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卡芙涅》 · 阿部曉子 · 3.4萬 字
1
時序進入五月。薰子按照說明書上的指示施了肥,在泥土變干時澆足量的水之後,龍舌蘭好幾層的多肉葉片之間,長出了顏色很淡的嫩葉。長時間照顧之下,原本以爲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植物突然展現的生命力,讓薰子蹲在那裏看得出了神。
行道樹上原本顏色柔和夢幻的嫩葉,變成了充滿堅毅的翡翠色。像蠶絲般從樹葉縫隙灑落的陽光,也有了彷彿會擠壓皮膚的熱度和硬度。季節進入初夏,接着一定會快速奔向盛夏。
父母輪流打來好幾通電話,薰子都沒有接。因爲她知道他們打電話的目的,而且現在也不想和他們說話。
只要稍不留神,意識就會被春彥和那個女人佔據。爲了避免思考他們的事,薰子在提存業務之餘,爲剛調來的後輩同事製作、歸納了備忘事項和以前提存案例的指引手冊。後輩同事很感謝她,但是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答「不必在意」。因爲她只是爲了自己做這件事,所以真的不需要別人的感謝。
隔天開始是五天連假,所以週二一整天都很忙碌,下班時已經筋疲力盡。搭電車返家的路上,想到回家後還要煮晚餐,就覺得意興闌珊。她決定今晚買熟食解決。一個人生活很輕鬆,這種時候只要考慮自己就好。
薰子在南野車站下了車,去了車站前的超市。營業到晚上十點的超市在夜空下燈火通明。平時總是先去蔬果區採買一些蔬菜和水果,但是今天直奔熟食區。時間已經有點晚了,而且考慮到自己四十一歲的身體,她於是把海藻沙拉、蕈菇燴豆腐放進購物籃。最近體重有點增加,雖然知道只喫這兩樣最好,但還是很想喫肉。她看到貼了「半價」貼紙的日式炸雞塊,想着今天就喫這個。正準備伸手去拿時,手寫的便條紙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在微波爐稍微解凍之後,放進預熱好的烤箱內加熱三分鐘(直至面衣表面的油冒泡)。加熱完畢,繼續放在烤箱內三分鐘,讓餘熱將中心部分也充分加熱。」
薰子爲了管理食材用、放在廚房的黃色便條紙上,用很沉穩老練的字寫了這段內容,貼在裝了炸好的美式炸雞的保鮮盒蓋子上。雖然那盒炸雞是兩個多星期前做的,但是每次看到那張便條紙,就覺得喫掉很可惜,所以一直沒喫。要在特別的日子喫,或是節奈改天再來家裏喫飯的時候再喫。薰子一直這麼想,所以那盒炸雞至今仍然好好保存在冷凍庫內。
最後,她沒有把那盒炸雞塊放進購物籃,就走出了熟食區。她帶着一種好像迷路般的感覺走在超市的通道上,看到了放着五顏六色罐頭的貨架,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
放了罐裝發泡酒的冷藏櫃周圍空氣涼爽。粉紅色、黃色、水藍色、橘色。色彩繽紛的罐子一臉無辜的表情,好像在誘惑她「只要喝我們,就會很開心喲」。沒錯,可以開心。喝了以後會飄飄然,不用深入思考,身體深處即將炸裂的氣球會慢慢消風。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慰,但即使只有剎那,哪怕只有一點點,只要能夠忘記不愉快的事,讓心情變輕鬆,能有什麼問題?她回想起碳酸滑過喉嚨的感覺,唾液一湧而上。
沒關係,只要想戒,馬上就可以戒掉。因爲自己將近一個月滴酒未沾了,所以即使今天稍微喝幾口也沒關係。
但是,她的手伸不出去。
薰子站在色彩繽紛、好像馬賽克畫的冷藏櫃前,腦海中浮現了那女人的臉。即使把這裏的罐裝酒買回家,也不會有人罵自己,但是會背叛她交給自己的那些東西,以及寄託在那些東西上的信任。
薰子拎着只裝了沙拉和蕈菇燴豆腐的輕巧環保袋回到了公寓,用洗手液好好洗過手後,從冷凍庫內拿出了裝了炸雞的保鮮盒,按照貼在蓋子上的便條紙所寫的指示,把兩塊在微波爐稍微解凍過的炸雞放進烤箱加熱。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微波爐內,看到偏厚面衣表面的油開始冒泡後關掉了烤箱的開關,等待餘熱繼續加熱。她用計時器計算了整整三分鐘,打開烤箱,廚房內頓時瀰漫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味道。
金黃色的炸雞實在太美了,薰子拿出了諾麗塔克的白瓷方盤,把撕碎的萵苣和小番茄一起裝了盤。她在桌子旁坐下後合起雙手說了聲「開動了」,直接用手抓着熱騰騰的炸雞咬了一口。面衣酥脆,肉汁飽滿。雞肉凝縮了所有的鮮美,一口咬下去,香料的香氣鑽進鼻腔,她只想到兩個字。
「好喫。」
她對着空無一人的桌子另一端說這句話時,內心湧起的強烈念頭幾乎快把胸口燒焦了。
我不要就這樣結束。
薰子站了起來,動作太猛,椅子也發出了聲音。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客廳,用溼紙巾擦了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該怎麼做?要怎麼開口?她左思右想,最後決定坦率說出內心的想法。
「我上次對妳說的話太過分了,對不起。可不可以再和妳聊一聊?」
「現在會把家事券送給公司的老主顧,並對他們說『如果親朋好友中,有人爲家事問題感到煩惱的話,請把家事券給他們』,但是起初還有一個附加條件,只能送給『經濟上沒有餘裕委託家事服務的人』。」
「一開始是因爲對在職場認識的我老公一見鍾情,他說想要拯救戰亂地區的孩子,於是我就跟他走了。」
老婦人快活地笑着說,薰子看着她出了神。自己和她一樣,也沒有孩子,但是她爲什麼可以露出這麼純淨的笑容?
「別這麼說,我也是深有同感的昭和女人,所以不必放在心上。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薰子和春彥長得像。
「野宮小姐,不好意思,我要送些食物去小節家裏。因爲和回去的方向相反,妳可以自己搭車回去嗎?」
春彥很像母親,相貌堂堂,而且個性開朗坦誠,大家都很喜歡他。薰子一直以爲自己和弟弟完全相反。
老婦人照顧的丈夫在裏面的房間休息,請薰子清理一樓客廳的空間。薰子問她是否需要打掃浴室和廁所,她回答說:「那裏不用了,我自己會打掃。」雖然記得節奈以前告訴她,嚴禁多管閒事,但是看到老婦人摸着疼痛的腰,還是忍不住說:
走出家庭餐廳,再次搭上了公車。公車上很擁擠,薰子和鬥季子兩個人一起坐在兩人座的座位上。
「喂?我是野宮。」
薰子原本以爲她是很堅定地走自己的路,所以很驚訝。鬥季子露出苦笑,喝了一口飲料吧的哈蜜瓜汽水。
「我弟弟說什麼——?」
她們來到一棟小平房。那是租的房子,周圍有三棟相同的箱型房子。一頭漂亮白髮、上了年紀的老婦人開門迎接鬥季子和薰子。
兩個小時後,薰子和做完常備菜並放進冰箱保存的鬥季子,一起在玄關道別時,老婦人摸着自己的腰,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她們走進附近的家庭餐廳準備喫午餐時,鬥季子露出柔和的笑容說。
鬥季子面帶微笑,幽幽地說:
但是,即使想要重新調查,春彥的遺體也已經火化,變成了骨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春彥究竟是怎麼死的。即使一再否認他不可能那麼做,但仍然會忍不住想,會不會真的就是那樣。薰子最近一直難以入眠。
但是,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和她之間的關係恐怕就到此爲止了。
薰子從鬥季子的聲音中感受到某種不希望她深究的語氣,而且聽出了節奈之前也「偶爾」會身體狀況出問題。
「怎麼了嗎?」
「是啊,那位太太很堅強,雖然時常腰痛,但凡事都想要親力親爲。公司的客戶很擔心她,所以再次送她家事券。野宮小姐,上次是小節和春彥爲他們提供服務。」
家事券。對了,還要做家事券服務。薰子一口氣回答說:
——很多人都愛着春彥,都想和他在一起。二十九年期間從未間斷,一直都這樣。即使他面帶笑容,其實內心早就累壞了。
這對夫妻從年輕時就前往世界各地,一年之前,才短暫回到這個租屋處。她說的話之所以充滿力量,是因爲全都是她的親身經驗。薰子也想要幫助別人,但是像這位太太那樣,有時候必須前往有生命危險的地方全力救人,需要很大的覺悟。如果要問自己是否能夠做到,老實說,她並沒有自信。
老婦人察覺了薰子的視線,向她說明:
「請問妳怎麼回答?」
『太好了……!對不起,我太高興了,因爲連假期間,人手嚴重不足,所以真是幫了大忙。那我們來討論一下星期六的事。因爲小節身體不舒服要請假,所以妳和我搭檔也沒問題嗎?』
「我很喜歡像妳這樣一板一眼到讓人覺得有點麻煩的人,而且妳提出的這個問題,關係到家事券的本質。推出家事券活動將近一年,我至今仍然很煩惱,這麼做究竟對不對?我是不是在榨取有志之士的善意。」
「是啊,就連我媽都這麼說,也有一任男友在結婚之前,因爲這個原因向我提出分手。」
上午服務的對象是一名離開父母后獨自生活的男大學生,但是在場陪同的是大學生的母親,她在玄關語氣沉重地說「房間真的很髒」。三月下旬纔剛入住的套房,真的髒得慘不忍睹。
「妳弟弟把這個房間打掃得一乾二淨。他和妳一樣,一邊打掃,一邊興致勃勃地聽我聊往事喔。他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和他在一起,內心就會感到很溫暖。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總覺得他的生活方式並不是他真心想要的。因爲我在世界各地結識了各種不同境遇的人,所以能夠大致看出來。我記得當時對他說,『恕我這個老太婆多管閒事,你的人生有沒有忠於自己?每個人都要追求所願、獲得所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是啊,謝謝妳。雖然我也覺得該申請那些服務,但目前仍然希望儘可能靠自己呢。因爲這個國家還有很多比我更辛苦的人。其實無論提供再多的幫助,陷入困境的人、痛苦的人和哭泣的人都不可能完全消失。」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妳。我是卡芙涅的常盤。對不起,因爲我這個昭和年代出生的女人覺得傳訊息太麻煩了,所以每次都直接打電話。』
「恕我冒昧請教,請問妳爲什麼能夠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正如妳剛纔所說,不是會有生命危險嗎?既然這樣,妳爲什麼決定走這條路?」
『關於這週六家事券服務的事,請問妳會參加嗎?因爲是黃金週,如果妳有其他事,可以先忙。』
之前從港航一和節奈口中聽說了自己完全不認識的春彥,她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而且身爲姐姐卻對弟弟一無所知的事實,也讓她深受打擊。但是,鬥季子口中的春彥,是薰子熟悉的春彥。
老婦人露出放空的眼神看向薰子身旁的空間。
『野宮小姐,妳越來越像小節了喔。——因爲她最討厭示弱,所以總是擺出一副自己從小到大,連燒都沒發過的態度,其實她偶爾會身體出狀況,但不是什麼大問題。』
「對。因爲有人說,一旦有了這樣的附加條件,我們真正想要幫助的人反而不敢使用家事券。」
薰子聽到她這番真切動人的話很驚訝,然後發現了掛在客廳牆上的照片。臉上帶着笑容,和一羣黑人小孩合影的年輕女人就是這位太太,站在她身旁的東方面孔男子可能是她的丈夫。另外還有幾張他們的照片,周圍的風景、合影的人,以及那些人的膚色和服裝都不一樣。
「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於是就改成了目前的活動形態。請問妳知道我們公司名『卡芙涅』的意思嗎?」
「我們的團體不屬於任何宗教,或是任何思想,明確表明無論是任何信仰、思想和立場的人,只要瀕臨生命危機,都是我們救助的對象。即使這樣,在戰亂地區,醫院設施和支援據點也會受到攻擊。曾經也有我的同事在恐怖攻擊中失去了生命喔,在治安不好的地區,甚至可能成爲綁架的目標。所以必須把只有自己知道的暗號封存後交給事務局,萬一真的遭到綁架,就要說出暗號,才能確認是本人。」
「他沉默片刻之後,小聲對我說『其實我不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說從很久之前,就覺得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有明確願望的人很耀眼。最後,他笑着說,他對那樣的人完全沒有抵抗力。該怎麼說……他的笑容讓人感到不捨。我覺得他一直在配合別人的願望生活,久而久之,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
但是,春彥,我還想再見你一次。
薰子也努力剋制着湧上心頭的情緒,點了點頭。
老婦人並沒有表現出惶恐的態度,而是用很乾脆的語氣說。薰子覺得她很像節奈,也許是因爲她的站姿很挺拔,感覺很有氣勢的關係。
薰子原本以爲老婦人會不高興,沒想到她露出微笑說:
「我完全沒有任何事,所以請讓我參加。」
鬥季子又小聲補充說:「是春彥說的。他說如果我們的目的是『只想幫助真正有迫切困難的人』,當然必須設定嚴格的條件,但如果是『儘可能不遺漏真正有迫切困難的人』,那就最好也接受處於灰色地帶的人。如此一來,真正有困難的人也包含在灰色地帶中,他們會更容易求助,而我們就能夠很自然地、輕鬆地提供幫助。」
「謝謝。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告訴我,我弟弟上次來這裏時的情況嗎?我弟弟看起來是不是有什麼異常?」
她看了好幾次,確認沒有寫錯字,也沒有漏字後,指尖伸向傳送鍵,卻遲遲無法按下去。上次被自己罵、說她欺騙了自己的女人,看了這則訊息後,會有什麼感想?會不會只是惹她生氣,覺得自己太以自我爲中心?
