琴課……」

那是一個頭髮捲卷的小個子青年。

皮膚白皙,溜肩膀,容貌帶着一種中性的氣質。

宏察覺到,這個人剛纔看見了自己買電子鋼琴。

「我認爲事物有〈集合〉和〈擴散〉兩種狀態。不是物理或精神世界那種說法,你就當是胡言亂語聽一聽。比方說,樹就是集合。水分、纖維、各種東西密密地聚在一起,才成了一棵樹。可燒掉的話,就變成二氧化碳、炭和灰,四分五裂了。那就是擴散。森林也同樣是樹的集合吧。那城市呢?人和東西聚集起來,看起來就像那個整體本身擁有了一種知性。這也是集合。明太魚子、鯡魚子……您喜歡嗎?當然,是魚卵的集合。」

是知名製造商的產品,看不出什麼可疑之處。只是型號有點舊。

一分鐘前還是手機的那堆殘骸,已經徹底失去了本來的顏色和形狀,變成了無數纏繞在一起的黑螞蟻。螞蟻蠕動着,呈放射狀四散開來。

宏在淺野對面坐下,淺野一臉興致勃勃地問:「上次那架鋼琴怎麼樣了?」

「下次再聊音樂吧。」淺野說,「等鋼琴送到了,也讓我聽聽聲音。」

往約定的咖啡廳去的路上,宏想。

「沒什麼可疑的。那麼,請看好了。」

我知道了郵筒的真面目,驚愕不已。是蟲子——瓢蟲。

「啊」地一瞬,剛纔那一點波痕忽然同時從手掌傳遍全身,觸感變作了紮實的實感。

「我不藏着掖着,直接說吧。我對你的鋼琴感興趣。我呢,有看見擬裝集合體的能力……」

青年自稱淺野。

「是戲法嗎?」

我一度走開了,可還是不甘心。當作最後一次,我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再一次慢慢撫摸郵筒。

我摩挲着郵筒光滑的表面。

「那個……你接近我,是不是有什麼目的?」

那一刻,宏對眼前這個白皙捲髮的青年——淺野,稍微改變了一點看法。也許,他只是寂寞罷了。世上有很多寂寞的人,也說不定有人沒有什麼特別的心機,只因爲看到什麼人就走過去搭話。自己做不到,可別人終究不是自己。

淺野點點頭,把桌上的螞蟻一把掃掉。

變色的手機微微鼓了起來。

——該不會要爆炸吧。

我回過神來,向後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哦。」宏稍微冷淡地應了一聲。這到底在說什麼?

「實話實說吧。目的確實有。」

嗯?宏輕輕探出脖子。青年用柔和的態度繼續說:

「誒?那個,所以……課我就不……」

劇烈的恐懼和驚駭,讓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眼看郵筒塌散開來。

「可能。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您親眼看見了。話會有點長,我從頭說起吧。」

「啊,原來如此。」青年點點頭。「午飯已經喫了嗎?」

「螞蟻?」

不過直到最後,淺野也沒有推銷什麼,更沒有提出任何犯罪式的請求。喝完餐後咖啡,他把宏那份的錢也一起付了。

「冒牌貨,現出原形!」

我放學後,站在火葬場後面的郵筒前。

「呃,不。只是我很少碰到這種事。」

「不,是初學者。雖然想着過一陣子可以考慮去學,不過現在先不了。」

當然,什麼變化也沒有。這也是意料之中。街上除我以外空無一人。

宏雖然警惕,還是被他帶着一起喫了飯。宏從學生時代起就性格內向,朋友很少,最近更是徹底斷了與人來往。

「哎呀,能一起喫飯我很開心。佔用了你的時間,不好意思。」

十一歲那年六月,天空覆着厚厚的灰雲,是個昏暗的日子。空氣裏帶着雨意。

以前我都裝作沒看見,徑直走過,可這次想徹底查個明白。也許是年紀漸長,膽子也跟着大了吧。

緊接着,手機在淺野手中粉碎了。像被捏碎的餅乾那樣細小的黑色碎片,嘩啦嘩啦散落在桌上。

那個鮮紅的郵筒就是那種東西。怎麼看都是個郵筒,卻有什麼不對勁。無論如何都提不起精神把重要的信投進去。

五十萬只還是百萬只,總之數目驚人的七星瓢蟲,在那裏騷動蠕動。

比如有十支HB鉛筆。其中一支怎麼看都不對勁。外觀和其他九支完全沒有區別,寫得出字。那到底是什麼不對勁呢——很難解釋清楚——它發出的「存在感」微妙地不同。要跟沒有同樣感覺的人說明白很困難,類似於:一堆塑料人偶裏,混進了一個形狀相同、但材質是鐵的人偶。

最後,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

沒錯。

「啊,沒有。」宏苦笑道。

「您說。」

淺野用手掌撫過整臺機器。

淺野額頭上滲出一顆顆汗珠。他掏出毛巾擦了擦汗,纔開口:

「是這樣,不嫌棄的話,我也還沒喫午飯,一起去吧。八樓的餐飲區新開了一家中華料理店。啊,不用擔心,我請客。」

果然還是有點危險。上次是解除對方警惕的第一步,今天才要拋出正題,開始拉人入會或者別的什麼吧。

像要融化、像在蠕動……一點波痕。謎一樣的觸感。

「那個。其實我有些擔心的事。」

宏把手機還給淺野。

視野被亂舞的瓢蟲淹沒了。

「嗯……說得也是。確實。嗯。這個問題問得理所當然。」

淺野向他提問,巧妙地引出話題,讓對話熱鬧起來。久違地和別人聊聊天,單就這件事本身來說,是愉快的。但對一個在百貨商店裏搭訕陌生人、請人喫飯的男人,他的警惕並沒有完全放下。越是會說話,越是讓人不安。

「其實我是旅行途中。住在周租公寓裏。遇見你也純屬偶然。」

能察覺奇異存在的,只有我。父母兄弟也好,學校老師也好,朋友也好,都感覺不到我捕捉到的那種古怪。

身體熱起來,汗湧了出來。漸漸地,我的手不是在撫摸郵筒,而是陷進滑溜溜的郵筒裏,攪弄着它的內部。

氣氛僵住了。淺野點點頭。

「嗯。」

「呀,你好,好久不見。」

又用小樹枝戳了戳。對着郵筒口,「哇」地大喊了一聲。

淺野坐在咖啡廳桌邊,開朗的眼睛閃閃發光。穿着一件白得晃眼的襯衫。

擬裝集合體是什麼?宏沒有問。於是兩人之間落下一段沉默。淺野歪着頭,一副不知從哪裏說起纔好的樣子。

「怎麼會——」

我摸到內核了。不由自主地用力一握。

咦?宏想。

2

「如您所見。解釋起來就是,螞蟻集合在一起,擬裝成了手機。」

——居然真的打電話來了。

淺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片刻,淺野說:

