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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卡芙涅》 · 阿部曉子 · 4.8萬 字

1

剛好是四月正中間那一天的星期六。這次上午要去一個居家照顧母親的女性家中服務,下午要去有一對雙胞胎的家。

「妳們有沒有什麼不喜歡喫的和不能喫的食物嗎?只要提出要求,我會盡可能在服務時間內完成。」

「什麼都喫。我和我媽媽都沒有食物過敏的問題,至於要求,現在也一時想不到……啊,我很想喫甜到腦漿都融化的甜食,但其實只要妳們幫忙稍微打掃和準備一些喫的,我就超感激了。」委託人八木可能比薰子稍微年長几歲,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笑容。但是很慶幸她明確地說出「不好意思,妳們在忙的時候,我要看偶像的現場直播」,沒錯,就該好好利用這兩個小時的時間充分放鬆。

不到一個小時,薰子就完成了一樓的走廊、客廳、浴室和廁所的打掃工作。她走去廚房,想幫忙洗碗,手上拿着牛奶紙盒和廚房剪刀的節奈轉過頭看着她說:

「妳來得正好,這個麻煩妳一下。妳把烘焙紙鋪在這個牛奶紙盒中,儘可能不要有任何縫隙,也不要有任何縐褶。」

「啊?要做什麼?」

「妳看過磅蛋糕的模具嗎?妳就想像是那種感覺。」

節奈把板狀巧克力弄碎後放進料理碗,她交給薰子的牛奶紙盒已經割掉了縱長的那一面,飲用口的那一面割開後折了起來,變成了磅蛋糕模具的形狀。原來如此,看來她想做蛋糕之類的東西,只不過這裏沒有模具,所以她就用牛奶紙盒臨時做了一個。很厲害嘛。薰子拿着紙盒蛋糕模具左看右看,仔細觀察,然後拿出烘焙紙,調整尺寸後,鋪在牛奶紙盒內側。

「完成了。」

「……太棒了。沒想到不用我說明,妳就可以完成得這麼出色。」

「我之前不是就說了嗎?其實我很能幹。」

「根本是妳那讓人窒息的一絲不苟性格的結晶。」

「不要說我讓人窒息!」

「我這是在稱讚妳,對妳讚不絕口。」

節奈用小火加熱放在小鍋子內的巧克力、奶油和牛奶,然後加入蛋液和砂糖,繼續充分攪拌,倒進了牛奶盒蛋糕模具後,放進預熱好的烤箱。她按下開始鍵後,立刻拿起菜刀開始切洋蔥、胡蘿蔔、馬鈴薯、綠花椰、鴻喜菇和雞腿肉。她的動作還是俐落得神乎其技,薰子洗着她用完的烹飪器具,不由得看得出了神。

節奈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了六道菜。加了滿滿蔬菜、雞肉和玉米的奶油燉菜、兩塊炸得酥脆的厚切豬排、鯖魚罐頭和豆腐做的軟漢堡排,還有使用大量根莖類的筑前煮、用柴魚片和醬油調味的和風南瓜與地瓜沙拉,最後是上次也曾經做過的味噌蛋,配剛煮好的熱騰騰白飯應該很好喫。

剛纔的牛奶紙盒則是驚喜。

「只是還來不及冷卻。」

節奈從烤箱的蛋糕模具中拿出來的,竟然是巧克力磅蛋糕。沒錯,就是八木想喫的、甜得讓腦漿都融化的甜食。

「巧克力磅蛋糕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嗎?」

「妳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是啊……剛纔他們奇蹟似的一起睡着了。」

鬥季子自我介紹的聲音平靜而溫柔,讓人心情放鬆。小笠原打開玄關的門時,臉上的表情像石頭一樣僵硬,但當鬥季子對她露出笑容,她的表情也放鬆了。

「婆家和我孃家都很遠,而且我的公婆不太喜歡我,沒辦法找他們幫忙……我在這附近也沒有朋友或是熟人,已經好幾天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了。」

有時候放棄比持續努力更加困難。雖然薰子深受打擊,但仍然持續治療。並不是因爲意志堅強,而是害怕一旦放棄,就等於是自己的決定,斷絕了生兒育女的可能性。

「剛纔看到小笠原家,就知道她有多辛苦。看到她流着淚,喫妳爲她做的三明治,就知道她已經過度努力,到了身心都瀕臨崩潰的邊緣。即使這樣,我仍然忍不住想,至少她生下了孩子,而且還一次生了兩個,喫這點苦是理所當然的,能讓常盤老闆對她那麼體貼,真是太有心機了。既然她說早知道不應該生孩子,那就把孩子給我啊。雖然道理我都懂,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我就是這樣的女人,所以妳不必在意我——謝謝妳。」

但是,第一個囊胚無法着牀,下一個和再下一個也沒有成功。休息一段時間調養身體後,她又重新服用荷爾蒙,再次取卵。公隆陪她一同前往,用他的精子受精,由胚胎培養師培育受精卵。如果幸運地培養出狀態理想的囊胚,就可以再移植。當知道無法取出品質理想的卵子,所有的受精卵都停止成長時,她徹底崩潰,哭倒在公隆懷裏。爲什麼那麼多女人都可以懷孕,只有我不行?難道是我的身體有什麼缺陷嗎?是因爲我年紀太大了嗎?到底還要努力多久纔會有孩子?告訴我,只要告訴我,我一定可以完成。

聽到冷冷的問話聲,薰子猛然回過了神。剛纔停在紅燈前的小貨車行駛在雙線道的馬路上。節奈臉朝着正前方,斜眼看着她問:

隔週的產檢時,醫生說「雖然胎兒成長的速度有點緩慢,但有確實在慢慢長大」,沒想到再隔了一週的產檢上卻被告知「無法確認心跳」。薰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醫生說是稽留流產,胎芽——甚至還不是胎兒——的發育停止了。這並不是父母某一方有什麼問題,或是母親做了什麼影響胎兒的事,無法預防和治療,只能說是命運。醫生用關懷的語氣向她說明時,她完全無法說話。因爲小寶寶和保護小寶寶的東西仍然留在子宮內,所以必須決定要等待自然排出,還是用手術的方式拿出。但是在決定這件事之前,三天後要再來做一次檢查,最好請丈夫陪同。聽完醫生的說明,她茫然地走出診所。

「啊。」薰子輕聲嘀咕。鬥季子是女中豪傑,之前和男人私奔,生了一對雙胞胎,但是那個男人逃走了,她獨自養育兩個孩子長大。

「常盤老闆嗎?有什麼問題嗎?」

「我有幼兒園教師的證照,如果妳不排斥,我可以幫忙妳照顧孩子。妳要不要去隔壁房間休息一個小時?妳可以睡一下,也可以放空,或是看自己喜歡的影片。如果有任何狀況,我會立刻叫妳。」

再次檢查後,醫生正式診斷是稽留流產。新年過後,她就在公隆的陪同下,去了市內的綜合醫院接受了手術。那天烏雲密佈,天寒地凍,身心都凍僵了。

「我們難得意見一致呢。」

薰子對兩件事感到驚訝。第一件事,自己那時情緒失控的聲音把嬰兒嚇哭了,原本以爲當時的表情一定很醜陋,沒想到在她眼中是這樣。另一件事,就是發現她竟然能夠察覺別人這種細微的表情變化,而且一直記在心裏。

薰子清楚記得在四年不孕治療期間進行的六次取卵手術中,取出了幾個成熟的卵子,其中又有幾個和公隆的精子受精後發育成囊胚。即使最後無法成爲嬰兒,但是在培養液中成長的期間,都算是自己的孩子。在接受不孕治療之後她才知道,生命並不是在母親生下的那一刻誕生,而是在還沒有被視爲人的微小存在時,就已經誕生了。

「剛做好的三明治最好喫,請妳現在馬上喫。我還會多做一些放在冰箱裏,能喫就儘量喫。」

她們來到一棟適合小家庭居住的公寓,和薰子住的房子很像。把小貨車停在停車場後走到公寓門口,看到繫着深藍色圍裙、頭髮用髮圈綁起來的鬥季子站在那裏。

節奈默不作聲地開着車。突然,她打了方向燈,變換了車道,在十字路口右轉。

薰子說不出話。老實說,她很想喫。

她一臉憔悴地嘆着氣說:

「不是妳想的那樣。只是這次的委託人是一位要獨自照顧剛出生不久雙胞胎的媽媽,鬥季姐得知這件事之後就坐立難安了。」

薰子負責整理房間,鬥季子一邊協助薰子,一邊照顧兩個嬰兒。雙胞胎同時哭鬧時,薰子被他們彷彿是竭盡生命哭泣的聲音嚇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後,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小笠原走了進來。長期的疲勞仍然殘留在她的黑眼圈和氣色不佳的臉上,但她的雙眼變得很有精神,和一個小時前完全不一樣。

節奈拿出從速成蛋糕模具中脫模的巧克力磅蛋糕,八木熱淚盈眶,注視着蛋糕說不出話。

卡芙涅的老主顧笹沼送了這張家事券給她。笹沼是她在懷孕前任職的那家公司的前輩,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朋友。

小笠原捂着臉,不停地點着頭。

「好可愛喔,看起來像精靈。」

「要看製作方法。我把四片板狀巧克力加熱融化後,用了大量奶油和牛奶代替鮮奶油,然後再加入蛋液和砂糖,就放進烤箱去烤,所以很簡單。只不過這是熱量超標的惡魔食物喔。」

她知道節奈在關心她,所以能夠真心誠意地道謝。

「我不知道已經多久沒喫到手作蛋糕了……謝謝。不好意思,這真的不用付費嗎?」

「如果妳排斥民間的家事服務,八王子市政府推出了扶助方案,孩子在滿一歲之前,都可以申請居家照顧員。雖然無法直接協助照顧嬰兒,但可以幫忙打掃、洗衣服、採買和簡單的煮食。因爲是政府的扶助方案,價格也壓得很低,三個小時只要一千五百圓,也可以陪同去健診。這兩個孩子差不多該接受滿三個月的健診了吧?」

「好厲害……我一直想喫炸豬排,但是想到炸完豬排後要處理油的問題,就懶得自己炸了。而且我媽媽已經無法喫厚切的肉,只買自己的份有點過意不去,所以在超市看到時也都不會買。」

「就這麼決定了。」

「啊,味噌蛋!我超喜歡喫,我媽以前常做。咦?妳是青森人嗎?」

「妳不想喫春彥喜歡的料理嗎?」

「……太好喫了。我超喜歡花生醬。」

節奈大膽地操作方向盤,把車子開進了大型超市的停車場。比起平時都去住家附近超市的薰子,節奈知道很多家不同的超市。因爲是星期六傍晚,寬敞的停車場內有許多車子進進出出,薰子也不由得興奮起來。

「我可以去稍微睡一下嗎?」她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用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問道。

「啊?」

收拾完畢,薰子準備去叫八木時,八木說着「好香啊……」,從樓上走了下來。她看了薰子打掃的客廳、浴室和廁所後喜出望外,看到節奈特製的常備菜,感動得「唔哇」驚叫起來。

她們在附近的咖啡廳喫了午餐,又前往下一個服務地點。薰子坐在副駕駛座上摸着自己的胃。原本以爲自己沒問題,沒想到漸漸接近下午的服務地點,胃就越來越不舒服。

節奈看到她們的談話告一段落後,拿着一個大盤子走了進來。漂亮花卉圖案的盤子上,放了五彩繽紛的三明治。

在三十九歲那一年的十一月底,第一次判定懷孕了。

「妳還好嗎?」

薰子揚起單側嘴角說:

三十七歲時,她去了專門治療不孕的診所接受體外受精。第一步要做取卵手術。用荷爾蒙劑刺激卵巢,促進卵泡成長、成熟後,用針刺破卵泡,將卵子吸出。將卵子和伴侶的精子一起放在培養皿中進行自然體外受精,或是採用直接將精子注射進入卵子的顯微受精方式。受精卵經過多次細胞分裂後變成囊胚,也就是可以着牀的狀態後,再移植到子宮。

「今天我老公回家,我就試着和他談一談,我會好好和他溝通的。」

「對,不久之前接到了通知……但我一個人真的沒辦法,如果可以請人陪同,那就太好了……」

「我老公一開始很配合,也會幫忙一起照顧,但是兩個嬰兒還是……他們兩個晚上會輪流醒來哭鬧,即使想要同時餵奶,也遲遲搞不定,結果反而耗費了更長時間。這種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他突然說『我不行了』,從此完全不再幫忙。他說一直睡眠不足,他根本無法工作,這樣下去,我們全家都會一起完蛋。我目前沒有在上班,所以由我負責照顧孩子。他這麼一說,我就完全無法反駁了。」

最近丈夫每天都深夜纔回家,一踏進家門就說「累死了」,完全不幫忙。我無法好好睡覺、好好喫飯,甚至沒辦法好好上廁所。正在打掃的薰子聽到她哭着說「最近忍不住會想,早知道不應該生這兩個孩子,然後就開始厭惡自己」時,不禁用力握緊了手持式無線吸塵器的握把。

每次發現耗費龐大的時間、金錢和心力累積的一切都白忙一場時,她就會大受打擊。公隆對她說,妳可以休息,也可以放棄,但是她害怕一旦停下腳步,自己身爲女人的功能就會過期,所以一次次走進診所。在支離破碎的精神狀態下,她滿腦子都想着要懷孕,只不過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爲發自內心渴望孩子,還是希望趕快擺脫這種看不到盡頭的痛苦。

跟着小笠原走進客廳的瞬間,薰子立刻想起了「戰場」這兩個字。

節奈一臉傻眼的表情斜眼看了過來。

「我啊,每次看到嬰兒,都會思考該怎麼把那個孩子擄走。」

「太好了。我會放進冷凍庫,想喫的時候不用退冰,直接放進加熱到兩百度的烤箱內加熱就好。面衣變得酥脆後,爲了避免烤焦,要蓋上鋁箔紙,繼續烤七、八分鐘,就可以把裏面也烤熱。」

「比方說,看到女人推着嬰兒車時,就可以說『哇,好可愛的小寶寶,簡直就像天使』,和她一起走到斑馬線,在等紅燈的時候,趁對方不備,把嬰兒車搶走,拔腿就跑。我以前參加過田徑社,跑步的速度很快。除此之外,我還考慮過超市的版本。我可以對用揹帶抱着小嬰兒的女人說,妳屁股後面沾到血了,是不是受了傷?應該沒有人有辦法快速確認自己的屁股吧?看到年輕媽媽焦急的樣子,我再對她說『我陪妳去廁所,然後幫妳看小孩』。只要對方把小孩交到我手上,我就穩操勝券,我會拔腿就跑。」

啊啊,原來她是用這種方式關心別人。

「我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喫到別人做的食物了,好喫得我無法形容。謝謝妳,真的萬分感謝。」

「我在想,是不是有小嬰兒的家庭會讓妳感到不舒服?之前在咖啡廳見面那一次,隔壁桌的小孩子哭鬧時,妳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小節和野宮,不好意思,來當妳們這對好搭檔的電燈泡。這次是卡芙涅多年的老主顧把家事券贈送給委託人,在聽委託人說明情況時,掀開了我的舊傷,我忍不住有點擔心。」

她又拿起一塊四方形三明治。「是鮪魚美乃滋。」她露出像少女般的笑容後,整張臉皺成一團哭了起來。

「不,我在八王子出生、長大。這個還很燙,稍微冷卻後放進冰箱,凝固後再喫。」

「對了,」就在這時,節奈開了口,「我剛纔接到聯絡,鬥季姐下午要臨時加入我們。」

「不好意思,那就讓我打一下廣告。」

「……我不是說了嗎?妳不必在意我。」

「人類爲了生存,有時候需要把靈魂賣給惡魔嘛。」

「只不過我老公聽到這種事可能會皺眉頭,一方面是因爲錢的關係,再加上他認爲請別人來幫忙家裏的事很丟臉。」

薰子從去年一月開始幻想這些事。

「咦?妳要去哪裏?我家要往左轉——」

小笠原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三角形的三明治,輕輕咬了一口。

「妳不必擔心,我沒事,而且我不值得妳擔心。」

鬥季子語氣堅定地說:「本公司有多位像我一樣,有幼兒園教師證照,或是保姆證照的家事服務員,妳是否願意考慮請我們來幫忙?即使只有每週一次,也可以讓妳喘息一下。如果妳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別人,可以考慮僱用我們來幫忙做家事。本公司有很多能幹的家事服務員,也有各種不同的價格方案,一定能夠對妳有幫助。」

年輕的母親用沙啞的聲音說,鬥季子似乎感同身受,帶着關愛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出示了手機。手機熒幕上有一張像獎狀的照片,上面寫着「幼兒園教師證書」。

因爲還沒有進入穩定期,所以除了公隆以外,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懷孕的事。也許這次沒有確認到心跳是出了什麼差錯,下次檢查時,我們的孩子是否就會恢復心跳?她花了好幾個小時在網路上搜尋,的確找到了曾經有人被診斷爲流產,之後又發現胎兒有了心跳。現在還無法下定論,也許孩子還活着。這種抓着最後一線希望的期待沒有消失,所以她遲遲無法告訴公隆這件事。當她和公隆一起在水槽前洗晚餐的碗盤時,公隆問她:「妳的臉色很差,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她才終於把診所醫生對她說的話告訴了公隆。公隆默默握住了她的手,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