「下午要去服務的人家是第二次使用家事券,那位太太在照顧失智症的丈夫。」
鬥季子的一雙大眼睛注視着薰子,用深有感慨的語氣說:
港航一哭着說,是他害死了春彥。他和春彥任職的製藥廠失竊的藥品,很可能真的是擔任研究工作的春彥偷走的。
「是嗎?妳弟弟上次服務很認真,他最近好嗎?」
她生了什麼病?這句話幾乎已經到了喉頭,但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就掛上了電話。
「野宮小姐,妳從小到大,是不是經常被說太一板一眼很麻煩?」
「這樣啊……真讓人難過。但是我相信妳應該更難過,容我向妳表達哀悼。」
「之前服務的對象都是家裏有需要長照的人,或是照顧孩子的單親父母,還有上次妳也一起加入的,獨自照顧雙胞胎的媽媽。該怎麼說?我覺得送家事券給這些人很合理,但是剛纔的服務對象看起來不像是經濟上有困難,所以難免覺得既然有需要,應該直接委託家事服務。」
是來電鈴聲。手機熒幕上出現了「常盤鬥季子」的名字。
「但是我也知道,說到底,會覺得爲家裏有需要長照的人,或是單親家庭服務很合理,而今天的情況不合理,也只是我個人的見解。因爲一個人到底有多困難這件事,無法用數值表示,萍水相逢的人即使看外表也無法瞭解。我知道不能用自己的感情衡量、判斷,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公正。」
「我和我老公以前在醫療團體工作,我是助產師,他是醫生,我們去了非洲、印度和阿富汗等很多國家。東日本大地震發生時,我們隔天就去了東北。」
「啊?」薰子很驚訝,鬥季子輕輕笑了起來。
但是,薰子沒有開口回答。老婦人立刻露出了有所察覺的表情,她瞬間的反應讓薰子想起她是經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於是就告訴她,春彥在三月生日時去世了。
「我聽說了。我父母也上了年紀,所以能感同身受。她想必很辛苦吧。」
「啊?」薰子忍不住發出了驚叫聲,「身體不舒服?她也會身體不舒服嗎?」
薰子覺得自己只要笑着回答「他很好」就好。也許以後再也不會見到眼前這位老婦人,既然這樣,就應該回答「他很好」,讓對方放心。
「沒有……之前差不多是今年二月底的時候,也有卡芙涅的人上門服務,當時負責打掃的年輕男子,也曾經問了我相同的問題。我覺得他和妳很像。」
耳朵深處響起了節奈說的話,薰子覺得喉嚨深處好像腫了起來,喘不過氣。她不記得春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但是在上小學之前、還是年幼的孩子時,春彥就從來不任性。他總是心情愉快,遇到任何人都笑臉相迎,於是就更受人喜愛,想要靠近他。當別人向他伸出手,他總是面帶笑容回應別人的要求。
薰子忍不住笑着點了點頭。雖然她的指尖回想起的滑順觸感並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年幼春彥的頭髮。
「實際去了那裏之後,看到了自以爲知道,但其實完全不瞭解的現實。既然看到了,就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認爲看到有人在哭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想要伸出援手,我也相信是這樣。我聽從了自己內心的聲音,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母親和嬰兒。雖然發生了很多令人心碎的事,但無論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生命都是寶石。結果因爲太投入,所以無緣擁有自己的孩子。」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薰子和鬥季子在八王子車站前會合後,一起搭上了公車。
「至少在今天,請妳不必客氣。我想你們應該有使用長照保險,妳自己也可以使用這些服務。目前的狀態下,既要照顧家人又要忙家事,真的太辛苦了。」
「真的會讓人心生愛憐。我撫摸着熟睡女兒的頭髮,想要從事一種工作,讓那些因爲過度忙碌,身心快被掏空的人也能夠擁有這樣的時間。於是就在創立公司時,爲公司取了這個名字。春彥當時聽了,笑着對我說,好棒喔。我覺得他的笑容簡直就是稀世珍寶。」
難道內心的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嗎?薰子喝着去飲料吧拿回來的烏龍茶,感到有點尷尬。
「妳太厲害了,我很欣賞妳會認真調查這些事的態度。我在創立這家公司之前,同時兼兩份職,沒日沒夜地工作。當我疲憊不堪地回到家時,兩個女兒通常都已經上牀睡覺了,但是看到她們的臉,還是感到很安心。小孩子的頭髮很柔軟,很滑順,而且也很溫暖。」
「小節和春彥是最強搭檔,也很受好評,那位太太甚至特地寫了感謝信到公司。這讓我們的第二次服務標準變高了,恐怕會很辛苦,但我們一起加油吧。」
他純真的笑容之下,又做了什麼樣的決定?
雖然現在好像不瞭解你了。
春彥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薰子聽着鬥季子說的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對他說,『這種時候,就應該聽從自己的心聲。你的人生和生命只屬於你自己,你可以決定要如何走自己的人生道路。無論別人說什麼,你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妳弟弟聽了之後啊,露出很純真的表情對我笑了笑說,謝謝。」
「野宮小姐,妳是不是有什麼想問?」
來到戶外,天空一片陰沉,時間好像靜止了。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她們走到公車站時,鬥季子對薰子說:
「啊?」
「不好意思,這次又麻煩你們。」
「謝謝兩位,我打算下次委託卡芙涅的家事服務。我會再和妳們聯絡,到時候再麻煩了。」
薰子這麼想着,發現老婦人露出納悶的表情看着自己。因爲看了很久,薰子被她看得手足無措。
薰子嘆了一口氣,又接着說:
男大學生的母親有事先告知,他被診斷爲過動症。他的母親無力地說「我兒子真的很不會收拾,我前幾天來這裏時都說不出話了」,薰子儘可能輕聲附和,一邊整理房間。也許是因爲已經有了多次服務的經驗,兩個小時後,幾乎把房間整理得一乾二淨,鬥季子也在兩個小時內做好了可以保存一個星期的料理。
「我對妳弟弟說,『既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妨思考一下自己喜歡的事?』然後他認真想了一下之後說,『但是我想做的事不符合別人對我的期待』。」
「我好想他。」
老婦人曾經在春彥死前見到他,春彥當時怎麼樣?在想什麼?薰子想要知道春彥的情況,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事都沒有關係,老婦人用清澈的雙眼注視着懇求的薰子。
她甚至不是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自己和她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薰子不知道是否可以打聽這麼私人的問題。
老婦人瞪大了眼睛,露出笑容說:
薰子丹田用力,正準備按下傳送鍵的瞬間,突然響起了尖銳的電子音效。她大喫一驚,心臟都快停了。
「——他是、我的弟弟。」
「是葡萄牙文中,『輕撫所愛之人髮絲的動作』的意思吧,很難用日文直接翻譯出這個字眼。」
薰子對她提到的人道支援醫療團體也很熟悉。那是舉世聞名的醫療團體,而且也是春彥指定要將捐贈遺產的團體。
「但是後來取消了這個條件嗎?」
鬥季子拿起塞滿東西的環保袋說。——向來不依靠任何人的獨行俠,身體這麼差,甚至無法自己出門採買嗎?
薰子不加思索地問:
「我可以和妳一起去嗎?」
「我問一下小節,她可能會拒絕。」鬥季子說,「我之前也曾經告訴妳,小節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她就像是流浪貓,即使身體不舒服,也絕對不會讓別人看出來。她在妳面前特別逞強,所以可能更不想被妳看到。」
「逞強?她在我面前逞強嗎?」
「是啊,而且很明顯。她和春彥在一起時更放鬆,在我面前就更加放鬆了。」
她們走在人行道上,鬥季子露出微笑說:
「這有點像是年幼的孩子在姐姐面前忸忸怩怩的感覺。小節是獨生女,她很怕生,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是會裝得很冷漠。我聽說週六的家事券服務結束之後,她曾經去妳家做飯?」
「對,但我想這是她在關心我,因爲我是春彥的姐姐。」
「是啊,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因爲他們兩個人是死黨。但是小節很少主動關心別人,真的很稀奇。我相信是因爲她觀察妳的爲人之後,喜歡上了妳這個人。」
不一會兒,鬥季子的手機發出了電子音效。鬥季子看了新收到的訊息後,露出了爲難的表情。薰子點了點頭說: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的確只想見到完全信任的人,我能夠理解。那我就先回家了。」
「啊,等一下,她家就在附近。不好意思,我去察看她情況時,可不可以請妳幫忙把這些東西放進她的冰箱?然後再稍微等我一下。如果妳沒有其他事,我們一起喫完飯再回家。上次請妳陪小節一起去客戶家,所以今天我請客,表達我的謝意。」
之前陪節奈一起去港航一家中時,薰子的確曾經要求鬥季子下次請客。雖然明知道讓鬥季子爲自己費了心,但還是很擔心節奈的情況,於是就和鬥季子一起去了節奈家。
兩層樓的公寓外牆是灰和乳白兩種顏色,節奈住在二樓西側的第二個房間。鬥季子很自然地從皮夾中拿出鑰匙,打開了門。薰子暗自感到驚訝,節奈和鬥季子的關係似乎比單純的同事關係更親密。
「小節,我來看妳了。」
鬥季子走進昏暗的玄關時,用平靜的聲音打招呼。狹小的玄關只有節奈平時穿的那雙黑色軍靴,右側放了一臺洗衣機,前面就是廚房。
「我進來囉。」
鬥季子小聲打招呼的同時,打開了門,然後微微向薰子欠身,似乎表示拜託她把東西放進冰箱,之後走進房間。在門關上前的一、兩秒時間內,薰子看到了沒有開燈的空蕩房間,和一張小茶几,以及放在房間深處的牀。牀上的白色被子隆起了一個人躺着的形狀。
「妳有沒有量體溫?有沒有喝水?」
「野宮小姐,妳要喫什麼?我要喫親子丼,這裏的親子丼好喫得會讓人體會到降臨人世的意義。我來這裏多年,一直想偷學,但至今仍然學不會。」
「親子丼快冷掉了,我們先喫吧。」鬥季子說,原本停下筷子的薰子繼續喫着親子丼。好喫,太好喫了。——但是,春彥無法體會這種美味,而且他二十九年來,都隱瞞着這件事。
喫完了親子丼、味噌湯,又把燉煮羊棲菜和醬菜也都喫完之後,薰子問了她一直很關心的事。正在喝水的鬥季子靜靜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後,直視着薰子說:
她屏住呼吸站了起來,打量着廚房。水槽有水滴,碗盤瀝水架中有一個藍色素色馬克杯,應該是剛洗了這個杯子。只有一個瓦斯爐竈,完全沒有一點髒污。薰子仔細確認了小廚房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看到湯勺、平底鍋、長筷子和菜刀之類的東西。——不,也許收在看不到的地方,因爲節奈至今爲止,不是無數次展現了華麗的廚藝嗎?