「所謂擬裝集合體嘛——」淺野撩了撩捲髮,從包裏拿出一部橙色的手機,就這麼遞給宏,「您隨便摸摸看。」

桌上堆起一座黑色碎片的小山。黑色碎片在蠕動。凝神看去,是螞蟻。

然後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住中央。

「嗯。」

「之前說的話,沒有撒什麼大謊。也不想賣你東西,更不是什麼宗教勸誘。」

相同卻又不同的東西——那種奇異的存在,極少會出現在我的眼前。晚餐的金槍魚片裏有一塊不對勁,我捱了父母罵也斷然沒喫;養着的鱂魚裏有一條不對勁,只有那條讓我毛骨悚然,便放進了池塘;在圖書館裏順着書架上的書脊邊走邊看,總也會混着一本不對勁的。

宏皺起眉頭,半張着嘴,死死盯着手機。

「不是。」

我驚得睜開眼——郵筒已經不是郵筒了。

「不是……可這種事不可能的。」

只有一瞬間,手心傳來極微弱的什麼。

投遞口消失了,只有一團奇怪的紅色巨物,簌簌地顫動着。

「您已經在上什麼班了嗎?」

被按的地方像粘土一樣軟軟地凹了下去。

宏下定了決心。

我從小就能察覺,這世上種種事物之中,總混着一些散發着奇異印象的東西。

「是嗎。那您鋼琴彈得好嗎?」

果然有什麼。我更加集中精神,拼命追逐那幻覺般的觸感。也許就像個生手頭一回擺弄樂器,偶然碰出一個音,就追着「咦,剛纔那是什麼?」尋找竅門。

「是的,是的。我再說一遍。也就是說,這部手機其實是螞蟻的集合體。說是它變了身,化裝成手機,也可以。」

一股巨大的東西轟然湧來。

「不不不,不是在拉你報名,請放心。」

只有那麼一回。

手機上出現無數裂紋,外殼那鮮亮的橙色變了色,變成黑色。不是被握力捏碎的。看起來像是起了某種特殊的化學反應。

「是什麼?」

宏幾乎是本能地向後仰起脖子。

「如果他只是孤獨而純粹的人,那自己就成討厭的傢伙了。」宏這樣想着,繼續說下去。

密度濃重的紅黑顆粒之羣向我逼近。

無數瓢蟲黏上我的身體,從襯衫縫隙鑽進去,在脊背、大腿、脖頸上縱橫亂爬。啊,我想自己這下要死了。享年十一歲,被七星瓢蟲喫掉而死……多麼悽慘。眼前並沒有走馬燈閃過。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祈禱:救命、救命。

視野中瓢蟲的密度漸漸稀了。

幾萬只瓢蟲被風捲起,向陰沉沉的天空擴散開去。又幾萬只瓢蟲,亂紛紛地鑽入近旁樹籬的灌木叢中,消失了。

終於,周圍一隻瓢蟲也不剩了。

我癱坐在地上,好一陣子站不起來。過了許久,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毫髮無傷地得救了。不知什麼時候,眼淚滾滾流下,止也止不住。

回到家,母親問我:「哎呀,下雨了嗎?」我渾身溼得像剛從頭頂澆了一桶水,其實全是自己出的汗。

我跟家人說了瓢蟲的大羣僞裝成郵筒的事,沒有人相信。父母起先還浮着薄笑聽着,最後只是說:「別說了,別總胡說八道。」他們說,那個地方原先壓根就沒有什麼郵筒。

我在學校裏也說了同樣的事。同伴們不像大人,有六成相信了。

不過,大概也和「在廁所裏看見了花子」屬於同一程度的相信吧。

郵筒事件過去大約兩個星期。我回到家,家門前停着一輛綠色的車。

客廳裏有個沒見過的男人,正和父母說着話。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我正想上樓回自己房間,那人叫住了我。

「聽說有瓢蟲僞裝成郵筒的事,是你的故事吧?」

「這孩子不知看錯成什麼了,胡說八道呢。」母親苦笑着說。

「能講給我聽聽嗎?」

那人在市政府工作。我住的小鎮上,大家都認爲公職人員是可信賴的了不起的人,所以父母也拿出了一副待客的臉孔。

據他說,是爲了給《市民來函》欄目寫稿而在收集小鎮怪談,想讓我先帶他去那個郵筒所在的地方看看,再去公民館把我的話錄下來。

「能不能把這孩子借我一兩個小時?」

「他可不是什麼少爺的料,您太客氣了。行行行,請便。」

母親連商量都沒跟我商量,一口就答應了。

或許是我的自作多情,但被解放的那一方,似乎也有幾分歡喜。自行車變成胡蜂羣的時候我着實慌了一下,但那些胡蜂沒有一隻蜇我。

「不是要錄音嗎?」

宏拔掉耳機,讓琴聲能響在房間裏,隨手敲了幾下琴鍵。

「是的。我能看得出來。」

「謝謝。」

淺野一進屋,便滿臉放光,誇讚屋裏的傢俱,還對着書架上幾本書和幾張CD,說自己跟宏趣味相投。

透過樹木的間隙能望見鎮上的街景,算不上什麼好風景。那人喘了口氣,伸手指向那排地藏。

把玩這些集合體的快樂各不相同。每個集合體的「味道」都不一樣,絕無相同的觸感。有的欣然接納我的手,像要把我吸進去;有的則一副害了羞、強忍着的姿態。是的,只要一碰,就能感覺得到。

「不過,今後要是再遇上古怪的東西,你要好好想清楚。如果和自己生活無關,最好就放過它。因爲那是未知之物。」

「那怎麼會。」淺野笑了。「絕不可能,這點你儘管放心。鋼琴的事我已經決定了,由我全額賠償。你別想太多,先讓我把鋼琴解放了吧。」

那之後,我也時常遇見擬裝集合體。

宏帶淺野回了公寓。剛纔在咖啡館裏看到的那臺手機,說是動了手腳,也不是說不過去。可萬一那架鋼琴真像剛纔的手機那樣散開來,倒是想親眼看看。他也說了全額賠償,要是什麼都沒發生,那他只管還是個可疑的人,送走就是了。

那天那人說的話,看來是對的。這恐怕就是我的業。我把解放擬裝集合體當作了人生的目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你交個朋友,然後好好看看那架鋼琴。然後……是的,我想解放它。

淺野彈了大約三分鐘不成調的音,嘖了一聲,擦了擦汗,坐到宏旁邊。

「你看得出來嗎?」

淺野一臉爲難,嘆了口氣。大概是光聽聲音,什麼也判斷不出來吧。

我回答完,那人點了點頭。

「若你真就是忍不住想摸……那恐怕就是你的業了。」

「你不會收錢吧?」宏緊盯着捲髮青年。「解放……是這麼叫吧。你不會拿這個當由頭,向我要報酬吧?」

「你的事我已經聽了個大概,也相信你。這種現象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世上有些古怪的東西。能夠察覺的人會隱隱約約地察覺,可大家都什麼都不做。」

