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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之冬

《龍最後的歸處》 · 恆川光太郎 · 1.5萬 字

日頭一落,空氣便愈發冷冽。

這是一個靜寂的夜晚。不必透過那扇嵌着格子的丙烯雙層窗往外看,也知道外面正在下雪。

我仰面躺着,等待睡意降臨,忽聽遠處傳來一聲薄薄的金屬摩擦般的鈴聲,睜開了眼睛。

聲音很輕,但確實聽到了。隔了一會兒,又響了一聲。

那若有若無的金屬聲,像是在清醒與幻夢的邊界上游蕩,間歇地傳入我的耳朵。

我重新閉上眼,竭力按捺住從五臟六腑深處湧上來的戰慄。

聲音的主人,是夜行。是這個世界的邊緣,在冬夜裏經過的東西。

1

少年時代的冬夜,躺在被窩裏,我曾好幾次感覺到遠處有什麼東西的氣息。

鈴鐺似的微弱聲響,或者人的說話聲,隔着沉睡古街那邊的寂靜,隱隱傳來。

聲音的主人大概不止一個,正在鎮外頭的黑暗中慢慢移動。我那時還是個孩子,心裏總想:要是他們發現我已經察覺到了他們,會不會闖到家裏來,把我拖出去,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可只要凝神靜聽,那些聲音總像被黑夜吸進去似的,漸漸變小,最終消失。每到這時,我便安心了。

祖母的三味線彈得很好。她偶爾會在半夜告訴我,遠處傳來的聲音,是「夜行大人」在走。夜行大人是什麼?我好像聽過她解釋,卻已經不記得了。大概是從前就在這座海邊的安靜小鎮裏流傳的什麼東西吧。小鎮上多是瓦頂木屋,離海不遠。既然帶「大人」二字,想必是了不得的存在。只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祖母板着臉說,夜行大人行走的夜裏,絕不能出門。

我在這鎮裏住到高中畢業,大學去了城裏,可畢業後又幹脆回了故鄉,住在老宅,在當地一家汽車銷售店找了工作。

二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兩年後,母親也像追着他似的走了,我從此孤身一人。

母親走後,我對公司里人事糾紛的摩擦感到疲憊,幾乎是賭氣辭了職。也曾想索性把老朽的房子和地皮一起賣掉,去別處流浪,可不知是優柔寡斷的性子使然,還是因爲對這片土生土長的地方抱着說不清的眷戀,日子就這麼拖了下來:打打零工,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屋裏。沒有要養的人,也不用付房租,靠零工倒也勉強活得下去。那是一種既覺得慶幸,又覺得被什麼東西拴住了的複雜心情。

十二月的一個深夜。那年冬天寒流接二連三地襲來,全國到處是暴雪災害。

我把腿伸到達磨爐前,正翻着書。柱鐘的滴答聲莫名地又響又不齊整,時不時從不知哪家的屋頂或樹枝上傳來雪塊撲簌滑落的聲音。

忽然,我感覺遠處的什麼地方有一種異樣的騷動,便移開視線,側耳細聽。

像是鈴鐺「沙啷」響的聲音,踩雪的聲音,還有幾聲低沉的嘈雜話語。混在一起的動靜。

不是錯覺。

「您是從哪兒來的?」

「你不也一樣?既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道『爲什麼走』。可因爲不走不行,所以就在走。」

「沒用的沒用的。」捲毛姑娘笑了,「沒有人能全都知道、並給你解釋得清楚。就算解釋得出來,那也只是那一個人自己的看法,未必就是真相。」

「小哥,你也別挨個兒打聽了。走着走着自然就明白了。」

「是。」

拖着影子的女人沉默地靠了過來。這情形明明詭異,我心裏卻湧起一種帶着期待的緊張,彷彿所戀慕的人正微笑着向自己走來。

紅衣女人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徑自從我面前走了過去。那些影子也從我身邊一一掠過。

「在這兒歇口氣,小哥。」同行中一個頭髮捲曲的姑娘說。

「不好意思,這是要去哪兒?」

答得十分含糊,也很冷淡。

座席裏昏暗,四角各有一盞行燈投出朦朧的光,暗到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臉。

「這家店叫什麼名字?」我壓低聲音,也不知是在問誰。總覺得在這裏大聲說話不太妥當。

「是在回去。」坐在對面的灰羽絨服男人板着臉說,「我們這些人,都是在回去。回到該回的地方去。」

我心裏一驚,倉促地低聲說了句「晚上好」。

我心裏覺得有些排斥。中學後山那片地方,印象可談不上好。從小學到中學,一說怪談,十有八九都以那一帶爲舞臺。上吊的屍體被發現的故事、鬧鬼的故事,我聽了不知多少。

「也有那樣的說法。」有人說。

「五個鍋。」

「真冷啊。」

我不由得後退一步。

我朝女人的腳下看去。她穿着一雙紅色低跟鞋。果然,女人踩過雪地,卻沒有留下一個腳印。我又發現,皮夾克男人的肩上和發上都積着薄雪,紅衣女人身上卻乾乾淨淨。

鮮紅的大衣,鮮紅的帽子。長長的黑髮垂到肩頭。看不清臉,但臉色白得異常,顴骨嶙峋,像一具骸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裏握着一根山伏行者持的那種錫杖。

