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卡芙涅》 · 阿部曉子 · 3.2萬 字
1
從JR八王子車站搭公車到東京法務局第八王子分局,只有五、六分鐘的距離,但是薰子爲了健康着想,每天早上都從車站走路到公司。無論春夏秋冬,下雨下雪,就連花粉飛舞的惡劣天氣,都堅持每天走路。
沿着東放射線一號幹道往前走,就是老舊的人行天橋。走過天橋後,可以看到八王子稅務署、八王子簡易法庭旁七層樓的八王子市民聯合服務中心。聯合服務中心的一樓和二樓,就是薰子任職的八王子分局。三樓是八王子勞動基準監督署,四樓是八王子區檢察廳。
八王子分局一樓是登記部門,二樓是負責提存、戶籍、人權維護、遺囑保管等相關業務的部門,薰子是在二樓負責提存業務的職員。簡單地說,提存就是金錢相關的交涉破局時,由法務局居中協調,協助民衆解決糾紛的制度。比方說,發生車禍時,肇事者雖然想要將損害賠償金交給被害人,但被害人認爲「我無法接受這樣的金額」,拒絕收下。這種情況下,如果肇事者準備的賠償金額符合法定要件,就可以將賠償金存置在法務局,完成對被害人的賠償。除此之外,遺產繼承、薪資糾紛和選舉也都會涉及提存。但是有一個嚴格的規定,如果不符合民法、商法、公司法、民事訴訟法和公職選舉法等法令規定的要件,就無法辦理提存。薰子的工作就是接受民衆的委託,對照龐大的法令進行審查,瞭解提存是否成立,判斷是否受理民衆的聲請。
「我瞭解了,佐藤先生,我先確認您諮詢的內容。您和您名下大樓的承租人對漲房租一事無法達成共識,承租人提存了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房租。您想要了解是否可以收下提存金,以及一旦收下之後,是否會對之後漲房租一事產生不利影響。以上的內容正確嗎?」
「沒錯。」電話中傳來低沉的聲音。這名在八王子市區擁有大樓的諮詢者,和七十三歲的父親年紀相仿。薰子提醒自己放慢語速,說話口齒要清晰。
「以您的情況,即使您收下承租人提存的金額,您請求房租漲價部分的債權也不會消失。但是,您向八王子分局聲請提存金時,必須在聲請書上註明『僅充當債權額的一部分』,明確記載只是收下承租人應該支付房租的一部分。」
諮詢者又接着說,希望將承租人提存的四個月房租充當三個月的房租,也就是說,希望把承租人提存在八王子分局的金額,作爲包括損害賠償金在內的三個月房租,並要求承租人另外支付一個月的房租。
「不行,」薰子回答說:「承租人是將您拒絕收下的四個月房租提存在本分局,您必須承認,承租人付了四個月的房租,只是還少了漲價的部分,才能領取這些提存金。假設您以剛纔所說的條件聲請提存金,本分局在審查之後就會拒絕受理。」
對方在電話中不耐煩地說,因爲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再加上電費上漲,承租人不同意房租漲價,造成了他很大的困擾。薰子不停地附和着「是啊」、「對,我瞭解」,儘可能持續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諮詢者說明根據法律,有辦法做到和無法做到的事。幾分鐘後,諮詢者終於瞭解了。
「我姓野宮,今天是由我爲您提供諮詢。如果之後還有其他不瞭解的地方,可以隨時和我討論。」
薰子確認對方掛斷電話後,才放下聽筒。坐在旁邊椅子上聽着她講電話的後輩嘆了一口氣,似乎把內心的緊張吐了出來。
「這個案子中最重要的是,債權人聲請領取提存金時,必須註明保留部分債權。還有另一個重點,無法因爲承租人遲遲不同意漲房租,就把提存金作爲損害賠償金,或是在沒有告知承租人的情況下,把四個月的房租當作三個月的房租。」
「是。」
「如果在沒有註明保留部分債權的情況下就領取,可能會讓債務人免除償還義務,所以必須在聲請書上明確註明。以上的內容瞭解了嗎?還有另一點,就是不能扭曲提存金的本質。假設我們同意佐藤先生『希望把相當於四個月房租的提存金,作爲包括損害賠償金在內的三個月房租』的聲請,就變成承租戶未履行償還義務,也會變成我們法務局單方面改變了寄存契約。這種情況絕對不可以發生,所以我就回答說,即使他提出這樣的聲請,我們也會駁回。這樣瞭解了嗎?」
前一陣子才從一樓調到這個部門、比薰子年輕十五歲的後輩同事把眉毛皺成了八字形回答說:「大致瞭解了。」雖然統稱爲法務局,但承辦的法務事務就像色鉛筆盒內的色鉛筆一樣五花八門。薰子也曾經體會過從頭開始學習陌生領域相關事務的辛苦和壓力,所以努力對後輩露出親切的笑容。
「杉本,妳在聽我說明時經常做筆記,只要我教一次,妳就會了,而且妳自己也會複習。我覺得妳很厲害。這是大坂法務局出版的事例集,內容寫得很清楚,也有很多填寫OCR表格的範例。妳有空的時候可以看一下,隨便什麼時候還我都沒問題。」
「好,謝謝。」
後輩面帶笑容接過了貼了很多標籤、即使再怎麼奉承也稱不上乾淨的事例集,薰子也跟着對她露出微笑。對方第一次調來這個部門時,薰子看到她拿出手機做筆記時曾經嚇了一跳,但是她很努力。最近只要看到勤奮的年輕人就覺得很耀眼,應該是自己真的老了。
中午十二點,進入四十五分鐘的午休時間。外出喫飯的職員一邊聊着天,一邊走出辦公室。薰子咬着從皮包裏拿出來的營養棒,看着接下來要審查的提存聲請表。諮詢者引發的車禍造成人員受傷,被害人因爲對金額不滿,拒絕接受賠償金,所以聲請提存賠償金。薰子雖然很想專心看內容,但思緒很快就飄走了。
幾個月前,薰子也會和其他女職員一起外出喫飯。她在高中畢業之前就深刻了解到,整個白天時間所處的狹小環境中,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有多麼重要。而且在決定接受不孕治療後,經常需要在非假日請假,所以對總是提供協助的同事充滿感謝,也儘可能多關心別人。
不,別想這些事。今天是生日,只想開心的事。既然是派對,沒有聲音太冷清了,於是她打開了電視。「政府公佈改善少子化的方針,提出如果父母雙方都請育嬰假時,保證全額髮薪的政策——」女主播用優美的發音播報着新聞。薰子立刻關上電視,把遙控器丟向電視熒幕。隨着毀滅性的聲音響起,遙控器掉在地上,乾電池也掉了出來。薰子一口氣喝了超過三分之一的燒酎調酒,哼着生日時必唱的歌,從環保袋中拿出戰利品放在桌上。
不必在意,母親只是很直爽,並沒有惡意。自己是大人,要能夠承受這種程度的打擊。春彥死了之後,母親整天以淚洗面,完全無法喫東西,只能去醫院注射點滴,現在才終於恢復了體力。她必須爲母親感到高興,這是四十一歲女兒的責任。
『啊?好,我看一下……』
要先喫什麼呢?鵪鶉蛋還是炸年糕?還是直接喫冰淇淋?她心情愉快地思考着,但是看着眼前這些全都是脂肪和糖分的陣容,明天早上一定會胃食道逆流。才星期三而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慌忙喝了幾口燒酎調酒。說到生日,當然要喫蛋糕,那就先喫蛋糕。紅色草莓點綴的奶油蛋糕實在太可愛了,我要一口氣喫兩塊,這兩塊都是我的。
難得的快樂時光被潑了冷水,薰子帶着怨念念着她的名字。薰子想起今天早上傳了訊息給她,「我想和妳討論一下遺產的事,有空的時候請和我聯絡」,但她至今仍然沒有回覆。該死的丫頭。
「小野寺節奈。」
薰子打開門後,年輕人很有精神地鞠了一躬,然後遞上一個白色小紙箱。
「小野寺節奈」。
『是野宮春彥先生寄的包裹。』
幾天前,節奈對她說「可以檢測一下」,傳來的連結是世界衛生組織WHO開發的AUDIT,也就是酒精使用障礙鑑別檢測。我纔不需要這種東西。薰子在生氣的同時,內心隱約有一絲不安。猶豫之後,還是做了檢測,結果就出現了這行字——你的飲酒習慣有點問題。你是否願意爲了自己,重新檢視一下飲酒與健康的關係?