「薰子,上次服務結束後,妳肚子餓得咕咕叫,今天要不要喫什麼?」

「啊?」薰子驚訝地轉頭看向駕駛座,節奈把小貨車靜靜地停在紅燈前。

薰子凝視着節奈完全沒有笑容的側臉。

「小笠原太太,照顧兩個孩子長大並不是下個月或是下下個月就會結束的事,未來會一直、一直持續下去。保護妳的身心狀況,就是保護兩個孩子。我知道這需要勇氣,希望妳能夠抱着上戰場的心情,和妳丈夫談一談。況且妳丈夫並不是敵人,而是在日常生活這個戰場上和妳一起奮戰的戰友。爲了讓妳的丈夫想起這件事,妳可以坦誠地把目前的心情和妳的希望告訴他。既然他一開始曾經努力和妳一起照顧孩子,代表他也想要當一個好爸爸,只不過現在可能處於失去自信的狀態。即使是大人,即使是父母也可能感到害怕,也可能會畏縮,最後臨陣脫逃。大家都一樣。總之,無論選擇用什麼方式,都要和他好好談一談。如果妳感到不安,只要打一通電話給我,我可以陪妳聊天。這次送妳家事券的笹沼女士也很關心妳,我相信她一定願意幫妳。我相信妳一定很不安,但是妳不需要獨自面對所有的不安。」

「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下午的委託人姓小笠原,和鬥季子一樣,身材都很嬌小。雖然才二十多歲,但是黑眼圈很深,薰子也可以看出她身心都已經疲憊不堪。

「薰子,妳一副自己是卡芙涅員工的態度,但妳是國家公務員,不要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薰子的這句話發自內心。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是爲國民服務的公務員,那些都只是幻想而已。只是想像一下我把小嬰兒帶回家,和公隆一起把孩子養育長大。孩子會叫我媽媽,然後去託兒所,讀小學,再變成國中生、高中生。」

鬥季子握住了她的手。

「妳好,我們是家事服務公司卡芙涅,今天請多指教。」

她的第一次移植充滿不安和期待,躺在手術檯上張開雙腿,閉上眼睛祈禱。來吧,來吧,我一定會真心愛你,讓你幸福。

「……我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嗎?」

年輕的母親大喫一驚,厲害的廚師露出不帶一絲親切的表情說:

節奈瞥了她一眼,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面無表情地說:

因爲再怎麼努力,都沒有任何結果的日子實在太長了,當診所的人對她說「恭喜」時,她也無法立刻感到喜悅。還不能大意,還不能放心,以自己的年齡,很有可能會流產。她這麼告訴自己,每週都去診所。在第五週超音波檢查時看到了胎囊,第六週出現很像是孕吐的身體不適階段時,確認到了胎兒的心跳。當醫生給她看那小小的心臟在黑白熒幕中跳動的樣子,她忍不住淚流不止。她迫不及待地把診所給她的超音波照片傳給了還在上班的公隆,公隆在午休時間打電話對她說:「太厲害了,還這麼小,就已經有心跳了。」薰子拚命點頭,淚水又流了下來。沒錯,我和他的孩子,就活在我的子宮裏。掛上電話後,她看着天空飄落像羽毛般的雪,輕輕摸着肚子。這個孩子是上帝給我們的聖誕禮物,我要好好珍惜,我會用一生愛這個孩子。

鬥季子輕輕撫摸着小笠原的後背。

鬥季子看着中間隔開的雙胞胎用嬰兒牀,溫柔地小聲說道。薰子也從鬥季子身後探頭張望,發現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嬰兒比想像中更大,手腳都肥嫩嫩,臉也圓嘟嘟,眼睛、嘴巴和鼻子都很小,但是都很好看——薰子無法繼續看下去,於是低下了頭。

「不,妳的加入,是我們的強力後援。」

「冒昧請問一下,妳的父母和婆家沒辦法幫忙嗎?」

八木送她們到玄關,笑着對她們說:「謝謝妳們!」這聲感謝,讓薰子感到全身暖洋洋,好像泡了熱水澡。她也深深鞠了一躬,但節奈已經快步走向小貨車。

四點半左右,稍微超過了家事券的服務時間,她們才離開小笠原家。在公寓前和鬥季子揮手道別後,坐上了小貨車。今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因爲小貨車車速的關係,打在擋風玻璃上的水滴像流星般散向後方。

「比我想像中更栩栩如生,妳應該沒有實際去做吧?」

「很榮幸能幫助到妳。如果日後想要找家事服務,歡迎考慮卡芙涅。」

本來應該讓人坐在上面休息的沙發和茶几都移到了牆壁旁,現在放着嬰兒牀。窗簾拉起的昏暗房間亂得讓人喫驚,但是看到丟在嬰兒牀旁的營養果凍空包裝時,內心就更難過了。這就是她的三餐嗎?

「是姐姐和弟弟,對嗎?那天聽妳說,已經滿三個月了。」

「當然是由妳出錢囉。」

「沒問題啊,不管是黑毛和牛還是鵝肝,想買什麼、買多少都沒問題。」

「既然金主開了金口,那我就不客氣了。」

節奈接連放進購物籃的都是肉、肉、肉。四支帶骨雞腿肉,還有大量牛里肌薄片和邊角肉。她走去賣場的其他區域,把馬鈴薯、南瓜、蘆筍、胡蘿蔔和萵苣等蔬菜都豪邁地放進籃子。

「還要買這個。」

這家超市內有面包店,透明的櫃子中陳列着剛出爐的鹹麪包和甜麪包。節奈伸手指着夾了滿滿的鮮奶油、外面裹着巧克力醬的丹麥酥皮甜麪包說:「這個。」節奈買了兩個這種一看就很甜的麪包,一走出超市,就把其中一個遞到薰子面前說:「給妳。」

「不是要用來製作料理嗎?」

「怎麼可能?是下廚前先墊一下肚子。」

節奈走在停車場內,張大嘴巴咬著有滿滿鮮奶油和巧克力的麪包。薰子從來不曾邊走邊喫,也不曾在別人面前把嘴巴張得這麼大喫東西。父母從小嚴格管教她的行爲舉止,春彥也一樣,但是此刻看到節奈完全不顧禮儀,在路上直接喫甜麪包,而且還伸出紅色的舌頭,舔着沾到手上的鮮奶油時,下腹部不由得縮緊。她感到體溫上升,心跳加速。咦?這是怎麼回事?不知所措的同時,她還是大口咬着甜麪包。夾在酥脆丹麥麪包中的大量鮮奶油帶着牛奶的香氣,和巧克力一起在舌尖上融化,巧克力上脆片喀滋喀滋的口感也很享受。但是,最重要的就是甜。甜得讓大腦都快融化了,大腦猛烈分泌出快樂物質。

「這根本是惡魔食物。」

「別擔心,反正今天已經把靈魂賣給惡魔好幾次了,多喫一個麪包也不會怎麼樣。」

到家之後,她們先仔細洗了手。節奈把環保袋放在廚房的料理臺上,拿出大鍋子開始燒水。

「動畫中不是經常有海盜大口啃碩大的帶骨肉塊嗎?他曾經提出要求,說想喫那種肉。」

節奈拿出大型料理碗,接連把軟管裝的大蒜泥、生薑和醬油等調味料放進料理碗,再把里肌肉片和邊角肉也一起放進去揉捏入味。她的動作一如往常的俐落,然後把醃了大量牛肉的料理碗放到一旁。接着出現在砧板上的是帶骨雞腿肉,節奈將切除了多餘脂肪的雞腿肉從關節處切斷,抹上鹽和胡椒。她手勢嫺熟得像當紅的美容師,甚至帶着幾分嫵媚。

節奈從調味完成的雞腿肉中,拿出四支棒棒腿放進塑膠袋。鍋子內的水和熱一點的洗澡水差不多溫度,她把裝了雞腿肉並充分排出空氣的塑膠袋放進了熱水中。

「要用熱水加熱嗎?」

「不算是加熱,而是慢煮讓肉的中心變熟。因爲如果肉太厚,烘烤時骨頭周圍可能會半生不熟。」

原來如此。果然是行家,做事很仔細。薰子在感到欽佩時,發現節奈打開冰箱中層的門拿奶油的瞬間,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冰箱門上的收納架。

「我現在已經不喝了。自從某人把我的燒酎調酒全都丟掉之後,我一次都沒喝過。」

雖然現在有時候仍然會想喝,尤其是心情沮喪,或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需要自己的日子,下班後去超市看到五顏六色罐子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伸出手。但是,每次想起洗乾淨的空罐排放在水槽中的景象,就很自然地把手縮了回來。

「可以請妳不要像小學老師一樣,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說話嗎?」

「不知道,不要談論服務對象的私事。」

薰子在和節奈鬥嘴時,在腦海中計算着。——她和弟弟交往,然後分手。弟弟想要留遺產給她,但是她拒絕了。她向來只穿連身工作服,總是像戰士一樣穿着粗獷的靴子。永遠都是丸子頭。廚藝很厲害。平時很冷漠,但是用真摯的態度對待料理。她的內心其實很細膩。

節奈停下了手,用力皺着眉頭說:

令人瞠目的兩大塊巨大帶骨肉塊放在色彩清新的綠色萵苣上,最後抹上了以醬油爲基底調製、香氣逼人的油亮亮醬汁。

「絕對不會發生意外。即使發生了,也不會要求妳們負責,拜託妳們按照原本的預約進行。」

節奈沒有再說話,默默喫着咖哩飯。從她面無表情的臉上,不難察覺她其實並不想表達剛纔那番個人意見。薰子看着節奈,只是因爲節奈在各方面都很能幹,所以經常忘記她的年紀比自己小一輪這件事。

自己瞭解的她,是她全部的幾分之一?

節奈不時把平底鍋中的雞肉翻面,擦乾鍋蓋內側的水滴。煎雞腿肉的同時,她把牛奶、雞蛋、大蒜、番茄醬、伍斯特醬、咖哩粉和蜂蜜等各種調味料都加進了料理碗,簡直就像要調製魔藥,然後把砧板上的雞腿放進去醃入味。完成之後,她撕下一大張保鮮膜,把剛纔醃好的牛里肌薄片仔細鋪好,把邊角肉均勻地鋪在上面,最後再各放了兩支煎成金黃色的棒棒腿,讓棒棒腿的骨頭露在牛肉的兩側,像卷壽司一樣捲了起來。

嗶嗶。尖銳的電子音效響起,瓦斯爐的感應器通知油已經達到了設定的溫度。

「這是午餐,請用。」

看到節奈做了這道菜喜出望外,喫了之後,春彥忍不住眉開眼笑的樣子,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薰子眼前,好像正親眼見證這一幕,薰子忍不住感到鼻酸。好想你。她心如刀割。好想你。內心產生這種想法的同時,又張開大口吃肉。每咬一口肉,就覺得腎上腺素狂飆。「別忘了喫蔬菜。」在節奈的提醒之下,喫了一口溫蔬菜。每一種蔬菜都很甜、很鬆軟,溫柔地安撫着快要失控的慾望。

「哎呀,那妳要不要去洗手檯?馬上就可以看到她。」

「剛纔那戶人家的太太,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人爲自己做料理這件事,深深滲入她那顆漸漸冰冷的心,讓她難以招架。

「是啊……也許沒有發現出了問題的一方也不對,但仍然會希望對方能夠告訴自己,希望有改正缺點的機會,能夠繼續一起生活。哪怕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也好,連努力的機會也沒有,真的很痛苦。」

「這種時候,只要大口吃肉就解決了。要開始炸雞了嗎?」

「呃,等一下,光是這些肉,肚子就已經……」

「是啊,大家都會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就可以搞定家事,僱用家事服務員是有錢人才會做的事。但是我認爲花錢請別人做家事,買到了自己不必做家事的時間,把這些時間用於守護兒子和自己的心,是很有效率的用錢方法。」

我並不討厭妳。節奈面無表情說出的這句話,讓薰子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這個讓人超想喝酒。」

「……我可以問爲什麼嗎?」

中野把兒子抱去隔壁房間睡覺後走了回來,手足無措地坐在沙發上,慢慢說起話來,好像一直渴望向別人傾訴。

「雖然妳對自己的評價很低,但至少在春彥眼中並不是這樣。他經常對我說,妳很誠實也很努力,會坦然面對自己的挫折,像不屈不撓的摔角選手一樣重新站起來。我看到妳的時候,也完全有同感。當你們的父母要我做下酒菜時,妳立刻爲我解圍,所以我並不討厭妳。」

下午的家事券委託人是一位母親,有一個讀國中的兒子和讀小學的女兒。薰子和節奈來到市營社會住宅三樓委託人的住家。

「沒辦法。按照規定,當一家之主不在家時,我們就無法進去你家。否則如果發生意外狀況,容易造成糾紛。」

氣勢逼人的廚師瞪大了眼睛。

卡芙涅要求在兩小時服務期間內,使用家事券的客戶必須留在家中,防止糾紛發生,同時能夠在意外出現時瞭解狀況,迅速應對。

肉放進預熱好的烤箱內烤了二十多分鐘。節奈利用這段時間把買回來的馬鈴薯、南瓜、蘆筍、胡蘿蔔都放在平底鍋內蒸熟,做了溫蔬菜。萵苣洗乾淨後瀝乾水分,鋪在大盤子上。這時,烤箱響起了烤好的歡樂旋律。

如果沒有人對我說,「妳有資格留在這裏」,我就無法肯定自己的人生。

「我想把這些肉做成美式炸雞,可以嗎?妳喫油炸物會不會不好消化?」

「不用了,我自己炸。」

那時候,春彥差不多五歲左右。年幼的弟弟來到姐姐身旁坐了下來,溫柔地撫摸她的頭。他一直陪在薰子旁邊,用這種方式安慰她。

「那我們改天再來。家事券並沒有使用期限,請告訴你媽媽,等她有空的時候,可以隨時聯絡我——」

「我只能回答說,因爲我並沒有想要的念頭。我不知道來到這個世界是不是好事,小孩子無法選擇自己成長的環境,卻要在這個持續變糟的世界揹負人生好幾十年,我認爲這很不合理。」

但是,薰子按了門鈴後,爲她們開門的少年一臉僵硬的表情說:

節奈背對着薰子,把用調味料醃好的雞腿肉放在料理盤上,然後撒了麪粉。

薰子在聽中野說話時,不知不覺停下了手。和我一樣。在公隆突然提出離婚之前,自己也完全沒有發現公隆的想法。等到發現時,自己在對方眼中,已經變成毫無價值的存在,甚至連修復的機會都沒有。

雞腿肉在熱水中慢煮了十分鐘左右,節奈把烤箱的溫度設定在一百二十度,開始預熱。她把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然後把四支在熱水中慢煮過後表面變成淡淡白色的棒棒腿排放在平底鍋內,蓋上鍋蓋用小火煎,同時指着砧板上的雞腿肉說:

「妳怎麼了?如果不趁熱喫,美味會減半喔。」

高中時,班上最有人緣的女生違反校規打了耳洞。薰子雖然幾乎很少和那個同學說話,但覺得她不畏懼大人的態度很帥氣,所以偷偷崇拜她,然後也跟着去打了耳洞。當時已經是二十世紀末,市面上已經有耳釘槍之類的東西,但還是高中生無法用零用錢購買的價格,所以薰子也模仿其他同學的方法。先用冰塊冰耳垂,當耳垂的感覺麻痺,再用別針開洞。

「但是,外人不可能知道別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只是我仍然覺得她不應該沒有說清楚就離開。人和人之間本來就很容易產生誤會,如果連言語溝通都放棄,對方就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也許中野太太並沒有這個意思,也可能她的精神狀態已經無法坐下來溝通,但我總覺得她是藉由不清楚說明,來教訓她先生,而且我相信她也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拋下兒子這件事。」

春彥,你希望我怎麼做?你在想什麼?

雖然薰子很害怕也真的很痛,但是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耳垂上戴上了鑲了小巧天然石的耳環,就有一種愉快的振奮感。在那之前,她從來不曾違反學校的規定或父母的叮嚀,她並不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臉,只是感到很壓抑。現在她整天都在照鏡子,每次看到被頭髮遮住的叛逆象徵,就覺得自己成爲了不受任何人支配的人,爲此感到驕傲。

最後,節奈用飯碗做了造型雞肉炒飯、章魚小香腸、小型歐姆蛋、小番茄和綠花椰沙拉,擺在兩個大小不同的盤子中,做成了兒童餐的樣子放在桌子上,淡淡地對中野說:

公隆已經離開很久了,現在即使自言自語,也不再覺得丟臉。這對耳環就像是弟弟留給她的遺物,她對着耳環小聲呢喃,撫着自己單薄的耳垂。

她是察覺了我內心的想法?還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說了剛纔那番話?