雖然薰子對節奈說的那些話,導致這樣的結果並不令人意外,但是面對遭到她拒絕的事實,薰子仍然感到心被揪緊了。
「對幫傭來說,這樣沒問題嗎?」
鬥季子的黑色眼眸注視着她。
「對不對?如果有親子丼的世界錦標賽,這一碗絕對是冠軍。」
鬥季子露出好像少女般的笑容,薰子的嘴角也跟着上揚。
正確地說,是冰箱內幾乎沒有東西。白色的層架簡直有點刺眼,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冰箱後方的壁板。冰箱內只有三個營養果凍,冰箱門的收納架上有一瓶礦泉水、綜合維他命,和補鐵保健食品的瓶子,甚至沒有醬油、美乃滋這些每個家庭都有的調味料。
鬥季子在最裏面的桌子旁坐下後,指着吧檯上方貼滿的細長條菜單說:
薰子原本以爲會去咖啡廳,沒想到鬥季子來到離定食屋只有幾分鐘路程的小公園。用樹籬和鐵網圍起的空間很小,頑皮的小孩應該一下子就可以從公園的這一端跑到另一端。除了中央的圓形沙坑以外,只有漆成紅色和藍色的鞦韆。三個小學低年級的女生正在盪鞦韆,公園內有很多長椅,拄柺杖的老翁,和一個看書的女人坐在椅子上。
「原來我們想的一樣,但其實是兩種不同的疾病。CML的病情發展比較緩慢,所以大部分人幾乎都沒有症狀,可以正常生活,同時喫藥治療。小節目前定期去醫院回診,也能夠正常工作。其實她是我們公司的大紅人,很多客人都愛上了她的料理,每週的早、中、晚餐時間幾乎都排滿了,新客人需要等一個月纔有辦法安排時間。」
鬥季子笑了起來,薰子也跟着笑了。
走出公寓,傍晚四點半的景色仍然很明亮,和白天差不多。「白天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呢。」鬥季子抬頭看着天空中。聽到她心平氣和的聲音,薰子再也忍不住了,把剛纔偷的銀色鋁箔紙拿了出來。
「差不多三年前,小節發現自己生了病。在職場的健康檢查時,發現她的血液有點問題,在複檢時被診斷出慢性骨髓性白血病——通常都稱爲CML。在請假接受治療後,還一度回到職場,但是她當時任職的飯店餐廳工作壓力很大,她在接受治療後體力變差,所以無法承受那樣的壓力,於是就離職,來我的公司做家事服務。」
「我們走吧。」
「嗯,我很快就走。但是妳現在喝得下寶礦力嗎?我還買了茶碗蒸和即食的粥這些妳隨時可以喫的東西,我會放進冰箱喔。」
——爲什麼?
「但是,即使我當面問她,她一定也什麼都不告訴我,而且我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她完全沒有做錯什麼,對我很好,而我對她說了會摧毀這一切的話。」
鬥季子張着嘴,正想要繼續說下去,但隨即抿起了嘴脣,注視着薰子,露出了笑容。
很多和冰箱內相同的營養果凍空容器丟在垃圾桶內,除此之外,就只有面紙和紙屑。這裏不僅沒有切過食材,甚至沒有買熟食回家食用的痕跡。
「雖然含糖量很高,必須控制,但我還是很喜歡喝甜甜的罐裝咖啡。」
「對,會有流產和胎兒出現異常的風險。她原本就有點避談感情,在發病之後,更是完全拒絕男性。春彥太不可思議了,我第一次看到小節那麼心情放鬆地和男生在一起,還露出笑容。」
「他的確有一種脫俗的感覺,好像是《小王子》裏那個小王子。」
鬥季子打開罐裝咖啡後喝了一口,薰子也喝了一口。也許因爲今天從早上開始天氣就陰陰的,所以感覺像是在溫室中般悶熱,讓甜甜的冰咖啡喝起來很美味。
「癌微可膜衣錠100」。
因爲還不到五點,店裏還沒有客人。從天花板和牆壁都可以感受到這家店走過的漫長歲月,但是店內打掃得一乾二淨,放眼望去很整潔。一個繫着圍裙、頭上綁着三角形頭巾的老婦人走了出來,面帶笑容迎接了鬥季子。
2
鬥季子帶薰子去了一家很小的定食店。門口有一片塑膠頂棚,整體外觀有一種懷舊感,拉門上的暖簾隨風飄動。「這裏是贊助家事券活動的店家。」鬥季子說完,用一看就知道是老主顧的輕鬆自在態度打開了拉門,走進店內。叮鈴,店內響起了清脆的鈴鐺聲。
「那我走了,如果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給我,即使沒事也可以打給我。我改天再來看妳。」
「我們去喝咖啡。」
「妳查資料的時間最多隻有五、六分鐘吧?不愧是春彥的姐姐,他有時候也很敏銳、很聰明,讓人大喫一驚。」
心臟發出了乾裂的聲音。薰子儘可能靜靜地把鬥季子買的食物放進冰箱。
——自己曾經多次在她面前談論孩子的事。
薰子看到塞在水槽和牆壁之間的垃圾桶時,心跳不由得加速。
「當然是真心啊。我這個人很害羞,如果不是真的這麼想,不可能說那種話。但是小節叮嚀我,喝咖啡或是喫飯都沒問題,絕對不能讓妳喝酒。」
「我去完小節家之後,經常坐在這裏休息。」
理性警告她,這是節奈的隱私,但是,想要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慾望更加強烈。薰子內心焦躁地拿出手機,只用了兩秒,就搜尋到了結果。
「給我兩份親子丼。」鬥季子大聲說完,喝了一口水。
「和春彥相比,我真的差遠了,我覺得他和我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樣。在他小時候,有一次晨間新聞介紹觀光景點,電視畫面上是滿滿的觀光客,他哭喪着臉,指着角落像芝麻那麼小的人說『這個人很傷心』。」
薰子尷尬地笑了笑。
「……在服藥期間,應該無法懷孕吧。」
鬥季子拍了拍長椅上的灰塵後坐了下來,當薰子在和她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坐下時,她把剛纔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冰咖啡遞給薰子。
「小節高中畢業後,就進了四年制的專科學校,考取了廚師和營養師的執照。雖然她平時看起來很冷酷,但是一旦決定目標,就會堅持到底,無論在學校還是職場都很努力。她曾經招待我和兩個女兒去她工作的餐廳喫飯,那裏太漂亮了,害我超緊張,但是我很高興,而且那天的每一道料理都好喫得好像在做夢。」
「R飯店。」
「簡直是極品。」
薰子曾經哭着訴說自己不孕治療不順利,也告訴她每次看到小孩,就會幻想自己綁架他們。除此之外,應該也經常不知不覺地提到過這些話題。節奈曾經說,她從來沒想過生小孩,但這並不代表在她面前談論小孩子的事就沒關係。薰子認定她年輕健康、身體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完全沒有顧慮到她的心情。這件事令薰子感到痛苦不已。
薰子愣在原地,發現一個銀色的小東西掉在垃圾桶旁。她彎下膝蓋一看,發現是藥的鋁箔包裝。原本應該更大,但只剪下了其中的兩顆藥。裏面已經沒有藥了,可能是喫完藥丟掉時,不小心掉到垃圾桶外面。
「我第一次看到妳,就很想邀妳一起去喝酒。」
這時,聽到了拉門打開的聲音。「歡迎光臨。」老婦人親切地招呼着客人。
「……鬥季姐,我不是說了,叫妳不用來嗎?我沒事,妳回去啦。」
「妳和小節關係很好,妳們認識很久了嗎?」
接着她清澈的雙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緩緩眨了眨眼之後說:
長時間的沉默後,鬥季子把小碟子內剩下的最後一塊米糠醃小黃瓜放進嘴裏,站了起來。
「……不知道,我也說不清楚,但是,我並沒有覺得她很可憐,只是……」
這是最先浮現在腦海的想法。
「雖然時間有點早,我們去喫飯。有一家我私藏的愛店。」
「我想爲她做點什麼。我想爲她做些什麼,讓她能夠露出笑容,讓她感到高興,就好像她曾經對我那樣。」
「掉在垃圾桶旁邊。」
冰箱內整理得很乾淨。
鬥季子沉默不語,注視着薰子好長一段時間。
鬥季子露出落寞的笑容,輕輕嘆了口氣說:
「我離題了。總之,小節是因爲這個原因,開始喫那些藥的。在小節告訴我之前,我一直誤以爲慢性白血病是急性白血病慢性化。」
但這是她的真心。
「對,快二十年了呢。我在生下女兒,一起私奔的男人又逃走之後,就去幫傭介紹所登記。雖然我沒有像樣的學歷和資歷,但因爲老家開餐廳,所以還算會做菜。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勝任這份工作,再加上那個介紹所還同時開了一家託兒所,我可以把兩個女兒放在那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在我二十三歲的時候,被派去小節家裏當幫傭。」
薰子完全沒聽過印在鋁箔包裝上的藥劑名字。
她努力思考該如何表達。苦思之後,想到的表達方式也很稚拙。
「我也知道妳和她之間發生的事。不瞞妳說,小節之前和我討論,說妳以後可能不會參加家事券服務了。即使願意參加,也最好不要和她搭檔,而是換別人比較好。這次剛好因爲她身體不舒服,所以臨時由我和妳搭檔,其實原本打算暫時由我們兩個人搭檔,同時尋找可能和妳合得來的人。如果妳之後不願意再參加,我也能夠接受。」
「甜食是心靈的養分。」
「當時覺得這個女生很過分……但是已經很久沒有人像她那樣關心我了,那次之後,我就完全沒喝過。」
「小野寺身體狀況出問題時,妳都會像剛纔那樣去看她嗎?她的父母或是親戚呢?」
和之前從節奈口中得知春彥的事時一樣,薰子覺得整個世界天翻地覆,好像崩塌了,越來越搞不清楚自己至今爲止所看到的一切。
「常盤老闆,妳爲了不讓我擔心,刻意把事情說得比較輕鬆吧?妳剛纔和小野寺說話時,我只有上網稍微查了一下,所以還不是很瞭解,但是發現隨着突破性的新藥上市,小野寺的疾病已經可以在正常生活的同時接受治療,十年的生存率將近九成。只是那種藥終究還是抗癌藥物,也有不少人會有副作用。剛開始服藥時,副作用比較小,治療效果也很顯著,但是也會有藥效不明顯,或是突然出現副作用的情況。」
談話暫時中斷,廚房傳來在砧板上切菜,以及用平底鍋炒菜的聲音。鬥季子又喝了一口水之後娓娓道來。
鬥季子突然看到她手上的東西,瞪大了眼睛。
「……小節她、真的很抱歉。她的行爲這麼粗暴,妳竟然還繼續和她當朋友。」
「說出來很丟臉,我也這麼以爲。」
「小節當時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小女孩,起初躲在遠處觀察每隔一天會去她家的幫傭,就好像有陌生人來家裏時,貓會躲在暗處一直觀察一樣。雖然心生警戒,但是又無法剋制好奇心,小心謹慎地觀察是否和自己合得來。當時九歲的小節非常可愛,她說喜歡喫布丁,我就做給她喫。她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還說了『全世界最好喫』這句必殺臺詞喔,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她?」
薰子很驚訝。那不是位在都心的頂級飯店嗎?