『即使他們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終究還是沒有結婚。她和春彥、我們都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她也很清楚,她根本沒資格繼承遺產。沒想到她比我所想的更有常識。』
「對,因爲很大也很重,所以我要搬進玄關。」
『呃,是啊……不好意思,我對漢字不太熟,就是松任谷由實唱的那首「春天,來吧」的春,《灌籃高手》的井上雄彥老師的那個彥。』
好想喝酒。好想喝冰箱裏的酒,感受碳酸舒服地滑過喉嚨。
「請轉交給節奈。」
對了,難得過生日,要用諾麗塔克的紫羅蘭盤子裝來喫。她拿着蛋糕盒,準備走去廚房時,尖銳的電子音效響徹整個房間。
「薰子,生日快樂。」
已經死了。薰子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按了打開公寓大門門鎖的按鍵。這是怎麼回事?她覺得太陽穴可以感受到心跳。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她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有人按了玄關的門鈴。
送貨單的商品欄內印着「裝飾品」幾個字。紙箱側面印了甲府知名的珠寶品牌標誌。薰子注視着寄件人欄內手寫的「野宮春彥」的名字時,年輕人對她說:
母親的語氣稍微變得開朗起來。
「……我一直很努力讓公隆感到安心。」
「正因他們沒有結婚,她算是外人,所以春彥才特地留下遺囑。因爲這是保障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婚姻關係的她可以合法繼承春彥財產的唯一方法。春彥指定我成爲他的遺囑執行人,我有責任代替春彥完成他的心願。媽媽,請妳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我一定會說服她。」
肚子很餓,但是她什麼都不想喫。
春彥從來沒有用郵寄的方式送禮物,從禮物附上了手寫的卡片來看,顯然是春彥自己指定了宅配的日期。
薰子一個勁地擦着流不停的淚水,拿出了緩衝包材保護的白色小盒子。解開緞帶,發現裏面是一個黑色天鵝絨的珠寶盒。
『妳好,我是隼飛毛腿快遞,有妳的包裹。』
優雅高貴的黃金鑲嵌着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深綠色寶石,薰子看得出了神,一下子忘記了呼吸。大顆的祖母綠就像是從祕境森林的樹葉上滴落而下。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
即使母親沒有對自己說「生日快樂」,也不需要沮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更何況也不是第一次。
年輕人用響亮的聲音正確地念出了薰子記憶中的十一個數字。
薰子拎着鼓鼓的環保袋一回到公寓,立刻用洗手乳洗了三十秒的手,然後大步走去廚房,打開冰箱中間那一層。她一直很想喝,滿腦子都一直想着趕快回家喝。她從冰箱門邊收納架上的一整排大罐燒酎調酒中拿出喜愛的冷凍橘子口味,當場拉開拉環。她舉到嘴邊,準備一口氣喝完。
雖然通話的時間只有幾分鐘而已,昏暗的天空已經完全染上了夜晚的顏色,路燈的橘色燈光照在地面。自己黑沉沉的影子映在柏油路上,薰子把手機放回了皮包。
「你的飲酒習慣有點問題。你是否願意爲了自己,重新檢視一下飲酒與健康的關係?」
『好,那我就唸囉。』
薰子四月出生,誕生石是鑽石,但是她從以前就更喜歡祖母綠更勝於鑽石。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高貴的深綠色格外迷人。她記得以前曾經對春彥說,如果晚一個月出生,誕生石就會變成祖母綠了。她忘了什麼時候對春彥說這句話,從記憶中春彥充滿稚氣的臉龐研判,可能是薰子讀大學的時候。春彥當時只是笑嘻嘻地聽她說話。
「妳好,我是隼飛毛腿快遞,有妳的指定夜間送貨包裹。」
「喂?媽媽。」
她在高中時就已經發現,母親心目中有理想的女兒形象,而自己和母親的理想相去甚遠。她的外貌和姿色出衆的母親完全不像,不光是母親,其他大人也都說她凡事一板一眼,一點都不可愛。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大家會喜歡她,所以也曾經努力改變自己。問題是她並不瞭解什麼是可愛,所以反而更常讓母親露出失望的表情。
紅色背景下反白的文字清楚浮現在腦海中,她立刻把罐裝燒酎調酒從嘴邊移開。
薰子皺起眉頭,打量着這個露出爽朗笑容的年輕人。這幾天她都沒有網購,所以照理說,不可能有包裹送上門。從母親剛纔的態度來看,也不可能是父母寄生日禮物給自己。這個自稱是宅配業者的年輕人看起來很老實,不像是騙子,但是之前曾經有一本推理小說提到,詐騙犯的眼神都很清澈。
「……這是怎麼回事?」
『算了,』母親嘆着氣說,『遺產的事都交給妳處理,但是,我還是認爲她是外人。春彥留給她的遺產竟然比我還多,這也太奇怪了。妳要好好思考一下,在春彥的尾七之前把這件事搞定。』
雖然必須認真思考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薰子的思緒打結,完全無法整理出頭緒。焦慮在內心持續膨脹,內心的不安導致淚水不停地流。薰子快要哭出聲音,她拚命剋制,然後拆開了宅配業者的年輕人搬進來的另一個巨大紙箱。
薰子跑到購物中心前的樹叢旁,以免擋到行人,然後把手機放到耳邊。
薰子穿上拖鞋,按住了門,看到年輕人用推車送進來的「包裹」,不禁大喫一驚。
父母得知猝死的春彥留下遺囑時大喫一驚,在進一步得知春彥還留了遺產給節奈,母親忍不住問:「爲什麼?」似乎覺得這輩子第一次遭到兒子的背叛。母親不喜歡節奈,從薰子口中得知他們兩個人分手之後,曾經喜孜孜地說:「她的確配不上春彥。」
質地樸拙的素陶花盆很大又很重,薰子必須用雙手才能勉強抱起來。種植在黑色泥土中的多肉植物葉片層層疊疊,呈放射狀散開,很像蘆薈,但是沒有蘆薈的尖刺,只有葉子上有等間隔的小突起,看起來就像是鳳梨的莖以上的部分從花盆裏冒了出來。系在花盆上的紅色緞帶上夾了一張卡片。
「啊。」
打開外側的紙箱,發現裏面的緩衝包材保護了一盆很大的盆栽。
車站前的馬路上,回家的人來來往往,歡快的嘈雜聲和無數腳步聲奏出雜亂的音樂。薰子也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邁開步伐,走向公車站。
薰子搖搖晃晃走回飯廳,淹沒在桌上洋芋片袋子和板狀巧克力,以及熟食盒中的手機液晶熒幕發着光。熒幕上顯示了來電者的姓名。
一個看起來像是學生的青澀年輕人出現在對講機的熒幕上,穿着在街頭經常看到的維他命色系制服。
小紙箱內鋪了像野鳥的鳥巢般的緩衝包材,中央有一個就像是野鳥生下的鳥蛋般的白色小盒子。小盒子繫着綠色緞帶,旁邊有一張白色小卡片。
「請問是哪位?」
就在這個瞬間。
「媽媽,這和資格或是常識沒有關係。既然春彥想要這麼做,我想要完成他的遺願。」
電話中的聲音低沉。薰子以爲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問了一句:「妳說什麼?」
「這副耳環要多少錢?你在搞什麼啊?爲什麼——」
她走進一樓的食品賣場,最先衝到甜點區,把裝了兩塊草莓奶油蛋糕的盒子放進購物籃,然後毫不猶豫地把旁邊的巴斯克乳酪蛋糕、生巧克力閃電泡芙放進籃子。接着又走向熟食區,把炸雞軟骨、炸鵪鶉蛋、包了海苔的炸年糕也放進購物籃。最後走去零食區,抓起濃湯風味洋芋片、豌豆酥、巧克力都丟進了籃子。對了,如果忘記買那個,就前功盡棄了。她急忙走去冰淇淋區,把哈根達斯的香草和抹茶口味冰淇淋放進籃子。誰管熱量,誰管糖分,反式脂肪又有什麼好怕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最大。被丈夫拋棄,也沒有打算生孩子的女人天下無敵。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是瑕疵品嗎?
溫潤流暢的手寫文字,漸漸被淚水模糊了。
『那個女人的事怎麼樣了?妳都沒有和我聯絡。』
死去的弟弟寄來的兩個禮物,和之前去總局看到的自書遺囑重疊在一起,腦袋一片混沌。春彥、春彥、春彥。雖然她努力想要思考,但思緒無法前進,於是她只能哭着走回廚房,一口氣喝完了已經不冰的燒酎調酒。她想要讓意識融化,她不想再受傷,不想再感到害怕,不想再被拋棄,但是,如今的她早就已經孑然一身。
『妳從小就是這樣。明明馬路上沒有車子,妳還是堅持等到斑馬線的號誌燈變成綠燈。放學的路上撿到十圓硬幣,還特地走好幾公里送去派出所……雖然安分守己是優點,但是妳太一板一眼,讓人窒息,和妳在一起很受不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把包裹寄件人的名字告訴我嗎?」
電話掛斷了,沒有感情的嘟嘟聲傳入耳中。
「怎麼了?」
『薰子。』
晚上七點多,薰子剛走出南野車站,就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
母親一開口,她就知道母親心情很差,而且是非常差。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看到一對閃閃發亮的耳環。
一對年輕夫婦牽着一個可愛男生從她身旁走過。看到那家人幸福笑臉的瞬間,某種情緒從腹底深處強烈湧現,薰子立刻改變了方向。她就像行軍般用力踩着高跟鞋的鞋跟,走向剛纔經過的購物中心。
相較之下,比自己晚十二年出生的春彥,應該讓母親的理想起死回生了。春彥天真活潑,他的笑容可以溫暖融化任何冰冷的心。母親溺愛春彥,而且不光是母親,父親也一樣。春彥無論做任何事,都能夠比別人更出色,父親總是露出得意的眼神守望着春彥。當薰子聽到父親對來家裏作客的朋友說,他一直都想要一個兒子時,便得知自己並不是父親期待的女兒。
『公隆搞不好也是覺得妳的這種個性很累人。他每天的工作不是要解決別人的煩惱,爲遇到困難的人打拼嗎?回到家時,應該只是希望受到溫柔的對待,享受溫暖的感覺。』
薰子拚命剋制着鼻酸。春彥每年都會送她生日禮物,即使父母會忘記女兒的生日,但弟弟每年都會送她出色的禮物。用金色和銀色的色紙做的獎牌。花了好幾個小時在公園找到的四葉幸運草。在夜市買的紅色金魚耳環。他上班後第一次領到薪水時,帶薰子去了她喜歡的義大利餐廳,說是「謝謝妳一直這麼照顧我」。當薰子的不孕治療完全沒有結果而陷入沮喪時,他從一大早就帶薰子去棒球打擊場、動物園、水族館、體驗巴西柔術,薰子筋疲力盡後,又帶她去喫了好喫的拉麪。
但是,過完新年立刻和公隆離婚之後,薰子經常情緒失控。她覺得自己只剩下工作了,所以想要出色完成時,如果因爲別人的疏失,稍微影響到自己的工作節奏,她就會怒不可遏。每次生氣,就會懷疑腦血管都要破裂了。她不止一次大聲責罵犯下疏失的同事,也不止一次在上班時間和其他人爭吵。信賴關係的建立需要長時間的努力,但是隻要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摧毀。如今除非有工作上的需要,否則她幾乎都不會和同事說話。
爲什麼?