是一棟老舊的木造建築,屋頂上積着厚厚的雪。磨砂玻璃的格子門裏透出暖光,屋檐下亮着一盞提燈。

水端來了,鍋也端來了。鍋子看上去是鮟鱇鍋。

走在我身旁的,是一個穿灰色羽絨服、戴登山帽的中年男人,眼睛很小。再旁邊,是一個戴黑墨鏡、穿皮夾克的年輕男人。身後似乎也有人,但光線昏暗,看不清。

雪不停地落,我們走在暗沉沉的林間小道上。

那模糊的聲音起初在很遠的地方,後來漸漸像是朝這邊逼近。

「好幾座鎮子以前。」

「哪裏哪裏……」我笑着想否認,又把話嚥了回去。我到底在幹什麼呢。

我試着跟身旁那個灰羽絨服的中年男人搭話。其實走着走着身上已經暖和起來,並不覺得冷。那更像是一句找話說的寒暄。

一行人大大咧咧地拉開格子門,湧進屋裏。一個滿臉覆着黑色長毛的女招待,把我們引上二樓的座席。這裏像是料理店,我什麼也不明白,便也隨着上了樓。

另一個影子也說:「也有人叫夜行大人。嗯。」

「一個人過?」過了好一會兒,灰羽絨服忽然低聲問。

「啊,嗯,」男人瞥了我一眼,「去下一個鎮子。」

「夜行大人……」我低聲念。

周圍的影子們看上去總歸像是人。

我關上門,心想還是睡下爲好。可好奇心佔了上風。我披上外套,蹬上長靴,走到外面。寒氣凍得像針扎着皮膚。

我們走了很遠的路,卻始終沒遇到任何人。雙車道的汽車路、紅綠燈這類東西也沒出現過。像是專挑昏暗無人的路在走。眼睛看到的,淨是拉下捲簾門、關緊雨戶的人家。漸漸地,連民居的影子也少了。按地理位置猜,大約是走進了中學那一帶的後山小路,可也說不太準。

影子們有男有女,大家時不時聊幾句家常,不緊不慢地走着。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啊,是夜行大人,我想。那不是喝醉酒的團伙。那聲音裏帶着一種特有的、陰沉的底子。距離小時候聽到,已經很久很久了。我甚至忘了這座鎮上還有那樣的東西。

不能離開這支隊伍的念頭,越來越強。按理說,只不過是一條有點山路罷了,一大羣大人,又在市鎮範圍內的什麼地方,就算稍微迷路也不該有什麼大事。可心裏像有頭草原上的食草動物在吶喊:別和族羣走散。我沒問過別人,卻覺得隊裏每個人都懷着同樣的心思。

雪還在紛紛地下。

等那動靜靠近家附近時,我「嘩啦」一聲拉開玄關的拉門,朝外望去。

「我糊里糊塗的,不知怎麼就跟着一道走了。」我笑了笑,「也算是一時好奇吧。諸位這是往哪兒去?」

越過領頭的紅衣女人數了一數,影子大約有六七個——她倒真像一位帶隊導遊。

女人身後,立着幾道暗影。

「啊,是冷。」

「那大家也都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就這麼走着嗎?」

那是個氛圍詭異的女人。

薄薄地覆着一層雪的路上什麼也沒有。可某個拐角背後,似乎有什麼正低聲絮語,漸漸遠去。

等我回過神,自己也已經成了女人身後的影子之一,跟着她並肩而行。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再怎麼找,恐怕也永遠找不到聲音的主人。

「我們管她叫『導遊小姐』,」影子中有人對我說,「她是給我們帶路的。」

「錚——」錫杖的金屬聲響起。

「那個穿紅衣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原來如此。」

「往哪兒去呢。」灰羽絨服吐出一口白氣,語氣有些不耐煩,「你這話說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外人。可既然跟着走,就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

算了——我正這樣想着,轉身準備回家,一個穿大衣的女人闖入了視野。

紅衣女人搖着錫杖,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意識深處悠悠地晃了一下。

街燈灑下的光裏,雪如碎紙屑般飛舞。

前方出現了燈光。

、

「是。我什麼都不懂,正想找人問問呢。」

夜行大人,或許只是一種聲音的存在。

坐在我旁邊的捲毛姑娘開口問我:「小哥,你是今天頭一回走?」

話頭就此斷了。灰羽絨服的男人不愛說話,我也不知該不該繼續追問「是什麼廠」。我對他個人的事本來也沒什麼興趣。

不管轉過哪個街角,雪白的路上都沒有人。但就算看不見身影,也總覺得近旁有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金屬聲斷斷續續地響。

紅大衣的女人沒有回應我的招呼,只是超然地站在那裏。

胸口脹得快要裂開。

「貉子亭。是狸子開的野地裏的店。一樓是客棧。」不知是誰用平常的音量回答。

「導遊小姐不會告訴你的。她什麼話都不說。況且,她也未必是人。」

「眼下無業。」

「那倒不錯。」

我湊到一個影子身旁——就是那個戴黑墨鏡、穿皮夾克的男人。夾克上已經薄薄地積了一層雪。看模樣二十多歲到三十出頭,應該比灰羽絨服好說話。我壓低聲音,試着問道:

「大叔您是……」

心想居然是走了那麼遠來的,我不禁有些佩服。好幾座鎮子以前——該不會是鄰縣吧。不至於吧。

接着皮夾克男人低聲說:而且,那個人不留下腳印。

灰羽絨服面無表情地問:「你是做什麼的?」

「是鄰鎮麼?」

「我可不一樣。我只是出門轉轉,覺得那人挺有意思……」說着我自己也疑惑了。真的只是那樣嗎?更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等回過神來已經混進了隊伍裏。「導遊小姐到哪兒去了?」