2

「我的耳洞已經堵住了。」

薰子以爲節奈的這番話在責備自己。自己並不是沒有想過她說的這些,也覺得說到底,生孩子這件事只是父母的自私,但還是在不知道從哪裏湧現的渴望和焦躁的驅使之下,不惜用金錢購買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試圖對抗肉體的衰老和命運,千方百計想要生孩子。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爲父母?自己是否能夠讓一個生命在這個世界誕生,並對這個生命負起所有的責任?生孩子這個行爲是否正確?照理說應該充分思考之後再得出結論。但是,自己一直因爲「沒有時間了」、「來不及了」而停下思考,一心想着趕快用自己的子宮孕育生命。

她一如往常的冷淡,薰子已經習以爲常,只說了一句「也對」,就用叉子捲起明太子小卷奶油義大利麪,節奈用湯匙舀起牛筋咖哩糯麥飯,小聲嘀咕說:

「我會把炸雞炸好之後放在冷凍庫,妳想喫的時候解凍就好。」

「是啊……老實說,我已經累壞了,所以公司的前輩向我推薦了家事服務。只不過我覺得找人來做家事很丟臉,於是他就送了我家事券,要我體驗看看。」

「我對公司同事和朋友說,我太太身體不舒服,所以回孃家休養,但其實她是突然離家出走。我去公司上班時,她把兒子送去我老家,然後就消失了。起初我還以爲她可能發生了意外,或是被捲入什麼刑事案件,爲她擔心不已,後來接到她朋友的聯絡,說我太太住在那個朋友家,叫我不要擔心,但是她不想見到我,要我暫時不要去找她。——我完全搞不懂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做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即使我很想問她,她也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我的訊息,所以我至今仍然感到很莫名其妙。」

「妳很理所當然把我當老人嘛。可別小看我,炸雞根本不是問題,炸多少,喫多少。」

「所以你現在纔會除了上班,還要自己做家事,獨自照顧孩子啊。你兒子還這麼小,你一定很辛苦。」

「對不起啊,我和妳不一樣。我很率直,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你爲什麼要送她這盆盆栽?」

她帶着內心的疑問,換了衣服、化完妝,然後出門去上班。

這次使用家事券的人姓中野,是一名三十歲的男性,他和兩歲的兒子一起住在兩房兩廳的房子。臉蛋很像棉花糖的小男孩一看到身穿運動衣的阿姨,和穿着黑色連身工作服、眼神銳利的女人,立刻哇哇大哭,好像自己遭到了外星人攻擊。他哭了很久,最後可能累了,在爸爸的懷裏睡着了。被兩歲小孩哭聲的衝擊力嚇到的薰子調整好心情,打開了客廳的窗戶,首先撿起丟在地上的衣服,然後分類摺好。節奈走去客廳旁的廚房,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切食材、做料理。

節奈不屑地哼了一聲,走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當她走回來時,手上拿着之前爲薰子做帕菲時用的酒杯。裝滿杯子的漂亮黃色液體咻咻地冒着氣泡,表面有一層像雲一樣的白色泡沫。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杯啤酒。薰子感到納悶,節奈若無其事地說:

她走去客廳,觀察放在通往陽臺落地門前的龍舌蘭盆栽。上一次澆水已是十天前,現在泥土都幹了。她按照說明書上「泥土幹了之後,要充分澆水至花盆底部滲水爲止」的指示,用在百圓商店買的澆水壺澆水,直到墊在花盆底下的盤子滲出水。最近開始覺得這盆植物就像是她的家人般親近,她撫摸着異國植物厚實的葉片,輕聲對它說話。

薰子伸長脖子在一旁看着,無法剋制內心的興奮。節奈逐漸完成的,的確就是在動畫或是漫畫中經常看到的巨大帶骨肉塊。在她還是國中生的時候,一個星期五晚上,她在電視播放的動畫影片中,看到海盜大口吃這種肉。看起來特別好喫,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忍不住猛吞口水。坐在薰子腿上的年幼春彥也開心地踢着雙腳,他當時還是幼兒,燈光映照在他一頭像蠶絲般柔順的頭髮上,出現了一個天使光環。

當裝了巨大肉塊的盤子推到薰子面前時,她才發現聚集在腹部的那股熱氣是什麼。那是慾望,而且是從未感受過的強烈慾望。近似飢餓的感覺湧現,口水都快流了下來。她雙手抓着露出的骨頭,張大嘴巴咬了一口。好燙。這是她最初的感想,厚實飽滿的肉很有嚼勁,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回想起把森林中獵到的獵物,直接放在火上烤熟後大快朵頤的場景,但其實她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滴落的肉汁和醬汁混和在一起,嘴裏全都是濃郁的美味。因爲嘴裏塞滿了肉,根本無法說話,但節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想必節奈已經從她的表情中,感受到她想表達的意思。

節奈手上拿着銀色料理盤,把裹了麪粉的肉放進油鍋。油鍋內傳來水和油激烈碰撞的滋滋聲,隨即變成輕盈的音色。穿着連身工作服的背影好像沉入水中般越來越模糊,薰子努力剋制着不讓淚水流下來,咬着巨大的帶骨肉塊。因爲咬了太大口,卡在喉嚨,立刻喝了酸酸甜甜的啤酒風蘋果汁吞了下去,再次大口咬肉。

可能因爲對方是臉上還帶着稚氣的少年,節奈用比平時稍微柔和的語氣回答:

「竟然有人做這種事?太驚訝了。」

只要有這句話,至少在未來的一個月左右,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可以活下去。

節奈今天做了鮭魚豆腐漢堡排、炸完後急速冷凍的一大盤小可樂餅、美乃滋雞胸肉,還有加了味噌和玉米烤的雞米花、加了大量蔬菜和肉丸的咖哩、地瓜湯、味噌蛋,這些可以讓父子兩人一起喫得很開心的料理。

節奈起身走向廚房。薰子隔着吧檯,看着她挺直後背的背影。把油炸鍋放在瓦斯爐上的聲音,倒油、點火的聲音。薰子突然感到胸口一緊,強忍着眼睛深處湧現的淚水。

薰子想起,那時年幼的春彥也露出了悲傷的表情,手上的祖母綠就被淚水模糊了。她擦拭眼淚,把珠寶盒輕輕放回牀頭櫃後坐了起來。

「是啊,還貶低別人的血是苔綠色還是鈷藍色呢。」

我有工作,有房子,也有爲有朝一日迎接孩子誕生所存的存款,所以日後的生活一定不成問題。

「我從來沒有想要生孩子,以後應該也不會改變想法。」

薰子意識到自己藉着談論中野家在說自己的事,但是,她至今仍然希望公隆能夠對自己說出內心的想法。她想了解他爲什麼會想要離婚,至少希望能夠好好溝通一次。

「用水泡開後,在微波爐中加熱,邊冰鎮邊打發,三兩下就完成了,然後把做出來的泡沫放在蘋果蘇打上就大功告成。蘋果有助於消化吸收,很適合腸胃已經不再年輕的妳。」

即使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但即使得不到答案,她還是無法不問。

「啊?」薰子驚叫了一聲,看向身旁的節奈。因爲她事先並沒有聽說遇到這種情況時,卡芙涅會怎麼處理。

早晨醒來時,拿起放在牀頭櫃上的黑色天鵝絨珠寶盒,打量那對耳環,已經成爲薰子每天的儀式。

「因爲說出內心的想法很重要,所以我要告訴妳,妳的料理總是讓我驚歎。我看得出來,妳都是充分考慮過服務對象後,才決定做什麼菜。今天咖哩中的肉是用肉丸,真是太用心了,那個小朋友一定會很高興。」

「明膠?這是明膠?」

「妳在說什麼啊?不直接拿在手上喫,就失去意義了。」

「對不起,媽媽臨時要去加班,剛纔出門了。」

「不,我可以代替我媽媽在場,請妳們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

但是,這些都無法讓我心有所依。

「妳真是動不動就要戳人,但是謝謝妳。」

離開中野家後,她們一起去附近的家庭餐廳喫了午餐。節奈比平時更加寡言,只是她本來也只有在必要時纔開口說話,所以薰子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星期六上午九點半,薰子和節奈在卡芙涅的辦公室前會合,然後坐着她駕駛的小貨車,前往上午的服務地點。

沒想到不到一個月,父親就發現了她的耳環,甩了她一巴掌,然後把耳環扯了下來。母親也說「本來就是妳不對,高中生賣弄什麼風情」,完全沒有袒護她。她當然知道是自己違反了規定,但是,內心的懊惱,以及比懊惱更強烈的羞恥和悲傷讓她無地自容,蜷縮在自己房間哭泣。

少年的語氣很強烈。

薰子很驚訝,這可能是節奈第一次發表帶有個人感情的意見。

絕口不提這種自我欺騙,反而嫉妒努力養育孩子的女人。薰子以爲節奈看不起自己這樣的女人。

公隆已經離開自己,春彥也離開了這個世界,必須獨自面對未來的人生。她已經開始接受這件事,只是接受的速度很緩慢。幸好自己有穩定的工作,也有隻要自己願意,就可以一直住下去的房子,所以應該有辦法活下去。

「這可不是啤酒,我用了冰箱裏的蘋果汁,把蔬果箱內的蘋果磨泥後加進去,然後兌了蘇打水。泡沫的部分是明膠。」

「但是,看到妳之後,我開始想,這個人相信活在這個世界是有價值的。如果妳有孩子,就會爲了孩子的幸福奮不顧身,妳的孩子或許會覺得『很慶幸能夠來到這個世界』。」

坐在桌子對面的節奈雙手抓起巨大肉塊兩側露出來的骨頭,用牙齒把肉咬了下來。薰子這輩子第一次看到女人用這種野蠻的方式喫肉,她看得出了神,幾乎忘了呼吸。當她看到節奈用無名指的指尖擦着沾到醬汁和油脂的嘴脣,然後伸出舌頭舔手指時,心臟用力跳動。這種衝擊傳入了身體深處,她感到下腹部又一陣發熱。她對至今爲止,靠努力和秩序控管的人生中,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產生了混亂,但雙眼無法離開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一輪、大口吃肉的女人。這時,那雙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雖然龍舌蘭幾十年纔會開一次花,卻是既耐熱,也耐寒的植物,只要偶爾澆些水,平時不必理會也無妨。很適合和無法勤快地照顧,但想要爲生活增添一點色彩的人同居。只不過薰子無法理解春彥的意圖,除了遺產以外,在不是生日那天送前女友這盆盆栽,其中到底有什麼意義?而且他明明知道對方的住址,卻特地送到姐姐家裏。

原本以爲自己一副好像卡芙涅員工的態度說出這些話,正在廚房的節奈會像以前一樣嗆自己,但是她今天很沉默,無論中野和薰子說什麼,她都沒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做料理。

「要不要把刀叉拿出來?」

「自己炸不是很麻煩嗎?」

但是,她感到無盡的寂寞。

薰子感覺到不太對勁,從節奈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應該也察覺到異常。節奈想了一下後,對少年說:

「好,那就打擾了。」

「喂。」薰子驚訝地拉着節奈的袖子,但節奈沒有看她一眼,就跟着少年走進屋內。

玄關內就是廚房和飯廳,總共大約兩坪多,水槽內堆滿了塑膠袋、寶特瓶和塑膠容器,喫完後沒洗的碗盤也疊在一起。今天的打掃要先從這裏開始,否則節奈沒辦法下廚。這是薰子造訪的第六戶家事券使用者的住家,一看到現場狀況,就會立刻規劃出打掃的步驟。

廚房後方有兩道門,少年指着其中一道門說,那裏是浴室和廁所。打開另一道拉門,那裏是三坪大的榻榻米房間,堆在牆壁旁的收納箱內裝着五顏六色的兒童書籍、絨毛娃娃和玩具,以及女用皮包、文件,還有化妝箱。房間角落的電視機旁放着淡紫色的小學書包,和黑色的國中書包。

一頭圓滾滾蘑菇頭短髮的年幼女孩正坐在房間正中央的茶几旁,專心地在筆記本上畫圖,從筆記本下方露出來的作業簿上寫着「一年級漢字練習本」。

「Nonoka。」少年叫了一聲,女孩猛然抬起了頭。

「快打招呼。」

「妳們好……」

女孩怯生生的聲音很可愛,薰子放鬆了臉上的表情,也向她打招呼:「妳好。」然後問:「請問妳的名字要怎麼寫?」女孩一臉錯愕的表情,少年代替她回答說:「只有拼音,沒有漢字。」他叫西川拓鬥,目前讀國中三年級。

他們在聊天時,節奈也沒有加入。薰子感到納悶,轉頭一看,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去廚房,打開了冰箱。薰子對這對兄妹露出成熟的笑容說:「我稍微失陪一下。」然後急急忙忙走過去,小聲斥責丸子頭的廚師:

「妳怎麼連招呼都不打?我們大人要成爲小孩子的榜樣。」

節奈彎着身體看着冰箱內沒有吭氣。什麼意思?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

「而且我們真的要開始服務嗎?還是要和常盤老闆聯絡一下?家裏只有小孩,我們不應該進來。萬一發生什麼狀況,不光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恐怕還會連累常盤老闆和卡芙涅整家公司——」

節奈關起冰箱門後站了起來,薰子看到她臉上凝重的表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怎麼了?」

節奈悶不吭氣,從原本放在水槽下方,裝了烹飪工具的包包內拿出了使用多年的平底鍋、砧板和菜刀。她把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又從裝了食材的紙箱內拿出高麗菜,低頭切了起來。

「薰子,可以麻煩妳把水槽清理乾淨嗎?」

節奈在說話時,完全沒有放慢切菜的速度。薰子被她的氣勢嚇到,戴上了橡膠手套開始洗碗。她俐落地把垃圾裝進袋子,優先清洗了烹飪工具,也清理了三角形濾籃中的廚餘,整理好廚房,方便節奈使用。節奈把切好的高麗菜絲放進薰子剛洗好的濾水籃中,然後把麪粉、雞蛋放進料理碗,加入牛奶和水攪拌溶化,再從紙箱中拿出一袋小蝦米,和高麗菜絲一起加進料理碗混合。薰子終於知道節奈以驚人的速度正在製作什麼料理。節奈把沙拉油倒進平底鍋加熱後,用湯勺舀起麪糊放進平底鍋內煎了起來。其中一個比較小,另一個比較大。當發出滋滋的聲響時,紙拉門另一端傳來了Nonoka的聲音「她們在煮東西!」,隨即傳來拓鬥斥責她的聲音。

薰子在洗碗時,小心觀察節奈的烹飪進度。當節奈把餅的兩面都煎成金黃色時,她就像手術助理般立刻遞上盤子。她配合大坂燒的尺寸,分別遞上了一大一小兩個盤子。節奈在熱騰騰的大坂燒上淋了滿滿的醬汁,又用美乃滋畫了好像細緻蕾絲般的圖案,最後放了一大把柴魚片。因爲帶來的食材中沒有青海苔粉,所以就省略了。

節奈沒有說話,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站了起來。

「真的可以喫嗎?」

平底鍋內是一張大披薩。薰子一直以爲披薩要用烤箱或是石窯才烤得出來,所以看到平底鍋中出現披薩這件事感到驚愕不已。薄脆的餅皮上有滿滿的玉米粒小香腸和起司。薰子想起了裹着毛毯,睡在茶几下的小女孩,她看到這個披薩一定很高興。

「家事券的服務是用事先準備的食材做料理,但是妳想自己花錢增加食材,如果事後被發現,恐怕真的會出問題吧?但我並不是你們公司的人,而是志工,稍微脫序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公務員不能隨便收別人的錢,但是爲別人花錢不受限制。」

今天下午,向來冷酷的節奈難得情緒波動,竟然違反規定,進入只有一對年幼兄妹的委託人家中,而且還想要用自己的錢,爲那兩個孩子購買食材。

「是鬆軟滑嫩的半熟蛋包飯?還是用蛋皮包起來的那種?」

「那就夠了。晚餐的時候,蓋好平底鍋的鍋蓋,用介於中火和小火的強度加熱五分鐘,最後用大火加熱十秒,披薩就會變得很酥脆。這個平底鍋無論鍋子本身還是鍋蓋都是鐵的,所以很燙,絕對不要用手直接碰,也要格外小心,不要讓妹妹摸到。加熱完後,一定要先關火,然後裝在盤子裏,你們兩個人一起喫。」

「這符合你的要求嗎?」

拓鬥愣在原地,強烈的怒火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你喜歡喫什麼?有沒有特別想喫的?」

「可以請妳去剛纔來這裏的路上看到的便利超商買披薩用的起司、玉米粒和小香腸回來嗎?雖然有點距離,但妳是志工,讓妳獨自留在這裏而我出去採買,會有點不妥當。所以不好意思,要麻煩妳跑腿。」