薰子的腦海中閃過一整排燒酎調酒空罐倒放在家中水槽內的畫面。
「妳那次說要約我去喝酒,原來是真心這麼想。」
「小節的爸爸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是一個認真可靠的人,我真希望在我生孩子期間逃走的男人可以學到他的一點皮毛。聽說他是東北地方的人,雖然沉默寡言,但是對我的休假和薪水問題都考量周到,是很有同理心的人。只不過我覺得他太認真,所以把自己累壞了。他在公司擔任要職,工作很忙,還要自己做家事,照顧一個九歲的女兒,實在太辛苦了。而且在此之前,家裏的事都是由他太太負責,是那種並沒有太多時間關心女兒的爸爸,所以難度就更高了。他雖然已經很努力,但還是難以應付,把自己搞得很累——我第一次去他們家時,到處都可以看到他身爲爸爸努力的痕跡,還有很多空酒瓶。」
薰子回頭看了一眼,節奈應該還躺在牀上,但是被門上的霧面玻璃遮住了,所以看不到她。
「她很受一些客戶姐姐的好評,說她冷若冰霜的感覺太惹人喜愛了。——她一開始只是遠遠看,後來在我做家事時,她會慢慢靠近。有時當我察覺動靜轉頭看她時,會發現她探頭盯着我的手。起初我覺得她太可愛了,後來才發現她是在努力學習怎麼做家事。我在折洗好的衣服時,她默默坐在我旁邊,看着我的動作,和我一起折衣服。」
節奈應該是唯一瞭解弟弟的人。她那麼關心萍水相逢的服務對象,用心製作他們需要的料理,但是自己只靠果凍和保健食品,機械式地補充營養,不爲自己做飯。
這時,穿圍裙很好看的年長婦人送上了親子丼。滑嫩半熟蛋散發出高湯的香氣,加了大量雞肉和麥芽糖色的洋蔥,色彩清新的野芹菜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效果。「趕快喫吧,趁熱纔好喫。」鬥季子遞了筷子給她,薰子也合起雙手說了聲「開動了」,喫了一口閃着金色光芒的親子丼。偏甜的湯汁滲入煮得偏硬的白米飯,喫起來格外美味可口,滑嫩的蛋轉眼之間就在嘴裏融化了。
「妳說的真的是我認識的她嗎?我只知道她都穿連身工作服和靴子,整天面無表情。」
「野宮小姐,我和小節雖然關係很好,但終究是外人。剛纔所說的內容,是我最大限度能夠透露的情況。小節不在場的情況下,透露更多關於她的私事就是越權行爲。」
薰子說了這句無法成爲辯解的話,呼吸急促地繼續說了下去,「我查了之後,發現是慢性骨髓性白血病的病人喫的藥。——是這樣嗎?」
鬥季子從房間走了出來。薰子立刻把銀色包裝紙塞進了運動上衣的口袋。走吧。鬥季子只動了動嘴脣,無聲地對她說,率先走了出去。薰子跟在後面,穿上運動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外。
「哈哈,很像是小節會說的話——我去小節家當幫傭時,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了。僱主是小節的爸爸,他叮嚀我,如果有人說是小節的母親上門時,即使是白天上班時間,也要馬上通知他。他並沒有告訴我更詳細的情況。」
「小野寺之前在哪裏工作?」
還是問不出答案嗎?薰子感到沮喪,鬥季子對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說:
我爲什麼不知道這件事?這理所當然,因爲自己是外人。
她爲什麼沒有告訴我?這也很理所當然。春彥和她或許是朋友,但自己和她甚至稱不上是朋友。
鬥季子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睛說:
薰子聽到房間內傳來的說話聲,打開使用多年的環保袋,發現裏面果然是隻要用微波爐加熱就可以食用的茶碗蒸、袋裝的玉米濃湯,還有加了好幾種雞蛋、梅乾和鮭魚的即食粥品,以及布丁。她跪在小冰箱前,儘可能不發出聲音,但是當她打開冰箱門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野宮小姐,妳爲什麼想了解小節的事?如果妳覺得她很可憐,完全沒有必要。她只是在季節轉換時,身體有點不舒服而已,而且我會照顧她。」
「弟弟猝死之前,我不孕治療不順利,又因爲這個原因離了婚,生活一團亂,於是就借酒澆愁。小野寺制止了我,她把我放在冰箱裏的酒全都倒掉了,一罐也不剩。」
「小節的治療的確不輕鬆,她的體質似乎會對藥物產生過敏反應,副作用太強,所以經常必須減少藥的分量,或是換其他藥,甚至暫時停藥。差不多一年前,病情才終於穩定下來。小節這個人的個性很好強,在治療過程中,仍然持續家事服務的工作,只是有時候身體會很不舒服。CML的病情一旦能夠維持緩解狀態,就可以停藥。只不過小節因爲副作用太強,只能控制藥劑的分量,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夠停藥。」
「那我也喫一樣的。」
「如果全都交給她做,身爲幫傭當然很失職,但是我認爲小節在那個微妙的年紀,身邊沒有同性的母親陪伴,所以她需要學習做家事。與她爸爸討論過之後,我和她一起做了很多家事。我會記錄當天做的事,留在他們家。因爲小節的爸爸每天都很晚纔回家,我幾乎不曾在下班之前,看到他回家,所以我用這種方法向他報告家裏的情況和小節的情況。當我寫下今天有一半衣服是小節折的,或是小節在晚餐時幫忙裝盤之類的內容時,她的爸爸就會回覆『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我女兒竟然學會了這種事,真是太驚訝了』。不久之後,小節央求我教她做料理,於是就和我一起下廚。她的學習能力很強,一方面是因爲她很聰明,最重要的是她很用心。我想是因爲有值得她下廚的對象,所以她纔會這麼用心學習做料理。看到她做料理的樣子,我忍不住想,她是藉由做料理給對方喫,來表達『我喜歡你』。」
鬥季子又喝了一口罐裝咖啡,抬頭看着陰沉的天空。
「一開始是沙拉或是淺漬高麗菜這些簡單的菜色,在她小學五年級時,已經學會了茶碗蒸和紅燒魚,後來變成每次都是在我做的料理以外,加一道小節做的料理。我發現在增加一道小節做的料理之後,放在廚房角落的空酒瓶開始慢慢減少,她爸爸在晚餐時間回家的次數也慢慢增加。十月的時候,她爸爸小聲問我,能不能教他做便當。」
「便當?」
薰子瞪大了眼睛,鬥季子對她露出了笑容。
「沒錯,他打算在小節學校的運動會時爲她做便當。前一年她爸爸因爲工作太忙無法參加,所以由我做便當,去爲她加油。這次她爸爸小聲地說,他向公司請了假。我聽了之後,立刻卯足了全力喔,從做飯糰的方式開始特訓。運動會當天,我把便當的做法交給他,沒有去他們家。後來小節給我看了便當的照片,是她和爸爸一起做的大飯糰便當,她笑得很開心,簡直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爲什麼呢?
明明是令人莞爾的事,爲什麼會覺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很可怕?鬥季子的聲音中有一種難以抹去的哀傷,就像是雨滴從烏雲密佈的天空滴落。
「……我真的搞不懂。我以爲很多事都漸漸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在小節升上六年級時,在她爸爸生日,第一次自己做了蛋糕,她爸爸很高興。我不知道是什麼契機引發,也或者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至少我完全沒有發現任何跡象。那是六月的時候,小節去參加三天兩夜的校外教學,不在家的時候。」
鬥季子凝望遠方的眼中掠過深沉的哀傷。
「是我發現了她爸爸。幸好小節不在家,這是我當時最強烈的想法。她爸爸也可能刻意選擇了小節參加校外教學的期間。在校外教學的最後一天,家長要去車站接自己的孩子,但是真的發生了太多事,我直到電車抵達的三個小時後,纔去車站接小節。小節一定等得太累了吧,躺在車站的長椅上睡着了。看到不是她爸爸,而是我去接她,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鬥季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從包包中拿出手帕遞了過來。薰子搖了搖頭,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手帕後,擦了擦眼睛。
「小節長大之後,成爲一個很能幹的女生,只是不擅長和別人約時間見面。她平常都很守時,只有在和別人約好幾點見面時,每次都會遲到。——我覺得也許是因爲她害怕等待對方。因爲那一次,她等了好幾個小時,都沒有等到她的爸爸。」
薰子想起之前爲了通知她春彥猝死的消息,和她約在八王子車站前的咖啡廳見面時的事。她在遲到了二十分鐘後出現,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薰子當時覺得這個年輕女孩太目中無人,內心感到不悅。
「發生那件事後,小節就搬去住在練馬的阿姨家。她阿姨沒有結婚,經營餐飲業,真的很疼愛小節。當小節從專科學校畢業,進入知名飯店工作時,她阿姨很高興。我剛纔不是說,小節請我去她任職的那家飯店喫飯嗎?那次她阿姨也和我們一起去。她用刀叉的動作優雅華麗,可惜前年得了新冠肺炎去世了。那時候無法去探視,小節也因爲治療的關係,身體狀況很不理想,真的很令人難過。」
「所以,小野寺的母親是她現在唯一的家人嗎……?」
「對,問題是完全不知道她媽媽在哪裏。小節說,她就當作她媽媽已經死了。我把小節當作是年齡差距很大的妹妹,但是在關鍵時刻,我終究只是外人。這讓我感到很不甘,也很難過。」
鬥季子深沉的雙眼注視着薰子。
「這就是我所知道關於小節的所有事。野宮小姐,謝謝妳說希望能夠爲小節帶來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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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奈不悅地挑起眉毛。
雖然覺得很像是用心過好每一天的講座老師所寫的內容,但她還是把訊息傳了出去。她坐在沙發上等待,但是遲遲沒有收到回覆。節奈身體狀況很差嗎?還是不理會自己的訊息?