「我弟弟……」
「還有一個包裹?」
也許是有了點醉意,平時聽到對講機的鈴聲根本不會驚訝,今天卻嚇了一跳,手上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自從四年前開始接受體外授精治療後,她曾經取卵六次。服用排卵藥後,總共取出超過五十顆卵子。她感覺身爲女人的生命力被提前消耗,已經被榨乾了。但是自己的卵巢仍然有卵子,會按照週期排出,沒有孕育任何生命就壽終正寢,和原本應該成爲胎兒的牀的子宮內膜一起流出體外。薰子嘆了一口氣,起身準備去廁所。
是自己的生日。她忘得一乾二淨。她今天四十一歲了。
薰子看着液晶熒幕上顯示的名字「野宮櫻子」,感到很意外。母親都會想聽春彥的聲音,所以經常打電話給他,有事情要找薰子時,則通常只傳訊息。她正感到納悶,四月五日這個日期就像是電子看板上的文字串,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在這個問題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薰子加強了語氣。
那個紙箱差不多有七、八十公分高,寬也有六十公分,對視覺的衝擊很強烈。可能和白色小紙箱一樣,都是由業者直接寄送,箱子側面印着「東京盆栽」。年輕人發出了「嘿喲!」的吆喝聲,把看起來很重的紙箱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薰子簽名後,他鞠躬說了聲「謝謝!」就轉身離開了。
「對不起,沒有及時向妳報告。小野寺說她放棄繼承,所以我打算再好好和她談一談,說服她改變心意——」
公隆搬走之後,薰子經常自言自語。她覺得如果一直默默看着,自己可能會一站就是十年,面對突然送上門的這兩個簡直就像是大象和小雞般形成明顯對比的紙箱,她決定先打開小紙箱。
母親很愛春彥,爲了救春彥,她應該願意付出生命作爲代價,所以薰子以爲母親能夠理解自己想要尊重春彥遺願的想法。
「啊!」她尖叫一聲蹲在地上。掉落在地上的蛋糕在透明盒子中倒了。她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是她咬着嘴脣,立刻站了起來。我是大人,我不能哭。
她抽抽噎噎地走進廚房,又從冰箱中拿出一罐燒酎調酒,把冷涼的酒精灌進喉嚨。她被碳酸嗆到,流下了更多眼淚。她咳嗽着擦着眼淚,繼續喝着酒。不知道哪裏傳來尖銳的聲音。是電子音樂的旋律。她花了十秒鐘的時間,才瞭解原來是手機的來電鈴聲。
人幾乎都走光了,薰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內看着窗外。和煦的風吹動樹梢,光點就在翡翠色的樹葉上閃爍。她看着轉眼之間就會消失的春日色彩,把手放在從早上就隱隱作痛的肚子上。
「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幫我按住門嗎?因爲還有另一個包裹。」
『這就是重點。我知道妳很努力,但是我身爲母親,覺得妳可以再豁達一點,多一點女人的可愛。我沒有把妳教好,所以覺得很對不起妳。』
「你可以把寄件人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嗎?」
『妳這種個性讓人很受不了。』
年輕人低頭看着沒有出現在熒幕中的手。
「真的嗎?上面真的這麼寫嗎?」
『爲什麼?既然她說不要,就尊重她的意願,讓她放棄就好了啊。』
薰子覺得好像有一顆球在胸口彈跳。
弟弟寫的字流暢自然,完全沒有任何棱角。
至今爲止,薰子每年都會爲弟弟慶生,也會送他禮物。春彥也總是面帶笑容地親手把禮物交給她。
薰子情感上來不及反應,說不出話。
爲什麼?薰子小聲質問道。
2
「一股酒味。」
薰子一打開玄關的門,節奈就皺起眉頭說。她今天也穿着那雙粗獷的黑軍靴和像維修技師一樣的連身工作服,只不過今天是質地比較輕薄的卡其色。
「妳喝了幾罐?」
「……才兩罐而已。」
「妳喝的是大罐吧?這樣也已經超量了,而且看妳的眼神和走起路都搖晃的樣子,顯然妳的酒量並不好。如果妳不希望這麼快就從人生登出,我勸妳最好馬上戒酒。」
薰子的心一下子被比自己年輕漂亮女人冷漠的眼神擊潰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嚇死我了……妳不要突然這麼大聲說話。」
「我一大早就肚子痛。被老公離婚,我媽又說我讓人窒息,雖然一點都不開心,也沒什麼好慶祝的,但今天是我四十一歲的生日!雖然蛋糕也摔爛了,春彥也死了,但是至少希望今天不要有不愉快,也不要感到不安,舒服地睡一覺!這樣也不行嗎?! 酒也是用我自己上班賺的錢買的,而且我也都有乖乖繳稅!」
薰子看到節奈被嚇傻的表情,知道自己語無倫次。這不是我,這不是一直以來,都不屈不撓地努力開拓人生,成爲厲害社會一分子的我。她的淚水又湧上心頭,發現好像狗一樣的呻吟捂住了臉。
「妳、妳別哭啊。」
「但是蛋糕都摔爛了……」
「妳剛纔已經說過了,蛋糕怎麼了?」
節奈緩和了語氣安撫着,薰子用力吸着鼻子,打開了客廳和飯廳之間的玻璃門。節奈看到了掉在餐桌下方的蛋糕盒。
「雖然摔爛了,但還在盒子裏啊,還可以喫嘛,妳看。」
節奈撿起蛋糕盒出示在薰子面前,但鮮奶油都擠成一團,原本神氣地綻放光芒的草莓也倒在一旁,海綿蛋糕露了出來,好像身負了重傷,簡直就像是自己的寫照。薰子又啜泣起來。節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
「妳坐着等我一下,那裏的巧克力片和妳冰箱裏的食材借我用一下。」
薰子聽從了節奈的指示,坐在椅子上,用面紙擤着鼻子。她因爲哭太久了,眉間隱隱發痛。她看着散在桌子上,還來不及喫的熟食和零食。剛纔看到想喫的東西就放進購物籃,但現在完全不想喫任何東西。不僅是眼前的食物,她甚至什麼也不想喫,只有酒還可以喝。這次想喝甜甜的桃子口味。
但是,她還沒有走去廚房,節奈就走了回來。
「不是。」
薰子用手勢示意她看一下紙箱裏的東西,節奈探頭看向紙箱內,嘿喲一聲,把素陶大花盆抱到紙箱外。她的臂力太驚人了。盆栽附了說明書,她翻開了小冊子,用比薰子更低沉的聲音唸了起來。
蓋子完全打開,發出了沉重的聲音。薰子已經無法逃避。
薰子大聲說道,她的聲音在顫抖。明明一點都不冷,但不僅是聲音,她的手指和身體也在發抖。
「他每年都會送妳這麼貴的禮物嗎?他的金錢觀念太可怕了。」
「是我喜歡的祖母綠耳環,我猜要將近三十萬。」
「遺囑上寫的是自己要告別的人的名字喔。」
「如果像妳這樣的打掃高手成爲戰力,真的可以幫上很大的忙。」
父親和母親也一樣。當薰子告訴他們春彥寫了遺囑這件事時,他們兩個人都說不出話,沉默了很久。父親問:「爲什麼要寫這種……」但是並沒有說出口,似乎害怕繼續說下去。
節奈站起來時,看到薰子捧着天鵝絨的珠寶盒。薰子點了點頭,用力握緊了小珠寶盒。
剛纔還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但是每喫一口帕菲,就覺得自己即將破碎的輪廓慢慢修復。她覺得完美的食物讓她找回了自己。
春彥,你當時到底在想什麼?你爲什麼會死?