大家都默默動着筷子。我心想這麼可疑的飯菜你們也真敢喫,可戰戰兢兢地嚐了一口,味道竟不壞,湯底很鮮。我找了一圈導遊小姐,座席裏不見她的影子。座席深處另一張桌子旁,另有一羣人在喫鍋。我瞥見一個長着鳥喙的異形和一個紅毛猴子似的異形,慌忙移開目光。從那桌傳來的聲音,不知是異形們說話,還是風搖樹木的嘩嘩聲。

我心裏有點發毛,不再說話。

那「沙啷」的聲響,看來就是這錫杖發出的。

「鄰鎮……這可說不準。我也搞不清楚。」

「來來,喫吧喫吧。不添點力氣可不行。」有人像自言自語似的說。

遇上了,便不能不跟着走。說不出理由,卻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來頭呢。像學生修學旅行時的導遊吧。跟她走散了,可就完了。」

「咯吱——」女人朝我邁出一步。

還要走多久呢。

「一家小街道工廠的廠長。不,說是『曾經的廠長』更合適吧。」

「那倒不錯。」灰羽絨服的口吻中沒有挖苦,想必是真覺得「那倒不錯」。

我一邊追尋那聲音的真面目,一邊走在夜的鎮上。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

乍一看,像是巴士導遊的幽靈在深夜裏領着羣魔。

我嘴角掛着笑意,側身讓到一旁,又說了一聲「晚上好」。

「爲什麼要走呢。總覺得是沒辦法的事。」

「是趕往明天的旅程。要抵達的是明天啊。熬過了夜晚,便到了清晨。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流過去的。」

「也有那樣的說法。」

「走散了,不行吧?」我環顧四周,想確認這件頂要緊的事。

「怎麼,小哥,你什麼都不知道?」

「那當然。他說了,今天頭一回嘛。」

「夜裏在路上走散了,多半就完了。人的命是很脆的。別想得太輕巧。」

「導遊小姐或許不是人,可這趟路,沒有導遊小姐也走不成。」

什麼走散就完了,哪至於呢。打個車回去不就得了。我在心裏嘀咕,卻也沒有自信能證明自己是對的。

「這家店真是有意思。」我換了話題,「這地方大概在哪兒?」我試着說了幾個地名,卻沒有人回答。

不到三十分鐘,鍋便空了。

捲毛姑娘向衆人收了飯錢,一千四百日元。我摸摸錢包,差了四百。

「怎麼,沒帶夠?我先借你。」灰羽絨服男人替我把錢也交給了捲毛姑娘。這人只是一副不高興的臉,倒不是個冷漠的人吧。下了樓,捲毛姑娘把飯錢交給了狸子女招待。

「不好意思,謝謝您墊的錢。這錢怎麼還……」

「不用還了。」灰羽絨服男人在臉前擺了擺手。

出了門,道路前方的暗處,立着那位紅大衣的導遊小姐。長髮,骸骨般蒼白的臉。

導遊小姐「錚——」地一振錫杖。

那聲音便是出發的信號,衆人默默邁開腳步。

捲毛姑娘走到我身邊。

「剛纔飯桌上說了,真的不能走散。」

「繪里!」

「有時候隔一天,有時候隔四天。要說規律嘛,夜行只在冬天出現,春天一來,這一年就結束了。總之,聽見導遊小姐的錫聲、感覺到那股動靜的話,就一定要出門。不過——要是想留在那個世界裏生活,就不能跟上。」

「你只知道這個名字呀。嗯,也有人用別的叫法,比如『夢渡』、『重置行走』什麼的。」

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地過了兩天。抱着一點以防萬一的心思,我去鞋店買了雙登山步行用的鞋。

繪里拉開拉門,走進屋裏。

從那時起,幾乎沒有人再說話了。

山路多坡,上上下下,不斷重複。

我隱隱明白了自己正要去做的事。也就是說……再見了,繪里。

不是「夢見你不見了」——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你的夢啊。我一邊想着,一邊坐起身。心裏有什麼東西在騷動。那是個什麼樣的夢來着……

要說不對,什麼都能挑出不對來;要說只是心理作用,那又全都像是心理作用。

古舊的鎮子,靜寂的夜。

「還沒太弄明白。」我回答。

我發現之前那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這次不在隊伍裏。他爲什麼沒來,我不知道。是喜歡上那個新鎮子留下不走了,還是錯過了錫聲……不管怎樣,那是別人的事。