節奈發出了好像狼吼般低沉的聲音,然後狠狠瞪着薰子。
她腹肌用力,快速回了訊息。
「我也很喜歡,飯糰和布丁是我的最愛。」
她以前也說過這句話。
「是我硬逼問她的。常盤老闆一再強調是妳的隱私,不願意告訴我。」
她想着這些事,意識漸漸模糊。思考的碎片不斷閃現又融化,融化之後又再次閃現,半夢半醒的腦袋突然聽到了一個清晰的聲音。
沒關係啊。反正人早晚會死,一旦死了,所有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喫了。可以請妳離開嗎?我很累。」
「我說請妳離開。」
「但是,飲食並非只是攝取生存所需要的營養而已吧?妳不是因爲這樣,才爲喫不出食物味道的春彥做了各種料理嗎?妳應該非常瞭解,覺得好喫,覺得開心,覺得心情愉快對活下去有多麼重要。」
她的聲音咄咄逼人,狠狠瞪着薰子,粗魯地咂着嘴說:
「打擾了!」
既然對方說不要再管她,或許默默保持距離纔是成年人識相的處事方式。糾纏不清只會讓對方感到困擾,緊追不放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放在落地窗旁的龍舌蘭大盆栽映入了眼簾,看到那近來葉片越來越油亮飽滿,精力旺盛的中南美厚葉植物。
「我並沒有覺得妳很可憐,只是希望妳可以好好喫飯。治療原本就很耗體力,當身體狀況不佳的時候,更要好好喫飯,好好照顧身體。」
節奈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很無力,也很冰冷。
「打擾了。」
她只猶豫了一秒鐘。
薰子把肩膀塞進門縫,整個人擠進門內,把節奈撞開了。她鬆了一口氣,拍了拍不小心被門刮到的洋裝,看着身材高大、年紀比自己小的女人。
薰子把訊息傳了出去。剛纔在打字時屏住了呼吸,所以她用力吐了一口氣,又喝了一杯水。這時,又聽到了「嗶啵」的電子音效。
「謝謝妳一直照顧它。它在妳家長得很好,我很希望妳可以直接接收。」
節奈回覆的內容比剛纔更加客套疏遠,薰子內心煩躁地回訊息。
薰子要去位在二樓西側的第二個房間。走上樓梯時,高跟鞋的鞋跟喀喀作響,簡直就像準備上門討債。她氣勢洶洶站在門前,確認深紫色七分袖的洋裝沒有凌亂後按了門鈴。叮咚,門內響起了聽起來有氣無力的門鈴聲。等了一會兒,門內都沒有應答,她又按了一次,大約二十秒之後,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即使上了牀,也遲遲無法入睡。思考一直在原地打轉,很快就走進了死衚衕,遲遲想不到答案。
「硬闖進獨居女生家裏的人,哪有資格說這些話?」
「妳該不會來過我家,看到了什麼?」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妳,而且還直接打電話。因爲我是昭和年代出生的女人,覺得寫訊息太麻煩,還不如打電話比較快。」
我不能袖手旁觀。她第一次看到春彥時,是不是也產生了這樣的心情?
她洗完澡,走進廚房喝水時,才終於聽到了「嗶啵」的電子音效。薰子全速跑進客廳,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機。
「該不會是鬥季姐對妳說了什麼?」
這段文字讓薰子似乎看到了節奈漸漸遠去的背影。
「我有充分攝取水分和營養,我在這方面比妳更瞭解更多,也有相關的證照。」
「妳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隨即又響起了「嗶啵」的聲音。
薰子打開了小型保冷箱,拿出一個深型保鮮盒。
「妳喫過早餐和午餐了嗎?」
『咦?野宮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活着就必須有目的嗎?沒有任何願望這麼奇怪嗎?有什麼關係嘛,我和春彥都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不想和任何人建立關係,覺得生孩子很可怕,也沒有任何想做的事。但是我們每天都認真工作,誠實繳稅,也沒有怨天尤人,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原本以爲可以更早到,但是當薰子站在外牆是灰和乳白雙色的兩層樓公寓前時,已經過了正午。
薰子注視着像受傷野獸般的節奈,明確地對她說:
「我瞭解了。」
3
「妳先看裏面有什麼再決定啦。只要看一眼就好,如果妳不想喫,那就不用喫。」
「這是春彥送妳的禮物,我不能接收。請妳記得,只是妳的龍舌蘭借放在我家。聽常盤老闆說,妳最近身體不舒服。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爲妳送食物、飲料,還有其他妳想要的東西。」
只有我能夠決定要如何使用我的人生、我的生命。既然有想要做的事,就不能磨磨蹭蹭。因爲沒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之前完全不瞭解春彥的情況,也無法爲他做任何事,這次絕不能重蹈覆轍。
她藉由這麼告訴自己,努力忍受活在人世期間,一次又一次無情地撲向她的痛苦嗎?
薰子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搭上公車,又換了電車。當她回過神時,發現已經回到了公寓。她在洗手檯前洗了手,爲昏暗的房間開了燈,坐在沙發上。獨自坐在三人座沙發上,發現一個人坐果然太大了,明明上次和節奈一起坐,喫着披薩和爆米花,一起看電影時覺得剛剛好。
「……來了。」
薰子以爲她不會再回覆時,聽到了「嗶啵」的輕微電子音效。
薰子把手上的小型保冷箱遞到節奈面前。
「……我記得她,爲什麼是她?」
「無法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真的很丟臉。因爲我無法確定日後是否還能夠參加家事券活動,所以請妳和鬥季姐討論,看是要和鬥季姐,還是其他人搭檔。我的食物很充足,不必爲我操心。」
「請妳不要再管我。」
「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薰子並不想和節奈吵架,也不是想惹她不高興。薰子努力保持冷靜,思考着眼前最該說的話,然後想起了當自己陷入谷底時,她問自己的問題。
「妳的龍舌蘭長出了新葉,讓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難道這句話是她的護身符嗎?
「妳說喫過了,是垃圾桶裏的果凍吧?那應該還沒有喫飽。」
「我拒絕。」
「我不瞭解獨立生活之後,就不再好好照顧自己的春彥。但是看到現在的妳,我終於瞭解了,我相信他當時就和妳現在一樣。」
節奈打開門,瞪大了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立刻想要關門,薰子把高跟鞋的鞋尖擠進了門縫。
「這麼一大段內容看得很累。」
「我不需要,而且預防犯罪這種事不重要。」
「薰子,妳真善良,謝謝妳。但是妳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妳離開吧。」
但是沒有關係,反正已經充分了解到自己沒用丟臉又沒出息,事到如今,已經不在乎了。如果遭到拒絕就算了,現在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向前奔跑。
電話彼端的鬥季子感到不知所措。她當然會錯愕,但薰子沒有理會她的反應,向她說明情況後,一個勁地懇求着。
「當然沒有問題,我只是希望妳感受食物的美味。」
「——那又怎麼樣?」
「上網就可以買到那種用磁鐵貼在門上的攝影機門鈴,下次我帶來給妳。」
薰子知道這是一廂情願,也知道是自己多管閒事,默默保持距離纔是成年人識相的處事方式。
節奈沒有再回訊息。把她惹火了嗎?也許真的闖禍了。
「我想拜託妳一件事,請妳無論如何都要幫這個忙。」
「我拒絕!」
「妳不記得了嗎?第一次和妳搭檔提供家事券服務的那一天,在第二戶人家認識的小學女生。」
我發自內心感謝妳。妳爲我所做的那些事,會成爲我活下去的動力。
原本想要說出更犀利言詞的節奈突然說不出話,皺起了眉頭。
她抓起牀頭櫃上的手機。數位時鐘顯示已經晚上十點多了,但是她立刻撥打了電話,鈴聲只響了四次就被接起來。
「這是我和鈴夏一起做的。」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向來愛用犀利言詞駁倒薰子的節奈竟然什麼話都沒說。薰子示意她去裏面的房間,然後也跟着走了進去。房間很單調無趣,除了正中央的茶几、掛了大衣的衣架、五斗櫃、放在五斗櫃上的鏡子和座鐘以外,就只有一張牀。
「我要用鹽水把辦公室裏的觀葉植物全都澆死。」
「妳開門的時候要記得先掛上門煉,否則不是很危險嗎?而且妳一個女生獨居,也未免太沒有警覺心了,記得要裝有攝影鏡頭的門鈴。」
「因爲我一個人做不出來,所以找她幫忙。她得知妳身體不舒服,一邊說着『都是大人了,還不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一邊和我一起做的。」
「所以妳知道多少?我在父親自殺後,就變成了孤兒?還有我得了慢性骨髓性白血病這種一長串名字的疾病?所以妳覺得我很可憐,就來照顧我嗎?」
訊息很快就已讀了,但是沒有回覆。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回覆。
「鬥季姐來我家時,我好像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該不會是妳?」
「我充分了解妳想要表達的意思了,但先喫這個。」
想要告訴她。
「我不是說了嗎?妳這就是在多管閒事。我什麼時候拜託妳爲我這麼做?遺產的事已經解決了,我和妳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不是已經說了,叫妳別再管我嗎?我不知道妳怎麼看我,但是我對我爸爸的事沒有任何感想,生病的事也無所謂。反正只要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妳有沒有好好喫飯?妳該不會和我的不肖弟弟一樣,只喫營養果凍和保健食品之類沒有味道的東西吧?我很擔心妳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飲食。」
這次等了五分鐘,才響起「嗶啵」的聲音。
節奈在薄質休閒衫外穿了一件連帽外套,下面穿了運動褲,平時總是梳成丸子頭的頭髮披在肩上,臉一看就知道在發燒。她果然生病了,所以纔會被四十一歲的女人輕易推開。
薰子費了很大的力氣,把沉重的盆栽搬到了客廳的燈光下,從好幾張不同角度拍攝的照片中,挑選出最漂亮的照片,上傳到通訊軟體中。
節奈閉口不語。薰子認識她至今,一直覺得她無所畏懼,雖然比自己小十二歲,但是很能幹可靠。然而,她現在頭髮凌亂,穿着縐巴巴的居家服站在那裏的樣子,看起來很無助。——啊啊。
『沒關係,我也一樣……』
「我們一起來喫飯。」
薰子猛然睜開眼,跳了起來。
打開盒蓋,裏面有四個裝在玻璃容器內的布丁。
「雖然問了常盤老闆做法,但這是我做的。」
她把一個充分冰鎮過的布丁放在節奈面前,然後把帶來的塑膠湯匙放在旁邊。
「然後這些是剛纔做好的,所以還熱熱的。」
薰子拿出另一個保鮮盒,打開了盒蓋。
包了滿滿海苔的飯糰,三角形頂端可以看到白飯。總共有六個,都用保鮮膜包起後排放在保鮮盒內。雖然已經過了十幾年,鬥季子的手機中仍然留着節奈讀小學時給她看的便當照片,所以無論是海苔的包法,還是用保鮮膜包起來的樣子,應該都完美重現了當時的飯糰。
但是,只有眼前的節奈,才知道當年的飯糰是什麼味道。
「這些漂亮的三角形是我做的,這些可愛的飯糰是鈴夏做的。妳不是曾經對她說,只要學會做飯糰,就可以提升人生的戰鬥力嗎?所以她現在經常煮飯,爲她自己和媽媽做飯糰。」
雖然鈴夏一個月前,在做炒飯飯糰時陷入了苦戰,但如今已經有了驚人的進步。薰子把鈴夏做的飯糰和布丁一起放在節奈面前,然後拿起自己做的飯糰。節奈就像是倔強的孩子般用力抿着嘴脣,堅持不拿飯糰。
啪!薰子大聲地合起雙手,節奈的肩膀微微顫動。
「開動了。」
薰子小心地撕開保鮮膜,咬了一口三角形飯糰的頂端。節奈也跟着拿起了飯糰,慢吞吞地撕開保鮮膜,咬了一小口三角形的頂端。一口、兩口。她咀嚼着飯粒,當她準備再咬一口時,眼眸微微顫動。
因爲事先請鬥季子打了電話,所以薰子在星期天早上八點之前造訪時,千佳子心情愉快地迎接了她。
「早安,我準備出門上班了,妳和我女兒一起做吧。家裏的東西都可以隨便用。」
「真的很不好意思,假日一大清早就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對啊——原本還想星期天可以多睡一下。」
鈴夏今天也綁了雙馬尾,雙臂抱在胸前,雙腳大張站在那裏抱怨。千佳子穿高跟鞋時笑着指着女兒說:
「妳別理她,她是在掩飾內心的害羞。其實她七點就起牀,幫我做了飯糰便當。」
「不可以說啦!」
薰子聽着她們母女的對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很開心的笑。千佳子比上次看到時更有活力,也更漂亮了。她一臉嚴肅地看着薰子說:
薰子正打算轉身往回走時,手被拉住了,春彥的一雙大眼睛看着她。
視野被水淹沒了。薰子不顧一切地緊緊抱着她,撫摸她的頭髮,撫摸她的後背。
節奈泣不成聲的樣子令人不捨,薰子忍不住抱住了她。之前甚至不曾這樣用力抱過公隆。
「希望一切順利。妳可以儘量差遣我女兒,不必客氣。」
沒錯,就是這個。節奈每次上門服務時,都有這道甜味噌加雞蛋做的味噌蛋。
薰子忍不住凝視着鈴夏,再度熱淚盈眶。「妳千萬不可以告訴那個眼神很兇的人!」鈴夏兇巴巴地叮嚀,然後小心翼翼地用保鮮膜把自己做的飯糰和薰子做的飯糰包了起來,裝進保鮮盒,讓薰子帶來了這裏。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守護你的誓言。以及無論任何時候,我都會永遠愛你的心願。
「……妳不需要道歉,這完全不是妳的錯。因爲春彥已經無法再爲自己解釋,所以妳才隱忍不說,對不對?我纔要爲自己對妳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道歉,妳完全沒有做錯任何事喔。」
節奈默默喫着飯糰。她以驚人的速度喫完了第一個,又伸手拿了第二個,撕開保鮮膜後,咬了一大口。薰子很驚訝,一邊把自己帶來的寶特瓶裝茶,倒進從廚房拿來的杯子中,放在節奈面前。節奈立刻把茶喝完了,再次大口咬着飯糰。
薰子撕下了記事本上的紙,留下了字條,悄悄離開了節奈的公寓,以免吵醒正在熟睡的節奈。有公車可以抵達對方指定的地點,她提前十分鐘抵達時,發現那裏是她喜愛的高級咖啡廳。從剛認識的時候開始,對方在這方面就很細心。
弟弟是不是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是不是想去某個地方生活?