春彥當然是死在牀上,解剖之後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警方認爲春彥並不是他殺,也沒有發現任何顯示是自殺的跡象。「內因性死亡,原因不明」。這就是對春彥死亡的說明。
「妳嘴巴真甜。」
節奈炯炯有神的雙眼注視着薰子。
「我曾經對春彥說,我的生日禮物絕對不可以超過一萬圓,要他爲將來多存點錢。我從來沒有要他爲了買姐姐的禮物浪費這麼多錢,這太奇怪了。」
「好漂亮。」
沒錯。遺書是爲了死後留下的訊息,遺囑是表明在自己死後也希望用法律效力貫徹的堅定意志。
薰子奪眶而出的淚水,模糊了眼裏節奈的臉。
節奈若無其事地回答,薰子發現原來她知道,覺得無地自容。這並不意外,因爲她是專業廚師,但是薰子無論如何都想說出來。
真是個怪胎。
薰子把杯底的最後一片草莓喫完後,合起了雙手。
「妳……簡直就像是魔法師。」
薰子很驚訝節奈語帶佩服的這句話。當她思考自己爲什麼會這麼驚訝後,發現了原因。
即使如此,四十一歲的女人聽到節奈的這句話,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心慌意亂。節奈沒有理會她的反應,把手臂抱在胸前,打量着客廳隔壁的飯廳。
薰子無助地抓着節奈連身工作服的袖子,節奈驚訝地向後退。
「哪有這麼離譜?妳也形容得太過分了。」
「是……」
「委內瑞拉龍舌蘭,通稱龍舌蘭,原產於中南美,花語是『細膩』、『高貴的貴婦』。」
「我弟弟,春彥他該不會、自己——」
「三十年到五十年?春彥爲什麼要買這種植物?」
「不好意思,可以請妳過來這裏一下嗎?我想給妳看一樣東西。」
節奈像小太妹一樣蹲在地上,對着龍舌蘭嘀咕。薰子帶着奇妙的心情注視着她。她冷冷拒絕遺產的態度,讓人以爲她已經對春彥完全失去了興趣,但是——她最後小聲說的這句話,帶着好像在和朋友說話時的溫暖。
而今天送達的兩份禮物,讓一直在疑問和否定之間搖擺的天秤一下子傾斜。
「廚房也整理得很整潔,使用起來很方便,連水槽的水垢都清乾淨了。妳找了清潔業者來家裏打掃嗎?」
但是。
「是嗎?我用了剛纔的蛋糕和冷凍庫裏的哈根達斯,把板狀巧克力融化做了速成巧克力醬,就完成了這個簡易帕菲。」
薰子帶節奈來到玄關,給她看了剛纔送到的大紙箱。薰子把寫了字的白色卡片交給她,她瞪大了眼睛。
「姐姐,這是他送妳的禮物嗎?」
「爲什麼突然問這些?我什麼都沒聽說。」
因爲哭得太傷心,頭開始隱隱作痛。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低着頭,看見一隻盛着夕陽般橘色茶湯的杯子,靜靜放在自己的臉旁。她抬起頭,面無表情的節奈把另一個馬克杯遞到她面前說:
薰子正襟危坐,向節奈鞠躬道謝。正打算打開炸年糕盒子的她驚訝地停下了手。
節奈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叫她「姐姐」,而是和春彥一樣,叫她「薰子」。
「真好喫……」
薰子很想當面問他,但是他已經不在了。弟弟被超過一千度的高溫燒成了骨灰,正放在南陽臺老家的白色祭壇上。父親之前在電話中,用哭得沙啞的聲音告訴薰子,母親每天都看着春彥的骨灰哭泣。
把令人着迷的帕菲送進嘴裏,有一件事好像從天而降般,浮現在她的腦海。
「……啊?」
薰子在她的催促下,拿起了小茶匙。
「可以請妳助我一臂之力嗎?」
「今天是我的生日,剛纔收到了春彥寄的生日禮物,還有一起寄給妳的這個箱子。」
剛纔還在聊春彥的事,沒想到節奈突然開始聊起完全無關的話題。薰子感到很錯愕,節奈卻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明明你們已經分手,春彥仍然會寄禮物給妳,代表他真的很喜歡妳。妳和春彥分手之前,應該也曾經喜歡他吧?春彥有沒有對妳說什麼?無論任何事都沒有關係,春彥是不是曾經告訴妳,他有什麼煩惱或是痛苦?」
薰子怔怔地接過馬克杯,輕輕吹了一口氣之後,喝了一小口。蘋果的香氣撲鼻而來,蜂蜜溫潤的甜味安撫了繃緊的神經。太厲害了,薰子忍不住想。原來人即使在崩潰的時候,仍然可以感受到美味,而且在感受到美味的瞬間,全身的細胞又重新活了過來。
簡直就像是預先知道,當姐姐生日時,自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想起來了。去年新聞報導,埼玉的植物園內龍舌蘭奇蹟似的開了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看了。當時他看了超感動,畢竟他愛所有的動植物嘛,但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節奈爲她泡了茶說:「冰淇淋會讓身體虛冷,所以喝點熱茶。」薰子發現那是緯致活的野莓圖案茶杯,之前一直沒有拿出來用,不知道節奈怎麼找到的。可愛的茶杯中裝了滿滿的明亮橘色茶,是之前爲了備孕經常喝的南非國寶茶。
「真的很好喫。那個……不好意思,剛纔讓妳看到失態的樣子。」
「不,我自己清理的。我並不討厭打掃。」
「需要三十到五十年纔會開花。一個世紀只開一次的奇蹟之花,所以也被稱爲世紀之花。」
「小野寺小姐,妳今天上班一天應該也累了,謝謝妳。」
「記得上次去你們父母家時也曾經提到,我在家事服務公司上班。客人委託打掃或是做料理,我們就會去客人家,滿足他們的需求。我專門負責料理。」
最後一次喫帕菲至今已經年代久遠,她甚至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在接受不孕治療時,她曾經看到一篇報導中提到,「攝取過量糖分會影響荷爾蒙的平衡,可能會對排卵造成負面影響」,之後就開始控制甜食。除了零食以外,在喝飲料時,也不再加糖和牛奶。爲了求子,她逐一放棄了之前所做的事,之前所喜歡的事。
「我們公司除了提供家事服務以外,每週六還有『家事券』活動。當顧客使用我們公司的服務超過一年,就會發給他們一張可以免費使用兩小時家事服務的家事券,但是顧客自己不能使用,必須送給需要家事服務的親朋好友。比方說,單親媽媽,或是長照家庭,以及身心出了問題、正在休養的人,這些無法處理日常家事的人,都可以使用家事券。如果有人拿到家事券,打電話到公司,說希望我們提供家事服務,我們就會帶着食材去對方家裏,把他們的家打掃乾淨,爲他們做菜。這項業務纔剛開始一年,隨時都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所以我想問妳,是否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
「別在意,我在電話中就聽出妳喝醉了。」
「真的嗎?拜託妳認真回想一下。是不是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是不是有什麼只有妳知道的事?這絕對太奇怪了,寫遺囑就已經夠奇怪了……」
「……沒什麼好謝的,我只是上門來和妳說清楚,不要再和我談遺產的事了。」
薰子無法相信這麼簡單的作業可以做出這麼美的作品,自己甚至不會想到可以這麼做。她再次體會到,節奈果然是專業廚師。
「這幾朵玫瑰,蘋果的玫瑰是怎麼做的?」
節奈第一次在薰子面前露出笑容,然後把餐巾紙放在她面前,把銀色的小茶匙放在餐巾紙上。家裏有餐巾紙嗎?薰子仔細一看,發現原來是平時下廚時用來擦手,或是墊在油炸食物下的廚房紙巾。因爲折成漂亮的鈴鐺狀,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蘋果連皮切片,撒上砂糖後,在微波爐中加熱兩分鐘,蘋果片就會變軟。把三片蘋果稍微錯開後疊在一起,捲起來就完成了。」
「房間每個角落都整理好後,變得很乾淨漂亮。上次來這裏時,還以爲是宮崎駿作品裏的腐海森林呢。」
「啊喲……比起妳,這個花語更適合我。」
「這是春彥的字吧?」
節奈剛纔在電話中,一如往常地用拒人千里的語氣說「我看了妳傳來的訊息,我說了好幾次,我不要遺產」。薰子今天不想聽到任何會讓自己受傷的話,於是回答了一句「我正在忙,晚一點再和妳聯絡」,就掛上了電話。沒想到十分鐘後,對講機的門鈴響了,一看熒幕,看到了節奈把雙臂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站在對講機鏡頭前。
春彥長得像容貌出衆的母親,五官都很端正,但薰子像父親,顴骨很高,也是單眼皮。她很早就知道自己長得並不漂亮。
「請享用。」
節奈硬闖進家裏的隔天,薰子用了星期天一整天的時間,徹底打掃了房間。讓別人看到家裏亂成一團的羞恥,成爲激勵她一雪前恥的導火線。之前一直覺得去一樓垃圾場丟垃圾太累了,但是一旦開始收拾,就越來越投入,傍晚的時候,家裏就幾乎恢復了原狀。當她看着即使有客人上門也完全沒有問題的乾淨房子,難得有了暢快的感覺。
「姐姐,妳不要激動。妳之前不是說,遺書和遺囑完全不一樣嗎?」
薰子一直以爲弟弟是這個世界上和自己最親近的人,但是現在卻對他一無所知。
薰子突然有一種被重物壓住的蓋子要打開的感覺。蓋子下面的東西太可怕,她忍不住感到畏縮。
這個曲線婀娜、外形飽滿的啤酒杯,是公隆的法律事務所內一位很照顧他的上司送的結婚禮物。杯底放了切片的草莓,上面是雪白色的鮮奶油,和切成骰子狀的淡黃色海綿蛋糕交錯地疊在一起。翡翠色和乳白色的雙色冰淇淋在上層呈現了美麗色彩的對比,上面又鋪了海綿蛋糕和鮮奶油。鮮紅色的草莓就像女王般屹立在帕菲的頂點,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效果,旁邊是三朵淡粉紅色綻放的玫瑰。玫瑰很可愛,好像是用半透明的玻璃做的。這到底是什麼?薰子湊近一看,驚訝地發現原來是用蘋果做的。雖然之前想喫蘋果,所以就買了回來,但一直懶得削皮,放在蔬果箱已經很久了,沒想到節奈用蘋果做了這個?這麼短的時間,她怎麼有辦法完成這麼細膩的工作?