同時傳來「嘩啦」一聲,腳邊堆起了一座砂山。

「話我算是聽明白了。」宏帶着幾分疲憊,嘆了口氣。「雖然實在讓人沒法『哦,原來如此』地點頭,總而言之——我家那架鋼琴,並不是真正的鋼琴,而是什麼東西,像瓢蟲、螞蟻那樣——聚在一起,僞裝成了鋼琴的模樣。是這個意思吧?」

「不急,慢慢來。」宏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

「怎麼樣?」

我把那些古怪的東西命名爲「擬裝集合體」,把讓它們散開叫做「解放」。

自行車停車場的黃色自行車,變成了植物的枝條和一羣胡蜂。

「我倒以爲自己要死了,不過現在想想,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危險。」

「啊。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像對郵筒那樣,對那尊地藏試試?」

兩人各開了一罐宏從百貨店買來的啤酒。宏又拿出紅酒和餅乾。淺野請他彈兩下聽聽,宏搖了搖頭。

圓形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塊石碑,近旁排列着幾十尊地藏菩薩。數量相當可觀。要說不瘮人是假的,可畢竟是大白天,又有大人陪着,倒也不覺得害怕。

「不過,要是像鋼琴這麼大的東西散開了,收拾起來可夠麻煩的。」淺野蔫蔫地咕噥了一句。

大約花了五分鐘。和郵筒那次一樣,渾身大汗。這一次我同樣在地藏中找到了核心,刺激它,「結」便應手而解。

「其實,你根本就不信吧。」

沉默了好一陣,那人說:

那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正因爲成就感而恍恍惚惚——用顫抖的聲音說:

那些地藏每一尊都各不相同。容貌也好,大小也好,磨損程度也好,都不一樣。然而其中一尊,正散發着和郵筒相同的氣味——是地藏的模樣,卻不是地藏的奇異氣息。

我明白他爲什麼帶我來這裏了。

那人把砂收起來裝進袋子裏。送我回家的車上,他不住地道謝。

我坐上了綠色車的副駕駛座。先把車開到火葬場後面——郵筒曾在的地方去了一趟,那人似乎不太感興趣,很快便發動了車子。

當然,從你的角度看,好不容易花錢買的鋼琴就這麼沒了,肯定覺得豈有此理。可往長了想,把來路不明的東西擱在自己屋裏,你覺得好嗎?不瘮人嗎?

其實,當時看見那尊地藏的時候,我心裏升起的,不是對不明之物的不安,而是一種比它更強烈的、想要觸碰的猛烈渴望。

本想找機會把事情講清楚,可這事實在太沒頭沒腦,一直沒能開口。

我們沒有去公民館。駛過市政府,車子停在一座寺廟的停車場裏。

我戰戰兢兢地指了一尊,那人屏住了呼吸。

「出個聲就行。」

「這就試試怎麼樣?那個,解放。」

我難爲情得說不出話,轉頭望向外面的風景。

用不着操心,我一點都不怕。我在心裏嘟囔着,伸手碰上了地藏。我聽見那人輕輕倒抽了一口冷氣。

「然後,我就發現了那架鋼琴。」捲髮青年把藍莓撻送進嘴裏說。是家電賣場裏擺着的那架羅蘭電子鋼琴。總不能當場在店裏動手撫摸、把它解放。買下來也行,可爲了一個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東西掏那麼多錢,實在肉疼。正發愁的時候,你把它買走了。

走完石階,就到了山頂。

那人雙肩顫動,哭了起來。

「如果我還是想摸呢?」

一張古董舊書桌,變成了銀杏落葉和櫻花花瓣。晚秋的風,把兩個不同季節的東西嘩啦啦地捲上天空——那番光景,彷彿少女漫畫裏的畫面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你沒事吧?」

據他說,那尊地藏以交通事故中死去二十年的弟弟的姿態,混在其他地藏之間佇立了那麼久,有時還會用只有他才聽得見的聲音開口說話。

「叔叔也能看出來嗎?」

護欄變成了桔梗的花瓣。

「就是它。」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謝謝你。」

錄像帶變成了油亮亮泛着綠光的甲蟲。

我踏出一步,那人又慌忙說:

好在這種東西極其罕見。因此,我幾乎只要發現擬裝集合體,就會無一例外地上前撫摸,把它解放。

森林裏的自動販賣機,竟然變成了百元硬幣和五百元硬幣。不是假幣。有陣子我爲錢發愁的事全沒了。

「是這個嗎?」

3

睜開眼,灰「蓬」地捲了起來,和瓢蟲那時一樣,視野被灰掩住了。

「你會想摸嗎?」

然而,我一旦認出那是擬裝集合體,就算當時走過去了,事後也還是會心心念念,放不下。是的,就是想摸。想摩挲它,讓手陷進去,擺弄它的核心,解開它的結釦。想沉溺於那種不可思議的接觸,渾身大汗。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反反覆覆想過,我這種能力到底算怎麼回事。也曾試着往宗教的方向去解釋,但我沒能從中找到讓自己信服的答案。

擬裝集合體扮成樂器的例子,這是頭一回。它真的能發聲嗎?發出的會是怎樣的聲音?就算真能發聲,那聲音也許只有演奏者自己才聽得見。興趣是無窮的。

那人擁有辨認怪東西的能力,卻沒有讓它們擴散——他說的其實是「成佛」來着——的能力。他還說,他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別的、能做和我一樣事情的人。對於我能否讓那尊弟弟姿態的地藏成佛——用我的說法是解放,他心裏原本也只有一半把握。

我忍不住就搭了話。

古怪的東西,別人看不見,或是就算看見也注意不到它古怪。也就是說,它的存在感單薄。而就算它消失了,大多數人只留有模糊的印象,根本察覺不到它消失過。古怪的東西由某種東西聚合而成,碰觸核心、解開結釦,就會分崩離析,失去形狀。

漸漸地,我的周圍再也見不到擬裝集合體了。日常生活的範圍之內,幾乎全被我解放光了。

那算不上一段演奏,只是雜亂無章的音符不規則地響着。

我開始尋找擬裝集合體,足跡越走越遠。

當然,淺野並不是想彈琴,而是想解放鋼琴,隨他去便是。

寺廟旁邊有座雜木林的小山,一條窄窄的石階路通向幽暗的林木隧道之中。那人步態從容地走進小路,回頭說:「這邊。」

「你去一趟吧。可別做出讓父母丟臉的事來。」

總之,這是我個人的問題。雖然不太明白,但世上極其罕見地存在着古怪的東西。

「啊,不過,不行也沒關係。要是覺得害怕,停下來也好。不不不,還是算了吧,啊哈哈,怎麼樣,害怕了吧?」

於是,如今的我,正在爲解放全國的擬裝集合體而旅行途中。

「郵筒散掉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危險?」

宏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一邊喝,一邊怔怔地等着。

日常生活中即便有什麼煩心事,只要解放一個擬裝集合體,壓力便消失得乾乾淨淨,會湧起一種邪祟盡去般的清爽。

「好,那就來吧。」淺野坐到琴凳上,開始撫摸琴鍵。

「嗯。那個待會兒再說……有樣東西想請你看看,可以嗎?」

淺野一言不發,閉着眼,靜靜聽。

對我來說,觸碰那些古怪的東西,解開它們的結釦,是一種恍然忘掉現實的恍惚體驗。

灰隨風散去。

當然,也不是沒有轉身走開的選項。路上有一根氣息古怪的電線杆。可那又如何呢?