她露出之前在咖啡廳與薰子再次見面時,那種射穿薰子的銳利眼神。

「在我下次來這裏之前,就先放在你家。如果你想用也沒問題,可以用來煎、炸,也可以燉菜,但是千萬不要被燙到,也要小心火燭。」

「沒有,什麼都可以。」

「啊?妳突然說什麼屁話?我聽不懂,瘋子。」

「妳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不、不要把媽媽說得那麼壞。」

薰子拉了拉節奈連身工作服的袖子,但節奈完全沒有看她。

「你們昨晚喫了什麼?」

「妳不要這麼見外,一點都不像妳的作風,買東西的錢也由我來出。」

可是家事券本身就是常盤鬥季子基於個人感情推出的服務。任何人都不能捱餓,不能在家也無法放鬆,無論大人、小孩都一樣。包括節奈在內,對這種想法產生共鳴的人聚集在一起,每週六進行這樣的活動。

除了小瓶醬油和美乃滋,冰箱內完全沒有任何東西。節奈注視空冰箱的臉色凝重,而且表情中更多的是痛苦,讓人不敢開口叫她。

「當然有我做得出來和做不出來的東西,但我徵求你的意見,就是爲了判斷自己是否能夠做出來。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就是做菜給你們喫。」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現在就和鬥季姐聯絡,但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可以喫嗎?」

「你說不出自己想喫的食物,以後要怎麼在弱肉強食的社會生存?」

拓鬥沉默片刻後問:「請問,真的不用付錢嗎?」

節奈的聲音很平靜,但同時又帶着可怕的不平靜。少年的眼眸微微顫動。

即使如此,薰子仍然無法忘記節奈站在冰箱前的身影。

薰子拉扯節奈手臂的力量比想像中更大,節奈倏地轉過身來看着她。

拓斗的聲音顫抖,他似乎覺得很丟臉,用力咬着嘴脣,擠出了這句話。

「這是點心,你們趕快喫吧。」

「妳不要自作主張,妳只要去跑腿買東西就好。」

「Nono絕對喜歡薄脆的。」

「沒關係,你不必在意……雖然即使我這麼說,你還是會在意,但你可以放心休息,因爲這就是我們的服務內容。」

「……喂,妳在說什麼啊?」

節奈簡短回答後走了回來,站在門口的薰子走了出去。

節奈蹲下來問,Nonoka拿着筷子,坐立不安地回答說:

「我會把這些炊飯做的飯糰放進冷凍庫,喫的時候放在微波爐內加熱兩分鐘。那個保鮮盒裏裝的是牛蒡、蘿蔔和胡蘿蔔炒金平,還有芝麻拌油菜鮪魚,加了塔塔醬的炸鮭魚。這裏是雞蛋系列,有六顆滷蛋,還有用雞蛋和味噌做的味噌蛋。你會自己煮飯嗎?這個加在白飯上很好喫。雞蛋很有營養,要記得多喫。還有——」

「好,這樣就好。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但是你必須認真思考以後的事。你還不是大人,但是你妹妹比你年紀更小,所以你也必須爲你妹妹着想。你媽媽有沒有盡到養育你們健康長大的義務?不好意思,我對這件事產生了懷疑,你認爲你媽媽有好好照顧你們嗎?」

拓鬥追到玄關,一臉困惑的表情。從他的表情中,可以清楚看到他內心的疑問。他很想問「爲什麼?」,但是無數個「爲什麼?」糾結在一起,讓他不知所措。

薰子把皮夾推了回去,節奈瞪着她說:

「……偶爾會煎蛋。」

「可以啊。」

「這樣啊,那今天早餐呢?」

「別說了!妳想要這孩子說什麼?! 」

「對她說了好幾次,不要睡在這裏,但她就是說不聽。」

「千萬不要太相信父母。」

「別說了!」

自己是外人,所以無從得知那個家庭的狀況。那位母親可能真的需要臨時出門上班,因爲出門太匆忙,所以忘了和卡芙涅聯絡。也許出門前交代懂事的長子,等一下會有家事服務的人上門,要求他要留在家裏。雖然有點小問題,但並不至於太奇怪。

拓鬥瞪大了眼睛,但是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很成熟。薰子壓低聲音對他說:「我打掃的時候會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她打開了鬥季子爲她準備的、裝了各種打掃工具的紙箱,裏面有「榻榻米用清潔巾」。她把放在榻榻米上的雜誌和已經拆封的郵件放進臨時置物的紙箱,用清潔巾擦拭榻榻米。

薰子買完東西回去後,以驚人的速度切菜的節奈鄭重地向她道謝,並且告訴她:「鬥季姐同意我們繼續服務,她會負責聯絡他們的母親。」雖然沒有完全排除不安的要素,但既然已經決定撩下去,就只能全力以赴了。薰子挽起了運動衣的袖子,打掃完浴室和廁所後,用裝了溼紙巾的拖把擦了廚房的地板,以免揚起灰塵。之後,她儘可能露出親切的笑容對兩兄妹說:「不好意思,我進來一下。」走進了客廳,但是隻看到哥哥拓鬥坐在茶几前看着習題集和筆記本,不見Nonoka的身影。薰子打量四周,拓鬥尷尬地指了指茶几下方。

「我也有一個和我相差很多歲的弟弟,他小時候經常會在一些我完全想不透『爲什麼要睡在這裏?』的地方睡午覺,最驚訝的是有一次睡在儲藏室內堆起的輪胎裏。輪胎中間有一個洞,四個輪胎疊在一起,不是就有一定的深度嗎?他就躺在那裏睡覺。」

「爲什麼不要說?妳剛纔想說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薰子雙手扠腰,氣勢洶洶地說。節奈閉上了嘴,薰子拿起自己的包包走了出去。戶外的陽光太強烈,她忍不住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接着做了幾下伸展運動,放鬆肌肉後跑了起來。雖然參加田徑社已經是國中時代的事了,加上最近運動不足,但是跑着跑着,漸漸找回了以前的感覺,周圍的風景迅速向後方飛逝。在一片有很多外形相似平房的原野上,許多黃色蒲公英精神抖擻地綻放。

「……蛋皮加番茄醬蓋住白飯的那種,沒有把飯包起來。」

「披薩嗎?我也喜歡喫披薩,比起薄脆的餅皮,我更喜歡鬆軟的厚皮披薩。」

「你平時會下廚嗎?」

「真的可以啊。我問妳,妳喜歡喫什麼?」

雖然在她低頭俯視的銳利眼神下感到有點膽怯,但薰子腹部用力,瞪了回去。

「……不是。我不是說了嗎?她今天臨時要去加班。」

「薰子,妳這種性格和春彥一模一樣。雖然說的話很正確,但是沒有實際作用。我和妳在這件事上沒有交集,所以不必再談了。說回正事,拓鬥,你要好好思考一下,和媽媽一起生活是否有疑慮。如果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對勁,或是感到不安的地方,就可以採取因應措施。我相信你也應該聽過兒福中心之類的地方,你不需要親自做什麼,只要告訴我們,我們可以——」

「這種事」是指免費提供兩個小時的家事服務嗎?還是問薰子個人的動機?或是想了解卡芙涅的理念?他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問了這個問題?薰子思考了兩、三秒鐘,拓鬥立刻快速地說:「對不起,沒事。」然後開始寫數學習題。

節奈打開了瓦斯爐上的鐵製平底鍋蓋子。拓鬥發出了驚叫聲,從後方探頭張望的薰子也大喫一驚。

「如果是小孩子,老天爺就會手下留情,不讓他們喫苦嗎?薰子,妳很清楚不可能有這種事吧,所以並不是把他捲進去,而是他本來就是當事人。如果他的父母很負責任,我相信他能夠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但如果不是這樣,就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妳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小孩因爲相信父母,爲了得到父母的愛,聽他們的話,拚命想要成爲他們眼中的乖孩子,身心漸漸崩潰嗎?這兩個孩子繼續和母親一起生活,能夠每天都喫飽肚子,能夠隨心所欲地描繪未來的夢想嗎?不要說什麼會造成傷害這種天真的話,大人的工作,不就是要務實地爲這兩個孩子着想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披薩。」

「……因爲媽媽要去加班。」

身爲提供家事券服務的搭檔、身爲年長者的自己,是否該阻止她?是否該提醒她,雖然能夠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不要被感情影響?

「但是,妳也看得出來,這兩個孩子喜歡他們的媽媽。妳這種偏頗的意見,會很傷害他們的感情。什麼才最重要?不是這兩個孩子嗎?如果不尊重他們的心情,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是自以爲是。」

節奈邁着沉重的步伐走進那對兄妹所在的和室,把兩個盤子放在茶几上,臉上完全沒有笑容。她把小盤子放在Nonoka面前,把大盤子放在拓鬥面前。兄妹兩人都露出好像貓受到驚嚇時的表情,尤其是Nonoka,她注視着淋了滿滿油亮亮醬油和美乃滋的大坂燒,一雙大眼珠子好像快掉下來了。

「對不起,她很愛睡,而且都喜歡睡在奇怪的地方。」

「下次?」

「這……但這不是該在這兩個孩子面前說的話,不能把小孩子捲進去。妳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會對他們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對,我們不收錢。」

「這個在喫之前也要先用微波爐熱一下,只要一分鐘就夠了。今天的晚餐要喫你妹妹點的餐。」

「你媽媽經常不在家,而且也不爲你們準備三餐嗎?」

薰子沒想到眼前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廚師,竟然會說出「拜託」這兩個字,所以太驚訝了。節奈從連身工作服口袋裏拿出小皮夾遞給她說:

「你現在讀國三吧?你明年有辦法上高中嗎?你媽媽有考慮這件事嗎?你媽媽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裏,照顧你和妹妹,讓你們去學校上課,每天三餐無虞,除了身體健康,還能夠保護你們心靈也維持健康嗎?」

拓斗的表情僵硬。

節奈把拓鬥叫到廚房,向他說明了剛纔做的常備菜後,指着三個包了保鮮膜的盤子。那是軟嫩的薄蛋皮蓋在橢圓形雞肉炒飯上的蛋包飯,兩盤是大人的分量,還有一盤小分量。

薰子被她的眼神震懾,說不出話。不是,不是這樣。薰子在內心深處用力吶喊,她吸了一口氣。

薰子低頭看向茶几下方,發現Nonoka縮成一團,把坐墊當枕頭,睡得很香甜,身上蓋了星星圖案的毯子。

「我下次來的時候再還給我就好。」

拓鬥抿嘴注視着冒着熱氣的大坂燒,然後小聲地說:

拓鬥停了幾秒鐘後纔回答說:

「妳突然問我喜歡喫什麼,我當然答不上來。更何況如果我說喜歡喫什麼,妳就會做給我喫嗎?」

「呃……請問這個平底鍋呢?這是妳的吧?」

薰子在便利商店買了節奈要的食材,明知道自己沒必要這麼做,但還是把只要用微波爐加熱就可以喫的盒裝白飯、瓶裝金滑菇、鮭魚香松、各種即食料理包、白煮蛋等都放進了購物籃。她都挑選一些可以長時間保存、喫起來很方便、即使擅自放進冰箱也不會造成困擾、家裏沒有大人時,兩個小孩子可以自己拿出來填飽肚子的食物。在排隊結帳時,旁邊是放零食的陳列架,薰子把裹了巧克力的餅乾和濃湯口味的洋芋片也放進了購物籃。

「蛋包飯。」

節奈穿好粗獷的靴子後,伸手準備打開玄關的門,但握住門把後停了下來,轉過頭看着拓鬥。

拓鬥低下了頭,輕輕點了點頭。

「請問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事?」

那個聲音聲嘶力竭,而且充滿了悲痛。

「雖然有人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只有那些幸運誕生在良好的環境、生活無虞的人才會說這種話。他們無法想像被父母拋棄或是遭到父母折磨的小孩,聽到這些會感到多麼無助,所以千萬不要輕信這種話。你要記住一件事,父母也只是普通人,只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而已。」

「不用妳出錢,這是我擅自的決定——」

當紙拉門關上後,薰子壓低了聲音,以免被兩個小孩子聽到。

節奈雙手抱在胸前,神氣地低頭看着拓鬥,拓鬥似乎忍不住生氣了。

「妳廢話少說,趕快和常盤老闆聯絡,然後專心做菜。別忘了只有兩個小時。」

「麪包之類的。」

今天的服務比預定結束的四點晚了三十分鐘才結束。

節奈說明完畢後,把裝了烹飪工具的袋子背在肩上,抱着清空的紙箱,用極其冷淡的聲音說了一句「告辭了」,就大步走向玄關。薰子慌忙抱起裝了打掃工具的紙箱追了上去。

節奈聽到她強烈的主張,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表情很溫柔,對着Nonoka說:「趕快趁熱喫。」當Nonoka開始低頭專心喫大坂燒時,坐在旁邊的拓鬥用力抿着嘴巴,沒有拿起筷子。節奈轉頭看着他說:

「我明白了。」

「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常盤老闆。如果他們的媽媽臨時要加班,照理說會通知我們。而且我剛纔看了冰箱,裏面——」

「養孩子不是很辛苦嗎?要花很多錢,必須工作才能賺到錢,所以媽媽總是很忙,也總是很累,所以有時候難免想要放棄一切、遠走高飛,這也沒辦法啊……」

他的聲音開始帶着哭腔。

「媽媽並不是每次都忘記給我們喫飯,只是偶爾。不是光買回來給我們喫,也會自己煮。她說今天有人免費來家裏打掃、煮飯,所以沒問題——媽媽從來沒有打過我和Nonoka,雖然偶爾會心情不好,但是不會虐待我們。妳想說的是不是這些事?妳完全錯了,我們並沒有受到虐待。而且都是媽媽的錯嗎?因爲媽媽要一個人養我們,所以每天才會這麼辛苦,那個和我媽生了孩子,卻不知道死去哪裏,完全不負責任的王八蛋才最可惡。妳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不要怪媽媽!」

拓鬥用通紅的雙眼瞪着節奈,最後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休閒衫的袖子上。他努力剋制,喘息聲聽起來很痛苦。薰子愣在原地,想起了年幼弟弟哭泣的臉。春彥很少哭,很少會不開心,但是以前父母因爲他們兩個小孩子不知道的原因激烈爭吵,甚至提到了離婚、監護權時,春彥站在原地,淚水在他的一雙大眼睛中打轉。薰子當時握住了年幼弟弟的手,帶他出門去河邊散步。那天的晚霞很美,讓人覺得在那片燦爛天空的遠方,有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悲傷的世界。

「對不起。」

平靜的聲音把薰子飄去遠方的意識拉了回來。

節奈那雙黑巧克力色的眼睛注視着少年,又說了一次:

「對不起,我說的話太過分了。」

拓鬥從休閒衫袖子下露出的嘴脣顫抖着,但是他沒有說話。

節奈放下紙箱,打開肩揹包外側的口袋,拿出了樸素的筆記本,用掛在環扣上的原子筆寫了幾個字,把撕下來的便條紙放在低着頭的少年眼前。

「這是我的電話。如果遇到什麼問題,可以打電話給我。」

拓鬥抬起頭,看着遞到他面前的便條紙。

「雖然我們無法預測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狀況,也沒辦法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但只要我還活着一天,這個手機號碼在解約之前都不會改變。不管是星期幾,不管是幾點,你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照理說,不宜和使用家事券的對象互留電話,節奈應該比薰子更瞭解這件事,但是節奈仍然一直拿着便條紙,遞到拓鬥面前。拓鬥沒有伸手接過去,而是不知所措地抬頭看着她,不敢接下這張便條紙。

薰子,妳這種時候不行動,更待何時?薰子的內心激勵自己。

薰子把裝了清潔工具的紙箱放在地上,搶過節奈手上的便條紙。「呃,妳……」節奈驚叫一聲,她從節奈手上搶過原子筆,把便條紙放在牆上,又加了一行數字,同時還寫上兩個人的名字,然後把便條紙塞進拓斗的手上。

「我剛纔把我的電話寫在下面,也寫了名字。我叫野宮薰子,這個眼神很兇的人叫小野寺節奈。」

薰子從包包裏拿出皮夾,把一直插在卡片格層內捨不得丟的名片遞到拓鬥面前。

「這個叫瀧田公隆的人在法律事務所工作,同時也是兒福中心的律師。拓鬥,」薰子注視着少年的眼睛,她無意責備任何人,只是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夠聽自己說話,「我剛纔打掃浴室時,看到洗手檯上有一個沙漏,旁邊還貼着『在沙子漏完之前,都要乖乖刷牙』的紙。那是媽媽爲了Nonoka寫的,對嗎?媽媽很努力照顧你和Nonoka,你也很努力幫忙媽媽,對不對?」

拓斗的眼睛好像痙攣般抖了一下。也許是母親讓他產生了想要幫忙的念頭,比方說,就在那道蓋了薄蛋皮的蛋包飯裏面。

「是啊,以前讀大學時很照顧他的恩師,多年來一直爲兒童人權努力,公隆也追隨那位恩師,進了同一家法律事務所。他在擔任兒福中心的兼任律師之前,也參與過兒童庇護所的相關工作。算是兒少律師,負責被送進庇護所的兒童的相關工作,長期支持他們的日常生活。」

把東西放在小貨車的載貨平臺上,分別坐進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薰子繫好安全帶後,節奈立刻把小貨車開了出去。

訊息立刻出現在對話框內,薰子馬上關掉了通訊軟體,從肺部深處吐出一口氣。她發現自己腋下都汗溼了,雖然剛纔若無其事地對節奈說「我會告訴公隆」,但只是傳一則訊息,就緊張成這樣。……等一下,如果公隆封鎖自己,是不是就收不到剛纔的訊息?還是打電話比較確實?

