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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風

《龍最後的歸處》 · 恆川光太郎 · 8385 字

我在學生時代打工的印刷公司裏,有一位姓高尾的職員。

高尾先生身材修長,長臉,二十五歲,非常照顧人。在那裏的同事中,我能敞開心扉的只有高尾先生。

也許印刷公司都是這樣,我工作的地方二十四小時營業,分白班和夜班。我每週去五天,從晚上十點幹到早上七點。白天要上課,日子過得相當勉強,但工作本身並不算體力活。時薪在學生兼職的室內工種裏也屬於很不錯的一類。全職幹下來,收入相當可觀。夜裏打工的只有我一個,其餘都是正式職員。

半夜有喫飯休息時間,手頭沒活的人就聚到裏邊的桌子旁喫便當。一到休息,大家聊東聊西,氣氛融融。部長和次長也很隨和,看起來人人都相處得不錯,但那裏面沒有我的位置,所以每次休息,我總是獨自去外面的中華式套餐店。

第一次與高尾先生說話,就是在那家定食店,約莫是剛開始打工不久的時候。

我一進店,脫了工作服的高尾先生正一個人坐在吧檯前。

「哦,打工的。」高尾先生向我招手。我點頭致意,坐到他旁邊。

說實話,我想一個人喫飯。都到了外面的定食店還碰見公司的人,不免有點不快,但我沒有表露出來。

「什麼呀,你總是一個人來喫嗎?工作習慣了嗎?」

「嗯,算是吧。」

等點的菜上桌之前,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高尾先生說,他住的公寓附近開工修路,吵得他睡不着。晝夜顛倒的人,白天就相當於普通人的深夜,想來他一定很遭罪。

忽然高尾先生說道:

「山田他啊,還是個小孩呢。」

山田先生是三十多歲的正式職員,我被安排給他打下手。他比高尾先生年長,不過高尾先生在外面與我說話時,除了次長和部長,對大多數職員他都直呼其名。

山田先生頭一天還算溫和斯文,可自從第二天起,他就漸漸顯露出對我的嫌惡。那天他指了個完全沒教過我的活兒,我去問做法,他竟張口罵我是個無知的廢物。

——你在哪所大學成天干什麼,我可管不着,可上頭那些人幹嗎僱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得了得了,算我倒黴。行了,你什麼也別幹,就在那兒一直站着吧。

「唉,忍忍吧。只要給山田配個兼職,用不了多久就會辭掉。」

「是這樣嗎。」

「你心裏攢了不少火吧?」

「沒有,我倒沒什麼。」

每隔兩三天,麻美就打來電話。她白天大約在上班,多是夜裏來電話。我根本沒打算搭理,一次也不接。非通知的不明來電也全都忽略。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非要給我打電話。我有些怕了,覺得麻美是不是個偏執的、腦子有點不清楚的人。現在想來,當時本可以把她設爲拒接來電,可不知爲何沒有那樣做。那是相當久以前的事,我那時用的手機既沒有相機,也沒有郵件功能,說不定也沒有拒接功能。對高尾先生,我也生出了幾分不信任,並不想主動與他聯絡。不久之後,麻美的來電便漸漸斷了。

出發日將近。某個深夜,我正在仔細打點行裝,電話響了。

「我說啊,阿茂君。」她說話的口吻和上次一樣像帶着醉意。背後流淌着暗沉沉的音樂。「喂喂,你爲什麼要告訴英治啊?」

她連珠炮似地說了一通,隨後忽然帶着嘲諷的語氣把話題一轉:

——我跟阿茂你好,就是爲了那件事哦。

「騙人。你那是沒察覺罷了。這話可是英治說的哦。他說阿茂君你可真是個沒用的傢伙,人人都討厭你。要不是他搭話、安慰你,你早就幹不下去了。」

「誰?」

不過,我絕不是認識很多女生的人,所以那也只是嘴上說說,多半不了了之。

「可就算這樣,一般人也不會打電話來查證吧。」

我不由皺起眉。上一通電話裏,我可不記得自己跟麻美說過這種事。

掛了電話,我好一陣發呆。就那樣藉着勢頭約下了見面,可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呢。我想,麻美小姐一定是個可愛的姑娘。即便不算頂漂亮,至少也在平均水平以上。把「撒嬌」當個性,隨隨便便就跟陌生人約見——這種事,沒有幾分容貌上的自信怕是做不出來的。