那尊地藏,據我看到的,是由兩種東西構成的。一種是灰,另一種是砂。

「算是吧……嗯。」宏苦笑着。

淺野臉色一變,像發起火來似的,把手放到宏的膝上,身子貼了過來。

「啊哈哈。」宏對着他笑了笑,可淺野臉上有種逼人的凶氣,宏的笑容僵住了。

淺野一字一頓地說:

「那個……我,可沒有那方面的,愛好。」

宏想把他的手掌從膝蓋上撥開,可彷彿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壓着,身體動彈不了。

「你還真是個呆子呀。」淺野在他耳邊低語。「你沒有,我有呀。」

宏看向淺野的臉,想分辨這裏面有幾分玩笑。滿臉汗珠,眼睛亮得瘮人,面上掛着一副痙攣似的笑。

「喂,別鬧了。」宏換了語氣,厲聲說。

淺野嗤嗤地嗅着,仍舊摩挲着宏的腿。一陣寒氣躥上來。隨即,宏的左膝以下,倏地脫落了。

一隻白色的鸚鵡落在地板上,撲啦啦張開翅膀,飛向書架。

宏短促地叫了一聲。

腿沒了。

不疼。腿像融化一樣消失了,成了一隻鸚鵡。他想站起來,可因爲沒了左腿,身體失去平衡,被重力拽回沙發靠背上。

「不是鋼琴哦。你纔是集合體。是我有生以來頭一回碰上的——人型擬裝集合體。哎呀,我那天在百貨商店裏看到你,簡直興奮得不行。擬裝集合體,居然是活的,會動的!」

「把我變回去。」

「變不回去了喲。」淺野笑得很開心。「沒想到竟然是鳥做的。你一直拿自己當人活着,卻半點沒察覺自己是一堆鸚鵡。啊啊,太好玩了,我都感動了。人型集合體呀。人型。這種樂趣,一輩子怕也碰不上第二回……多謝了。這會成爲我最棒的回憶吧。」

淺野的手纏了上來,抓住宏猛然揮起的右手。一種像是順着手臂湧來、要把自己由內而外翻攪的感觸,讓宏忍不住呻吟出聲。

「繞來繞去說穿了,你心裏其實也盼着變成這樣,對不對喵?」

「殺人犯。」

「說起來啊,那地方我去看過一回,三年前了。那時候全是老鼠。不知道是不是異常繁殖,多得嚇死人,根本沒法露營。後來,去年冬天吧,我載着釣魚的客人,順道上島看了看——這回啊,一隻都沒了。」

「好漂亮的鸚鵡!」

夏天的風從天空中吹過。

破舊的混凝土公寓漸漸遠去。

4

遠處望見一片森林。先去那裏。接下來呢?去下一片森林。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一路往南飛下去吧。紅在腦中描摹着一場漫長的旅行。

鳥羣裏,綠色的四隻,白色的七隻,黃色的四隻,藍色的四隻。紅色只有自己一個。自己和夥伴們都這般色彩斑斕,讓他有一點驕傲。

它們並排落在甲板上艙室的屋頂。

「別老看人家嘛。」

鸚鵡該在哪裏生活纔好呢。

正因爲長途跋涉看過許多地方,才覺得這是最好的島。

「說話了!鸚鵡說話了!」

氣候溫暖,到處開滿了花,樹芽和果子也都很豐盛。蛇也不多。沒有動輒侵入領地的兇猛猛禽,也沒有烏鴉。勉強要說有什麼煩人的,也就是愛喫果子的蝙蝠,還有在海邊盤旋、貪得無厭的海鷗罷了。

「我帶了露營裝備,想的話,最好能在那個無人島上住一晚。可以嗎?」

環顧四周。

從今往後——。

敞開的窗口裏,二十隻鸚鵡撲棱棱地飛了出去。

黎明之前、黃昏時分、寂靜的夜裏,可以感覺到萬物在時間的流逝中緩緩移轉。變成鸚鵡之後才發現,大氣裏充滿了天然的音樂。

「唔,船倒是還能開。不過你可真夠好奇的。那地方真真什麼都沒有,只有舊日本軍的廢墟。」

它們喫樹果、樹芽,也喫肥肥的、奶油色的毛蟲。有時也會落到田裏,啄食人類種的穀物。什麼都很好喫。

紅和作爲它手腳的十九隻鸚鵡,一同落在海岬崖上一座純白的燈塔頂上,排成一排,歇着翅膀,開了個小會。如果二十隻鳥是一隻鳥,那這也算是自問自答。

死理所當然地無處不在,生也處處開出花來。

一切,再見了。

有一天,它們停在路邊一戶農家的倉庫屋頂上,聽見一個旅行者正和島上的人說話。

它們在住宅區裏零星分佈的公園涼亭樑上歇腳,也借宿過地方鐵路小站的屋頂裏面、鐵橋下、小學體育館的屋頂、山崖半腰的巖洞裏。在清流裏洗澡,在競技場旁聽音樂會,還去古寺裏戲弄過和尚。

「哈哈哈,住我家倒是沒什麼,不過那地方挺瘮人的啊。」

淺野流着歡喜的眼淚,在宏的耳邊,帶着抑揚頓挫,唱歌般地說:「那麼,再見啦,au revoir——我們永別了。」

正想着,船緩緩橫過了反射着白光的海面。

剛纔還是人類的記憶還在。宏。

鋼琴已經彈不了了。然而一旦真成了鸚鵡,對人類的生命倒也沒什麼留戀。

從這裏再往南,就得跨海了。可是自己這羣,能飛過去嗎?