「妳等一下去我家,我也想知道常盤老闆聯絡的情況。每次都是妳煮給我喫,我很過意不去,今天由我請客。對了,要不要叫披薩?剛纔看到妳做的披薩,我也超想喫,我們邊喫邊聊。我很不喜歡因爲無法互相理解就不去嘗試,即使最後結果如此,仍然必須努力溝通,試着瞭解彼此。」

「薰子,有沒有人說過妳這個人很難搞?」

節奈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說這句話?只是因爲關心那對兄妹,所以脫口說了這句話嗎?還是在她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曾經發生過什麼事,讓她說出這句話?

薰子心跳加速,完全無法控制,感情急速在內心膨脹,不由得感到一陣鼻酸。這種心情應該是愛情的殘渣。

披薩要趁熱喫,爆米花要趁脆的時候喫,否則就太對不起這些美食了。薰子和節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彩虹披薩、爆米花和在超市買的可樂放在茶几上。

「我猜妳剛纔是不是在和公隆先生聯絡。因爲妳的臉看起來有七分之四的靈魂已經出竅了,所以我在想,妳是不是提出想和他複合,結果被他斷然拒絕了。」

野宮小姐,如果妳有機會遇到有困難的兒童,請隨時告訴我。經由父親的朋友介紹,兩人相親喫飯時,公隆向薰子說明了自己的工作後,對她說了這句話。公隆的眼神很真摯,薰子瞭解他是帶着信念在從事那份工作。

「沒有討厭的食物嗎?」

「鬥季姐打電話來。」

「對不起,無法幫上忙。我會安排在前一天送到南陽臺的家中。」

薰子當時已經年過三十五,內心感受到強烈的焦慮,急着尋找結婚對象。但是,在看到公隆的眼神時,內心的焦慮消失,立刻墜入了久違的愛河。

「妳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完全沒有想和他複合!從今以後,我要獨自衝破世間的驚濤駭浪,邁向未來的人生!」

「妳很不擅長向別人求助,最好有一個能夠有話直說、相互鬥嘴的朋友。」

「他拒絕和妳複合嗎?」

她慢慢了解到,節奈內心生氣、難過之類的感情越強烈,她越會努力剋制。薰子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知道當她臉上沒有表情時,內心的情況就剛好相反。

「……除了酒和葡萄柚以外,我什麼都喫。」

「不好意思,不小心戳到了妳的舊傷疤。我沒想到這是地雷,所以我來做披薩,表達我的歉意。」

「以前我們一起看電影時,他曾經要我做披薩和爆米花。」

因爲是週六傍晚,雙向車道的馬路上有很多車子。小貨車不時減速,然後繼續向前,在紅燈前停車後,再次行駛在路上。外面的喧鬧隔着車窗傳進車內。

大排長龍車子前方的號誌燈從黃色變成了紅色,節奈減速停下來後,一臉納悶地把臉轉了過來。

在催促節奈離開之前,薰子輕輕拍了拍拓斗的肩膀。雖然像是在對他說「加油」,但稍微有點不一樣,其中還帶着祈禱的心情。

「我會把Nonoka和拓斗的事告訴公隆,如果他和妳聯絡,再麻煩妳向他說明。」

「我纔不要。而且等一下還要做披薩,妳不要這點小事就大驚小怪。」

「透過卡芙涅的客人,聯絡到那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十點左右會回家。」

「妳該不會……?」

「喔……但是看簡介,這部電影只是外遇故事啊,而且我討厭外遇的人,沒什麼好說的。如果妳想看經典電影,要不要看《大法師》?這部也是探討人性的不朽作品。」

春彥笑着說,好像打算前往遙遠的地方。薰子回想起當時的這個念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屏住呼吸,抽了一張放在茶几上的面紙,擦了一下眼睛,看向身旁。弟弟的前女友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露出令人意外的柔弱表情,注視着電視。

「媽媽很努力,每天都筋疲力盡,正因爲這樣,所以我想告訴你,如果之後媽媽和你們遇到困難時該怎麼辦。遇到這種情況時,你可以打電話給名片上的這個人,他就會幫助你。你不必擔心錢的事。我們剛纔說的話,可能讓你覺得在責怪你媽媽,但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們和這張名片上的律師,所有的人都在尋找能夠讓你們和媽媽安心生活的方法。請你記住一件事,在這個國家,每個孩子都可以安心喫飯、好好上學,這是所有孩子應有的權利。如果你無法充分享受這種權利,就可以要求國家補償不足的部分。也許你和律師聯絡會有壓力,這種時候,可以聯絡我或是這位小野寺小姐,我們會立刻採取行動。我們說到做到,所以請你記住,當你遇到困難時,你可以找到幫忙的對象。這不是客套話,無論經過幾天、幾個月還是幾年,這三個大人都會幫你,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節奈好像被嗆到般笑了出來,然後很懊惱地皺起了眉頭。但既然她笑了出來,自己就佔了上風。薰子徹底發揮了倚老賣老的氣勢,揚起下巴說:

「至今爲止,並不是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鬥季姐他們打電話瞭解狀況時,感覺一切都很正常,但是當我在服務的當天造訪時,委託人的父親不知去向,只有繭居族的女兒一個人在家,其他團隊也不時會發生類似的問題。今天鬥季姐聯絡了剛纔那戶人家的母親,但是打了好幾次,對方都沒有接電話,所以我有點情緒化,對不起。」

「哇,妳也太厲害了!妳可以成爲爆米花達人!」

薰子還在想自己的事,所以有口無心地說了這句話,但是說出口之後,真心覺得太好了。節奈說完「是啊」,把一顆抹茶色的爆米花放進嘴裏。

好想知道。

「小野寺小姐,關於剛纔的事……」

薰子低下頭,打開水槽下方的抽屜,假裝找披薩滾刀,無意識地把鮑伯頭的頭髮夾在耳後。顴骨周圍仍然發燙,感覺癢癢的。——薰子嚇了一跳。

「那《黑雨》呢?高倉健很酷啊,而且是松田優作的遺作,優作的演技簡直太神了。」

薰子猶豫之後,只寫了一句「謝謝」。訊息很快就已讀了,但公隆沒有再回覆。

「葡萄柚?啊,葡萄柚的確有點苦。我幾乎不挑食,因爲我父母在這方面很嚴格,如果飯沒有喫乾淨就會被罵。其實我小時候討厭喫青椒,但我每天早上都會喫一口生青椒,睡覺時也穿上媽媽買的青椒圖案睡衣,靠自己克服了。」

「我很好。西川拓斗的事瞭解了,謝謝妳通知我。」

西沉的夕陽發出耀眼的光芒,把向晚的空氣染成一片金色。走在宛如有細微金粉飄舞的陽光洪流中,頭髮、皮膚和吸入空氣的肺,都好像被染成了相同的顏色。

薰子終於瞭解節奈剛纔窮追猛打的理由了。提供家事券服務的人終究是外人,沒有權利介入服務對象的家庭。小孩子也不會輕易求助,但節奈認爲如果那個家庭需要幫助,她希望他們能夠說出來。

「那部也是黑道電影啊,不行。《麥迪遜之橋》怎麼樣?這是舉世聞名的經典電影,描繪人生的美麗故事。」

「那妳從這兩包裏各拿出十顆糖,加牛奶後,放進微波爐溶化。」

薰子猛然回過神,抬起了頭,節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和她之間有一小段距離。

熒幕上出現企鵝媽媽用嘴餵食小企鵝這一幕時,春彥用夾子把烤好的鹽味牛舌放進盤子的身影突然浮現在眼前。那是春彥二十九歲生日,他們一起去喫燒肉的夜晚。

節奈腳步矯健如風,走在兩側都是高大陳列架的通道上,接連把材料放進購物籃。番茄罐頭、低筋麪粉、高筋麪粉、乾酵母、起司和培根,另外還買了彩椒、洋蔥和各種蔬菜,還有一袋乾燥的玉米粒。

節奈做了大量爆米花後,把奶油放進平底鍋內融化,加入醬油,把一部分爆米花放進去攪拌。這是經典的奶油醬油味。接着,她洗了平底鍋,加了比剛纔更多的奶油,再加入砂糖煮至焦糖色,又放入一部分爆米花。她俐落地晃動着平底鍋,爲爆米花裹上濃稠的醬汁。甜蜜的香氣讓薰子產生了心動的感覺,那是去電影院看電影時必喫的焦糖爆米花。

節奈沒有提名字。不可思議的是,正因爲她沒有叫出春彥的名字,薰子更覺得她對春彥的感情很深。

節奈遞給她兩袋分別是草莓牛奶和抹茶牛奶口味的糖果。爲什麼要用糖果?薰子感到納悶的同時,還是按照節奈的指示,一顆顆打開糖果的包裝紙,放進少量牛奶中。用微波爐加熱後,整個廚房內都是糖果溶化後的甜味。

爭執了半天,仍然無法達成共識,最後決定看春彥喜歡的電影。

前方的號誌燈變成了綠燈,車流開始移動,節奈也踩了小貨車的油門。

這不是能夠隨便問的事,更何況薰子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問這種涉及隱私的問題。死去弟弟的前女友。這樣的關係可以打聽哪種程度的隱私?

節奈搶先這麼說,然後看着擋風玻璃,繼續說了下去。

她左思右想着,突然聽到了「嗶啵」的電子音效。她屏住了呼吸看向手機,發現有訊息通知。

傍晚的街景從車窗外一閃而過,時間在沉默中流逝。薰子覺得車內有點缺氧,輕輕咳了一聲。

「妳是故意的吧?我已經說了差不多十次,我不想看恐怖片,我可不想睡不着喔?」

既然披薩、爆米花和可樂都有了,當然只能看電影。薰子爲了排解獨居生活的寂寞,在不久之前訂閱了影音串流服務,於是在接了網路的電視上,從片單中挑選,沒想到竟然爲此發生了爭執。薰子喜歡浪漫的愛情電影,但節奈想看的都是黑道電影或是血淋淋的恐怖片。

「薰子,妳會不會太努力了?有沒有偶爾找人訴苦?」

「你們的反應一模一樣。」

她打開離婚之前,和公隆聯絡用的通訊軟體。她沒有自信能夠冷靜地和公隆通話,想了很久之後,輸入了「好久不見,最近好嗎?不好意思,突然聯絡你」這段文字後,說明了自己有點擔心今天認識的國中生和小學生兄妹的家庭,把公隆的名片留給了他們,最後用「如果他們打電話給你,可以請你和他們談談嗎?」結尾。腹式呼吸了兩次之後,才按下傳送鍵。

「是啊,他整天都在看大自然紀錄片,還說有人類出現的電影看了心很累,所以不喜歡。」

七彩披薩就像是剪下彩虹,烙在披薩上。好厲害,哇,太美了。薰子探頭看着盤子,不停地重複相同的話。節奈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她的眼角擠出魚尾紋的笑容讓人感覺親切,薰子幾乎忘了呼吸。

「對不起,我剛纔不夠冷靜。」

「原來公隆先生做兒福相關的工作,我以前都不知道。」

「三十四歲時,交往了將近十年,一直以爲我們會結婚的男朋友曾經這麼對我說,然後突然提出分手,如何?」

也許是因爲相差十二歲的關係。雖然不能說完全不嫉妒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的弟弟,但是更覺得春彥很可愛。另一方面是因爲雖然母親全心全意照顧春彥,但如果不偶爾出門與人交流,她就會心情很噁劣,所以經常在出門時,要求薰子照顧春彥。把年幼的弟弟抱在手上,很自然地會心生愛意,也第一次體會到想要好好守護別人的心情。「我是春彥的姐姐」這份驕傲,總是帶給她很大的勇氣。

也許只是一廂情願地干涉別人的生活,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想法;自己沒有孩子,也許根本是自己沒有搞清楚狀況。但是,即使只是增加對方的困擾也沒關係,總不能因爲猶豫而見死不救。

一回到公寓,節奈仔細洗了手,把鹽、砂糖、橄欖油加進低筋麪粉、高筋麪粉和乾酵母,開始揉披薩的麪糰。在等待發酵期間,又在加熱的平底鍋內倒了油,把乾燥的玉米粒倒進鍋內,蓋上透明鍋蓋。玉米粒加熱後爆開,轉眼之間就變成了爆米花。再加上鍋內發出的清脆爆裂聲,一旁的薰子雖然已經老大不小,仍然忍不住興奮起來。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六舉行,但是不會邀請親戚,只有我和父母悼念。謝謝你的花,春彥一定會很高興。」

「他向來喜歡動物片。在他還是小學生時,我曾經和他一起去看國王企鵝的電影。」

無所畏懼的廚師在半空中旋轉着經過發酵後膨脹的披薩皮,讓餅皮變薄變大(薰子忍不住鼓掌),抹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好的番茄醬,上面放滿了起司和培根,然後又把切好的各種不同顏色的蔬菜放在上面。中央放着紫洋蔥,綠色的花椰菜包圍紫色的圓,外圍是黃色玉米,橘色的彩椒,切片的紅色小番茄。薰子看着在預熱到兩百八十度的烤箱內烤得香噴噴的披薩,忍不住發出感嘆的聲音。

節奈從連身工作服口袋裏拿出手機,向薰子使了一個眼色後,走去客廳的角落。她背對着這裏,小聲開始講電話。薰子獨自面對五彩繽紛的披薩和爆米花,也拿出了手機。

薰子情緒激動、連珠炮似的說,節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什麼?! 」

「爲了衝破世間的驚濤駭浪,先來填飽肚子。」

看到她卸下心防的笑容,竟然會這麼高興。薰子自己都感到驚訝。

片單上剛好有薰子之前和春彥一起看過的企鵝電影,於是立刻開始播放。企鵝在南極的惡劣環境下養育小企鵝,排着長長的隊伍橫渡冰原。企鵝跳着求愛舞,無微不至地照顧小企鵝。薰子想起每次出現企鵝的特寫鏡頭,年幼的春彥就歡天喜地,忍不住感到難過。

「有沒有要我幫忙的?」

公隆和春彥的感情很好,看到公隆靦腆地笑着說:「我沒有兄弟,很高興有了一個弟弟。」薰子發自內心慶幸自己嫁給了他。薰子請春彥來家裏喫飯時,他們總是聊得很開心,兩個人還曾經在假日一起出門。薰子打電話告知春彥的死訊時,公隆在電話中表達了哀悼,葬禮時也送了漂亮的花。

離開拓鬥他們家時的尷尬已經消失,但薰子錯過了問最想知道的事的時機。

「妳不需要道歉,至少不需要向我道歉。他們的媽媽不接電話沒問題嗎?天快黑了,如果到了晚上還不回家,那兩個孩子——」

節奈的聲音很嚴肅,薰子也帶着相同的心情回答「嗯」。

「春彥的尾七法事是什麼時候?如果妳不介意,我想送花過去。」

節奈在下一個路口右轉,看到超市的招牌後,把小貨車開進了停車場。

「不要太相信父母。」

和公隆一起生活不到五年的歲月,就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鍊,零碎地浮現在腦海,發出淡淡的光。當初爲了要不要離婚爭執不休時,自己那麼執着不肯放手,不可思議的是,如今完全沒有和他複合的想法。之前的自己太傲慢了,現在她終於瞭解到這件事。自己一直倚賴「夫妻」這種關係,任性地對待公隆,有時候把他當成情緒的發泄對象。一直以爲彼此是一家人,所以可以這麼做,但是正因爲是距離很近、要一起生活很久的家人,更應該關心對方、珍惜對方。明明她一直渴望父母能夠這樣對待自己,也瞭解沒有被好好對待的悲傷,卻一直倚賴着公隆的體貼和穩重而不願努力,這樣的自己真是太傲慢了。

這時,響起了尖銳的電子音效。

節奈做了一鍋又一鍋爆米花,薰子用牛奶溶化的草莓牛奶糖,變成了可愛粉紅色的草莓牛奶爆米花,抹茶牛奶糖變成了抹茶牛奶爆米花。轉眼之間,墊了廚房紙巾的玻璃容器內,就裝滿了色彩繽紛的爆米花。

她無法告訴弟弟,自己身心具疲,無法努力了,也沒有任何可以傾訴的對象,只能虛張聲勢地笑了笑說:「沒必要,我的日子過得很充實。」春彥也笑了笑,露出柔和的眼神,好像洞悉了一切。

「這樣啊……嗯,那就好。能夠順利回家,真是太好了。」

其實她到了這個年紀,都無法和父母之間建立這樣的關係,原本以爲和公隆之間有建立起來,結果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但是正因爲這樣,她希望從現在開始改變。

薰子內心的這種想法格外強烈,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謝謝,那就拜託了。」

薰子想要了解她,也想要努力理解她。

「現階段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鬥季姐說,只要聯絡到人,就會馬上通知我。目前因爲還牽涉到把家事券交給那個家庭的客戶,所以暫時沒辦法自作主張。」

「……因爲我們是姐弟啊。」

這時,又傳來了「嗶啵」的聲音。又有新的訊息。

薰子注視着她不願讓人解讀出內心想法的倔強側臉。

二十分鐘後,就會抵達薰子的公寓。薰子握住了運動衣的下襬。

「妳討厭的食物是什麼?」

她也想起了春彥嗎?