「轉過來。」

「夢見你不見了。」

那一夜,我們也走到了貉子亭,又在那裏喫了鍋。這次是鱉鍋。和上次一樣,一千四百日元。一股陌生的腥氣滯留在喉嚨裏。我把四百日元還給灰羽絨服,他默默地收下了。

循着錫杖的聲音在夜路上走着,果然遇上了導遊小姐和那一羣影子。我和兩天前一樣,加入了隊伍。

這裏不是鄰鎮。

「總比你多些。我是從前面好幾座鎮子過來的。算是個老手了。」

「哎——總覺得渾身都累。」

原來如此。導遊小姐在最前頭,身後跟着我們這些活人,再後面,是一羣不知底細的、地獄般的東西。

登山鞋買得真好。

老面孔裏,灰羽絨服的男人還在,捲毛姑娘也找見了。我正默默走着,捲毛姑娘湊過來搭話。

隨着四周漸漸明亮,導遊小姐的身影也一點點變淡、變得透明。

「找工作嘛,春天崗位最多,現在不用急吧。」

「我是本地人,都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真有意思。」

「什麼事呀——」客廳裏傳來她的聲音。

「哦。」

是我家所在的那座鎮子——是我加入這支隊伍時出發的地方。

我坐起身,披上外套。繪里睡得很沉。我說了句「出去散個步」,沒有回應。需要錢包。我從書桌抽屜裏取出錢包,咔啦一聲拉開家門。今夜也冷得厲害。

我心事沉沉地想,倒也有這個必要。

「都中午了。還睡着呢?」

那棟房子裏,我確確實實也過着同樣的日子,只是那裏沒有繪里。我是獨居的。那便是那個夢。那個世界裏並非沒有繪里這個人,而是繪里和另一個男人結了婚。那男人是我過去的一個同事,我還去參加過他們的婚禮。後來怎樣來着……穿着紅色大衣的巴士導遊小姐,雪路上並肩走着……這都什麼呀……山裏的店裏,狸子端着菜上來,喫的是鍋……荒唐透頂,可不知爲何,我並不覺得那只是夢。

繪里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沿長長的石階而下,便進了一片住宅區。

「這座小山本來沒有路。從春天起野草瘋長,會被可怕的灌木叢整個蓋住。等積了雪,才勉強能走出一條道來。先不說這個——再往前走,得打起精神,不然很危險。」

「什麼夢?」繪里抱着胳膊問。

錚——

我點點頭。

「那就好。」繪里爽快地說,「先不說這個,趕緊起來。」

眼前挺着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張開一個很古舊的土隧道。說不上何時、爲何開鑿,只是一個大約勉強容得下一輛車通行的圓拱形黑洞。

「不知道才正常。沒有導遊小姐,是到不了這裏的。而且這條路,多半隻有冬天才能走。」

「那,諸位,我走了。」

眼前的街景有些眼熟。

「那些到底是什麼?那種……」

2

我糊塗了。從那裏出發,走過那條路,明明大致是朝着那個方向,爲何會到這個地方來?簡直像從大阪往西走,卻撞見了東京似的,地理感全亂了。雖說難以接受,可事實就是,我確確實實在此地。只能認爲這一路繞着弧線,又轉回來了。

「導遊小姐是隔兩天就會來一次嗎?」

我轉回臉去,前方的風景只是一條尋常的夜雪之路。

「怎麼說?」

穿出隧道,天竟已泛白,彷彿隧道正橫在黑夜與清晨的分界線上。我莫名鬆了口氣。回頭看去,死靈的羣像已經消失了。也許是隻能跟到隧道爲止。不,按那姑娘的說法,也許只是到了亮處便看不見了。

有東西。

「明明整天無所事事?要不要去醫院徹底檢查一下?」

「那些東西……甩不掉嗎?」

「你沒事吧?你自己應該記得的吧。」

「我回來了。」我低聲嘟囔了一句,嘩啦一聲拉開拉門,走進家門。這大約是我近十年裏走路走得最遠的一回。雙腿沉重,疲憊和睏意讓腦袋昏沉。家裏似乎有一絲異樣的感覺,但我只當是自己多心,一頭裹進了被窩。深深的安心和溫暖將我圍繞。幾個鐘頭前,我還跋涉在積雪山道上,身後是駭人的死靈羣。天色一亮,這一切便像假的一樣。我沉入幸福而酣沉的睡眠。

穿皮夾克、戴黑墨鏡的年輕人說出這句話,便脫離了隊伍。

黑暗裏,無數影子靜靜佇立。我無法形容,若非要找個詞,大概便是「死靈的羣」。它們與背景的漆黑融爲一體,保持着距離,像我們自身的影子一般無聲地跟隨。

導遊小姐回過身來,無言語地站了幾十秒,隨後倏地隱入了隧道。我心裏一百個不想進去,可大家都不言不語地一個接一個走了進去,我也只好跟上。

「甩不掉的。就像月亮無論到哪裏都跟着你一樣。跟月亮不同的是——從隊伍裏脫離的人、走不動被丟下的人,會被它們吞掉。」

「爲什麼危險?」

那聲音一入耳,原本含糊朦朧、縈繞不去的東西,一下子全都清晰了。與此同時,原本清清楚楚的東西,又變回了一片模糊。

「哈?你要是真有這種願望,我隨時可以離婚哦。我買了甜甜圈回來,快起來吧。今天不用去面試嗎?」

「這,就是夜行?」

店鋪四周是彷彿深海般的漆黑。來時的路也看不見了。忽然,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片黑暗裏注視着這邊。

「對對。」

醒來時已經是午後。我望着天花板,盤算着要不要起來。再閉上眼的話,似乎很容易就重新睡過去了。

我照她說的做了。稍遠處,方纔那家店正被一圈朦朧的青白色光芒籠罩,浮在黑暗中。

「它們是在等掉隊的人。」

導遊小姐忽然停下。

我原本是獨居的。可走了一夜,回到家裏,就多出了一個繪里。此外還有些細節,連同記憶,都變了不少。

「明天的夢,要等明天,才知道是什麼夢。」

衆人都敷衍地應了一聲。青年沒有回頭,一顛一顛地遠去了。

「嗯。」我應道,「做了個怪夢。」

我和繪里結婚是兩年前的事。剛認識時她還做着派遣工作,現在在車站前一家服裝店裏上班。今天正好是繪里的店定休日。

導遊小姐的身影已看不見了。好像還剩下一絲微弱的痕跡,又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昨天,我幹什麼了?」