二十隻鸚鵡一致認爲,這大概纔是最穩妥的辦法。一齊朝船飛去。

5

夥伴們從全身放出喜悅,齊聲應答——希望,我們只有希望。絢爛的羽毛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猛禽闖進地盤時會發出威嚇,烏鴉也會憤怒地啼叫。但只要飛出它們的領地,死纏爛打追着來的敵人倒不多。也許是因爲這羣色彩鮮豔的編隊,對領地居民來說,太過異樣,是從沒見過的東西吧。

一個揹着釣竿、穿短褲的少年,騎着自行車從坡道上衝下去。路旁是大片扶桑花。

紅向着編隊的右翼發出提升高度的意念。負責右翼的四隻鳥輕盈地升了上去。

盤旋時,所有鳥同時盤旋。

展開雙翼,輕輕卸力,便會生出升力。若能巧妙地乘上氣流,便能一路遠遠地滑翔而去。

倏地,宏的右肘脫落,變成一隻綠色的鸚鵡。鸚鵡落在淺野腳邊——他汗水滴成的水窪裏,咕嚕叫了一聲,又撲棱棱在屋裏飛起來。

終於,它們抵達了一座被環礁圍着的島。島中央有池塘和巖山,稀稀落落散佈着人煙,平坦的地方種着人蔘和甘蔗,像拼布一樣鋪展開去。

還有一次,一棟民宅的窗口裏,一個滿臉痘痘的高中生拿氣槍朝它們射擊。塑料彈擦過了藍色那隻的尾羽。

「看着是怪嚇人的。不過,算工作嘛。」

像大雁一樣排成編隊。

雖然四分五裂了,卻並非全然零散。從今往後,二十隻鳥是一隻鳥。大家是一個整體。

要是沒什麼問題,就在這裏住上一陣子。

中央的巖山上有許多小小的凹洞,山下的林子裏食物也很豐足。

紅有點難爲情,別開目光,可心裏也有幾分得意。

希望還是有的,對吧?紅向所有夥伴發問。

終於到南國了。

雖然日子過得樸素,可回過頭想想,難道不也算是些不壞的日子嗎。

旅途勞頓的紅決定在這裏歇上一陣子。本來打算只休息五天,可因爲有颱風靠近,日程一拖再拖,不知不覺過了兩個星期。

山儘量繞着走,沿着山谷和海濱前進。

薔薇色的雲彩流動着。夜幕降臨,星星眨眼。

南方纔是原產地吧。冬天到來之前,趁早往氣候溫暖的南邊去比較好。

俯瞰着成百上千的屋頂飛過。從高空看去,河流彎彎曲曲,泛着暗淡的光。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紅從屋頂探出頭,朝兩個站着說話的人看去。一個是剃着平頭、曬得黝黑的大叔。另一個是看上去二十多歲、留長髮的年輕人。

紅追想着過去與未來。

色彩斑斕的二十隻鸚鵡,繼續着南下的旅程。

是貨船。

「其實是雜誌採訪。」

是艘載着遊客的渡輪。乘客們看見停在欄杆上的二十隻鸚鵡,鬧翻了天,舉着相機咔嚓咔嚓地拍。

船破浪前行。

紅想:看來這羣鳥,只要自己一動念,就能自由地操控。像手腳一樣——當自己是人類的時候,夥伴們大概就是手腳,而自己,就是頭部吧。

把這想成一場捉迷藏吧。他是鬼,被找到的人就出局。倒不如說,從今往後也不得不一直當鬼的他,才更叫人憐憫。

有一次在樹蔭裏歇翅,一條綠色的青蛇順着枝頭遊了過來。白色七隻中的一隻險些被它吞掉。

飛上幾個小時就會累。也許乘上氣流就行,可氣流這種東西靠不住。萬一失手,就會在空蕩蕩的大海正中央,精疲力竭,全軍覆沒。

鸚鵡們側耳傾聽。

在眼下發現一片森林,便落下去。停在枝頭,排成一列尋找食物。只要有一隻發現了敵人或覓食的去處,其他十九隻也都會知道。

從前他常夢見自己在天上飛。原來那就是這種感覺啊,他想。

過了幾天,又有一艘向南開的船停在了碼頭。二十隻鸚鵡搭上了順風船。

紅這樣判斷。

這時候大約九月中旬,可天一亮,夏天就回來了。天色開始發亮之前的片刻,小鳥和蟬便一齊叫了起來。

風漸漸變得溫暖起來。

強烈的日光烤熱了大地,滲進泥土裏的水分,悶騰騰地蒸發上來。

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再往南走就是了。

「是自由撰稿人。」年輕人糾正道,「有本季刊叫《祕境人》,我負責一個叫『廢墟巡禮』的欄目。上一期寫的是長崎的軍艦島。」

「不對哦。」淺野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舔了舔嘴脣。「真要那麼算,我方纔在咖啡館說的那個妖怪郵筒的事,豈不成了毀壞器物罪?也不對吧。」

一到天快亮的時候,喉嚨就不由自主地「咕嚕嚕嚕、咕嚕嚕嚕」地響起來。彷彿那是分配給自己的演奏聲部似的。

忽然,一股強烈的興奮感推動着紅,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鳴叫。

水藍的天空上浮着大朵大朵亮晃晃的雲。無風的海面清澈透底,能看見海底的珊瑚,連珊瑚周圍的熱帶魚都一覽無餘。

「從今往後呢,你的身體會一個接一個地沒掉,零散地四散開來。全都會變成鸚鵡哦,全部、全部。爲你擔心了?心怦怦跳了?興奮起來了?反正已經開始了,只能陪我到頭了唄。生氣了?看着自己一點點擴散是什麼感覺呀?痛快嗎?不痛快嗎?我一直想聽一回擬裝集合體本人談談感想呢。還是說,這問題問得太沒情趣啦?」

「這一期來這兒啦。原來是衝着廢墟來的。那,你打算怎麼辦?今天住我家,明天呢?」

天快亮時,船在某座島嶼靠了岸。它們下到島上找食物,啄食果子和樹芽,還多少糟蹋了一片花田。

「哦,那可了不起。你是自由職業什麼的吧。」

飛在最前頭的那隻鸚鵡——因爲羽毛是深紅色的,爲了便於敘述,今後就稱它爲「紅」——一邊扇動翅膀,一邊想。

多半在這裏,冬天也過得去。

不久,陸地到了盡頭。

城鎮漸漸遠去。

也許能飛過去,也許不能。

對那個捲毛青年的恨意依然還在,但已經無可奈何了。

「是互相喫了嗎?或者集體自殺什麼的。」

「誰知道呢。興許是有人撒了毒餌。現在島上什麼樣就不知道了。你要是上了島,一看老鼠又多了,露營還是算了吧,穩妥點好。那行,明天十點我開船。」

第二天早上,鸚鵡們落在了自由撰稿人搭上來的那條漁船的船頂上。既然已經找到了安身的島,漫長的旅途也快結束了,時間便有的是。觀光遊玩也不壞,況且周邊的小島,也想着儘可能多跑幾趟,多攢點情報。