當六等分的披薩從盤子上消失,另一個盤子只剩下零星幾顆五彩繽紛的爆米花時,熒幕上出現了片尾名單。無數幕後工作人員的名字從熒幕上一閃而過,雖然根本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故事。薰子看着這些人名,突然開口問:

「妳最寶貴的回憶是什麼?」

節奈鬆開了抱着的膝蓋,雙腳放在地上,喝了一口冰塊已經融化的可樂。

「爲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的寶貴回憶是,春彥在學會叫『爸爸』、『媽媽』前,先學會叫『姐姐』。婚禮的時候,公隆穿燕尾服的樣子帥得讓我差一點昏倒。唯一一次懷孕時,在診所第一次看到寶寶的超音波照片。啊,還有妳和春彥去我爸媽家,和我爸媽開戰的事,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很有趣。」

也許是因爲喫了很多超讚彩虹披薩和彩色爆米花,電影喚醒了內心的愛或是溫柔之類的情感,身心都像是泡在溫暖的熱水中,整個人都很放鬆,所以就把腦海中浮現的想法都說了出來。

節奈抿着嘴,瞪着片尾名單已經播完的電視熒幕。

「妳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在閒聊——」

「運動會的便當中包了滿滿海苔的飯糰。專科學校老師做的、好喫得令人神魂顛倒的番茄醬汁。還有春彥做的、難喫到極點的雞蛋粥。」

她冷冷地一口氣說完,俐落地把披薩已經喫完的空盤子和小盤子疊在一起,單手拿着兩個人的杯子走去廚房。她該不會在害羞?薰子把剩下的爆米花放進嘴裏,拿起空盤子追了上去。

「妳說的運動會是小學的時候嗎?妳在騎馬打仗時,一定很英勇善戰,把所有對手的頭帶都搶到手。妳說的專科學校是烹飪專科學校嗎?妳讀哪一所學校?」

「妳可以不要一口氣問這麼多問題嗎?而且我因爲個子很高,騎馬打仗時是當馬。」

「妳說難喫到極點的雞蛋粥是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去年年底我生病的時候,春彥來我家,煮粥給我喫,爲什麼只用米、水、鹽和雞蛋,可以煮出那種味道?我反而覺得那是一種才華,而且覺得倒掉很浪費,還是把粥喫完了。」

「對不起,我的不肖弟弟……我問妳,妳爲什麼會做家事服務的工作?既然妳是專科學校畢業的,應該可以在高級餐廳工作吧。」

「我對高級餐廳沒興趣,而且想要自由接案。」

「嗯嗯,的確很有妳的風格。」

「妳爲什麼會去法務局上班?」

「我讀國中的時候,有一部以檢察官爲主角的連續劇。打破常規的主角超帥的,我就決定以後要當檢察官,所以讀了法學院。但是在考慮畢業後的工作時,父親表示反對,說什麼『女人當了檢察官,以後會嫁不出去』,於是我就想去法務省。結果母親又說『男人不喜歡女人做這種整天要調動的工作,這樣會一輩子單身』,所以最後無法如願。」

『喂?』

休息了一個小時左右,薰子把母親事先做好的豆皮湯加熱,喫了預先向附近店家訂購的半齋便當。喫飯時,三個人聊天的內容還是關於春彥。可愛的兒提時代、無論做什麼都很出色的少年時代、讀書和玩樂都能夠樂在其中的學生時代,以及在工作上能夠獨當一面的這幾年。父親和母親口中的春彥栩栩如生,好像他仍然活着,只是因爲出差或是其他原因出了遠門。薰子也附和着,和父母一起笑出聲來。

「我還來不及告訴妳,下週六是春彥的尾七法事。所以不好意思,下週六的家事券服務我不能幫忙了。」

抵達老家,母親下車時,薰子伸手扶着她。母親在快要六十歲時得了風溼病,小巧手上的第二個關節隆了起來。薰子很難過,把手輕輕放在她穿着喪服、肌肉減少後變得單薄的後背上。自己年紀漸長,即將面臨無法再生兒育女的期限,父母也慢慢變老了,而且從今以後,還會一天比一天老。

『我知道。法事已經結束了嗎?』

「不……今天不喫。呃,我們來喫我和妳想喫的東西吧。」

正午過後,薰子和父母一起搭計程車回老家的路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父親對她說。和母親一起坐在後座的薰子很驚訝,一時無法回答。

「爲什麼要回家?妳不住這裏嗎?我晚餐也已經準備好了,是妳喜歡喫的壽喜燒。」

「謝謝。我希望在尾七之前,處理好春彥的遺產。妳之前說會考慮,現在有沒有改變主意?」

想要和她聊一聊,想要向她訴說這份寂寥和痛苦,也想聽聽她的意見。薰子從黑色素面皮包裏拿出了手機。

走路到可以搭乘往八王子車站公車的站牌要二十幾分鍾,但她還是邁開了步伐,高跟鞋的鞋跟咚咚地踩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走上緩和的坡道,走過斑馬線後,來到了河堤小徑。堤防上的草長得又高又茂密,被風吹得好像在唱歌般東搖西晃。薰子在以前曾經和年幼的春彥一起走過的路上停下腳步,看着反射微光的河面。

節奈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件事不是由我決定,而是取決於妳。」

「妳一臉爲別人擔心的表情,卻可以這樣諷刺別人。」

「因爲妳很能幹。」

「我差不多三十分鐘後會到八王子車站,要不要一起喫飯?」

每週六的家事券服務結束之後,喫下節奈曾經爲春彥做的料理,聽節奈述說她所認識的春彥,而薰子也會分享自己心中的春彥。

但是,到底什麼是被愛?如果是被需要,父母目前的確需要自己,但是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空虛的感覺。

節奈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但是嘴角的角度似乎有點下垂,就像是被父母逼問時,滿臉委屈的小孩,薰子忍不住笑了。

「而且啊,薰子,只要妳願意,我可以再幫妳找結婚對象。爸爸的人脈很廣。」

「薰子,謝謝妳。妳工作應該很忙,還費心安排這些事。」

早上還是晴天,此刻雲層漸漸聚集,灰色的雲籠罩了天空。父親和母親在計程車上聊天,說幸好剛纔下葬時沒有下雨。

「我知道尾七的事,所以妳不必介意。」

「薰子,妳要不要乾脆搬回家裏?妳一個人住在那裏也很寂寞吧?那個房子一個人住太大了。」

薰子一聽到車站,迫不及待地說:

我懂了,原來是這樣。

『好啊。』電話中傳來冷淡的聲音,『今天也要喫之前做給春彥喫的料理嗎?』

「啊哈哈,好啊!那我們就喫熱騰騰的餃子喫到撐破肚子。我來找餐廳,好想喝啤酒。」

「妳父母的意見無論在各種意義上都很落伍。」

自己和她並不是朋友關係。試圖說服她接受春彥留下的遺產這個理由也消失了。彼此相差了十二歲。提出邀約之後,這些想法都湧現在腦海。此刻的心情就像魯莽地向喜歡的男生告了白,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3

「……我隨便亂說的。」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兩個人一起站在水槽前洗碗時的閒聊,讓薰子感到欣喜。能瞭解節奈至今爲止的人生片段,以及節奈願意在她面前展現這些讓她欣喜萬分。所以——

「我知道,我會喝不含酒精的啤酒,妳今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節奈用毛巾擦手並這麼說時,意想不到的寂寞突然湧上心頭。她帶着很像小狗被拋棄般的心情,脫口對節奈說:

「妳可以賣掉啊。那個房子還很新,一定可以賣出好價錢。妳可以把賣房子的錢存起來,我和妳爸爸有什麼狀況時,不就也不必擔心了嗎?」

「爸爸也覺得這是好主意。每次想到妳一個人可能很寂寞,心裏就難過。春彥已經走了,我們是一家人,大家一起住在這裏不是很好嗎?」

『好吧,不含酒精的話沒問題。』她勉爲其難地說,薰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約好三十分鐘後在八王子車站見面,薰子把手機放進皮包。

節奈做的料理和她們之間的對話,慢慢療愈了內心的傷痛,就好像在進行哀悼儀式。

他們沒有惡意,也並非刻意,只是天真地自認是因爲愛女兒,才說出這些話。

「妳真會看人。」

但是,此刻看到父母談論他們心愛兒子的往事,像舊傷口般的惆悵也漸漸消失了。不必計較了。她靜靜地這麼想。雖然並不是以她所渴望的方式,但他們在她長大成人之前,都不曾放棄她,養育她長大。她必須心存感謝,照顧漸漸老去的父母,連同春彥的份一起。

連父親也在一旁附和,薰子更加不知所措。

「對不起,我沒有說清楚。我今天要回家,而且我也沒有準備過夜的東西。」

會笑着要她搬回去和他們一起生活的父母都還健在,但是她感到壓力沉重,而且孤獨不已。

薰子的聲音變得很低沉。母親看着身穿喪服的女兒站起來,皺起了眉頭。

走到門外,帶着青草味的風拂過臉頰。薰子努力吐出了一直憋着的氣,仰頭看着天空。好像灌了水泥般的烏雲仍然密佈在天空中,西方的雲露出了縫隙,淡淡的橘光從縫隙中灑了下來。

「對啊,這裏就是妳的家,說什麼『回家』,不是讓人聽了很難過嗎?」

薰子洗好碗,又喝了一杯茶後準備回家。母親的反應很激烈。

「哪需要準備什麼?這裏就是妳的家,妳可以隨便用家裏的東西。」

「不會啦……而且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春彥,那你呢?

薰子欲言又止。因爲接下來這番話,需要一點勇氣纔有辦法說出口。

節奈瞪大了眼睛,薰子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燙,低下了頭。

他們失去春彥後悲傷不已,當悲傷得筋疲力盡,回過神時,想到自己還有一個女兒。不,他們想到自己只剩下女兒了,以後要靠女兒照顧自己。雖然女兒已經老大不小,但是努力一下說不定還可以生出孩子,而且手上也有相當的存款,萬一他們生了病,就可以完全由女兒來照顧。

「那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對不起,我今天還是要回家。」

「對,請問妳那裏怎麼樣?家事券的服務已經結束了嗎?」

『下午的服務對象提出要求,想喫餃子喫到撐破肚皮,所以我包了很多餃子。煎餃、蒸餃、水餃,還有甜餃子。剛纔還覺得接下來的三個月,都不想看到餃子,但現在突然很想喫剛煎出來的熱騰騰餃子。』

父親露出以前看春彥的那種慈祥眼神微笑着說。

她清楚感受到不舒服的感覺貫穿了全身。

薰子也無法說明這有什麼意義,只知道現在需要這麼做,只知道只有這麼做,才能夠真正開始,開始迎接沒有春彥,也沒有公隆,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好事發生的未來人生。

父親和母親並沒有血緣關係,但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笑容。薰子一時反應不過來,輪流看着父母的臉。

「妳可以睡在我家啊。」

薰子看到節奈皺起眉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突然湧現的寂寞已經消失不見了,薰子深呼吸後,找回了成熟大人的樣子。因爲接下來她要說重要的事。

父親和母親似乎都累壞了,泡了茶之後就坐下來休息。客廳角落的白色供桌上,放着春彥一臉無憂笑容的遺照,正注視着他們三個人。下層漂亮的純白色蝴蝶蘭,是公隆前一天送來的,旁邊大朵的白色百合和白色康乃馨花束,是港航一送來的。港航一就是之前發現春彥在家中過世的同事。

「餃子?」

「但是在我還是學生的年代,這種想法是很普遍的。我也沒有反抗父母意見的堅定意志,於是就進入法務局工作。呵呵,沒想到二十年後,還是以離婚收場,所以即使爲未來打算也沒有意義呢。但是,我很喜歡自己目前的工作。」

春彥無疑是父母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但是春彥不曾對他們沒有止境的關愛感到沉重嗎?從來不曾有過爭取自由的念頭嗎?

雖然她的聲音好像被撖面棍碾壓過一樣扁平,但這是她用盡全力剋制自己不要說多餘的話造成的結果。薰子努力避免父母的臉進入視野,抓起皮包,快步走向門口。「薰子。」雖然聽到父親喊她,但是她沒有回頭,拉上了紙拉門。

節奈用冷淡的語氣說完後,稍微降低了音量接着說:

「不會,我並不覺得……」

『剛結束。今天和鬥季姐搭檔,我們纔剛在車站道別。』

薰子沒想到鈴聲只響了一次,對方就接起了電話,所以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調。電話彼端傳來她輕輕的笑聲。

她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很擔心妳今天的服務狀況。很抱歉,今天無法幫忙,我請妳喫飯表達歉意好不好?薰子在腦海中思考着各種理由,找出了節奈的電話。如果傳訊息,還要等她回覆。薰子決定賭一把,按下了通話鍵。她也很忙,如果不接電話就算了,萬一接了電話——

薰子無法瞭解春彥留下遺囑的原因,但是很確定遺囑中寄託了他的某些想法,所以當節奈斷然拒絕時忍不住憤慨,覺得這個女人太冷漠了。

內心一陣騷動,好像有粗糙的刷子拂過胸口。

『那喫餃子吧。』

薰子被母親的氣勢嚇到,又重新坐了下來。母親一直以爲薰子喜歡喫壽喜燒,其實她並沒有很喜歡,但她是大人,所以並沒有糾正母親。

「啊,妳好,我是野宮薰子。」

「是嗎?這樣也沒關係喔。關於遺產的事,我會按照妳的意願辦理手續。我打算把那筆錢捐給像卡芙涅這種幫助弱勢的團體。」

薰子完全無法想像,小野寺節奈竟然一臉嚴肅的表情對自己說這番話。

「不是妳想的那樣,只是需要很會打掃又很熱心的人手。」

「可能進入更年期了,不太舒服。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回家休息。爸爸、媽媽,你們也要多保重。」

父母溺愛春彥,她曾經多次因爲這樣的差別待遇很受傷,但是她知道父母並沒有惡意,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所以即使內心受了傷,也只是吞下肚,當作什麼也沒發生。每次都是春彥敏銳地發現,然後安慰她。

但是,如果節奈說「我不要」,春彥一定會笑着點頭。正因爲她向來不受他人影響,堅持貫徹自己的意志,弟弟纔會愛上她。

以前住在那個家裏的時候,一直很希望能夠得到父母的愛。

「這年頭,很多和妳年紀差不多的男人都還沒結婚,如果妳不介意雙方都離過婚,選擇範圍就更廣了,其中一定有不介意妳年紀的人。如果妳重新開始不孕治療,我們搞不好還有機會抱孫子。上次新聞報導不是說,有一個四十五歲的女明星也生了孩子嗎?妳還大有機會。」

母親探出身體,露出上了年紀之後,依然美麗的笑容。那是薰子小時候夢寐以求的笑容。

『酒精……』

即使提出這樣的疑問,腦海中浮現的還是弟弟能夠爲所有人帶來幸福的笑容。想起的全是弟弟的笑容,讓此刻的她感到寂寥。

「薰子,妳真的很能幹,多虧有妳。謝謝妳。」

「我很歡迎。」

「沒關係,妳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啦。妳當時那麼說,是想讓我振作起來,對不對?因爲我當時真的快完蛋了,所以妳想讓我轉移注意力吧?」

連母親都面帶微笑這麼說,薰子有點六神無主,腹底深處湧現一股暖流。她摸著有點發燙的臉頰,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都四十一歲的人了,被父母稱讚還這麼高興,真是長不大的小孩。

「我看妳是真的很累哦……回家好好泡個澡,好好休息。家裏有準備喫的嗎?明天可能會下紅雨,妳要小心點。」

「但那是公隆留給我的房子。」

「薰子?妳怎麼了?」

「今天很開心,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是我有事非回家不可,對不起。」

「因爲我和妳並不是朋友,遺產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後,我和妳就沒有關係了。但是,我可以繼續幫忙家事券的服務嗎?」

春彥的尾七法事在曾祖父那一代開始設立家墓的寺院舉行。上了香,由住持誦經後,安葬了之前放在老家臨時供桌上的春彥骨灰。身穿喪服的母親發出痛苦的呻吟哭泣,父親也用黑色手帕擦拭着眼角,但是薰子沒有流淚。因爲她還是無法把白色的骨灰和總是親切開朗的春彥連結在一起,然後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接受了弟弟的死亡。

她加快了走向公車站的腳步,漸漸小跑步起來,高跟鞋的鞋跟踩在路面上答答作響,她越跑越快。

多久沒有這種和別人相約而如此興奮喜悅的心情?