我沒有再多問,走到廚房去喫甜甜圈。自己應該記得——確實,我記得。昨天去了圖書館,看書看着看着困了,打了個盹。晚上和繪里一起喫了鍋燒烏冬。這些都是確確實實的。可是,另一段記憶——一個人獨居,夜裏跟着一羣古怪的人走路的夢——也同樣清晰得過分。算了,不去想了。

「回頭見。」

站起來時,小腿肚繃得發硬。肌肉沉甸甸的。

「下一個鎮子會是什麼樣呢。」

「跟導遊小姐走到『下一個城鎮』,就會有什麼東西變掉。是這樣吧?也就是說,這個『下一個城鎮』,就像平行世界一樣。」

第二天半夜醒來時,我聽見彼方的寂靜裏響起了錫杖的聲音。

姑娘低聲說:「看見不好的東西了吧。在城裏、在亮堂的地方,它們不大顯形,一到這種暗處,就紛紛冒出來了。所以千萬別從導遊小姐身邊走散。只要在一起,就沒事。好了,往前看吧。」

我盯着房間角落裏的鬧鐘看了整整一分鐘。那是一臺我從沒見過的鬧鐘。窗簾的顏色好像也變了。不本來是綠色的嗎?不是應該是水藍色嗎?記憶亂七八糟的。到底什麼纔是真的?進了浴室,一眼又覺得洗衣機旁的洗滌劑牌子也不對。

「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了嗎?」

黑沉沉的樹木也漸漸恢復顏色。從樹幹縫隙裏,望見一座被雪蓋住的塑料大棚。已經到了有人煙的地方。

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

「你知道得真多。」

繪里關上了拉門。

一行人的腳步漸漸放緩,一個、一個地散去。我也在逼近自家附近的時候離開了隊伍。

「等到天亮,就沒事了。」捲毛姑娘向我解釋,「到了自己家附近,或者想走的時候,隨時離開就行。」

「等一會兒,你悄悄回頭看一眼。」捲毛姑娘說。

我從沒見過那麼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不僅是我,誰都沒有開口。大家都在拼命走着。

「但願今晚也能好好喫、好好走。」我環顧衆人說道,卻只換來不知誰一句淡淡的「是啊」,便就此打住。雖然是第二回同行,關係似乎也並沒變得熱絡。再說細想一下,我也並不特別想變得熱絡。大家雖然跟着導遊小姐一起走夜路,但每個人都是出於各自的緣由走向下一個城鎮,並不需要什麼同伴。就像公交車上的乘客之間,並不會彼此攀談一樣。

剛走出貉子亭沒幾步,就出事了。我聽見一聲「好痛」的喊叫。

我心頭一緊,四下張望。衆人卻一言不發,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步調不亂地跟着導遊小姐繼續前行。

隊伍中有一個人被落下了,正蹲在地上。

我跑了過去。

是個初入老境的男人,戴着毛線帽,裹着厚厚的大衣。

「您沒事吧?」

「不好意思,我這腳——」

原來是把腳給崴了。

那男人眼裏浮着恐懼。我朝身後的黑暗望去。稍遠的地方,死靈們正笑着。爲初老男人的負傷而歡喜。它們的身影一邊吸食着那份歡喜,一邊一點點變大。

暗黑之中,輪廓漸漸顯形。滴着口水、彷彿污濁腐物的東西們。

地獄正一點一點地逼近。

我雙膝發抖,一陣頭暈目眩。

「別愣着。扶他的左胳膊!」

是灰羽絨服那副不高興的嗓門,把我拉了回來。

定睛一看,灰羽絨服的男人已經把初老男人的右手架到了自己肩上。

我慌忙把他的左手也架到自己的肩上。和灰羽絨服一左一右,把初老男人架了起來。那人像祈禱似的一遍遍低喃:「對不起,對不起。」

「走。別摔了。」灰羽絨服低聲說完,吆喝了一聲「嘿」。

我們拖着兩旁架着的男人,加快速度,向逐漸走遠的隊伍追去。

初老男人把體重整個壓在我們倆身上,嘴裏仍不住地說着對不起。

「就是啊。我這話說給自己也一樣——你也得當心。別覺得事不關己。你還會繼續走嗎?」

「你也是。」

在貉子亭裏,我提起過一次這個話題,可沒人能給出答案。

那人分明是夜行隊伍裏的一員——灰羽絨服的男人。

「明白了。那種事,常有嗎?」

我垂下頭,把視線收回到自己腳上。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回頭看的勇氣了。

「不行嗎?」

「謝謝你們。已經不要緊了。」大約是察覺到了我的遲疑,初老男人說,「我能走的。」

走在路上,我總在想:被我拋在身後的那些小鎮,會怎樣呢?也許在每座小鎮裏,都有另一個不同於此刻的我冒出來,過着各自的人生吧。

捲毛姑娘那個「畢業說」,聽她一說,似乎確有可能,可除非當面問過本人,否則終究無法確證。

我繼續加入夜行。

我追上導遊小姐率領的隊伍,捲毛姑娘一臉無聊地說:

捲毛姑娘在我肩膀上啪嗒啪嗒拍了兩下。

我和捲毛姑娘漸漸熟絡起來,聊起了各種各樣的事。上一座小鎮裏過着怎樣的生活,自己原本是個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每當清晨抵達一座新的小鎮,那裏總有一些變化。有時我和繪里以外的女人一起生活。有時我沒有辭職,還在同一家汽車銷售店上班,店裏打來的電話沒完沒了地責備我無故曠工。有時我有個三歲的兒子。