不到一個小時,船就到了那座島。

大叔還在繫纜繩,二十隻鸚鵡已經飛上了小島上空。

原本只是漫無目的地搭船,到了才知道,原來是一座離岸近得隨時能從岸上望見島影的無人島。要是早知道,自己飛過來都行。紅想。回程也不用坐船了。

島是平坦的,立着幾座廢墟建築。雖有長着草的野地,但大部分地面都覆着磚塊和混凝土的瓦礫。沿岸邊擱着一門鏽得通紅的火炮。是個走上一小時就能繞一圈的小島。

半塌的廢墟建築爬滿了藤蔓,透着歲月沉澱過的古代遺蹟的風情。

「沒有老鼠呢。」年輕人說。

「是沒啦。看來是真絕了種。那不是挺好。」

「看來能拍到不錯的照片。」

「那好。那我回去啦,明早再來接你。到時候到我現在系船的地方來就行。」

灰雲的縫隙裏漏下幾道光柱,照亮了廢墟另一側的一片海。天空中海鷗盤旋着。長髮青年眯起眼睛,揹着單反和三腳架,四處走動,拍起照來。

紅藏在蘇鐵的葉蔭裏,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建築。

一座舊得發灰的混凝土廢樓。到處都有焦黑的痕跡。

它仰起脖子,喉嚨裏咕嚕咕嚕響。

這東西不對勁。

別的廢墟都沒有——那是一種不像無生物的氣息。

整座建築都在散發着一股微弱的噪音,像在屏息潛伏,又像在打着睡鼾。若還是人類的時候,也許根本不會察覺。

入夜,青年搭起登山帳篷,撿了廢材和漂木,生起篝火。

它們飛向女人告訴它們的大介的家。那是一棟被防風福木樹圍起來的宅邸。

青年歪着腦袋想了想,緊盯着暗處,壓低聲音,慢慢說:

森林裏有一座小小的神社,供奉着一塊據說是五百年前從海上飛來的岩石。

村子裏有亡魂出現——消息立刻傳開,不多時便不脛而走,傳遍了全島。

男人僵着臉,拍掉襯衫上的泥,一臉掃興地走了。

「那還用說……肯定就是被那家的蠢貨殺了唄。」

「寫寫。」

那是個星星閃爍的寂靜夜晚。

女人怔怔地站了一陣,終於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龍郎發怒了吧。」

在森林裏把她按倒的大介,眼裏佈滿血絲,像覺得很好笑似的說:

「他爲啥發怒?」

聽到屋裏傳出一陣動靜後,二十隻鸚鵡各自抓起事先備好的石頭,飛向高空。拎着木刀出現在院子裏的大介和家人,被突然從天而降的石頭嚇得彎下身子,狼狽地縮回了屋裏。

「我奶奶也聽見了,一模一樣的話。說不定真是龍郎。化作怪物回來了吧。」

拔出手槍回頭看,沒有人。

「好。那您是什麼人?」

一切就緒後,她閉上眼,開始唸誦祝詞。

紅一邊挑戰着作爲鸚鵡所能發出的最高音,一邊回答:

對大介來說,犯罪也好,服刑經歷也好,都不過是英勇事蹟。他變得比離島時更加傲慢、更加粗野。島上的人雖然誰都嫌惡他,卻沒有一個人敢當面說半個不字。

「聽說漁業主家還從天而降了石頭。」

6

「是有這個打算。不過,要是住在這兒的您說不成,我跟社裏的人商量一下……這次也可以取消。」

「蠢貨。」

它們各自飛落在一戶戶亮着燈的人家窗外,齊聲念起了那段套話。

這回,旁邊的灌木叢裏又傳來嘿嘿嗤嗤的笑聲。是男人的嗓子。循聲看去,只有一棵垂着氣根的榕樹。

老婆子在神社前鋪上草蓆,焚了香,把盛着魚糕的碟子端端正正擺在面前作供品。

那天,她在日用品店買了洗衣劑回家,走在路上,大介出現在前方。他捏着嗓子說,我來告訴你哥哥死亡的真相,不由分說地把她塞上了小貨車。

「就把那樣的傢伙教訓一頓吧。不過,不能白幫。請在這附近種上向日葵。」

「誰、誰在那兒?」

到了十月。陽光比盛夏柔和了幾分,蟬鳴也漸漸聽不到了。

島上有個操持咒術的老婆子,她向前來請教的村民鄭重地說,龍郎已經化作怨靈回到島上了。就在同一夜,老婆子家裏也響徹了那詭異的叫聲。

青年沉默了。

「是龍郎嗎?」

同時也向夥伴們發出指令。散佈在各處林間的十九隻鸚鵡齊聲合唱:

開口一問,羊齒叢裏傳來一聲「咻——」的口哨響。

中學畢業離開這座島後,大介過了十五年左右纔回來。在內陸盜竊、暴力事件,幹了許多壞事,據說還進過監獄。

合唱聲不知從哪裏傳來,聽起來就像整片森林在說話。

「等候的人……您在等誰?」

「在這裏等候的人。」

紅始終沒有現身,只從樹上的葉蔭裏回答:

「晚上好。」

「山城先生家也鬧了。」

大介從小就粗暴。初一那年,打折了住在附近的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小學生的右手骨頭。理由是「想試試自己的空手道手刀到底有多大威力」。他是那種把力量毫無節制地朝弱者身上使的人。

夜色中的石牆。白砂的小路。燈塔。牧場,搖動的福木葉。港口前的食堂,神社裏的赤木樹。

「誰都不在。」

「淺野是誰?」

老婆子換上白色裝束,前往海岬附近的森林,舉行鎮撫怨靈的祈禱。好幾個村民目送她出了門。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神社旁的大赤木樹冠上傳來一個聲音:

把女人按倒的那個男人叫大介,是村裏頭號麻煩人物,漁業主的兒子。

「住手。」

二十隻鸚鵡散到了全島各處。

「那倒不用。不過,也寫寫我的事吧。」

「——不客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

稍遲片刻,大家一起——「蠢貨。」

「那個,打擾了……我想謝謝你們。」

紅說完這些,便離開青年,飛向了夜空。

「我來幫幫你吧。」

「這裏有應當解放的東西。那樣寫。我在等淺野。那樣寫。」

「不客氣。」

紅被一股義憤推着開了口。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要在島上長住下去,有個把人類做朋友總不是壞事。

某個午後,在鎮外的樹林裏。一個黑色長髮的年輕女人被男人按倒在地上,正拼命呼救。

女人臉頰緋紅,抽抽噎噎地哭。

種向日葵吧。那是我和你交上朋友的記號。

「淺野。只有淺野能夠解放。那樣寫。」

男人從女人身上跳開,四下張望。

女人把事情說了出來。

「就在那當口,你們救了我。可是這座島上,沒有一個人靠得住。那傢伙還會再來的。再不離開這座島,我大概會被殺掉。」

女人有個大三歲的哥哥,名叫龍郎。大家都對大介曖昧苦笑、敬而遠之,只有龍郎會毫不客氣地當面向他提出意見。也正因如此,兩個人據說鬧到有時會動手扭打的地步。論臂力,是龍郎更強。