高尾先生「唔」了一聲,稍作停頓,然後以冷淡的口氣低聲嘟噥道:「是嗎,是嗎。」

也許是我一廂情願,可總覺得見了面,喝喝酒,要是臭味相投,就這麼把她帶往酒店也不是辦不到。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這麼一想,慾望就在胸中翻騰起來。我還想起高尾先生說自己沒有戀人。那他和麻美多半不過是玩玩的關係。正如麻美所說——就算出點什麼事,我大概也再不會與高尾先生碰面了。不過話說回來,跟陌生女人見面也讓我有幾分戒備。這可怎麼辦。

「啊,您辛苦了。我是已經辭工的田村。久疏問候。」

「那可不行。」

週一我逃課在街上轉悠時,高尾先生打來電話。手機號碼是早先就交換過的,但他真正打來還是頭一回。

「反正就算一塊兒喝酒,咱倆也聊不到一處去,我還真覺得幸好沒見你呢。可正因爲老說這種無聊話,你纔在打工的地方被人看不起、被人討厭的呀。」

「我又不打算在這裏就職。」

我肚子忽然疼了起來。大約是在白天喫了蘸面的緣故吧,我想。

「喂喂,阿茂君?」

聯誼那件事,是高尾先生時常半開玩笑地讓我幫他介紹女大學生。本來,該由我來安排高尾先生結識女大學生的機會。

「啊,是嗎。」

「我是麻美。阿茂君,請多指教。」

「麻美小姐,你一定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吧。」

麻美拖腔拖調、慢吞吞地解釋。據她說,她看了高尾英治的手機,發現通訊錄裏有陌生人的名字和號碼(我登記的名字是「阿茂君」)。又見有通話記錄,便懷疑起了外遇(名字雖像男的,但說不定對方用了男性名來掩人耳目),於是打電話來求證。

「這個嘛,因爲呢,我翻了翻英治的手機,看見有個不認識的人,就尋思着,是誰呢,挺好奇的嘛。」

「是不想讓人佔了自己的位子啊。」

「嗯,在屋裏睡着。我在陽臺上說話,所以不要緊。不過你這人,如今倒真是不多見,還挺講禮數的。」

「遺憾,是男的。高尾先生是我以前打工的地方關照過我的。印刷公司。不過這種事,你直接問他本人不就好了嗎?」

說起來,我確實在半夜喫飯休息時,對高尾先生提過「大學畢業後想去環遊世界」。那也不是欣喜地講什麼夢想,是先有「你有沒有夢想?」這樣一句問話,我做了個簡短回答罷了。

「是嗎。因爲牽扯到高尾先生,我纔在意的。」

「哪裏的話。」

大學嗎?對。哦,腦子還挺好。哪兒有的事。阿茂君,你長得帥嗎?普普通通。住在哪裏呀?三鷹市。

「明白了。那,回頭再聯繫。要是那女人再打電話來,你不必理睬,掛了就是。啊對了,要是再有什麼事,你跟我說一聲吧。」

「我說阿茂君,你真可憐。」

「爲什麼呀。『這個嘛』個鬼啊。你是傻瓜嗎?」

結果,第二天早上我便冷靜下來,給高尾先生打了個電話。

「這你就不懂了。正因爲是這樣的人,才越發不願意自己的活被人搶走。要說不懂,其實誰都不懂。頭頭們當初把你派到山田手下,這判斷本身就不太對。他們八成是想讓你從打雜幹起,多教教你,慢慢養成一個什麼都能幹的長期工,可真安插進去,衆人又都拼命不肯分擔自己的工作。旁觀來看,阿茂君,我是真覺得你可憐。」