她決定把頂端的草莓留到最後再喫,把茶匙輕輕伸進用白色鮮奶油和海綿蛋糕做的平緩山丘。富有光澤的巧克力醬流了出來,就像是挖到了水脈。心跳不已。是啊,從看見這個帕菲的那一刻起,就心跳不已。她把裹着巧克力醬的鮮奶油和海綿蛋糕送進嘴裏。好甜。剛纔還覺得除了酒以外,自己不想喫任何東西,但是當飽滿的甜味在嘴裏擴散,就覺得全身的細胞好像獲得了重生。一口接一口,她手上的茶匙停不下來。帶着牛奶香氣的香草冰淇淋和清新抹茶口味的冰淇淋在嘴裏一起融化,酸酸甜甜的草莓和巧克力、鮮奶油混合在一起,滿嘴都是奢侈的美味。
「趁融化之前趕快喫。」
原本擔心會回想起那段充滿焦躁和不安的日子,但是輕輕喝了一口冒着熱氣的南非國寶茶,發現熱茶飄着飽滿香氣,根本很無辜。
薰子感到不安,感到極度害怕,渴望春彥可以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她的心都快碎了。她把珠寶盒放在胸前嗚咽起來,泣不成聲,甚至無法呼吸。有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像是在對她說「先坐下吧」,薰子拖着步伐,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帕菲原本是法文的parfait,代表完美的意思。」
「我在南非國寶茶里加了蘋果泥和蜂蜜,妳喝了心情應該可以平靜下來。」
「謝謝款待。」
「而且請宅配公司送來也很奇怪。我們在彼此生日時,都一定會見面慶生,當面把禮物交給對方。一直、一直都是這樣,但是爲什麼?爲什麼今年的禮物要用寄的?他什麼時候準備的?爲什麼會——」
「助你們一臂之力……妳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薰子難以置信地看着放在她面前的帕菲。
「當事人在寫的時候,會想着將來自己會比這些人先離開這個世界。他是帶着這樣的心情,寫了父母和我,還有妳的名字。」
如果是自己,一定很生氣對方掛自己電話,然後就結束了。節奈卻在掛上電話後來到這裏,即使態度冷淡,仍然做了讓薰子內心感到充實的帕菲。上次在咖啡廳見面時,雖然她說話沒血沒淚,但還是把昏倒的薰子送回了家,然後做了熱騰騰的豆漿素面。
但是,那份遺囑讓人難以置信。
自從在這個家裏喫飯時,沒有任何談話的對象之後,她從來不曾這樣合起雙手,喫完飯之後,也不會說這句話,但是此刻很自然地想要感謝爲自己做食物的人。
春彥猝死後,當她忙着辦理解剖、葬禮的相關手續以及和公司聯絡時,接到了東京法務局的通知。看到通知上寫着弟弟留下了自書遺囑時,「爲什麼?」這個疑問深深刺進她的心裏。雖然平時經常接觸到遺囑,之前也曾經對節奈說,寫遺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其實當時她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完全不知道弟弟爲什麼會寫遺囑。
節奈之前問薰子這個問題時,她故作平靜,但覺得這句話刺進了心裏。雖然她和父母努力說服自己,春彥不可能做這種事,但是她一語道出了他們內心的疑問。
「你們姐弟也太像了,很瞭解這些雜學知識。」
「他真的是死在牀上的嗎?」
「啊?」薰子的聲音都變了調,摸着自己的臉。
「妳自己整理的嗎?太驚訝了。薰子,妳是打掃高手呢。」
節奈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從打開的透明盒中拿起一個炸鵪鶉蛋放進嘴裏。抬頭看向掛在客廳牆上的古董時鐘,發現已經快晚上八點了。她還沒喫晚餐嗎?薰子稍微清醒了些的腦袋想到這件事。
薰子心頭一顫,她從小就無法抵抗別人稱讚她很厲害或是感謝她。
但是她又不想被比自己小一輪的節奈慫恿,於是用格外平淡的聲音問:
「妳剛纔說提供兩個小時免費的家事服務,所以是做志工嗎?我應該也曾經告訴妳,我是在法務局工作的國家公務員,無法參加以營利爲目的的活動。」
「雖然我不太喜歡志工這兩個字,但妳說的沒錯。老闆召集登記在我們公司的家事服務員,包括我在內,有三十名左右的有志之士,無償提供這些服務。」
新冠疫情流行之後,兒童食堂增加了爲生活困難的家庭配送食物的活動業務,稱爲「兒童送餐」,節奈他們公司提供的是家事服務版。沒想到她竟然會參加這種公益活動,薰子有點意外,仔細打量着節奈的臉。
「公司會負擔當天的午餐費和交通費,如果妳願意加入,請和我聯絡。妳要參加的話,還要辦理各種手續,所以請妳在明天晚上之前回覆我。」
「等一下,明天就要答覆,也太倉促——」
「春彥以前也參加過。」
「啊?」薰子忍不住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節奈那雙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妳願意幫忙,我可以考慮遺產的事。另外,我家沒地方放這麼大的盆栽,所以就寄放在妳這裏了。」
節奈轉過身,邁着颯爽的腳步走了出去。
薰子茫然地愣在原地片刻,然後起身準備收拾。醉意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把熟食的盒子放進冰箱,然後發現冰箱門邊的收納架全都空了。她驚訝地打量周圍。
「啊!」
超過十罐的大罐燒酎調酒整齊地排放在下水槽的水龍頭下方。
五顏六色的罐子,拉環都打開了。薰子拿了起來,果然不出所料,空罐很輕,都已經用水衝乾淨了。
薰子覺得好像在對她說,妳只要放進垃圾袋就好。
3
那棟沙土色的小型辦公大樓,有點侷促地佇立在一棟外牆明顯發黑的老舊公寓,和一樓是便利商店與洗衣店的十層大樓之間。
這棟小型辦公大樓有四層樓,入口位在一樓和二樓之間,推開把手上的「推」字已經變淡的玻璃門走進大樓內,走廊旁有一整排銀色信箱。沿着樓梯來到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道米白色的門,在門的正中央偏上方,有一塊用柔和字體寫了「Cafuné」的牌子。
薰子是那種無論是暑假的自由研究,還是求職期間的企業研究,或是新實施的法學研究,都非要徹底瞭解不可的人,所以她當然也事先調查了這家公司。公司名稱「Cafuné」是葡萄牙文,代表「輕撫所愛之人髮絲的動作」,感覺很浪漫,所以薰子很喜歡。
「鬥季姐,早安,我帶她來了。」
「只不過有兩個問題,我們要如何找到真正需要這種服務的人,以及如何把家事券送到他們手上呢?關於這件事,平時使用我們公司服務的客人提供了協助,他們有各自的生活圈,可能會遇到生活很辛苦的人,於是就請他們用『如果有機會,可以試用看看』的輕鬆心情交給對方。只要收到家事券的人願意,就可以免費體驗家事服務。如此一來,就不會讓人有強迫的感覺,又可以把服務送到需要的人手上。但是我們也還在摸索階段,目前真正使用的人數,只有我們目標人數的一半。」
她又接着說了下去。
「這樣啊。」薰子再次感到鼻子和眼睛深處一陣發熱,說話的聲音也顫抖着。
「我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所以到此爲止。即使妳以後問我,我也不會再回答妳。」
「妳很吵欸……」
「我真心致以妳最深的哀悼。從小節口中得知春彥的消息時,我真的太驚訝了。我很希望他可以長命百歲,得到滿滿的幸福。連我也這麼悲傷,我相信妳的痛苦一定難以用言語形容。」
「請妳不要說什麼住在這種房子裏的人,真的會困窘到必須使用家事券嗎?因爲光看外在條件,無法分辨一個人是否遭遇了困難。」
薰子用沙啞的聲音問。鬥季子點了點頭,從裙子口袋裏拿出手機,操作之後,把液晶熒幕遞到薰子面前。
「好高級的房子。」
「拍了這段影片的不久後,我們就開始發送家事券。雖然除了我們公司的家事服務員以外,很少有外來的協助者,但是春彥每週六都會來幫忙。小節負責料理,春彥負責打掃,他們去每個客人家裏都很受好評,是本公司引以爲傲的最佳搭檔。春彥真的很擅長整理,他曾經說『姐姐從小就教我怎麼打掃』。」
「他也曾經委託家事服務嗎?」