「那是個謎。沒有人知道。就算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等着,也得看你能不能走完那麼遠的路。好了,慢慢走吧,新人君。」

自從一起架過那位初老男人之後,我一直對他懷着一份敬意。他一不在,我心裏空落落的。他明明說過,走路是像例行公事一樣的事——想來,他一定是找到了一段再也放不下的日子吧。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如今的我無從想象。

從前一個家出發時,我便隱隱有了預感——這次回來,家裏沒有繪里。

等等。

「我也算是想開了。可事到如今,除了走下去,還能怎樣?你能明白嗎?」

確實沒有說服力。我也和她一樣。在第二座鎮子裏我丟掉了和繪里的過去,和將會到來的未來,現在依然走在這條路上。

「不過,反覆走下來,有件事會越嚼越明白。」灰羽絨服說,「那就是——不管你有錢沒錢,也不管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你終究是你自己。每一段人生都是真的,可不管你走了多遠,也不可能走出一個超出你自己能力邊界的人生來。」

抵達新的鎮上,自然而然也能得到「自己在那個鎮上做過什麼」的過去的記憶,所以很快就適應了。

好容易追上隊伍,捲毛姑娘對我說了句「沒事吧」,我沒理她。也許顯得不大度,可我心裏正惱火:先前你們說不管就不管,這會兒又來說什麼。

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明知危險,我爲什麼還要一次次踏上夜行。「因爲有趣」——灰羽絨服那句話應該是真心話。從死神悄悄尾隨的夜裏生還,抵達一座未知的小鎮,由此得到的那種生命的充實感,是懶怠的日常中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

「五年前吧。已經走了很久了。你也走過兩回了,應該明白:每到一個新鎮子,就會看到不同人生的結果。有時街對面住着老婆,有時沒有;有時換了一個工作。我是想看上百種人生的結果、上百種新鎮子,可我也不是爲了改變人生才走夜行的。就是想看看下一個地方,覺得有意思才走。像例行公事一樣。」

男人嘀咕了一句「話說得有點多了」,便從浴池裏起身,往桑拿房去了。他大約是給自己定下了規矩:不可對同行的舊識動感情。我沒有再試着與他攀談,後來我們也沒在健康樂園裏碰面,各自走了。

「你看上去是個好人,我也就直說了——要是我崴了腳,你別管我,儘管走。你呢,要是崴了腳,我也是不會來救你的。這一條,大家心照不宣。誰不想救呢?要說想救的心,誰都有。可爲了一個美談把命也搭進去,那是另一回事。」

「這是在勸我?」她說着頓了頓,「你說的當然沒錯,句句在理。可這話從一個正在走夜行的人嘴裏說出來,可沒什麼說服力呀。」

某個晚上,灰羽絨服沒有出現在夜行的隊伍裏。

新的記憶不斷疊上來,覆在舊的記憶之上。過去與現在——這些曾經不可替換的東西,我一遍又一遍地更換。

「昨晚可夠嗆。」

「倒也不是。反正與我無關。新城鎮不合心意?」

「說來無聊。好久以前的事了。我最初的那座鎮子裏,我結了婚,還有孩子。丈夫叫繁利,兒子叫悠也。日子很幸福,可也許我過膩了吧。然後,半夜裏,我聽見了錫杖的聲音。」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說道:

「那爲什麼又走起來了?」

導遊小姐走得並不快。我們咬着牙全力追趕,和前方隊伍的距離飛快地縮短着。在雪路上劇烈地運動,汗一下子湧遍了全身。身後那道黏膩而執拗的氣息,終於漸漸遠去了。

一種渾身汗毛倒豎的焦躁攫住了我……最終,我還是衝進了寒風吹徹的夜色之中。

「我呀,一直在把丈夫、孩子、工作,一個一個地丟下去。」捲毛姑娘用輕快的語氣說,「到了某個看着不錯的小鎮,也會想,就在這裏住下吧。可錫聲一響,又會覺得再往前走一步,說不定有更好的地方。」

一追上隊伍,看着那些步調不亂的人,我心底又生出一股英雄式的得意:怎麼樣,膽小鬼們,好好看看我們。衆人朝架着一個男人的我們瞥了一眼,卻沒有開口,隨即移開了視線。

灰羽絨服的消失,讓我心裏生出一個念頭:「總有一天,我也必須從這輛奇怪的大巴上下車。」應該先把理想放在心裏定好,等到該下車的地方,絕不猶豫。

「不知道。」

大家靜靜地走進了通往清晨的洞窟。

「常有。也有那種時候:從貉子亭出來時還見着的人,走了一陣就沒了。去年冬天吧,有三個年輕人,像什麼三人小組似的。其中一個在坡道上摔了,完了。剩下兩個想去救他,結果也被連累,三個人一塊兒被黑暗吞了。」