「怎麼會呢。下次找個機會一起玩吧。」我半是認真地說。「你看,不是還有聯誼那回事嘛。」

「山田先生到底哪兒看不慣我呢?」

「看來你也不會長久了。」某天夜裏,高尾先生喫着糖醋肉套餐,帶幾分同情地說。先前那個打工的也是這樣,後來被解僱了。

「那阿茂君,星期四去喝一杯吧?」

沒過多久,在一個休息日的週六,我被電話叫去公司。臨近中午我去了一趟,部長對我宣佈瞭解僱。

「哦,阿茂君。好久不見。怎麼了?」

暑假我決定獨自去旅行。地點是歐洲,計劃從西班牙馬德里入境,一路走到希臘。機票一訂,首次出國旅行的期待與不安便一天天膨脹起來。

山田先生對我依舊變着法兒找茬。該給我的活明顯有不給的,倒常命令我:你要是有空,就去科長那裏找活幹。我照着做了,可幹完科長派的活,除了整理數據、去倒廢液之類的事,再沒什麼可做。看着人人忙得不可開交,唯獨自己遊手好閒,這種時間愈發令人如坐鍼氈。

大約是因爲怕人發現自己偷偷翻了手機吧。

她比我想象的纏人得多。

「啊,是,說得也是。抱歉。」

說着,她又「咿嘻嘻」地尖笑起來。我問她是不是喝醉了,她說是。又聊了一陣,我明白過來——她好像是對高尾先生的女朋友。

走出大樓,我有一種刑滿釋放似的解脫感。心裏委屈不甘,可想到再不用與山田先生見面,也感到高興。算起來,我一共幹了三個月。因爲住在家裏,攢了將近五十萬日元。我自覺掙了一大筆錢。

「我又不是一般人。阿茂君,你現在是做什麼的呀?」

——最近是完全不行。

高尾先生的聲音帶着倦意。

「是嗎,到底還是被炒了。這下見不到啦。」

一個毫無頭緒的名字。我問:你到底是誰?

離了公司就直接回家,睡了一整天。

「那可不錯啊。」電話那頭,他的聲音稍稍遠了。「我可是認真的,拜託了。」

「總覺得我這人,挺丟人的。」

「跟你說吧,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裏就想:哇——真土。」

幾天後夜裏十點,我正在看書,手機響了。我剛把電話貼到耳邊,那頭就傳來「咿嘻嘻」的女人笑聲。背後隱約還飄着嘻哈風味的小調音樂。

掛了電話,我走向CD店。本想痛快地買上幾張想要的CD,可真到了要掏錢的時候,還沒走到收銀臺就覺得捨不得,又放回了架上。最後只買了一張不太可能出現在租碟店的冷門前衛搖滾CD。

「噯。高尾先生會生氣的。」

「真不敢相信,」麻美的聲音又高了幾分,「你那句『批評』是什麼意思?我憑什麼要被誰批評啊?」

忽閃忽閃的屏幕上來電顯示着「麻美」。離第一次來電已過去兩個月。近來已經不打來了,這算是久違了。

「我可沒被人看不起。」那夢想我也只是隨口向高尾先生提過一句,和工作上的人緣總不相干。

「這是,這個嘛。」

「聽說阿茂君的夢想是環遊世界?」

每天從樓上的窗戶看日出,心情很是奇異。熬夜上班、黎明時分的城市——這本是非日常的事,卻成了日常。下了班,我坐一早的電車去大學,在開講前睡一會兒。老實說,上課時我也在睡,在電車、在圖書室,總之哪裏都行,只要找到地方就斷斷續續地睡。

從那晚起,一到半夜喫飯休息時,只要高尾先生在,我就常與他一起喫飯。高尾先生叫我「你」,或者用名字叫我「阿茂君」。我們談了不少話題。高尾先生對書、電影和音樂都很熟,一聊起來,休息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說不定見了面,你會跟我推銷英語教材呢。」

「高尾先生批評你了嗎?」

「哎呀,不是說了我是麻美嘛。我是阿茂君朋友的朋友。」

「爲什麼給我打電話呢?」

兩天後的夜裏十點,麻美打來了電話。

見我沉默,她又說:

我閉上了嘴。麻美以盛氣凌人的口氣繼續說道:

高尾先生在公司裏同誰都不十分親近,也不疏遠,一副瀟然超脫的樣子。他似乎很受器重,這我從公司裏的氣氛看得出來。

「晚上好。」

我把昨晚的電話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我就這麼和高尾先生的女朋友輕飄飄地聊了下去。她出乎意料地好說話,我也漸漸覺得親熱了。聊到一半手機沒電了,我接上充電線繼續聊。一看錶,不知不覺竟過了一個半小時。

我受了點小小的衝擊,更加沉默下去。若以苛刻的眼光來說,不管是誰的什麼夢想,既然是「夢想」,就都是「土氣」的。這世上難道還有不土氣的夢想嗎?我倒想反問她這麼一句。

麻美爆發出一陣笑。纔不會賣呢。什麼呀那是。星期四晚上九點,在高圓寺站前見吧。順便好好聊聊英治的事嘛。

「我說阿茂君,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可不是什麼輕浮的女人。雖然我是美人沒錯啦。但我可一點都不輕浮。要說呢,你腦筋也太僵了吧?」

「夜裏好像也沒多少事用得上你,要是想繼續幹,那就白天來吧。」部長說,「可你還有課,顯然也辦不到吧。其實你各方面的評價也不太好。對不住了,不如就此專心學業如何?」

「約你出來是我的不好,可你幹嗎要特意去告訴英治呢?你不想見,不見就是了。直接跟我說一聲『不見』,不就好了嗎?幹這種事,也太卑鄙了吧。」

我只丟下這一句,便掛斷了電話。趕緊衝進廁所。在廁所裏待了大約十分鐘,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從廁所出來,我關掉了仍響個不停的手機,總算鬆了口氣。

「她現在還在嗎?」

「是嘛是嘛……謝謝你特意打電話來。怎麼說呢,那是我搭訕釣上的女人,讓她住在了我家裏。結果,就有點兒……弄成怪事了呢。」

「嗯。」

「哈?爲什麼呀?英治纔不會因爲喝頓酒那種事生氣呢。再說了,瞞着他不就行了。而且你都辭了工,也不會再見英治了吧?」

「學生。」

——那是什麼意思嘛。高尾先生你沒有女朋友嗎?

那時是夜裏十二點。鈴聲響了十遍,我按下通話鍵。

「喂?」

麻美用帶幾分哀怨的細小聲音低語。

「喂喂,什麼事?」

「啊,哎呀,咦?今天你在呀。」

「所以呢,什麼事?」

「我跟你說啊,我也不是沒有朋友哦。昨天還和幾個女的出去喝酒來着。」

「哇——」我感到一種莫名來路的可怖,與此同時又覺得滑稽,不由笑了出來。

「你還和高尾先生在一起嗎?」

「啊,這個嘛。不,分了。不,打一開始也沒算在交往。阿茂君你呢?和英治見過面嗎?」

「不,沒有。」

我先爲上次的無禮道了歉。我說事後我也反省了。聽你一說,我也覺得,去告訴高尾先生、使你難堪,確實如此。是我考慮不周,實在抱歉。只是以我的立場,那時候我覺得只能那樣做。我並無惡意。對不起。

「哦,你居然道歉呀。嗯,總覺得挺狡猾的。」

「爲什麼?我們和好吧?說起來,麻美小姐你多大年紀?」

「二十。……不對,二十三。其實,三十五。」

她大概是想逗趣,可並不好笑。我猜想她年紀大約與我相仿,或者還要小些。老家也許不在東京。

「阿茂君,你相信神祕故事嗎?」

麻美的話題毫無來由地一跳。

「那要看是什麼故事了。」

「我能殺掉我所怨恨的人。」

我用胳膊支着吧檯,告訴自己:這不過是隨手一個惡作劇罷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是個連臉都不認識的怪女人。我本就不想再與她有任何瓜葛,讓她受一點傷,正免得她再來糾纏。況且,她是否受了傷也難說。也許她根本沒去約定的地方。無所謂了。無所謂了。

「我也該帶個人去嗎?」

回過神來,又是過了一個半小時。

「啊——呃,醫大生就算了。倒是那位相貌出衆的朋友,有點兒在意呀。」

少女向瓶子發問:

在一隻紙箱裏,摺疊的衣物下面,我發現了一本舊筆記本。翻開一看,大概是當初第一次註銷手機號時抄下來的吧。舊友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潦草地寫滿了紙頁。我懷着懷舊的心情翻看着,其中一行寫着「麻美小姐」的號碼躍入眼簾。

封着風的小瓶子的故事,卻不知爲何割離了麻美這個人,一直留在我心裏。我把那個小瓶子的故事反覆幻想了很多遍。

我用爽朗的口氣說,如果不嫌棄,就讓我請你喫頓飯當作賠罪吧。

「她是個怪人」的印象,和「她不是個壞人」的印象,在我心中混雜交織。

打過去的話,她現在還會接嗎?