「哎呀,哎呀,可真嚇人,嚇人。」在村公所上班的男人壓低聲音對同事說。「晚上喝幾杯,正想着差不多該睡了,窗外猛不丁傳來一聲『我是龍郎。我回來了』。那聲音可怪了。你看啊,龍郎是誰?那不是死人嗎?我心想誰這麼缺德,冒用死人的名字瞎鬧,跑出去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腳步聲也好,人的氣息也好,一概沒有。可把我後背都涼透了。」

「我住在這片林子裏。謝禮就免啦。」

紅感覺自己變得又薄又闊,像鋪滿整座島一樣。整座島都在它的感知之中。每一隻鳥的動向也清清楚楚。

女人——還有她周圍的人——都認定,那天同樣出海的的大介一定下了手。可駐在所的警察把案子斷成了事故。那是沒有第三人看見的海上發生的事,什麼證據都沒有,而且硬要鬧大,也不是島上的人所希望的。

二十隻鸚鵡落到樹上、屋檐的排水槽上,扯着嗓子叫喊起來:

睜開眼,面前碟子裏的魚糕已經不見了。

「龍郎!別開玩笑了!龍郎!我回來了!你竟敢殺我啊!」

大介獨自來了。那片他曾把龍郎的妹妹按倒在地的森林。懷裏藏着一把手槍。那是經由東南亞弄到手的,龍郎也正是用它收拾掉、丟進海里的。

「上雜誌?」

火光映照着青年的背影。紅從背後的暗處,忽然開口說:

大約一個月前,她的哥哥——龍郎出海後便下落不明瞭。另一個漁夫發現一艘空船在浪間漂浮。

紅從木麻黃的葉蔭裏開了口:

一隻鸚鵡飛回庭院的暗處,嘶聲叫道:「自首吧!不自首就殺你們全家!」

正喝着速溶咖啡的青年,身體僵住了。他把馬克杯放在腳邊,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

他踏進森林,正窺探着周圍的動靜,背後傳來一記憋着的笑。是女人的笑聲。

二十隻鸚鵡等日頭一落,便同時從森林裏飛起。

「大介若在島上,此後必有,天大禍殃。」

「我不知道您是哪一位。不過我明天就回去了。不好意思,我只是來拍幾張照片的。」

老婆子獨自祈禱時,向來都是在這裏。在她還是個少女的時候,上一代的咒術師也在此處祈念。

整整一個月,女人不知該怎麼排解胸中翻湧的悲憤。她屢次說出對哥哥之死懷疑大介的話,或許已經傳到了本人的耳朵裏。

被留下的女人撐起身,四下看了看,靜靜地想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謝謝你們。」

——聽說你到處在講我的閒話?你算什麼東西。不自量力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今天就讓你好好學一學。跟那個混賬一個樣。

「住手。」

「咻——」一聲,也分辨不出是「是」還是「不是」。就算真是龍郎,那也已經是死人了。這一點,親手下了殺手的大介比誰都清楚。

「嗤嗤」「哈哈」,四周充滿了黏膩的、泛着惡意的笑聲。

大介轉瞬便失了戰意。

敵人沒有形貌,槍口找不到可指的方向。

他垂下肩膀,離開了森林。忍住想拔腿就跑的衝動,刻意慢吞吞地走,是僅存的最後一點自尊。回到車旁,擋風玻璃碎了,輪胎也癟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把手槍鎖進保險櫃。忽然覺出一絲異樣,抬頭一看——房間的拉門上,用釘子一類的東西刻着一個大大的「龍」字。

紅畢竟曾經是人,心裏很清楚:一旦有人識破亡魂的真身其實是鸚鵡,勢必招來猛烈的反擊。白天,它們便分散在無人涉足的森林深處的樹梢上,悄然歇息。

暫且等着流言在島上慢慢滲透,第二次襲擊安排在第一個夜晚之後的第四天。

深夜時分,二十隻鸚鵡不排編隊,各自飛散,在大介家上空重新聚齊。

這次,它們把從海邊撿來的貝殼、石化的珊瑚碎片、死魚,像雨點般投向大介的家。

又在小學的操場上,用碎石排出了字——《大介是殺人犯》。

幾天之後,大介從島上消失了。好幾個村民目擊到他提着大行李袋,登上了清晨的渡輪。

女人遵守了約定,在森林周圍種下了向日葵。

7

那是十二月裏一個晴朗的日子。一個身材不高、頭髮捲曲的男人,手裏拿着一本季刊《祕境人》,登上了島。

淡季的島上冷冷清清。民宿裏的住客,也只有捲毛男人——淺野一個人。

他跟民宿大叔說了想去那座廢墟島,大叔爽朗地說:

「哦,那座島啊。看你是淡季來的客人,我尋思八成就是這回事。也就是說,你也是拍廢墟照片的人吧。沒問題,船能開。」

「我打算在那兒住一晚。」

「好啊。明早去接你。說起來,前陣子來的人也在那兒住了一晚,說是在廢墟里碰上了美女幽靈。是個一直念着離開自己的男人、苦苦等待的幽靈呢。」

淺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裏的雜誌。

「不好意思,光着身子。」

女人與它們的交流一直持續着。女人說起島上的祭典啦、小學操場上辦的盆舞啦、朋友的姐姐嫁了人之類的瑣事。紅也會主動告訴她些對島民有用的事,比如某家的孩子不見了,正扒在偏僻海岬的斷崖上等人去救;又比如海岸邊漂來了什麼漂流物。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分鐘。海鷗在叫。時間走得可怕地慢。他試着用瓶裝水潤潤嘴脣,又吹吹口哨,可這些事並不會讓時間走得更快些。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淺野停下了腳步。

就摸一小下吧。

它散發着一股駭人的氣息,彷彿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動。

大叔背起捲毛青年,回到了島上。

漸漸地,紅開始盼着女人來森林。有時候等不及她來,它便躲到女人家附近的九重葛花叢裏,怔怔地望着她在院子裏晾衣服。

你是什麼人?你不是一直把解放當作活着的意義,把整個人生都獻給了它嗎?

「名字,不需要。」

女人對那森林裏只聞其聲的存在說:

又補了一句:

「明早,帶男人的衣服到森林來。」

這麼巨大的擬裝集合體,還是頭一次碰上。

可一旦決定不做,除了等明早的船來,就再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這裏有應當解放的東西。只有淺野能夠解放——黑暗中的女人這樣說。她在這座島上等待了漫長的歲月,大概是在等一個曾經愛過、卻永遠不會回來的人吧。〉

足足過了一分鐘,他纔回過神來。站起身,自己正身處一片鼠海之中。他邁着踉蹌的步子,朝周圍廢墟中最高的地方爬去。

那是即便在南國也稱得上相當寒冷的夜。它把十九隻夥伴攏到自己身邊,想起了那個女人。

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淺野被這世界偉大的神祕深深打動,放聲高喊,張開雙臂像要把萬物都攏進懷裏,看着眼前的對手慢慢崩解。