我把這事說給捲毛姑娘聽,她似乎另有看法。

走到隧道前,導遊小姐停下腳步,回身面向我們。和兩天前的夜裏一模一樣。像在清點人數似的,停了好一會兒。

眼前出現一道坡。獨自走的話這坡算不得陡,可架着一個人,還能不能不掉隊呢。

「別往心裏去,忘了就好。本來也不是我們的錯。那種時候,像其他人那樣乾脆丟下才是對的。昨晚要不是你跑了過去,我也就不會搭把手了。否則,我也會丟下他。」

3

我說完這句,邁開了腳步。身體變輕了,心卻變得很重。

「更好的地方……」我笑了,「就像天氣一樣吧。就算眼下晴好,說不定一會兒就變天了。」

查完房子,爲了緩解肌肉痠痛,我去了健康樂園。是鎮外一家一千五百日元的溫泉。

「咦,繁利和悠也去哪兒了?」

如今想來,真是跟上去也不該跟的。我稀裏糊塗地就跟着走了……穿過隧道,到了下一個城鎮。

「大叔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夜行的?」

我大口喘着氣走上坡道。半路回頭一看,初老男人正被隊伍甩得越來越遠。腳步踉蹌着。

男人大約看出了我的心思,點了點頭。

泡在熱水裏,恍恍惚惚地出着神,忽然看見浴池角落裏一個男人的臉。

何況又是雪路。我又不是體力超羣的人。恐怕做不到。

所見種種,無所謂對錯,只是無數個過去,以及它們各自結出的現在,隨意地排列在那裏。

「啊,你又來啦。」

第一聲,我硬生生挺住沒動。灰羽絨服和捲毛姑娘的臉浮上心頭。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是嗎。」

又一聲。錚——

灰羽絨服乾脆利落地把手從他肩上拿開。我也鬆開手,離開了初老男人。他看上去搖搖晃晃的,十分靠不住。

「他走得夠久了。就算有那樣的終點,也不奇怪吧。」

我想問「那個崴了腳的人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是不是死了」這種問題,像是根本不必問的;而「真是遺憾」,又實在不是丟下他的人該說的話。

「爲什麼?」

「意思是,會有終點?」

我走在路邊還殘留着髒雪的街上,買了兩雙襪子。平常無奇的街景,如今只覺得異常新鮮,處處都是發現。昨天明明還在的麪包店,今天成了空地;附近不知不覺冒出一家陌生的便利店。我一查究,新世界的記憶便浮了出來——啊,原來如此,我這樣想。

別丟下我。

「這話我還想問你呢。」

我已經有過那樣恐怖的經歷。自己遲早也可能落到那個人的下場。也許,留在出發展鎮過來後不過些許變化的這座鎮子裏,過下去纔是更好的選擇。

「那裏的我,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4

「原來如此。」

等到下次錫杖聲響起,中間那兩天,我過得十分悠閒。天氣晴好,各處積雪融化,大塊大塊地撲簌簌往下落。

「我已經只能不停走下去了。」

「我倒覺得……不是他自己選的,而是錫聲聽不見了,不是嗎?走了那麼多次,會不會有一天,錫聲就忽然聽不見了呢?和他是否喜歡那座小鎮無關,只是他不再被夜行召喚了。」

「有沒有可能,走上一圈,最後回到起點呢?」我問。

經過無數的小鎮,最終回到出發的那座鎮子去。那樣的話,對她來說,繁利和悠也就回來了。

我張望了一回,隊伍裏已沒有初老男人的身影。大約是被黑暗吞掉了吧。灰羽絨服沉着臉,望着隧道。

捲毛姑娘伸了個懶腰。

導遊小姐每一夜都穿着同樣的紅色制服,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介入,只管保持着一定的步調,走在最前面。

這也自然。就算只撐到坡道那邊,也是因爲有我們兩個人才扶得動。要是一個人的話,很快就一起完了。

「就是這樣。之前那些日子,辛苦也好,依靠也好,積攢下來的過去、想象中的未來——這些東西,一下子就被擦掉了。就好比其他都不過是昨天之前的夢。再下一個城鎮,我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三個孩子的媽。又下一個城鎮……先是家庭主婦,然後辦公室女職員,後來還做過娼妓……有時窮,有時富。我總在變成別的什麼人,可不管走多遠,繁利和悠也都不會回來。等我終於明白過來——繁利和悠也,是奇蹟呀。」

電視機變成了新型號,家門口多了一輛昨天晚上還沒有的本田摩托車。正是我以前就想要的那款,而這個世界裏的「我」,曾經下定決心買下了它。

「不是那樣。」

半夜裏,錫聲響起。

散步的時候,也曾試着去找半夜走過的那條路,但和預料中一樣,沒有導遊小姐帶路,是怎麼也找不到的。

「是嗎。」

我和繪里共度的婚姻生活,在一夜之間便成了遙遠的幻影,我又變回了一個人住。當然,這裏也不是最初那座鎮子。

我衝他微微頷首,他的眼角透出一點笑意,穿過浴池向我走近。

時不時會有新人加入,向大家發問:你們都從哪兒來的?要往哪兒去?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是誰?

「從前一座鎮子來,往下一個小鎮去。」有人這麼回答。就算詳細解釋,對方沒有親身經歷過也不會相信,何況還要應付一連串追問,所以大家對新人都有點冷淡。

隊伍的面孔慢慢換了幾茬。有時熟悉的臉不見蹤影,也有時有人摔了絆了崴了腳,從此消失——掉隊的人依然時有發生。但這些都只是他們各自的故事,一切後果都由他們自己承擔,與我無關。我沒有做慈善的餘裕。

十二月變成一月,一月變成二月。

然後到了三月。原本整個被冬天覆蓋的世界裏,漸漸摻進了溫暖的日子。某個夜晚,那割人皮肉般的寒氣已經和緩了許多。

「快到春天了。」捲毛姑娘說。

雪在融化,星空裏星星眨着眼。空氣裏已經孕着春意。

「到了春天,就先結束一陣子,對吧。」

「是。到下個冬天導遊小姐再次出現之前,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在最後抵達的那座小鎮裏住下去。多半就是今晚,頂多再走一次,就是最後一趟了。下個冬天,你還走嗎?」