「我纔不會這麼想。因爲常盤老闆已經說了,這戶人家有需要長照的高齡母親。雖然我還沒有長照的經驗,但自認爲能夠理解其中的辛苦。對我這個家有六十多歲和七十多歲父母的人來說,長照絕對不是和我毫無關係。」
「太有氣魄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我聽小野寺小姐說,春彥也曾經來這裏當志工,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請問是真的嗎?」
說句心裏話,突然造訪陌生人的住家令薰子感到不安,但是鬥季子的說明面面具到,薰子不由得感到佩服。她向來很喜歡一絲不苟的人。
她就是創立這家家事服務公司「卡芙涅」的社長。
「不,現在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看起來和節奈年紀差不多的家事服務公司老闆,靜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先打開了客廳後方的窗戶,涼爽的風吹了進來,頓時覺得吹散了原本停滯的空氣。這是薰子每次打掃前的固定儀式。
「目的是爲了幫助幾乎每天都被家事淹沒的人。」
令人驚訝的是,竟然是由節奈開着小貨車前往服務地點。「原來妳會開車。」薰子坐上副駕駛座時說,節奈則回答:「我倒是想問,妳爲什麼覺得我不會開車?」雖然早就習慣了,但這個女人真不可愛。
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薰子大喫一驚,轉頭看向後方。一個用髮圈綁着頭髮的嬌小女人拿着澆水壺,站在入口附近的觀葉植物前。她穿着可可色襯衫搭配格子圖案的長裙。她幾歲?薰子眯起了最近好像有老花跡象的雙眼打量着那個女人。感覺很年輕,可能和節奈年紀相仿,但是站姿風格獨特,所以可能年紀更大。
「妳和春彥是怎麼認識的?」
「不能讓他們飢腸轆轆,或是無法在家裏好好休息,這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一樣。」
春彥。弟弟聽到叫聲抬起了頭,笑着叫了一聲「鬥季姐」。
節奈露出好像看透了薰子內心的眼神,把平底鍋鍋柄冒出的包包背在肩上,雙手抱着裝了食材的紙箱。薰子瞪着她說:
她打開了鬥季子交給她的清潔用品紙箱,戴上橡膠手套,拿出兩個大垃圾袋。一個裝可燃垃圾,另一個裝塑膠垃圾。薰子左手同時拿着兩個垃圾袋,深呼吸後丹田用力,從客廳門口那一側開始,把地上的垃圾分成可燃垃圾和塑膠類,一個一個丟進垃圾袋。幾分鐘後,客廳門口附近就騰出了一公尺見方的乾淨區域。她以那裏爲起點,持續擴大幹淨的區域,這就是她打掃的方式。剛好旁邊有網購商品拿出來後就丟在那裏的空紙箱,於是她把裝了資料的信封、搞不清楚是什麼的鑰匙,這些她不知道該放哪裏的東西,全都丟進了紙箱,等一下交給岡崎自己分類處理。
「這也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還有因爲各種理由導致精神上已經筋疲力盡、明明很需要援助,卻無法順利向外求助的人。」
滿滿一堆面紙被遞到了薰子面前,節奈皺着眉頭說:
鬥季子很乾脆地回答,好像這個目的隨時都在她心中。
薰子大喫一驚,鬥季子似乎就在等這一刻,露出真摯關懷的眼神看着她說:
「這位小姐,妳竟然一大早就這麼沒禮貌。這位是野宮小姐吧?我是常盤鬥季子,初次見面妳好。」
「我們各自盡最大的努力。」
鬥季子在節奈冷漠的眼神注視下,聳了聳纖瘦的肩膀。
「……是因爲沒有錢嗎?」
「……啊!原來那次是妳接的電話。」
「這位小姐真沒禮貌,竟然隨便公佈別人的年紀。——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那段日子過得很辛苦。我根本沒時間睡覺,也沒時間下廚,更沒時間整理房間。我在亂成一團的房間內餓着肚子、疲憊不堪,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只能聽着嬰兒的哭泣聲,覺得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條了。但是房東擔心我的狀況,來租屋處看我,爲我簡單收拾了房間,還煮了熱騰騰的親子丼給我喫。那碗親子丼好喫得讓人流淚,也讓我感激不盡。我喫了房東爲我煮的飯,趁房東幫忙照顧小孩的一個小時左右,在乾淨的房間裏睡了一覺,然後就決定去公所尋求協助,把兩個孩子送去短期照顧中心,先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薰子搶過了那堆面紙山,按着淚流不止的眼睛。
『我不餓,今天早餐喫很飽,還不覺得餓。』
春彥考進東京都內的大學時,原本打算搬出去住,但是母親流着淚表示不同意,父親也支持母親的意見,春彥只能打消這個念頭。薰子當時看不下去,試圖說服父母「春彥已經長大了」,沒想到母親大發雷霆,然後就不理她了。那次之後,春彥就不再說想要搬出去,大學畢業進公司上班後,也很理所當然地從家裏通勤,直到滿二十八歲的前幾個月才終於搬離家中。春彥在職場被委以重任,要每天從八王子老家通勤,無論在時間和體力上都喫不消,父母才終於同意讓他在公司附近租房子。
「可以請妳等一下嗎?資訊量太大了,妳二十一年前生了雙胞胎女兒?! 常盤老闆,妳幾歲了?」
『鬥季姐,他已經二十八歲,哪是男孩啊?既然他說不餓,就不要管他。春彥,這些也交給你了。』
「雖然我剛纔說初次見面,但其實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說話吧。妳之前曾經打電話來這裏。」
「謝謝。不瞞妳說,這並不是我的主意。卡芙涅已經藉由提供家事服務建立了廣泛的人際網絡,只要充分運用,就可以找到需要幫助的人,也可以爲他們提供服務——當初是春彥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言。」
『節奈,雖然妳一臉厭世,但心地很善良。要把這麼多香腸全都切成章魚形狀很累吧?』
『你一直在烤肉,一定餓壞了。我來烤,你去喫點東西。』
「雖然委託服務的客戶大部分都是雙薪家庭,但單身者也不少喔。我負責的一些老主顧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所以假日想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無論男女都有。」
薰子原本以爲鬥季子比自己年紀小,而且小很多歲。
上午的服務從十點開始,聽說只要十分鐘就到了。當小貨車遇到紅燈停下時,薰子問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薰子雙手扠腰深呼吸,感受着這種清爽的成就感,全身的細胞好像都活過來了,甚至覺得要是現在和國高中生比賽賽跑,自己應該可以贏。沒錯,她想起來了。薰子我是不屈不撓努力開拓人生的女人。
薰子用力吸了一口氣,挽起了去運動用品店新買的淺藍色運動上衣。好,那我就來好好展現一下四十一歲離婚女人的實力。
「那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怎麼交往的——」
「那就好。剛纔在事務所也已經說了,現在再複習一下。服務期間,在客戶家中的所見所聞都不可以說出去,也不要隨便發表意見、干涉他人隱私,更不能說教、多管閒事。」
「家事券提供可以在兩個小時內完成的房間清潔,並幫忙製作五、六道料理。雖然大部分時候,房間沒過幾天就亂了,料理也會很快喫完,但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就算只有短短的兩、三天時間,只要房間比平時更舒適,不用下廚也可以喫到美味的料理,就可以讓人慢慢恢復,讓人產生爲了活下去採取行動的動力。這就是我們公司提供家事券的初衷。」
「謝謝妳的費心。我已經四十一歲,經歷了人生的風風雨雨,不會被一點小事嚇到的。」
節奈說完這句話,就快步走去廚房。這是我的第一次,她不能再親切一點嗎?