「大嬸,妳真的很會給別人壓力。……不過對不起,我不想當國家公務員,我想當廚師。」
爲了彌補事先未經過你的同意,就打算把你生下來的罪過,我爲你準備了很多東西。玄關的滑門可以讓你的嬰兒車輕鬆進入。無論你有任何夢想,存款的數字都能夠充分支持你。每次看到嬰兒,我就會情不自禁眉開眼笑。爲了得到你,我的卵巢、我的子宮接受了無數次治療。即使付出了這麼多努力,仍然無緣得到你,讓我的心變得破碎不堪。
春彥一言不發,抬起清澈的雙眼看了薰子很久。
千佳子深深鞠了一躬。
我臨時有急事,今天先回家了。冰箱裏還有沒喫完的飯糰和布丁,瓦斯爐上的鍋子裏有味噌湯,記得好好喫飯,好好休息。我晚上再和妳聯絡。
但是,薰子不知道如何製作味噌蛋。每次都看着節奈製作,從來沒有喫過,不曉得是什麼味道。她問了鬥季子,鬥季子說:「我從來沒有做過呢,但是看了製作方法,感覺每個人做出來的味道都會不太一樣。」於是她決定請曾經喫過節奈做的味噌蛋的人協助,最後由鬥季子聯絡了千佳子。
她把手伸進包包,看到了想要找的手機。手機上的數位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三點零二分,她收到了訊息。
「鈴夏,雖然妳說的沒錯,但是我想盡可能做出和她完全相同的味道。妳喫過她做的味噌蛋,所以今天要考驗妳的記憶力。」
雖然從鬥季子轉寄給薰子的照片中,可以看出飯糰的形狀和海苔的包法,卻無法透視飯糰裏面包的東西。當薰子絞盡腦汁思考時,靈感乍現,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和節奈第二次提供家事券服務,去獨自照顧母親的八木家時,八木看到節奈做的豐盛料理感動不已,然後看着一道料理說:
因爲剛從鬥季子口中得知節奈的事,所以薰子立刻就想到了。那就是節奈讀小學時,和她爸爸一起做運動會便當中的飯糰。節奈特地拍下了照片給鬥季子看,而且笑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上個星期,他打電話給我。雖然他在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但他告訴我妳……野宮薰子小姐給了他我的名片。我先和他見面,然後由兒福中心和行政工作人員一起加入,多次和他們的母親溝通。我先說結論,他和Nonoka會暫時安置在育幼院。」
公隆看着在桌子對面坐下的薰子穿了那件七分袖的洋裝,瞪大了眼睛。薰子記得在相親時曾經告訴公隆,自己很喜歡這件深紫色A字裙洋裝,每次重要的時候,都會穿這件衣服。
飯糰和布丁是我的最愛。節奈以前曾經對鈴夏這麼說。薰子已經向鬥季子請教了布丁的做法。
「妳以後也可以成爲國家公務員啊。只要妳願意,就可以成功。如果妳覺得有困難,隨時可以找我。我一定會協助妳完成願望。」
我相信我的誓言和心願,都無法再給你了。
春彥指着像活火山的火山口般燃燒的夕照天空說「回家」。薰子感到不知所措,拉着她的手,幾乎不瞭解這個世界的弟弟邁開了步伐。他毫不猶豫地直直走向晚霞,薰子害怕地定在原地,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而且微微顫抖着。
「我一直向妳隱瞞了春彥的事,對不起。」
春彥,那一次,我應該帶着你,走向你指引的那個自由而美麗的地方。
薰子走進廚房,把買來的五公斤米和裝滿東西的環保袋放了下來。她先仔細洗了手,鈴夏也和她一樣洗了手,用廚房紙巾擦手時,微微歪着頭問:
夢中的她穿着水手服,水手服是她的高中制服。她牽着五歲左右年幼的春彥,流着淚,無精打采地走在老家附近河畔的路上。父親和母親都不喜歡她,甚至不願意多看她一眼。薰子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只有弟弟像楓葉般小手的溫暖,成爲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味噌蛋就是上次那個眼神很兇的高個子來我家時做的那個嗎?只要上網查一下,不是就知道怎麼做了嗎?」
當薰子睜開眼睛時,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她無法動彈,節奈躺在她的臂腕中。節奈的重量和溫暖,讓她慢慢體會到這一切是現實。她突然感慨萬千,伸手按住了流着淚的眼睛。
薰子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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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喫完了第二個,又伸手抓了第三個。在撕開保鮮膜時,突然低下頭,一動也不動。
「咦?大嬸,妳爲什麼快哭了?好噁。妳買來的米,煮出來的飯粒都亮晶晶的,這是什麼米啊?」
所以,我可以送給她嗎?
「媽媽、爸爸、阿姨都離開了,就連春彥也離開了。」
薰子打量店內,發現坐在後方桌子旁的公隆向她舉手打招呼。今天是星期天,但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不知道是不是加班。
薰子輕輕掀開了薄毛毯,躺到牀上,抱着節奈。節奈發燙的後背在顫抖。沒事了。沒事了。薰子低聲呢喃着,保持一定的節奏,持續輕拍她的背,撫摸她的頭髮。
天色越來越暗,白色芒草搖動的河對岸,被染成一片美得有點可怕的橘色。啊啊,該回家了。如果天黑了,仍然帶着春彥在外面遊蕩,一定會挨媽媽的罵,也會讓父親感到失望。
「不好意思,星期天還找妳出來。……今天有什麼重要的事嗎?這件洋裝是妳的戰鬥服吧?」
「大嬸,妳讓我壓力好大喔……」
問題是節奈「最愛」的飯糰是什麼味道?
因爲她喫得實在太快了,即使會不舒服也不意外,薰子忍不住着急起來,但她似乎誤會了。因爲節奈的肩膀微微顫抖着,雖然她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但是從她眼睛的位置,滴下了透明的雨滴。
滋滋。過了一會兒,聽到了震動的聲音。
「野宮小姐,我一直爲沒有好好向妳道謝耿耿於懷,很高興今天見到妳。妳上次來這裏時,爲我們把房間整理得一乾二淨,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真的很謝謝妳。因爲太乾淨了,如果不保持下去太可惜,所以我和女兒都經常整理和打掃。雖然現在的狀態稱不上是一乾二淨,但是我每天下班回家時,不會再感到鬱悶了,很期待每天回家可以看到女兒。真的太感謝妳了。」
「這不是妳的錯,妳一直都很盡力。明明自己也很辛苦,卻很用心對待別人。看到我借酒逃避時,不是也試圖拉我一把嗎?妳每次來我家下廚時,都會檢查冰箱,確認我沒有問題,不是嗎?沒錯,我現在沒事了,這都是妳的功勞。」
我的寶寶。
「對不起……」
公隆喝了一口咖啡,用明確的口吻開了口。
「啊,味噌蛋!我超喜歡喫,我媽以前常做。咦?妳是青森人嗎?」
「妳只煮了三杯米,也未免買太多了吧,買小包的就夠了。而且這包米看起來很貴,原來國家公務員這麼有錢啊——」
「因爲那天我稱讚妳這件衣服,當作聊天的話題,結果妳一臉認真地對我說『這是我的戰鬥服』,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後妳說讀幼兒園的時候,每天早上喫生青椒,來克服自己討厭青椒的事也很有趣。還有讀高中時,喜歡當時游泳社的久野木同學,爲了得到他的認同拚命練習,結果被學校派去參加全國高中聯賽也很逗趣喔。」
完成味噌蛋之後,薰子和鈴夏站在廚房內,一起用剛煮好的白飯做飯糰。薰子發現鈴夏做飯糰的技術進步神速,忍不住感動不已。
千佳子莞爾一笑說:
「薰子。」
過了一會兒,薰子纔想起節奈還在發燒,慌忙扶着她的肩膀,讓她回去牀上躺了下來。她是不是該補充水分?鬥季子昨天買了運動飲料。薰子準備離開牀邊時,發現洋裝的裙襬被拉住了。
節奈的臉埋在枕頭中,所以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是她握着薰子裙襬的手很用力。
我必須有這樣的勇氣和堅強,帶你去一個你不需要僞裝自己,不需要演戲的地方。因爲我是你唯一的姐姐。
「謝謝妳。我想要連同春彥的份,向妳說謝謝,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飯糰裏包了什麼呢?
但是懷了你之後,我覺得我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突然露出讓薰子感到心痛的笑容,就好像無論喫什麼,都說「好喫」時的天使笑容。恢復了小孩子樣子的春彥點了點頭,對她「嗯」了一聲。
「在他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喫了午餐,相互說着生日快樂。春彥笑着說,晚餐妳要請他喫燒肉——他那時候明明還好好的,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這時,薰子醒了。
「不好意思,突然聯絡妳。我有事想要和妳談一談,可以請妳安排時間嗎?」
薰子拚命忍着不哭出來,屏住呼吸下了牀,以免吵醒節奈。她躡手躡腳走去茶几,抽了幾張面紙,按住了眼角,好不容易纔調整了呼吸。她的胸口發痛,肺也很痛。原來活着竟然這麼痛。
我從小到大,不曾挨餓受凍,也沒有遭受過暴力對待,更不曾面臨生命的危機。也許我生來幸運,但是我仍然時常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待在這裏,總是希望得到更多的愛,總是感到不滿足。雖然不知道幸福是什麼,卻渴望得到幸福。
節奈握着飯糰,用手臂捂着臉,深深低下了頭,簡直讓人擔心她的脖子會折斷。薰子立刻繞到桌子的另一端,撫摸着她的背。她的背影總是充滿倔強和堅強,沒想到比想像中更加單薄,脊椎就像緩和的山脈般隆了起來。
薰子用砂糖和味噌,有時候還加了味醂,不時改變分量,持續大量製作味噌蛋。最後鈴夏終於說:「啊,好像就是這個。」在平底鍋中,把蛋汁倒進加了大量砂糖的甜味噌中熬煮,最後加入蔥花點綴。帶着滿滿溫柔鮮美的甜甜味道,無論配熱飯還是做成飯糰,的確都很好喫。
她抬起了頭,被淚水溼了的臉像小孩子般皺成一團。
不要走。她的手彷彿在這麼說。
「啊?」薰子忍不住發出了驚叫聲。這時,服務生把薰子點的紅茶送了上來。
「臨別時,他對我說『多保重』,聽起來就像是他要去遙遠的地方。他那時候已經寫好遺囑了嗎?爲什麼呢?春彥也和我爸爸一樣嗎?我又再次沒有發現嗎?我當時該說什麼,才能讓他現在仍然在我面前呢?」
「嗯,原本只是想順利喫完那頓相親飯,沒想到竟然是有這麼多有趣故事的女人,所以更覺得很好笑。」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
「對我來說,那些都是我努力不懈的故事,根本不是在搞笑。你當時笑得太開心,結果其他客人都在看你。」
「鈴夏,妳好好想一想!這次完全要靠妳年輕新鮮的腦袋!」
薰子想起了那個一臉爲難的表情,看着妹妹蜷縮在茶几下睡覺的少年。
「姐姐,我們去那裏。我們一起回家。」
節奈在薰子的臂腕中漸漸恢復了平靜的呼吸,最後終於入睡了。薰子豎耳細聽着她輕微的鼻息聲,強烈的酸楚從子宮深處湧現,彷彿是愛意凝縮成爲痛楚,讓薰子覺得只要任何人試圖傷害這個孩子,自己就會露出獠牙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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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妳談一談西川拓斗的事。」
「小春,如果你離開了,爸爸和媽媽又要罵我了。我們趕快回家吧。」
「這是魚沼產越光米『雪椿』。剩下來的米,妳可以和媽媽一起喫。」
「嗯……好像是、這種味道?」
「你的記性真好。」
「……是啊,到底是爲什麼呢?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薰子大喫一驚,立刻回了訊息。
明明她去不同的家庭時,都會配合服務的對象,製作不同的料理,但爲什麼每次都會做這一道?是不是因爲那是她心愛的食物,所以希望那些疲憊不堪的服務對象也能夠嘗一嘗?