從壁櫥裏翻出舊CD、要處理掉的衣物。能用的搬去剛遷入的新居,不需要的裝進垃圾袋。如今已不存在的機器所用的轉接頭、舊電池、別人送的人偶、卡式錄音帶——亂七八糟的雜物層出不窮。

僅此而已。一打開就結束了。連那陣風消失去了哪邊,都來不及目送。

我會做出這樣的事來,這輩子也只有那一次。

要是打開蓋子,會發生什麼呢?

我漫步去附近那座令人懷念的公園散心。整理行李的事還沒做完。該去挑戰的事,該承受的辛苦,也還有太多太多。我再一次,將麻美小姐的事忘掉。

她現在身在何處,又在做什麼呢?

我出於好奇問:那要怎麼詛咒呢?麻美便說,自己有一隻封着精靈的小瓶子。真是個奇異的說法。

然後少女放出了風。或者又打消念頭,沒有放。會是哪一種呢。

小小的手指,緊緊握住了瓶蓋。

據麻美說,她小時候,在四國外婆家倉庫的櫃子裏,發現了那隻小瓶。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

在飛機上,我眼前浮現出那個女人被放了鴿子,氣得面紅耳赤地給我打電話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有啊有啊。」

到學校開學、大約九月底爲止,我有將近兩個月不在日本。手機也在出發前解了約。她怕是再也不可能聯繫上我了。

「哈,怎麼這麼突然?」

——真沒意思。

我渾身是汗。

瓶子比牛奶瓶略大一圈,帶着蓋。也貼着標籤,可字跡已經褪了色,認不出了。

這設定倒有點像神燈裏的魔人,可就算真有這樣的瓶子,她既從未開過,又怎會知道打開後會怎樣呢。那不過是麻美毫無憑據地擅自認定「裏面住着會聽開瓶人命令的精靈」罷了。

我說吉祥寺有一家不錯的店,約好碰頭的時間地點,便掛了電話。

「這可難說呢。」麻美得意地笑了。「不過嘛,阿茂君你倒還沒到我想詛咒的程度。」

「哎,你試着掀開看看嘛。」

乍一看瓶是空的,但從玻璃外往裏看,瓶內竟有小小的旋風,浮着塵粒和沙屑般的東西在打着旋。

這時我又改變了念頭。時光流逝,人會老去,沒有誰還停在老地方。像浮萍一樣無根的她更是如此。我自己的手機號碼,也和當時不一樣了。她多半不會接。

走出門外,初夏的風吹拂過來。

我還想起在第一次出國旅行前,我對她許下謊言、失約不赴的事。如今想來,那的確是件卑劣的事。

「噯——那可說不準呢。」

那又怎樣。

那是在畢業三年之後。父母要求我回去整理留在老家的東西,於是我在五月長假時回到了家。

會發生什麼——不知爲何我內心有確信:什麼也不會發生。

蓋着蓋子的瓶裏不該會起風。那裏面封着什麼東西——封着風。否則,便是風以外的某種相似的無形之物。

我指定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五日晚上八點半。那正好是我抵達馬德里後的第三天。順帶一提,我既沒有什麼醫大生朋友,也沒有超羣出衆的美男子朋友。

一個開始即告終結的故事。就連那裏曾經有過什麼,這份記憶也很快變得模糊不清。

蒙了一層灰的玻璃瓶中,沙屑呈螺旋狀飛舞。

「你真有這樣的瓶子嗎?」

「一位醫大生,還有一位相貌十分出衆的朋友。你想見哪位?」

「蓋子一開,封在裏面的東西就會出來吧。我有靈感的,所以知道。大概是不好的東西。可是,它會聽從開瓶人的命令。只要我下命令,它應當就會去襲擊人。」

風不作回答。只有沙粒無聲地翻飛。少女把手放到蓋上。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打過去,麻美小姐會不會接。