襯衫和內衣都被汗浸透,貼在身上,渾身黏糊糊的。換洗衣物也在那個被老鼠沖走的揹包裏。他心情沉重地看了看手錶——離船來接,還有十五個小時以上。

爬上廢墟屋頂往下一看,老鼠鋪滿了地表,打着旋渦翻湧。

要停,隨時都能停。

一個月圓之夜,紅正靜靜地待着,忽然被一陣寂寞攫住了。

可那也只是因爲,剛解放完罷了。

白鸚鵡回到夥伴們中間,回到自己該待的位置上。二十隻鸚鵡隱隱透出一層亮光,只是誰也不曾看見。

那是他心愛的《祕境人》雜誌「廢墟巡禮」欄目裏的幽靈故事中,出現過他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開漁船來接他的民宿大叔,發現了渾身是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捲毛青年。

陳舊的混凝土上,窗框裏伸出鏽成赤紅的鋼筋。看上去確實是廢墟,可又帶着一種怎麼看都不像廢墟的氣息。

好大。

明明知道危險,爲什麼還是做了?明明模模糊糊也預感到會變成這樣。淺野抱着頭,咒罵着自己的愚蠢,被自我厭惡徹底擊垮。

民宿大叔歪了歪腦袋,環顧四周,卻一隻老鼠也沒看見。

身體深處隱隱作痛。

他被衝得東倒西歪。

「跟你說,我今天看見一隻特別漂亮的鸚鵡。白色的,頭頂有黃色的冠。我尋思這座島上本沒有那種鳥來着。會不會是誰家養的寵物跑出來了呀。」

可一想到這具巨大集合體指名召喚自己、求自己解放它,他渾身就起了雞皮疙瘩。但要解放它,實在太大、太危險了。這種體量的東西要是崩塌下來,不是重傷就是送命。

到底是由什麼東西集合而成的,不解放就不得而知。解放後會變成什麼,他毫無興趣。用什麼做的都無所謂。

花了一個小時,纔將它解放。

淺野登上無人島,目送大叔的船漸漸遠去,然後開始了探索。

「宏」這個名字在瞬間浮起,可宏的記憶已經太過遙遠,那不再是個適合用來指代如今的自己的名字了。

鼠浪從身上湧過去。

清晨,女人從衣櫃裏翻出亡兄的衣服,向森林走去。朝霧之中,一個裸身的男人正蹲在那裏。

那段文字,他是在酒店的牀上讀到的。「淺野」這個姓並不算罕見,所以單憑這個,說不定跟他毫無關係。但淺野怎麼想都覺得,是擬裝集合體在呼喚自己。

他迅速做了決定。

「承蒙厚愛,可這太難爲鳥了。」

紅想了想,說:

「跟你說,大家都很感謝你。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

在意得、在意得不得了。

「這樣啊。真是一隻可愛的鸚鵡。」

淺野抬頭望着那棟樓,嚥了口唾沫,嘆了口氣。

「我沒有名字。」

是老鼠。

第二天,青年便坐上渡輪,前往本土的醫院住院治療,從島上消失了。

如今有人指名要你去,那裏明明就有一具擬裝集合體擺着,你難道要就這麼幹瞪眼,熬過那長得遙不可及的、直到漁船來接你的時間?就因爲危險。不,僅僅因爲——也許危險。

追逐,交流,觸碰,哄它,纏繞,分開,傾訴,再度纏繞。

翻開爲打發時間帶來的文庫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不知不覺間,翻來覆去地讀着同一行。

紅讓一隻白色的鸚鵡,飛到女人那裏去。

他在背陰處坐下,伸了個懶腰。

8

當然,「只一點點」是不可能善終的。火苗一旦竄起,理性便灰飛煙滅。

大叔問他出了什麼事,捲毛青年無神的眼睛稍稍動了動,用沙啞的嗓音說了句「老鼠……」,便閉上眼,再也不開口。

緊緊地靠在一起,身體便隱隱透出暖意。二十隻鸚鵡的心跳疊成了一個。

向日葵結出種子後,二十隻鸚鵡便在夜裏分工,把種子搬進樹洞裏。那是備用的存糧。

不久,捲毛青年在島上的醫院裏恢復了意識,但不管是島上的醫生還是民宿大叔問他什麼,他都悶聲不響,一個字也不說。

算了吧。

如果什麼都不做,就這麼錯過這個機會,這事一定會一輩子糾纏着自己。遲早連夢裏都會夢見吧。淺野這樣問自己:

那棟樓從根部起化作烏黑的老鼠羣,一道黑色的濁流捲上他的雙腳。

一夜沒閤眼。而在神志朦朧之際,他彷彿感覺到有什麼人就在他耳垂後邊,低低地耳語了一句:「你還真是個呆子呀。活該。」

水瓶、裝着食物的揹包,都被鼠海捲走,不知衝到哪裏去了。他也沒想下去找。

不久,他陷入一種整個身體都飄浮在虛空中的感覺。整個宇宙化爲交響曲,把他送往一場巨大高潮的頂端。

只是無心地讓雙手沉入其間,便會忘記除了自己是解放者以外的一切。會叫人覺得,活着就是這麼回事。

女人從未試着闖進森林,去揭穿那聲音主人的真面目。

鸚鵡們來到這座島上之後,第二個冬天到了。

女人因爲有向日葵要照看,常常來到森林。

季節流轉。

二十隻鸚鵡從不現身,只用聲音與她應對,和她聊着天。

「好無趣呀。」女人遺憾地說。「那我管你叫『無名先生』好了。」

已經躺下的女人被玻璃門上輕輕的叩擊聲喚醒,「嘩啦——」一聲推開了窗。

「我知道。我讀過這個了。倒是真想見見她啊。」

摔倒到再爬起來的工夫,幾千只老鼠從他身上奔過,卻沒有咬他。

無論把目光移開多少次,視線總又被那棟樓拽回去。

「那是神的使者。萬萬不可捉它。也不可對人提起喔。」

他此行要找的東西,一定就在這裏。

沐浴着月光的白色鸚鵡,正停在屋檐下的搖椅上。

向日葵一到夏天,便一齊開出明豔的黃色花朵。

心跳聲靜靜地在夜裏敲着。

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

亮閃閃的、令人舒適的涼風,搖動着收穫前的甘蔗田。

這是座小島。老鼠無處可去。一小時之後,它們就會開始感到飢餓;兩小時之後,它們就會發現——這座島上,除了把解放它們的救世主的血肉,再沒有別的可喫的東西了。

真的只一點點。

那是一輪拼命的攻防。他坐在屋頂最邊緣那段搖搖欲墜的臺階上,用廢材在下頭築了好幾重路障。每隔五秒,就要把探出頭的老鼠踹下去。

「不行的啊。」淺野痛苦地朝着那棟樓說。「你呼喚我,說明你也想被解放吧?我懂的。這裏反正也沒有別人。我自己也恨不得摸個痛快。可對不起啊。你太大了。做不到的。」

「你是誰?」

男人穿好了衣服,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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