「這是去年這個時候拍的,我和家事服務員把客人捐贈的食材送去給本市的育幼院。接手並完成平時由育幼院職員負責的洗衣服和打掃工作之後,大家一起烤肉。這次的活動也成爲家事券的起點。那一次,春彥也有來幫忙。啊,就是在那裏烤肉的帥哥喔。」
——薰子想起了每次回到家,看到家裏亂成一團就忍不住沮喪,以及爲了填飽肚子,喝燒酎調酒配餅乾的味道。
岡崎帶着薰子和節奈先走進了廚房,然後看了客廳。廚房的桌子和水槽周圍很凌亂,但是一走進客廳,薰子不禁愣了一下,想起了節奈第一次來家裏時,自己房間的狀況。岡崎的話不多,用三言兩語表達了希望她們幫忙簡單收拾一下客廳,然後做一些只要加熱就可以喫的料理。節奈問他是否有什麼不喫的食物時,他也只是靜靜地回答:「沒有。」最後對着比他年紀小很多歲的薰子和節奈深深鞠了一躬說:「不好意思,麻煩兩位了。」
「詳細的注意事項都寫在資料上,我會交給妳……我要說的差不多就是這些,妳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問題?隨便問,不要有任何顧慮。我會毫不隱瞞,如實回答妳。」
「不,說起來很丟臉,今天是第一次。雖然小野寺向我說明了大致的情況,但老實說,我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岡崎走進客廳紙拉門另一側的房間後就沒有現身。聽說他臥病在牀的母親睡在隔壁房,所以他可能正在照顧母親,而且別人在打掃房間時,他站在旁邊也可能會覺得很尷尬。
「那……這是我個人好奇,請問妳爲什麼會開始這項服務?我第一次聽說這種去別人家裏幫忙做家事的公益活動。」
『這個世界上有肚子不餓的男孩嗎?』
「鬥季姐今年四十三歲,比妳大兩歲。」
「再次感謝妳願意協助本公司的活動。野宮小姐,妳經常參加公益活動嗎?」
「對,很高興見到妳本人。請來這裏坐。」
「鬥季姐,原來妳在那裏,我都沒看到妳。」
鬥季子帶着她們來到後方的沙發區。沙發用了棉布沙發套,坐起來好像在親戚家的客廳。
「請妳不必擔心。如果在客戶家裏的時候有任何狀況,只要和我聯絡,我就會立刻協助處理。」
鬥季子在腿上握起了像少女般小巧的雙手,好像在祈禱。
「家事不等人,即使用吸塵器吸了地,馬上又會有新的灰塵,所以永遠沒有終點。只要活着,就無法擺脫家事,無論再怎麼討厭,也沒辦法不做,但卻很可能因爲某些原因分身乏術,忙不過來只好擱置。一旦擱置,那些家事就可能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根本無法光靠自己改善情況。因爲我有過這樣的經驗,於是就召集了願意把家事做爲工作的人,上門爲想要請人幫忙做家事的人服務,創立了這家『卡芙涅』。但是——隨着服務對象增加,我聽說有很多人明明很需要有人幫忙做家事,卻無法請別人來幫忙。」
「客廳已經整理完了。浴室和廁所不用打掃嗎?妳覺得我可以去打掃嗎?」
今天天氣多雲,天空中飄浮着宛如在柔和的淡藍色天空中撒了細砂糖、輕輕用刷子刷開般的雲。看着衛星導航開車的節奈,把小貨車停在住宅區一角的路肩說:「就是這裏。」薰子抱着鬥季子交給她裝了清潔用品的紙箱,意外地看着寫了「岡崎」這個名字的名牌。那是一棟瓦片屋頂的房子,周圍是古雅的竹籬笆。
身穿海軍藍連身工作服的節奈在打開門的同時說道。她到底有幾件這樣的衣服?薰子看着她緊實的背影想着。節奈穿深色衣服時看起來更加高挑,有一種讓人不敢隨便和她說話的氣勢。
「妳是不是忘記我是年資將近二十年的國家公務員了?我在這方面比妳有經驗,所以不必擔心。」
「趁妳臉上的妝花掉之前趕快擦一下,頂着一張大花臉去服務,會影響公司的評價。」
使用家事券的,是一名在白襯衫外套了深藍色休閒衫的中年男子。薰子一看到他的臉,就知道他很疲累。因爲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臉頰的皮膚沒有光澤,表情也很陰鬱。
熒幕上的影片開始播放。影片中是樹葉茂密的樹木、藍天,和有遊樂器材的空地,幾個身穿圍裙的女人、穿着運動衣的男人,以及很多小朋友圍在好幾臺燒烤爐周圍,不時聽到興奮的聊天聲和歡笑聲。
「小節,早安。」
鬥季子注視着薰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對方自我介紹後深深鞠躬,薰子也慌忙向她鞠躬。常盤鬥季子。沒錯,就是她。
「鬥季姐,喝酒的事就不用說了,趕快繼續說下去,我們路上還需要時間。」
春彥向來節儉,薰子感到有點意外,但是春彥和從來不讓丈夫、兒子進廚房的母親一起生活多年,所以幾乎沒有下廚的經驗。
鬥季子一臉認真的表情,雖然她並沒有笑容可掬,卻讓人感到她很值得信賴。難道是因爲她身上的樸實感,讓人有這種感覺嗎?
薰子曾經去過他一個人生活的租屋處一次。雖然知道弟弟已經長大,不需要自己多操心,但還是擔心他有沒有好好喫飯,帶了一些不容易壞的熟食當伴手禮。去了弟弟家之後,發現他家裏整理得很乾淨,冰箱裏也有常備菜,當時還很佩服他,覺得他很厲害。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些菜是身旁的廚師做的。
「之前已經請小野寺爲妳填寫了必要事項,也幫妳加入了志工保險,萬一在客戶家受了傷,或是造成物品損壞,我們都會協助善後,妳可以放心。所以請妳充分發揮妳的打掃技術,把客戶的家裏打掃得一乾二淨。」
鬥季子指着熒幕偏右的位置,剛好這時拍到了特寫。穿着黑白雙色運動衣的年輕人戴着棉手套,正在翻動烤網上大塊的肉。被風吹起的栗色頭髮,頭髮之間露出的漂亮形狀的耳朵,以及臉頰和下巴的輪廓。薰子拚命剋制鼻子深處湧現的酸楚。
垃圾分類完成後,薰子又把洗乾淨收進來後就丟在那裏的一大堆衣服,按照休閒衫、T恤和長褲等分類後摺好。雖然地上還丟了一些衣物,但是岡崎剛纔說不用洗,所以摺好之後,就放在客廳的角落。整理了四十分鐘,客廳的地面已經清理乾淨,茶几也整理到可以坐下來喝茶的程度。
門內是鋪了木地板的空間,和薰子公寓的客廳加飯廳一樣大,正中央有一張好像家人會圍在一起喫飯的餐桌,桌上放着電腦和市內電話,好幾個年紀和服裝品味各不相同的女人都坐在桌前工作。
「透過工作。因爲他委託服務,我去他的公寓爲他做飯。」
「雖然說自己的事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在二十一年前,和一個男人私奔,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在我住院生產期間,那個男人留下一張寫着『對不起,我還是不行』的紙條,然後就逃走了。我一個人養育兩個女兒,和父母斷絕了關係,也不能外出工作,差一點餓死,幸好房東救了我一命。」
自己陌生的春彥曾經在這裏,有時候也會提到姐姐,而且這裏的人都很愛他。
「鬥季姐,妳真是倒背如流。」
出現在熒幕上的節奈穿着牛仔連身工作服,梳了丸子頭。春彥看着她遞過來的銀色盤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春彥在說話,春彥在笑,春彥還活在這個世上。薰子用力擦着越來越模糊的雙眼,持續注視着弟弟的身影,不願錯過任何一秒。大約一分鐘後,影片結束了。薰子吸着鼻子,把手機交還給鬥季子,鬥季子把套了布套的面紙盒遞給了她。
「我想妳應該已經聽小節——小野寺說明了『家事券』的情況,所以我只做簡單的補充。使用家事券的人都是本公司客戶的親朋好友,或即使關係稍微遠一點,也都還是以某種方式被引薦給我們的人,所以他們的身份都保證沒有問題。在上門服務時,本公司的工作人員都會事先和對方溝通,除了瞭解委託人和家屬是否有食物過敏的問題,還會透過影像確認住家的狀況。偶爾會遇到所謂的垃圾屋,但我們無法處理這種情況,通常會轉介給和我們合作的非營利組織或是專門的業者。妳會負責到的客戶都是我們認爲能夠在兩小時內完成委託的,雖然可能會遇到一些讓妳驚訝的狀況,但小野寺也會協助妳。」
『你很煩欸,廢話少說,趕快烤啦。』
號誌燈變成綠色後,節奈立刻踩下了油門。薰子注視着她的側臉。她該不會在害羞?