然後我從筆記本上把寫着麻美小姐的那一頁仔仔細細撕下來,再撕成細碎的小片,丟進垃圾桶裏。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嗎?」

「啊,不過今天接了電話真好。」

與麻美約好的那個日子的傍晚,我獨自進了旅店附近一家吧檯酒吧,喝着廉價紅酒,抽起了煙。

就算真接了……

「不行,我害怕。到快死的時候再開。」

不會有煙升騰而起,不會有魔人現身來滿足願望。沒有奇蹟,也沒有禍祟。不會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我絲毫沒有要道歉的念頭。時間過去太久了。憑常理來想,事到如今再去道歉,只能算一種怪異的舉動。而且她也很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畢竟,我們從未見過一面。

少女是個耐不住性子的姑娘。她對人對事也不太存戒備。好奇心旺盛,而且相信自己是故事的主角。這與膽怯的慎重派正相反。她一定會打開蓋子。她不可能忍得住。

那豈不還不知道「能否殺成」嗎?我這麼想,卻沒提這一茬,只說:那請你千萬別對我使這種神祕的力量啊。

「哦,好厲害。你殺過嗎?」

我繼續度過夏日的歐遊,趕在新學期開學前平安地回到了日本。

就算真的存在一隻封住了風的瓶子,若是在麻美小姐手中,想來也定會落得這般光景。

她問我那人像哪個藝人,我便隨口撿了個當紅的藝人名字報上去。聽說他最近剛分手,似乎正想找新的邂逅。

「那……要可以的話。比起那個,請一定把那隻瓶子帶來,好當個由頭談談。」

沒有聲響,沒有煙霧,一瞬之間,魔法之瓶就成了一隻普通的空瓶。風消失之後,那瓶子便彷彿從一開始就是空蕩蕩的。

麻美小姐執着於素不相識的我,本就很不自然。她是病了。不,說不上是病。不,到底是哪種呢?

少女爲了尋找新的遊戲,將瓶子隨手一丟,從昏暗的倉房裏奔出,躍入明亮的陽光之下。

「不是啦,是說我有那種本事。沒用過就是了。」

「朋友就算了。不過,是怎麼樣的朋友?」

瓶子空了,風倏然逝向外面。

起初,我覺得「放了鴿子」這件事是個有趣的玩笑,有一種「騙到她了」的痛快。但漸漸地,這事便變得索然無味了。我只想盡快把它忘掉。

我凝視着那個以090開頭的電話號碼。

昏暗、落滿塵土的倉庫裏,一個少女靜靜凝視着瓶子。

大學畢業後,我離開了老家。輾轉了幾份工作。雖然未曾環遊世界,但出於工作或私人理由出國,倒也有過好幾次。

麻美將瓶子從倉庫裏取了出來,貼上紙好讓人看不見裏面的樣子,就像個護身符一般一直帶在身上。

於是,我時隔許久,重新憶起了麻美小姐這個早已被遺忘的存在——一個不知長相、不知本名、不知年齡的,只有聲音的女人——連同一種莫名的羞赧。

設成號碼非通知打過去就好了。她要是接了,我就掛斷。若聽到「此號碼現爲空號」,那也不錯。我並不想和她交談。

我一動不動地盯着手中的手機,大約看了一分鐘。

——你想出去嗎?

「既然你已經和高尾先生分開了,我真想見麻美小姐一面。如果你覺得就我一個人不太好,我可以帶上朋友。」

回國後過了一陣,我買了一部新手機。自然,麻美的電話再沒有打來過。那段日子裏,眼前排列着無數該去挑戰的事與該承擔的辛苦,麻美小姐很自然地便從我的腦中消失了。

抵達馬德里後,我被巴士終點站拉客的人領着,住進了一家便宜的旅店。我拿着一本旅行指南在城裏四處遊逛。

我纏着問「你是真有這麼個瓶子嗎」,麻美卻說了句「算了,那件事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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