星期六傍晚的八王子車站比平時更擁擠。

薰子早就料到車站會有很多人,所以和節奈約在車站前的城市飯店門口見面。約在那裏,就不需要撥開擁擠的人羣找人了。

薰子跑到飯店門口時,看到了穿着卡其色連身工作服、頭髮在頭頂綁成丸子頭的高挑背影。

「對不起,讓妳久——」

「沒關係。」

薰子的話音未落,就聽到了節奈的聲音。停下腳步時,才終於發現節奈把手機放在耳邊。

「因爲我認識他,所以應該不會有糾紛之類的事。鬥季姐,妳不必擔心。」

節奈好像沒等對方回答,就掛斷了電話。她把手機塞進連身工作服口袋後,用早已發現薰子到了的動作轉頭看着她。

她平時就稱不上表情豐富,此刻臉上更是完全沒有表情。

「不好意思,我臨時有事,要先走了。改天再一起喫飯。」

「……妳的手機在響。是常盤老闆嗎?發生什麼事了?」

「請妳不必擔心。」

節奈把手伸進口袋,尖銳的電子音效停止了。

節奈輕盈地轉身走向人羣。薰子注視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無法動彈。這時,薰子的皮包中傳來電子音效。

她拿出手機,手機熒幕上出現了「常盤鬥季子」的名字。

『野宮小姐,妳該不會和小節在一起?! 』

「對、對啊。」

『太好了,我剛纔好像聽到了妳的聲音……不好意思,小節該不會,不,是絕對想要去其他地方吧?』

「因爲不能對外公佈我和春彥的關係,既然他的父母一直在問,我建議他找這個女人假扮成他的女朋友。公司內有很多女生都喜歡他,他也認識很多女性朋友,不缺可以假扮成他女朋友的人。但我很擔心找女生假扮的期間,萬一天雷勾動地火就慘了,如果是付錢僱用的幫傭,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他嗚咽着向薰子鞠躬說道,薰子對他說:「這並不是你的錯,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弟弟。」雖然薰子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不希望因爲擔心弟弟的情況而趕來看弟弟的同事這麼自責。

薰子的話還沒說完,節奈就搶着回答。

不愧是高級公寓,開放式的玄關大廳很漂亮,隔着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可以看到寬敞的客廳,和客廳後方的陽臺。

繼續和他在一起?

節奈回答,完全沒有結巴。

「所以我在訂婚時對春彥說,我要結婚了。但我只愛春彥一個人,所以希望在我結婚之後,他能夠像以前一樣,繼續和我在一起。」

薰子感到暈眩,同時開始耳鳴,雙腳也有點站不穩。原本以爲腳下踩着水泥,沒想到竟然是紙糊的道具。

「和女友準備婚禮,請父母來這裏一起喫飯時,我太太說想趁年輕生孩子,所以在她排卵日期間,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做那檔事,我真的累死了。如果沒有春彥,我根本撐不下去。只有去春彥家的時候,我才能夠找回真正的自己,只有春彥撫摸我的時候,我才能夠好好呼吸。」

「妳的態度很奇怪,即使妳說沒事,我也不相信,而且妳要去的地方是男人的家吧?我陪妳一起去。我有言在先,無論妳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主意。」

「我不要。」

來到港航一住的新宿高層公寓,薰子仍然一片混亂,看着聳立在傍晚天空中的高塔。

雖然當時也對航一有春彥家裏的鑰匙感到納悶,因爲即使是再好的朋友,薰子也不可能把家裏的鑰匙交給對方。

節奈要去客戶家裏,鬥季子爲什麼這麼緊張?

「不,我和春彥並沒有交往,我只是假裝成他的女朋友。」

「對,我在去年十一月舉辦了婚禮。我過不了家裏那一關。即使社會上再怎麼提倡尊重多元,可以自由生活的風潮掀起,我生活的環境還是老樣子。到了適婚年齡,我就要和門當戶對的女生結婚、生孩子,而且要生兩、三個孩子。在小孩子上小學之前,就要搬出我爸名下的這間公寓,在老家附近成家。四十五歲左右,就要從目前的公司辭職,繼承我爸的公司。這是我唯一的選擇。在父母、兄弟和親戚面前,我必須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死也不能說我喜歡男人,不想和女人做愛這種事。一旦說了,就沒有立足之地。」

航一茫然地注視着薰子,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

也許是因爲薰子氣勢洶洶的態度奏了效,節奈用力抿着嘴脣,沒有再說什麼。

「當初是我向春彥提議的。」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很久之前就認識了嗎?」

「啊?妳這個傭人口氣倒不小,廢話少說,趕快把房間打掃乾淨。至於收費,要多少都給妳。」

「妳不要?」

節奈沒有回答薰子的問題,操作着大門前的門禁系統讀卡機,不一會兒,門就自動打開,她一如往常地邁開大步走了進去。她從剛纔就是這種態度,無論問她什麼都不回答,薰子無可奈何,只能跟着她走進去。

薰子掛上電話,立刻大步奔跑起來。車站前來來往往的人看到身穿喪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拔腿狂奔,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爲她讓路。走進車站時,在人潮的前方勉強看到了丸子頭的腦袋。

但是,連接客廳和玄關的走廊牆邊放了一整排垃圾袋。即使站在遠處,也可以看到玻璃門後方的客廳亂成一團。

男人冷笑一聲,懶洋洋地翻了身,才終於發現站在節奈身後的薰子。之前看到航一時,看起來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年輕人,但眼前的他滿臉胡碴,感覺很頹廢。他瞪大了眼睛,在薰子的凝視下坐了起來。

三月十四日,春彥在生日當天晚上停止了呼吸。隔天傍晚,他的同事發現他無故曠職,擔心地去他家察看,才發現了這件事。

4

「對,那個,她說臨時有急事。」

「因爲他拜託我,所以我答應假裝是他的女朋友。自從他搬出來住之後,父母一直問他『有沒有考慮結婚的對象』、『如果沒有女朋友,我們幫你介紹,你去和對方見面』,讓他有點難以招架。所以他要求我假裝是他的女朋友,一起去你們家見父母,我就答應了。」

節奈走過驗票匣門後,走向中央線的月臺。人潮太擁擠,薰子爲遲遲無法前進感到心急如焚,但仍然緊跟在後。好不容易來到月臺上,發車鈴聲已經響了。田徑隊時代的腿力,該在這個時候發揮作用了。雖然她當時練的項目是助跑跳高,但是她回想起每天練跑的國中時代,全速跑向正慢慢關上的車門,最後順利擠進了車門的縫隙。

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薰子才發現有人躺在沙發上。那是一張三個大人也可以坐得很舒服的沙發,一個男人背對着她們躺在沙發上。他穿了一套灰色居家服,光着腳,黑色的頭髮毫無光澤。薰子太驚訝了,一時說不出話。

「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我會陪她去,如果發生任何狀況,我都會採取相應的措施,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稱不上是什麼關係,春彥那傢伙雖然搬出來一個人住,但是三餐都隨便亂喫,午餐只在公司食堂喫一盤蕎麥麪也無所謂。有一段時間越來越瘦,於是我爲他安排了家事服務。我在網路上查了一下,有一家叫『卡芙涅』的公司風評最好,於是我就要求派一個最會做菜的女人,即使價錢貴一點也沒關係。」

『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妳……』

節奈冷眼看着航一,跪坐在地上的航一也回瞪着她。——對喔,他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航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站到堆滿空罐的地上後,走到薰子的面前,突然跪下來磕頭。

——於是,節奈就去了春彥家。

「因爲春彥和小港關係很好,所以妳透過春彥認識了他嗎?」

「假裝?怎麼會?爲什麼?」

『對方是一名年輕男子,有點情緒化,感覺很危險……雖然小節說,她認識對方,不必擔心,但她一個人去,我還是很擔心。我沒辦法馬上離開這裏,其他工作人員今天也剛好都很忙……真的很抱歉要拜託妳幫忙,但是不要讓小節——』

薰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節奈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和小野寺小姐最近因爲各種因素經常見面——小港,你怎麼了?你的氣色很差,而且這個房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知道,對不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個人到底有多卑鄙。但是,如果沒有春彥,我就活不下去。如果春彥拋棄我,我不到下一秒就會死,所以我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過分,但還是跪着懇求春彥,請他不要拋棄我,請他繼續和我在一起。春彥笑了笑對我說『好』。」

「……等一下,小港,你在說什麼?爲什麼說是你害死了春彥?」

「我和春彥是朋友。」

左手戴着金色細戒的航一,緩慢地直起身體。他注視着薰子,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說:

「姐姐……?咦?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只是提供家事服務,並不是幫傭。而且我有固定的老客戶,整個星期的行程都排滿了,新的委託必須提前三週預約,否則就無法受理。更何況週六我有事,不接受家事服務的委託,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節奈搭電梯來到三十七樓。

走廊上鋪着柔軟的地毯,兩個人走向走廊深處,都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你……這怎麼行?這根本是背叛,無論是對你太太還是對春彥都一樣。」

「啊?」薰子停頓了一拍後叫了起來,「爲什麼?」

額頭碰着地面的航一哭着說。

節奈淡淡說出的這些話無法順利進入薰子的腦海,就像是掉進油鍋中的水滴一樣,在意識表面彈跳。

薰子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是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錯。」

甚至不再是弟弟前女友的她筆直地站在凌亂的房間內,薰子用沙啞的聲音問她:

「對不起,」航一用顫抖的聲音對她說:「對不起,是我害死了春彥。」

「啊?」薰子驚叫一聲,頓時啞口無言。

「之前和春彥交往的不是妳嗎?雖然你們可能因爲某些原因分手了,但是去年夏天,不是還來我們家見父母嗎?春彥當時還說,你們打算結婚,對不對?」

天空從東方開始漸漸被藍色的薄暮籠罩,城市的各處亮起了像點點星光般的燈光。薰子小聲問靠在門附近、看着車窗外景色的節奈:

薰子看到弟弟朋友的巨大變化已經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沒想到他突然下跪,更是一時說不出話。

「那妳下次請我喫飯,因爲我也很想和妳聊天。」

「多管閒事……我不知道鬥季姐說了什麼,但我真的沒事。薰子,請妳在下一站下車。」

節奈脫下鞋子,毫不猶豫地從垃圾袋之間走進去,來到了客廳。薰子也忍着臭味,跟在節奈身後。

「還不都一樣?哪裏不一樣啊?」

『可以請妳阻止她嗎?雖然即使妳阻止,她也不可能聽別人的勸阻。不好意思,可以請妳陪她一起去嗎?她要去委託家事服務的客戶家裏。』

「一股酒味……你太太呢?你不是纔剛結婚嗎?」

「但你不是結婚了嗎?剛纔節奈說你新婚了,而且你手上也有戒指……」

航一跪坐在凌亂的地上,滿臉痛苦地說。

「對喔,今天是尾七的日子。」

「妳和春彥是什麼關係?爲什麼要假裝和他交往?」

客廳沒有開燈,只能靠着從陽臺照進來的戶外亮光,勉強看到室內的情況。鋪了地毯的地上丟着衣物和喫剩的食品等各種東西,幾乎沒有站立的地方。薰子被眼前凌亂的景象嚇到了,這時客廳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燈光。節奈從堆滿物品的茶几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客廳的燈。

航一和春彥的關係應該很好。他參加了守靈夜和告別式,對失魂落魄的父母表達了哀悼,也傳了好幾次訊息給薰子,關心她的身心情況。雖然目前已經沒有再聯絡了,但在今天春彥尾七的日子,他也送了漂亮的花。

薰子突然回想起春彥猝死後被人發現的經過。航一因爲無法聯絡到春彥而擔心不已,於是用備用鑰匙進入了春彥的房間,發現了已經冰冷的春彥。

「——那妳是誰?」

「我之前和春彥交往。」

「我不是幫傭,是家事服務。要說幾次你才記得住?」

「她離家出走,好像差不多兩個星期了?」

但是,春彥有理由把鑰匙交給他。

「常盤老闆說,委託的男子狀況不太對勁,所以很擔心。聽說妳和他很熟,是什麼——」

「妳跟着我嗎?我不是跟妳說,我臨時有急事嗎?」

節奈抱着雙臂,沒有回答。

薰子頭昏腦脹,腦袋好像缺氧。話語都在腦海中打結,她費了很大的工夫,才終於發出聲音。

「這麼晚纔來。妳是靠當幫傭賺錢,應該隨叫隨到啊。」

「是港航一。」

航一低着頭,雙眼撲簌簌地下起了雨。

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轉頭看向身旁,和節奈四目相對。她的目光深邃,似乎從剛纔就一直看着薰子。

看到他腳下大量空酒罐,就不難發現他長期用會影響健康的方式喝酒。他的臉頰凹了下去,猜想他飲食應該也不正常。薰子之前整天借酒消愁時也一樣。

低着頭的航一回答了這個問題。

春彥的笑容清晰地浮現,好像他就在眼前。這種時候,他會露出像春風般的笑容,平靜地眯起眼睛,用原諒所有一切的聲音說「好」。

節奈在一道深褐色門前停下了腳步。她按了滑門旁的門鈴,沒有聽到任何回應的聲音,但節奈的手機發出了叮咚的輕微電子音效。她確認通知內容之後,直接打開了門。

那名同事和春彥同年,雖然兩個人分別在研究和業務部門,但關係一直很好。薰子在弟弟的屍體被發現的那一天,第一次見到這名同事,港航一。薰子和刑警說話時,他也坐在警車上,向警方說明情況。她從刑警口中得知是這名同事發現了弟弟,走去公寓的停車場,航一剛好從警車上走下來。他穿了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裝,雙眼通紅,滿臉憔悴。

「我只聽說是家事服務的委託。但妳有去做家事券服務,所以妳今天是不是其實休假?」

薰子跟着節奈走進屋內,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常盤老闆說,不能讓妳一個人去那裏。」

薰子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認識春彥之後,很快就成爲朋友,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之後發展成爲更特別的關係。我認識很多人,手機裏的聯絡人資料幾乎佔滿了所有的儲存空間。只要我現在打電話給幾個人,一個小時後,就可以包下一整家店和這些朋友喫喫喝喝。但是,我並沒有真正的朋友,一個也沒有。只有春彥真正瞭解我,接受我真實的樣子。春彥是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很愛他,春彥應該也一樣。」

站在門旁的節奈滿臉驚訝地看着跑得頭髮都亂了、衝進車廂的薰子,然後瞪着她問:

爲什麼會從她嘴裏說出這個名字?

「對不起,如果我更早發現,如果我更早來這裏——」

「我當時簽了兩個星期的約,但結束之後,春彥自己延長了期限,繼續找這個女人。……雖然我不知道妳怎麼巴結春彥,但我每次去春彥家,妳都在那裏,真的超礙眼。」

航一咬牙切齒地說,節奈無動於衷地看着他。

「我接受委託爲春彥煮飯,然後領取酬勞,所以每週去他家三次,晚上七點到九點,是我在他家的工作時間。你沒有資格說三道四,而且我也沒有影響到你。」

「哼,妳還好意思說。妳是不是喜歡春彥啊?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妳對他無微不至。原本只是要妳假裝,結果妳裝着裝着就當真了吧?」

「當初不是你要我假裝是他的女朋友嗎?你這個人真的是大少爺,每次都以自己的利益和情緒爲優先,一旦無法滿足,就開始發脾氣,要求別人爲你解決問題。我知道你找我來這裏,就是想把我當出氣筒,但我並不是你的傭人,也沒有那麼閒。我要回家了。」

節奈轉身準備離開,有什麼東西被丟到她的腳下,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原來是皮夾,黑色皮革的皮夾上刻着知名品牌的標誌。

「誰說妳可以回家的?妳的工作不就是拿錢幫別人做家事嗎?妳要多少錢都可以給妳,妳幫我把房間整理乾淨。」

「卡芙涅的宗旨就是以合理的價格提供服務,所以我不會收取超過規定的費用。而且我負責的是料理,並不打算接受你的委託。」

航一的臉因爲憎恨而扭曲,薰子不由得產生了危機感,幸好並沒有發生她所擔心的暴力行爲。航一露出和他的體面外表完全不相稱的卑鄙笑容說:

「妳是不是和春彥上牀了?」

節奈用只要被瞥到一眼,心臟就會凍結的輕蔑眼神回應。

「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樣亂猜,但我和春彥是朋友,不需要做這種事。」

「朋友、朋友,我剛纔就覺得妳在說謊。天底下不可能有哪個女人整天和春彥在一起卻不愛上他,還是說,妳是『那個』?」

「你真的除了自己以外,對別人缺乏想像力,也沒有絲毫的分寸。真搞不懂春彥爲什麼會和你這種人交往?而且還若無其事地說什麼結婚之後,還要和他維持關係這麼噁心的話。」

「我纔沒有若無其事!」

航一好像突然爆炸般叫了起來,薰子忍不住繃緊了全身。

「我怎麼可能若無其事?但是,這是唯一的方法啊……!」

航一轉頭看向愣在原地的薰子,淚水從他那雙好像在求助般的雙眼流了下來。這個發現弟弟屍體的年輕人,再次把額頭碰到了垃圾散亂的地上。

「對不起,因爲我背叛了春彥,還傷害了他——所以,他一定是——對不起。」

「小港,我之前不是也已經通知你了嗎?春彥的遺體解剖後,沒有發現任何有疑慮的地方。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死,但你不需要爲這件事感到自責,那一定是他的命。」

薰子倒吸了一口氣。

「聽你剛纔說的話,你似乎很希望是你害死了春彥?春彥是因爲你的關係想不開而自殺,你希望藉此證明春彥這麼愛你嗎?你這個人到底有多自私?站在你面前的是春彥的姐姐喔。你有沒有稍微想過,春彥的姐姐聽了這些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你總是這樣,之前對春彥也是,口口聲聲說喜歡他、喜歡他,把自己的感情強加給他,完全沒有顧慮到他的感受,也不願意去了解春彥內心的想法。」

「怎麼了?妳爲什麼問這個問題?妳知道什麼嗎?請妳告訴我,全都告訴我。」

節奈默默看着他,轉過了身。薰子以爲她準備離開,沒想到她開始撿拾散落一地的空罐和零食袋子。她剛纔還說,在提供家事服務時,她只負責做菜。節奈伸手準備拿腳下的啤酒空罐時,被薰子搶先撿了起來。薰子沒有打一聲招呼,就打開了嶄新的廚房櫃子,找到垃圾袋後自己拿了一個,另一個交給了節奈。

「妳上來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是大逆不道嗎?」

她靜靜地說。

「薰子,妳開始工作並搬離家中之後,就沒有和春彥一起生活過吧?妳曾經和春彥一起喫飯嗎?」

第一次喫到的是辣得讓人尖叫的極辣通心粉,和甜得喉嚨都快燒起來的土耳其點心蜂蜜千層酥。辣味會對舌頭造成強烈的刺激,春彥每次喫冷麪時,的確喜歡喫加入大量韓國泡菜、整碗麪都變得通紅的超辣冷麪。節奈爲他做的極辣通心粉,應該是試圖用痛和燙的感覺刺激味覺失靈的春彥。飯後甜點的超甜點心,則是努力強化春彥勉強能夠體會的「甜味」。

「真的嗎?」

「無論任何時候看到他,他總是面帶笑容。他的笑容,好像在百分之百肯定我這個人……不只是我而已,他對每個人都是這樣。我其實很清楚,他對我的喜歡,並沒有我對他的那麼強烈。我也知道是因爲我拚命懇求,他纔會和我交往。即使這樣也沒有關係,我希望和他在一起。但是啊,這種像聖誕老人一樣整天送禮物給別人的人生,真的幸福嗎?」

既然這樣,這麼重大的事,爲什麼不是弟弟告訴自己,而是從節奈的口中得知?