八木之所以會問她:「妳是青森人嗎?」一定是因爲味噌蛋是地方料理。沒錯,鬥季子說,節奈的爸爸是東北地方的人。
我想,如果你誕生在這個世界,我之前所受的傷、內心揮之不去的寂寞,都值得了。在這個我和你還有公隆三個人建立的家庭中,我也將有資格一直以這個家庭的成員自居。
「別這麼說,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薰子慌忙搖着手說。
自己和父母是不是用貼上了「愛」這個標籤的束縛妨礙了他?他到底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在因爲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會出現裂痕、身心幾乎快被壓垮的家人這種羈絆中,持續過着食不知味的生活,卻總是笑着說「好喫」,讓那個家繼續維繫下去?
「大家、都離開了。」
送給這個明明自己幾乎快倒下了,但是看到有人受傷就無法袖手旁觀,還總是表現得目中無人、冷若冰霜的孩子。我可以把原本要給你的一切送給她嗎?
「怎麼了?妳覺得不舒服嗎?」
薰子一時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纔終於點了點頭。
「他們的母親暫時需要休息和精神上的照顧,我相信她之前應該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照顧兩個孩子。她目前必須好好調整自己的身心狀況,這是能夠早日讓他們一家三口重新一起生活最理想的方法。雖然很多家長會對兒福中心的介入心生警戒,但這次因爲有拓斗居中協調,真的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他們的媽媽也終於同意了。雖然她還很擔心年幼的Nonoka,但因爲能夠和拓鬥去同一家育幼院,所以她也就放了心。」
薰子不知道是否能夠輕率地回答「太好了」這句話,但是聽到兩個孩子鼓起勇氣求助,同時他們的母親也接受了這件事,安心得幾乎快落淚了。
「謝謝你。」
她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內心的感謝,公隆握起了放在桌上的雙手。
「這是我想對妳說的話。」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把你的名片交給他而已。這是他和你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告訴了我妳當時對他說的話。妳說無論經過幾天、幾個月還是幾年,大家都會幫他,還說這不是客套話。我認爲他相信了妳對他說的這番話,如果他不願相信,就不可能對外求助。謝謝妳。」
公隆也說了和她相同的話,他的聲音充滿真誠。薰子一直都很喜歡他用這種真誠的態度待人處事。
「還有另一件事。」公隆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拿起了原本放在桌子下方的紙袋。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要我把這個交還給小野寺節奈小姐。小野寺小姐就是春彥之前的未婚妻吧?」
薰子也瞪大了眼睛,接過了公隆遞給她的大紙袋。紙袋很沉重,她把紙袋放在腿上,打開看了一下,忍不住「啊」了一聲。
那是一個使用多年的鐵製平底鍋。
鐵製的鍋蓋下方露出一張白色的紙。薰子稍微拿起鍋蓋,把紙抽了出來,原來是用色鉛筆畫了畫的畫紙。
「披薩很好喫,謝謝。」
綠色色鉛筆所寫的奔放字跡下方畫了畫,丸子頭的女人露出了笑容。
薰子不由得熱淚盈眶。——妳看。
雖然妳失去了藉由煮飯這種方式表達「我喜歡你」的對象,但是沒有放棄下廚,仍然真摯地、深信不疑地持續做料理。
妳爲了所遇到的人用心製作的每一道料理,替他們帶來了喜悅,讓他們滿面笑容地說「好喫」,爲他們帶來了活下去的動力。
「薰子,妳和小野寺小姐關係很好嗎?」
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但薰子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和公隆見面。
是因爲如今他們已經結束了夫妻關係、已經是外人,他才能說出自己的真心話,自己也才能夠接受他所說的事實。
「原來是這樣。所以妳是因爲這個原因,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
薰子想要站起來時,公隆向她伸出手掌制止了她。薰子又重新坐了下來,公隆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公事包中,拿出一個大信封。
「那我先告辭了,請你多保重。」
「對,不知道該說是充滿了活力,還是該說回到了剛結婚的時候。」
薰子深有感慨地說,拿起大信封后站了起來。
公隆的身影漸漸模糊,奪眶而出的淚滴順着臉頰滑落。
公隆說「無法原諒他」這幾個字的聲音太平靜,所以薰子知道,這種想法在公隆的內心就像凍土般堅硬,一直留在他的心裏。
雖然曾經是夫妻,但是自己對公隆一無所知,所以至少希望能夠了解他真正的想法。無論公隆的想法會多麼尖銳地刺傷自己的心,自己也會努力承受。因爲她覺得只有這麼做,才能夠真正展開未來的生活。
「我原本打算拒絕。爲了顧及老師的面子,我覺得至少要去見一面。沒想到穿着戰鬥服現身的妳,出乎意料地說着自己的熱血努力故事,然後在喫甜點時,很乾脆地說『我在找結婚對象,也想要生孩子。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打算,請直接告訴我,不必有任何顧慮』,我聽了之後,就——」
公隆喝着咖啡,低下了頭。
薰子已經不指望和公隆複合,也不想聽他道歉。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薰子把手輕輕放在信封上。
公隆小聲嘀咕說:
「我鬆了一口氣。妳那麼深受打擊,而且一個生命就這樣消失了,我竟然鬆了一口氣,我這才發現所有的一切都是錯誤。像我這樣的男人和妳結婚,想要和妳生孩子,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因爲妳當時很努力,而且身爲女性的妳整天跑醫院,無論在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比我更加辛苦。我無法對妳說,我不想要孩子,只能心想着也許過一段時間,妳就會改變心意,而且妳這麼努力,我也可能會改變想法。我就帶着這樣的想法過了好幾年——但是,在妳終於懷孕,卻又在第八週流產的時候……」
薰子看到桌上牛皮紙信封下方印刷的團體名字,感到驚訝不已。
雖然事先沒有聯絡,但是父親和母親都在家裏。父親在自己的書房,母親在春彥的房間內,她似乎都睡在春彥的房間。從父母的樣子不難察覺,他們彼此很少交談,在女兒回家之前,雙方都各自關在看不到對方的房間。
「聯不聯絡都沒有問題啊,我們是一家人。薰子也是心血來潮,突然想來看看我們的吧?」
「你不要向我道歉。是我選擇和你在一起,而且我也並不是一直沒有從被你拋棄的傷痛中走出來。」
「如果我和妳的孩子能夠順利來到這個世界,我們的孩子或許能夠徹底改變我的這種想法。如果我能夠愛這個孩子,或許會覺得我以前所遭遇的事都不再重要,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我有了這樣的想法,我在等待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樣啊,真的很對不起。」
公隆按住薰子想要拿起的帳單,對她露出了微笑。薰子像小女孩般心跳加速。已經深植在內心深處的戀慕,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只能靠自己拯救以前的自己,繼續走在人生路上。就像鬥季子努力幫助被日常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一樣,就像公隆把拯救深受創傷的孩子視爲自己的使命依樣。
「我哪有活力充沛?你離家之後,春彥又死了,我染上了酒癮,而且家裏變成了垃圾屋,整個人都變得很頹廢喔。」
「對不起,像我這樣的男人浪費了妳的時間,而且還對妳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創傷。」
「對。」
公隆喝了一口咖啡,似乎在調整呼吸。
「在那個時代,有不少家長認爲那種方法是在管教孩子,所以我也並不覺得自己特別可憐,只是完全沒有成長之後想要結婚,或是建立自己家庭的想法。相反地,我希望自己一輩子和結婚、家庭無緣。我從來不覺得我的家人有什麼好。」
這是真心話。雖然失去了公隆,失去了春彥,但是現在每天有規律地喫三餐,每天認真工作,而且也能夠露出笑容。
「這是春彥想要的資料。在他去世之後,因爲原來的住址『查無此人』,所以繞了一大圈之後,最後送到了我的手上。雖然這並不算是他的遺物,但我覺得還是交給妳最妥當。」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矛盾,但是當妳哭着告訴我『我懷孕了』之後,我就經常想像,妳抱着孩子,一臉幸福笑容的樣子,而我在妳身旁看着妳。——我一直覺得降臨在這個世界,活在世上是一件痛苦的事。所有的孩子都是因爲父母的慾望降臨人世,而且很多孩子在被生下來之後,仍然遭到父母的虐待。即使我們努力保護這些孩子,努力支援這些孩子,仍然無法減少受虐兒童。我始終認爲,生孩子就是讓這個世界上增加一個不幸的人。」
「雖然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我很高興看到妳這麼活力充沛。」
薰子默默點了點頭。她的思緒飛快轉動,之前以爲毫無意義、看起來七零八落的碎片正努力拼湊起來。
薰子想起已經有五個月沒有像這樣面對面和公隆坐在一起了。她注視着他比之前稍微消瘦的臉龐。
「和妳一起生活很開心,但是當妳開始接受不孕治療後,我晚上變得睡不着了。」
「然後他也不願讓我爲他蒐集這些資料,說他會自己去搜集,但我還是請人寄去了春彥的公寓。只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會發生那種事。」
「你爲什麼決定和我離婚?」
公隆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然後靜靜地接下去說:
但是——
「真的很感謝你,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雖然那種東西根本無法補償妳。」
「嗯,妳也要多保重。」
「因爲你發現這是錯的,所以向我提出離婚嗎?」
「我們的律師事務所也是這個團體的合作伙伴,協助推廣將遺產捐贈給該團體。當團體需要法律協助時,也會派律師前往……春彥沒有告訴妳嗎?」
「這不重要,我想問的並不是這種事。在你向我提出離婚之後,我曾經僱用了徵信社調查你,因爲我以爲你在外面有了女人。」
「這是——」
「其實今天要和你見面,我也很害怕,來這裏的路上還一直在想,不知道該在你面前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也不知道你會對我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公隆。」
「在我搬離南野的家之後不久,他就聯絡了我,說有事要向我請教。他請我幫他蒐集資料和申請書,同時也告訴我,他打算辭去目前的工作。因爲需要做一些準備,所以他說會把全部的事都告訴妳,還有你們的父母。他原本不知道我和妳離了婚,聽了之後很受打擊。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氣的樣子。」
「他真的很生氣,因爲我傷害了妳。」
「……嗯,因爲發生了很多事,現在每週都會和她去不同的人家裏打掃、做料理。」
但是,那個孩子並沒有出生,別人無法拯救自己。
「……雖然只有每年過年會見到你爸爸,但感覺他不像是這樣的人。」
薰子無法向春彥啓齒自己離婚的事。一方面是不想讓他擔心,而且也有身爲姐姐的面子。沒想到春彥早就已經知道了,他明明都已經知道了,卻一如往常地面帶笑容陪伴自己。
當醫生診斷確定流產,薰子哭得泣不成聲時,公隆撫摸着她的背,緊緊抱着她。在手術結束後,也一直握着躺在牀上的薰子的手。即使現在回想起來,記憶中的公隆露出了深深的哀傷,關心着自己的狀況。
「——我說了好幾次,妳完全沒有任何過錯,全都是我的責任。」