「不到冬天也說不準。」我想了想,「但大概不會走了吧。只要最後那座小鎮不是特別糟糕,我打算這次就走到底了。你呢?」

「我也看最後一座小鎮怎麼樣吧。」

「希望是個好地方。」

「要是等着我的是一位英俊老公和錦衣玉食的日子就好啦。」

「哪有那麼順遂。不過,鎮子小,說不定哪天我們還會在哪兒迎面碰上呢。」

「到那時候,我會跟你揮揮手的。」

「那就拜託了。」

「要是你我都還單身,要不要試着約個會什麼的?」捲毛姑娘半開玩笑地說。

「那倒也不壞。」

既然這樣,與其等着有朝一日不期而遇,還不如就在今天早上,交換一下電話號碼,或者定下一個見面的日期、地點。

我一步接一步地走着,左腳之後是右腳。

我雙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拼盡全力砸向她的頭。

「幹什麼?喂,你要幹什麼?」

我一邊狂喊,一邊狂奔。

我轉頭的那一瞬間,在她臉上看到了什麼呢?是向恐懼屈服的人臉上的混亂;是拋開假面式的自尊之後,赤裸裸剝出來的嫉妒……

春天的清晨,我一個人耷拉着肩膀走在市街上。

可我心裏什麼情緒都沒有。就像一段很遠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

「快走吧。」

沒有人回頭看我們,所有人咯吱咯吱地只顧往前走。轉眼間,只剩我們兩個被甩在原地。

我伸手把她拉起來。可剛一站起身,她又軟塌塌地坐了下去。

在數百種可能之中,或許也存在着我與捲毛姑娘的未來:恰好你我都沒有伴兒,像彼此印證一樣見上幾面,漸漸生出「一起生活吧」的決心——那樣的未來……

「放開我!」我一邊掙,一邊朝前方不斷遠去的隊伍叫道,「誰來,救救我!」

我拼命扭動,想甩脫她的手。眼看就要掙開了,腳下一滑,我失去了平衡。她抓準這個機會,雙臂一下纏到我的腿上,死死箍住。

離捲毛姑娘身後十幾米遠的那一片地獄,發覺開飯的時間到了,一下子興奮起來——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走嘛。我明白的。我一直知道總有一天會這樣。就算我消失在這裏,還有無數個世界裏活着我。我相信這個,所以我沒事。這個我算什麼?不過是遠處某個真正的我,躺在被窩裏做的一場夢罷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不顧體面地喊了出來。沒有人停下。我彷彿能看見,前頭那些背影上正升騰起一股煩躁之氣,像蒸汽一樣模糊地湧動。這當然無可厚非。別人出了什麼事都裝作沒看見,本就是這裏心照不宣的規矩。我自己不也這樣。多少無名的落難者,就是這麼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丟下的。有時候,我還揹着別人漸漸遠去的絕叫聲走着。

「啊——」她低低叫了一聲,朝前一撲,結結實實摔了一跤。雪已經化盡,露出了地表,她被樹根絆倒了。

「得、得趕緊走——」

穿過鑿開岩石的古老通道,清晨等在那裏。

「對不起,我不會忘了你的。」

到頭來,我竟始終沒有問過捲毛姑娘的名字——可奇怪的是,走着走着,一個我本該不知道的名字,冷不丁浮上了腦海。

身後死靈的狂歡到了頂峯。就像把一隻小山羊扔進了餓着肚子的鱷魚羣集的河裏。慢慢地,那股癲狂平息了下去。捲毛姑娘的死,分解,消融,化作黑暗的一部分。

「我不想一個人!一起——」

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一陣隱隱帶着春意的風,從身邊吹了過去。

我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拳打腳踢,卻怎麼都甩不開。

死靈們拽住了她的腳,伸手抓向她的腿,搔着撓着她的後背,親吻着她的頸窩。

導遊小姐的身影漸漸透明,最終消失了。我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垂頭喪氣地脫離了隊伍。

把她背起來嗎?背了也沒什麼用。走不了一分鐘步調就亂了,兩分鐘後就掉隊,三分鐘後氣喘吁吁地倒下。那不是背一個小孩能比的。拼死拼活地撐,也許能撐五分、十分,然後呢?然後就是結束。

飢餓的黑暗一步步逼近。

可即便如此,還是要背嗎?

滿臉糊着汗和淚,我終於追上了隊伍。誰都沒有開口。大約是大家見我一副喪魂失魄的樣子,怕隨便搭話會招來我窮途末路中的胡抓亂咬吧。

捲毛姑娘臉上浮着一個說不出是哭還是笑的表情,發出奇怪的叫喊:

「疼……腳,好像崴了。別管我,你先走。」

她是要我留下來陪她一起死嗎?

有實實在在的手感,她箍在我腿上的手臂鬆了一下。再來一下。又一下。死靈的手也滑溜溜地伸到了我的腳邊,我堪堪避開,從那中間鑽了出去。

捲毛姑娘訕訕地說:

黑暗笑了。

我站在那裏,「啊」地深深吐出一口氣。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記憶裏當然是有的。

我焦躁地吼着。她以一種驚人的力氣攥着我的胳膊,哭着,使勁搖着頭。

——果然……不,別走。你一個人逃掉,太不公平了。

我剛一轉身,捲毛姑娘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蹲在地上,帶着哭腔說了聲「對不起」。

導遊小姐的背影正漸漸遠去。

「不好意思,請停一下!誰來搭把手……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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