「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只說他上小學時就這樣了,差不多上國中時纔開始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問題。他告訴我,上了高中後,曾經去醫院看過一次,但是醫生檢查之後,也沒有找到明確的原因,於是對他說可能是壓力性的味覺障礙。因爲醫生請他下次和父母一起去,所以他就沒有再去醫院。」

「真的。一旦被外界知道,會引發很大的問題,所以只有進行內部調查,目前還不知道是誰偷的。但是聽學弟說,從管理紀錄來看,就是在春彥生日前後失竊的。」

節奈第二次做的是動畫和漫畫中常出現的碩大帶骨肉塊。味道當然不用說,出現那樣的料理本身就是令人興奮的事。春彥無法體會味道所帶來的感動,於是她讓春彥享受視覺和觸覺的樂趣。

薰子意識到自己的卑鄙,仍然沉默不語,把一切的錯誤都怪罪於節奈和春彥。她放在喪服裙子上的雙手緊握,察覺到節奈站起身的動靜。

「在最初簽約的兩個星期結束後,春彥直接和卡芙涅聯絡,說想要簽定期約,於是我開始每週去他家三次,爲他煮飯。因爲我從上午到傍晚的工作都排得很滿,所以都在晚上七點去他家爲他煮飯,於是很自然地經常和下班回到家的他聊天。」

航一露出好像被推入絕望的表情,嘴脣顫抖,閉上了嘴。

航一的聲音顫抖着。

搭電梯時,兩個人也都默默無言。來到九樓走出電梯,沿着走廊前進,打開了倒數第二道門。節奈乖乖地跟在身後。

「去年二月中旬,鬥季姐問我要不要接新的客人。」

「什麼啊?那傢伙竟然瞞着我做這種事,而且我還是在他死後才知道……他的工作評價不是很好嗎?爲什麼要離職?爲什麼沒有告訴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好像在爲自己的離開做準備——」

「春彥幸福嗎?」

隨着嚴厲的斥責聲,有什麼東西打中了航一的臉頰。

航一捂住了臉。

薰子知道這個名詞的意義。

薰子帶着求助的心情看着節奈的側臉。

站在門口的節奈走了過來。她像貓一樣,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她在面對電視的沙發另一端坐了下來。

於是,去年七月盛夏,薰子就見到了春彥帶回家的節奈。

「春彥經常在我面前提起妳。」她靜靜地繼續說,「他說姐姐從小就很照顧他,每次父母想要情勒他,姐姐都會護着他。他最常提到的就是妳,妳很愛春彥,我相信在他眼中,妳這個姐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不,不是這樣。那不是他的命,春彥是因爲我,才自己——」

他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節奈吐了一口氣,似乎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然後注視着航一。

「這並不是技能或是性格的問題。我認爲春彥那時候,很接近放棄生存症候羣的狀態。」

節奈沒有回答薰子的問題,靜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沒有人是想來到這個世界才降臨人世,我們都是別無選擇地被生下來,無法選擇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長大,也無法決定自己會有什麼樣的遭遇。既然這樣,我認爲可以自己選擇要怎麼死。因爲生命和人生都屬於自己,所以可以由自己決定這件事。」

「我當然不知道。就算是家人、情人、朋友,就算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或是做過愛,人都不可能真正瞭解自己以外的人。即使自以爲了解,也只是一廂情願。」

「太不像是春彥了。」

「公司規定不能和客人建立私人的關係,但是我向鬥季姐報備之後,假日也會和春彥出門。有時候去植物園或是蔬菜批發市場,也一起參加過採野菜的活動。即使和春彥在一起,他也完全沒有邪念,所以能夠放心。差不多那個時候,卡芙涅開始爲育幼院提供家事服務,我和春彥聊到這件事時,他就一起加入幫忙了。不僅如此,他還和公司總務部的人談起這件事,順利爲我們爭取到捐款。不久之後,這項活動發展爲每週六的家事券服務,春彥也每次都一起幫忙。他不僅是很強的戰力,和他一起工作也很開心。因爲他幫了我,我很希望有機會回報他,所以當他請我假扮他的女朋友去見他的父母時,我就點頭答應了。我知道他的父母整天說要爲他介紹女朋友,催他趕快結婚,他爲此感到心很累。我想只要他說有打算結婚的女朋友,而且帶回家給父母看了之後,他們也就不至於再整天催他了,所以我同意幫這個忙。」

薰子覺得地板好像出現了裂痕,腳下的地面崩塌了。

「我啊,雖然整天說喜歡他、喜歡他,但是到底爲他做了什麼?」

「春彥有味覺障礙。」

「好痛!」航一摸着臉,低下了頭。用啤酒空罐丟他的節奈,露出像冰一樣的眼神俯視着他。

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春彥從來沒有在薰子面前提過父母催他結婚,但是,父母的確會做這種事。他們可能覺得一旦春彥結婚,有了孫子,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要求春彥再搬回家裏吧。

「是小港委託了卡芙涅吧?他說因爲春彥都沒有好好喫飯。」

「春彥……他從小就不挑食,無論苦瓜、青椒,還是芹菜,他都照喫不誤,還笑着說『真好喫』。他說『真好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真的像天使一樣。只要春彥笑着這麼說,我的父母無論原本再怎麼心情不好,也都會馬上露出笑容,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立刻變得很溫暖。那——」

原本以爲自己和弟弟感情很好,沒想到對弟弟一無所知。弟弟並不相信自己。我們之中一定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瞭解春彥。春彥是在連家人都不瞭解他的情況下,離開了這個世界。

「妳也坐吧。」

剛纔聽航一說話的時候,因爲一下子有太多出乎意料的資訊,薰子陷入了混亂,所以此刻聽節奈說這些事時,強烈地感受到不對勁。

節奈用響亮清晰的聲音說起話來。

「對,因爲是新客戶,所以我和另一位負責打掃的同事一起上門。但春彥的家裏整理得很乾淨,根本不需要那位打掃的同事,只不過一看他的冰箱,就知道他沒有好好喫飯。因爲他的冰箱裏只有營養果凍、飲料和保健食品之類的東西。我見到他時,他真的很瘦。」

薰子笑了起來。雖然一點都不好笑,但是薰子笑得停不下來。

當她回過神時,已經走出了車站的驗票匣門。再次回神時,正坐在電車的座椅上,節奈抓着吊環站在她面前。接着她發現自己走在八王子車站的人潮中,下一次又發現自己站在停在停車場的小貨車前。「上車吧。」聽到節奈這麼對她說,她就乖乖上了車。當她再次回神時,發現小貨車已經停在自家的停車場。聳立在夜空下的公寓,很多窗戶都亮着燈光。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生活的燈光、生命的燈光,竟讓她悲從中來。

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但是我知道,很多人都愛着春彥,都想和他在一起。二十九年期間從未間斷,一直都這樣。即使他面帶笑容,其實內心早就累壞了。」

短暫的沉默後,節奈開了口。

「啊?! 妳又知道什麼!」

「全都是謊言呢,無論春彥還是妳都在說謊。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

節奈眼神渙散地看着沒有任何東西的地方。

「但是,不管是春彥還是妳,都的確欺騙了我。」

薰子得知春彥要獨立生活時,完全不擔心。因爲弟弟從小無論任何事都難不倒他,以爲他很快會適應必須自己做家事的生活,畢竟他是父母引以爲傲的兒子。

雖然薰子不知道那是因爲什麼,但卻憑直覺知道,她看清了什麼事,所以悲傷中帶着失望。

「哪裏不一樣?他和公司的男同事外遇,又說和妳以結婚爲前提交往,欺騙我們全家人,而且也隻字未提味覺障礙的事啊。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真的在談論野宮春彥嗎?真的是關於我弟弟的事嗎?」

「這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我負責的客戶中,也有人因爲工作壓力,失去了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意願,甚至無法喫市面上的熟食或是速食食品,結果家人實在看不下去,就來委託我們。如果當事人無精打采,已經到了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或是出現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異常徵兆,周圍的人就會發現。但是春彥能夠正常去公司上班,正常工作,和朋友之間的交往也完全沒問題。因爲春彥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出了問題,如果不是港航一擔心他的狀況,委託卡芙涅上門服務,我猜想他會一直那樣。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他一副搞不懂爲什麼要找家事服務的態度,完全沒有危機感。」

她又像呢喃般繼續說了下去。

「我大學學弟和春彥都在研究開發組,我是聽他說的。實驗動物安樂死的藥物被偷走了一些。」

薰子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時說,節奈默默走下小貨車。

「我認爲春彥並不是欺騙你們,他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因爲只要他笑着說『好喫』,大家就會一起歡笑,所以他才一直這麼做。港航一苦苦追求他,說如果沒有他就活不下去,於是他決定在港航一變心之前,就一直交往下去。雖然港航一說春彥就像是聖誕老人,但是我眼中的春彥其實很笨拙。他對別人的感情太敏銳,爲了避免和別人發生爭執,避免別人流淚,避免別人痛苦,總是用權宜之計應付遇到的狀況。只是經過長年累月的累積,就變成在說謊,但至少他不是故意要欺騙別人。」

「別鬧了。」

「是一個叫野宮春彥的獨居男子,爲期兩週,每週去兩次,每次爲他做三天份的菜,而且越快開始越好。平時是要提前三週預約,我纔有辦法接新客人的委託,那次剛好有一個老客人搬去遠方,時間上沒問題,於是我就決定接下這個工作。」

「味覺障礙——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從來沒有向我提過這件事。」

「雖然我的確說了謊,但是我相信春彥不一樣。」

但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把這個名詞和自己熟悉的春彥連結在一起。

節奈露出了陰鬱的眼神。

說到視覺的享受,彩虹色的披薩和五顏六色的爆米花當然也發揮了相同的效果。節奈當時說,他們是在看電影時一起喫的。當時的春彥應該和薰子一樣,除了味覺以外,其他感覺也充分樂在其中。

航一望着空無一物的半空嘀咕說:

就像從節奈週六家事券服務時所做的料理中察覺到她的用意,薰子此刻也回想起她爲春彥做的各種料理,才體會到其中的意義。

「因爲性格的關係,我沒有什麼朋友,但是和春彥很合得來。雖然我不太喜歡他總是配合我,但是即使和他意見不同,他也能夠接受,而且努力尊重每一個人。我收錢爲他煮飯,這是我的工作,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那樣對我,但是他總是滿臉喜悅地對我說『謝謝』。這件事,讓我還滿高興的。」

薰子費力地擠出這句話。節奈直視着她,似乎想要看透什麼。

即使薰子大聲攻擊,節奈也只是默默注視着她。

在節奈接到這個工作的一個星期前,春彥搬進了新宿的公寓,開始獨立生活。因爲父母的反對,他遲遲無法搬離家中,最後因爲工作忙碌,決定在通勤方便的地方租屋生活。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是和航一商量後決定的事。春彥和航一的公寓相距並不遠。

「我正在說我所知道的春彥。」

航一無法剋制激動的情緒,趴在地上。薰子帶着朦朧的意識,看着他因爲嗚咽而顫抖的頭。

然後他掐住了自己的喉嚨,好像剋制着湧上的情緒,接着深深低下了頭,頸椎都好像快折斷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他完全沒有告訴我。

「……等一下。這是真的嗎?妳是在說春彥嗎?」

沒有人同住的家裏一片漆黑,靜悄悄的。薰子打開了客廳的燈,覺得有點冷,所以開了溫度不高的暖氣。她穿着喪服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感覺身體很沉重,好像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腦海中自動出現了影像。春彥對上司說打算離職。春彥處理了自己的身後事,偷了公司的藥品。春彥在二十九歲生日那一天去東京法務局製作了遺囑,並且辦理了保管手續,買了姐姐的生日禮物和送給節奈的禮物,然後安排在指定的日期送達。春彥和姐姐一起喫完晚餐後回到家,躺在牀上,喫了偷來的藥。

嬰兒的春彥、搖搖晃晃開始走路的春彥、兩歲還是幼兒時,就已經很會說話,用可愛的笑容迷倒所有人的春彥。小學生、國中生、高中生、大學生,然後踏出社會。因爲家中只有他們兩姐弟,所以薰子看過從小到大,任何一個階段的春彥。雖然有時候會對他心生羨慕,有時候感到自卑,但是弟弟帶給她無數次溫暖,她一直看着弟弟長大。

「有啊……即使開始工作之後,偶爾也會回家和大家一起喫飯。他生日的時候,也帶他去喫了他喜歡的燒肉。」

「他真的那樣嗎?雖然我媽絕對不讓春彥進廚房,他應該也完全沒有下廚的經驗,但並不是連自己的三餐——」

薰子突然面對這好幾個事實,感情被碾壓成崩潰的碎片。爲了逃避這種令她束手無策的混亂狀態,她採取了憤怒這種最簡單的手段。只要嚷嚷着自己遭到了欺騙,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就不必面對之前完全沒有發現問題有多嚴重的自己,就可以逃避痛苦。

「難道這一切都是謊言嗎?他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就明明喫不出味道,還笑着對我們說『好喫』嗎?」

她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撿完垃圾,離開了航一的公寓。

航一茫然地抬頭看着節奈,好像忘了呼吸。

「相關人員都接受了嚴格的調查,只有春彥在生日那天請了特休,之後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所以他並沒有接受調查。而且我聽學弟說,春彥曾經向上司提出要離職。」

薰子不太記得自己怎麼回家的。

「公司的、藥品,被偷了。」

沒想到弟弟竟然失去了生存的意願,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日漸消瘦。這未免——

「每次接新客人時,除了問是否對食物過敏以外,我都會問有沒有喜歡的食物、討厭的食物,或者想喫什麼食物,但是春彥只回答說『什麼都好』。這並不會太奇怪,觀察他之前的飲食生活,我只覺得是他對喫東西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在我第三次上門服務時,才發現他有味覺障礙。冰箱裏的飲料壞掉了,我打算晚一點丟掉,於是就放在桌上。春彥下班回家後,竟然喝掉了。我還來不及制止他,他就面不改色地倒在杯子裏喝完了。於是我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只能隱約喫出辣味、甜味和苦味,除此之外,基本上無論喫什麼,都幾乎沒有味道。」

「無論你說什麼,春彥都已經無法說明,也無法辯解,這未免太不公平了。所以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既然你曾經喜歡過春彥,就放過他吧。」

航一抬起了滿是淚水的臉,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節奈用黑巧克力色的雙眼看着他。

高樓層的公寓幾乎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不知道在這片耳朵都會發痛的寂靜中過了多久,漫長得覺得自己的頭髮都快白了的時候,薰子幽幽地說:

我告辭了。

連死去弟弟的前女友這層關係也已經不復存在的女人直到最後,都用平靜的語氣說話。她走了出去,走路時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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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卡芙涅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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