「是啊,我想應該是上了年紀之後,脾氣變得溫和了。他自己恐怕也忘了曾經做過這種事,而我做的其他事,他應該也都認爲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他。」
「要努力活好每一天,不要留下任何遺憾。」
公隆眼中露出了陰鬱的眼神。
「是嗎?」
薰子說不出話,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
「真希望你可以在離婚前告訴我這些事,告訴我你的想法。」
如果公隆當時就說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薰子想起了在婚禮上穿着燕尾服、帥得讓她差點昏倒的公隆。想起兩個人在公寓一起生活時,爲家事的分擔發生口角,以及無論做什麼料理,公隆都會笑着說「好喫,謝謝妳」,大快朵頤的樣子。公隆向來都很貼心,即使當初只是他想要試一試,但他始終很尊重薰子。
「你爲了彌補自己的錯,所以把房子留給我嗎?」
如果要問,現在是最後的機會。雖然即使問了,也無法改變任何事,但是如果不努力去了解,自己的一部分就會永遠在原地踏步。
薰子右手拿起裝了沉重鐵製平底鍋的紙袋,把公隆交給她的信封抱在胸前,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薰子在驚訝的同時問:「這樣啊。」
「公隆,希望你好好生活,而且覺得和我離婚是正確的決定。」
薰子說不出話。
「謝謝你對我說了實話,我會把這個平底鍋交給她。那我就——」
「生氣?春彥生氣嗎?不可能吧?我也從來沒有看過他生氣。」
「嗯。」
「……但你都沒有跟我說。」
「雖然很像柴犬,但我想應該是混種狗。父母覺得有助於培養我的品格,所以就收養了流浪狗,讓我負責照顧牠。牠很親人,完全不適合當看門狗,而且也不怎麼聰明,只是每次看到我,就會用力甩尾巴,表示很喜歡我。我也真的很愛牠,但是……」
「起初我以爲是工作壓力太大了,但是漸漸地,和妳做——和妳做愛時,我開始感到痛苦,連我自己都產生了混亂,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最後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我並不想要孩子。」
如果公隆告訴自己,其實他並不想有孩子,當時的自己有辦法接受嗎?會不會抓狂,一個勁地責備他爲什麼、爲什麼?是不是除了自己身心墜入谷底,還會把公隆也一起拖下水?公隆是否知道會發生這種情況,所以在離婚時才隻字未提,只是堅持一切都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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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內平靜的嘈雜聲輕輕撫摸着鼓膜。
公隆的眼中掠過一絲痛苦的眼神。
「雖然這麼說對妳很失禮,但是我聽了之後,就想要試試看。因爲我覺得和妳在一起,或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建立我一直都很討厭的家庭。」
連同春彥的份。她在心裏小聲呢喃。
「在我小時候,曾經養過一隻狗。」
母親在客廳坐下時說,她滿臉不悅,和上次春彥尾七時完全不一樣。母親今天穿着居家服,也沒有化妝。母親在薰子面前時,總是維持女人的樣子。她把頭轉向一旁,沒有正眼看身穿那件戰鬥服洋裝的女兒,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幫助了自己。她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朋友,總是冷若冰霜,但一次又一次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太傷心了。自己和公隆變成外人之後,才終於能夠說出實話,這個事實太令人傷心了。
「妳怎麼突然回來了?如果事先通知,我也可以準備一下。」
「等一下,薰子,還有另一件事。」
「在我小學五年級時,那條狗被我爸爸帶去很遠的山上丟掉了。只因爲我沒有達到他要求的成績。」
公隆默默注視着薰子,他微微眯眼的表情看起來很迷人。然後他低下了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曾經是另一半的男人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以後應該不會再和他見面了。薰子注視着他的眼睛,如祈禱般說:
公隆一度抿着嘴,然後再次說了下去。
公隆難過地低下了頭。薰子看着他,想起他很愛春彥,把春彥當成自己的親弟弟,春彥每次見到公隆也總是很開心。也許他們兩個人很像,在別人面前時,總是隱藏真實的自己,呈現出應有的樣子、別人理想中的樣子。
公隆露出發自內心驚訝的表情。
「但你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每天認真上班而已,我還情願你在外面有了女人,但這也許意味着你對我已經徹底絕望了。我因爲接受不孕治療的關係,神經一直繃得很緊,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夫妻生活,流產之後更是陷入一團混亂,經常對你發脾氣,所以你也因此討厭我。我思考了各種原因——但是直到你離開之後,我才終於發現,我根本沒有聽你說過真正的理由。」
「我一次又一次失敗,最後終於成功懷孕時,你在午休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說太厲害了,還這麼小,就已經有心跳了。那是……你爲了我,而說了違心的話嗎?你其實並不感到高興,但是假裝很高興嗎?」
薰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春彥要的資料?他請你幫忙蒐集嗎?」
啊?薰子注視着他,公隆低下了頭。
原來公隆也一樣。自己也覺得一旦孩子出生,就可以擺脫過去,能夠注視着幸福的未來,走向未來的人生之路。他也在等待這樣的未來。
「但是,三十歲之後,當我仍然單身時,周圍的人就會開始關心。我知道自己很沒出息,明明不想結婚,卻又覺得沒有結婚、沒有家庭的自己似乎還無法獨當一面。因爲我這個人很愛面子,難以對抗這種社會壓力,於是——當老師的朋友問我,要不要和差不多年紀的女生見面時,我拒絕不了,所以就約了喫飯。」
父親心情很好,薰子注視着臉上又多了幾道皺紋的父親臉龐想了起來。之前曾經很納悶,爲什麼他總是無法發現,女兒被迫參加圍繞父親和弟弟展開的女人戰爭?爲什麼他總是不說該說的話,而是說一些不必要的傷人話?以及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在父親眼中,根本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該不會是爲了搬回來和我們同住的事?一旦地址變更,要辦理很多手續,所以趁早辦理比較好。如果打算賣房子,恐怕也需要花一點時間——」
「關於這件事,我並不打算搬回家裏。以後,無論你們哪一方先離開,我也不會搬回來。」
父親露出了好像被自己心愛的狗咬了一口的表情。
把頭轉向一旁的母親輕輕嘆了一口氣,瞥了薰子一眼。
「這樣啊。我之前就猜到妳會這麼說,因爲妳這個人很薄情寡義。」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薰子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耗費時間,於是把公隆給她的大信封放在桌子上。
父親和母親都驚訝地皺起眉頭,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表情。
「這是什麼?」
「這是春彥請公隆幫忙蒐集的申請書和資料。你們應該知道他認識春彥的同事小港吧?我聽小港說,春彥之前和上司討論了打算離職的事。我想他應該打算辭職之後,去這裏工作。」
母親睜大了眼睛,父親默然不語地注視着信封。
信封上印的人道支援醫療團體的名字,就是春彥之前參加家事券活動時,和節奈一起前往的那位老婦人和她丈夫服務了一輩子的團體。春彥在遺囑中也提到,在自己死後,要將自己的一部分遺產捐贈給這裏。
這個團體不屬於任何宗教或是思想,也完全不在意人種、信仰和身份,持續拯救面臨生命危機,或是在痛苦中掙扎的人。雖然不知道春彥打算以什麼形式加入這個團體,但是薰子看了資料之後發現,除了像老婦人那樣的助產師,或是像她丈夫那樣的醫生以外,該團體也積極募集具有藥學知識的人材。春彥在大學時讀的就是藥學,而且有藥劑師的執照,也許他打算充分活用這方面的專長。
但是,正如那位老婦人所說,加入那個團體工作的人,有時候也會面臨生命危險。在治安惡化的地區可能會遭到綁架,在戰亂地區也可能遭到攻擊。也曾有老婦人的同事因爲恐怖攻擊而失去了生命。
如果春彥告訴家人,自己想去那個團體工作,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父親和母親一定會極力反對,一定會抓狂地說,絕對無法原諒他。父母的這種想法,也許可以稱之爲愛,但是多年來,也一直束縛着春彥。
即使如此,春彥仍然打算這麼做。
他決定不再用微笑化解衝突,不再扮演大家理想中的角色,打算踏出爲自己而活的那一步。
他的遺囑表明了這樣的意志。
如果失望和灰心可以將愛連根拔除,不知道會有多輕鬆。但是,愛就像生命頑強的雜草般在內心紮根,即使拔了又拔,只要下一場雨,又會重新長出來。
晚霞映紅了天空,紅色的天空就像是活火山的火口,美得令人害怕。
她想起了年幼弟弟口齒不清的聲音,也想起了他指向美麗天空遠方的纖細手指,以及看着自己的清澈眼眸。她痛苦得心都快碎了,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母親突然捂着臉,「哇」地哭了起來。
薰子覺得這件事很令人難過,而且也已經沒有重來的機會了。因爲春彥已經離開這個世界,而且那麼突然。
薰子感到難過不已。雖然無數次失望、受傷,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死心,但是看到父母流淚,內心仍然會感到如此難過。
自己無法和父母斷絕關係。
姐姐要留在這裏喔。
春彥絕對不是基於自我意志放棄活下去。
她聽到了鳥兒飛過向晚天空的聲音。橘色的光照在河岸旁的路上,涼風徐徐。薰子按住了被風吹亂的頭髮,看向西方,輕輕呢喃着。
小春、小春、小春。母親不停地重複着春彥兒時的小名哭泣着。薰子覺得母親並不是因爲第一次知道了這件事而深受打擊,母親其實早就已經發現,春彥幾乎快窒息了,而且是自己以爲的愛,緊緊勒住了春彥的脖子。
既然無法拋棄他們,那就擁抱他們,連同春彥的份一起。
姐姐,我們一起回家。
「春彥無法坦率地告訴我們,他真正想要做的事。至少在春彥眼中,我們就是這樣的家人。」
小時候,當自己去母親牀邊說風聲很可怕時,母親抱着自己說,來睡我旁邊。當自己偷偷打了耳洞,被震怒的父親甩了一巴掌時,母親在隔天買了自己喜歡的蛋糕,默默遞給自己。年幼的春彥發燒,痛苦地呻吟,自己擔心地守在春彥牀邊時,母親小聲對自己說「妳真貼心」。當自己趴在弟弟牀邊睡着時,父親把自己抱回了牀上。雖然自己當時醒了,但很享受父親抱着自己的感覺,所以假裝睡着了。
一旦把遺囑交給法務局保管,萬一自己在某個地區死亡時,就會通知家屬,將遺產交給家人。他難道打算把他的遺產當成斷絕關係費嗎?還是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要照顧以後會慢慢老去,但仍然必須離開的父母?只有春彥知道他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但是,薰子明確知道一件事。
該說的話都說了,所有該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檢視內心,已經沒有該說卻未說的話了。薰子站了起來,走出了從小生活的家。
因爲我遇見了不願她孤單的人,所以我要在這裏活下去。
「我不會搬回來住,但是,如果你們有什麼狀況,我會立刻回來。在你們入土爲安之前,我會連同春彥的份照顧你們。總之,希望你們保重身體,無論是爲了你們自己,還是爲了我。」
父親叫着母親的名字,撫摸着她的肩膀,父親的眼眶也溼潤了。薰子看着和之前相比,身形消瘦了許多的父母,視野也模糊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