薰子瞪着這個比自己更高的女人,節奈用言不由衷的態度說:「那就拜託了。」她走進大門,按了玄關旁的門鈴。雖然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兩分鐘抵達,但幾秒鐘後,拉門就打開了。
之前可能也有人問過相同的問題,鬥季子點了點頭。
「哇,妳比想像中更快……這得問屋主纔行。」
「我知道了,那我去問。」
薰子從廚房走去客廳隔壁的房間,跪坐在紙拉門前,用好像旅館老闆娘般的語氣說:「不好意思,我是卡芙涅的人員。」門內傳來了岡崎答「是」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驚訝。聽了薰子的問題後,岡崎面露難色地說着「還是不要好了」、「因爲太髒了」,薰子加強語氣說:「請不要有任何顧慮。」他才小聲回答說:「那就拜託了。」
看到廁所和浴室的感覺就和看到客廳時一樣,但薰子覺得現在的自己完全可以應付。她噴了大量清潔劑溶解污垢,隨即跑回廚房,用身體撞開正在洗髒碗盤的節奈,把洗碗海綿搶了過來。
「這裏就交給我,妳繼續做料理。」
「……薰子,妳動作很俐落,而且整個人都在詭異地發光。」
「是嗎?不過我本來就很能幹。」
「不愧是二十年年資的陳年職場人。」
「別把我說得好像是醃菜。」
「我的意思是很像沖繩的陳年老酒。沖繩的老酒釀造期間越長,味道就越醇,也就越高級。妳該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節奈腳下的紙箱內有豆腐、蔬菜和乾麪等食材,有卡芙涅出錢買的,也有合作的食物銀行提供的,還有支持卡芙涅公益活動的客人捐贈的。
「那個男人應該很勤快耿直,這把刀用了很多年,但磨得很利。」
節奈從刀架上拿起菜刀,注視着銀色的刀刃小聲嘀咕着。
「妳光看刀就知道嗎?」
「是啊,而且冰箱裏各種調味料很齊全,還有搗得很細的南瓜泥。我猜想是他自己動手做給他媽媽喫,明明光是日常的照顧就已經夠辛苦了。」
節奈從紙箱中拿出四尾一盒的沙丁魚,俐落地撕開包裝。
「做家事服務久了,可以隱約瞭解人的傾向。越是老實努力的人,就越不擅長尋求他人的協助,總認爲得要是倒下前一秒,或是倒下之後才能求助,否則就是偷懶怠慢。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節奈深棕色的眼睛瞥了薰子一眼,薰子覺得她似乎在說「妳也一樣」。
「總之,至少在家事問題上,如果有能夠用金錢解決的餘裕,很希望大家能夠使用家事券體驗,再思考是否需要家事服務。如果認爲有需要,當然希望他們找卡芙涅。所以家事券的服務也不是完全沒有私心,但我很喜歡這種不是百分之百善意的感覺。善意就像是油,如果使用方法和用量不當,反而會讓對方陷入沮喪。」
薰子沒有想到像母豹般無敵的她竟然會說出這麼細膩的話,忍不住注視着她輪廓分明的側臉。節奈俐落地用菜刀把沙丁魚切成三片去了骨,把魚片放在盤子中,撒了鹽,用右側的瓦斯爐煮開水,左側的瓦斯爐則用來把油加熱。薰子中間離開廚房,打掃完浴室和廁所後回來時,驚訝地發現鋪了濾油網的平盤上已經裝着滿滿的炸雞塊和炸沙丁魚,而且瓦斯爐上又有新的鍋子冒着熱氣,節奈正在用手持攪拌機把料理碗中的東西打碎。薰子探頭張望,發現料理碗裏裝了炒熟的杏鮑菇、香菇、金針菇、鴻喜菇等菇類和洋蔥,香氣撲鼻。雖然還不到午餐時間,但薰子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千佳子和剛纔的岡崎一樣,全身都散發出疲勞的感覺。
「蕈菇泥、燉蔬菜和味噌蛋都很軟,牙口不好的人也能喫。妳努力想要減少岡崎先生爲長者做飯的時間,而且做的都是小菜和配菜,即使岡崎先生對料理有自己的主張,也不會造成影響。這些炸物是爲岡崎先生做的吧?分量十足的肉和魚。妳做的全都是可以簡單料理,並長時間保存的東西。」
千佳子整個人縮成一團,低着頭說,好像隨時都會消失。和室內的確堆滿了衣物、網購的紙箱、書和雜誌,還有不知道裝什麼的塑膠容器、寶特瓶、公所寄來的資料信封等各式各樣的東西。不可思議的是,從和室門口到中央的兩公尺見方區域只有零星幾件衣服,可以看到底下已經褪了色的榻榻米。薰子隨即恍然大悟,因爲沒有牀,所以這兩公尺見方的位置是她們睡覺的地方,被褥現在應該收在和室後方的壁櫥內。
「……沒錯,明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明知道必須趕快想辦法,卻還是一直向下沉淪。」
如今我能夠對別人有所貢獻。雖然只是短短兩個小時,而且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對方仍然向自己道謝。
正在折衣服的千佳子努力剋制着自己。薰子看着她光滑的皮膚,發現她還很年輕,但是,她太累了,她的疲累已經到了連年輕都無法克服的程度。不僅是身體,她的心也累壞了。
那是位在住宅區角落的一棟兩層樓公寓。一樓有五道門,二樓也有相同數量的茶色的門。這次的服務地點是一樓最右側的那戶人家,根據鬥季子事先的說明,「是一位媽媽和讀小學的女兒,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家庭」。
「不是已經告訴妳太用力了嗎?左手只要輕輕託着——」
千佳子似乎下定了決心,用壓抑的聲音一口氣說完後,很擔心薰子會罵她,又補充說:「但這只是我在偷懶吧。」
千佳子瞪大了眼睛,就像被算命師說中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薰子也覺得太不可思議,自己竟然說出了最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污點。之前一直覺得如果要被人知道,自己寧可去死。
「我不是因爲工作,而是離婚讓我一蹶不振。我知道是自己做了被對方提出離婚也沒話說的事,所以是自作自受。但是也不知道爲什麼,反正那時候就是什麼都不想做,連呼吸都覺得很厭煩。」
千佳子說話的聲音顫抖,薰子忍不住用力握緊了炒飯飯糰。
「妳好煩,不要管我。」
節奈把保鮮膜的細長紙盒放在平底鍋前,把塑膠手套交給千佳子和薰子,最後「喏」了一聲,把左右兩個塑膠手套塞到鈴夏手上。
「連喫完從超市買回來的便當,把空便當盒丟進垃圾袋也變得很辛苦吧。根本不可能洗碗,或是把脫下來的衣服收好。早上聽到鬧鐘響了之後,簡直需要拼上老命才能起牀。」
炒熟的洋蔥蕈菇泥、使用了大量蔬菜做的燉蔬菜、在甜味噌中加蛋做成的味噌蛋(薰子不知道這道料理,問了節奈才知道名字)。用切成大塊的雞腿肉炸成金黃色的炸雞塊,還有加了洋蔥片、胡蘿蔔和青椒的南蠻漬沙丁魚。飄着大蒜香氣,用照燒醬汁醃好,烤了就可以喫的豬肉,只要冷凍就可以保存兩個星期。最後是糖水中加了大量切成小塊的鳳梨、橘子、奇異果的水果甜湯。
薰子受到很大的衝擊。可愛的嬰兒長到小學五年級,就會變成這麼討人厭的動物嗎?這個孩子不行,即使把她綁架回家,自己也沒辦法和她好好相處。
「——爛透了。」
「妳們兩個人不要鞠躬來鞠躬去的。如果有空,可以把這個做成飯糰嗎?」
薰子說不出話。她也太不可愛了,明明還是小孩子,卻一點都不可愛。
這樣太尷尬了。千佳子臉上的表情這麼說。薰子想到,如果有人在自己家裏整理,而自己坐在沙發上,的確會很尷尬,可能會說「我也一起來收拾!」。
「啊!請等一下,那裏——」
「鈴夏,對不起,都是媽媽不爭氣,所以讓妳受苦了。」
母親用討好的聲音說,鈴夏完全沒有看母親一眼,走進和室後說:
薰子整理了桌上的東西,用乾淨的抹布擦完桌子後,剛好兩個小時。節奈也已經把烹飪器具洗乾淨、擦乾,放回了櫃子。薰子看着排放在桌上大小不一的保鮮盒內裝的料理,忍不住發出了感嘆。
「真的沒問題嗎?這麼凌亂……真的很不好意思。」
「妳是在對我說這些話吧?雖然我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但我沒有小孩。小姐,我認爲妳看事情時最好不要帶有成見,不要認定有一定年紀的女人都有小孩。而且請妳記得一件事,隨便說別人有沒有小孩很沒有分寸。」
「好——好,當然沒問題。」
雖然明知道是小孩子在鬧情緒,但被說是「大嬸」,還是忍不住火冒三丈。千佳子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向薰子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薰子努力表現出大人的態度,笑着對千佳子說:「妳女兒很有活力,這樣很好啊。」
不是我幫助了那個人,而是他幫助了我。
「這道水果甜湯也很棒。甜點本身就可以讓心情振奮,他的母親應該也會爲能夠和兒子一起喫相同的美味食物感到高興。妳還特地把水果切成小塊,方便咀嚼能力變差的人食用。妳很厲害嘛。」
「鈴夏,妳不需要這麼用力。像這樣,用右手大拇指的下方,按住飯糰肚子的位置——」
一個綁着雙馬尾、神色緊張的少女抱着雙膝,坐在小浴缸內。
「沒問題啊。妳就趁這個機會休息一下,妳可以坐在那邊已經清乾淨的地方。」
「……我之前在飯店上班,但在新冠疫情後遭到解僱,現在靠打工維生。不過真的很累,最近晚上回到家裏,整個人就像熄火一樣,身體完全不想動,結果家裏就越來越亂,越來越亂。」
鈴夏個性彆扭,一點也不可愛,但薰子仍然不想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煩欸!大嬸妳閉嘴啦!」
「啊?」千佳子瞪大了眼睛。
薰子雙手扠腰,笑着對節奈說。節奈就像賭氣的小孩一樣抿着嘴,用比平時更加目中無人的態度說:
節奈大步走進和室,手上拿着平底鍋,用報紙鋪在薰子打掃乾淨的榻榻米上,把平底鍋放在上面。
「對不起!她升上五年級後,說話變得沒大沒小。我會好好罵她的,真的很對不起……!」
「接下來就來打掃浴室。」
「……學校又沒教,而且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她按照慣有的儀式,打開了房間深處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陽臺,放了一臺洗衣機。薰子挽起運動衣的袖子,和上次一樣,單手拿着兩個垃圾袋,用目測的方式分辨塑膠垃圾和可燃垃圾後,分別丟進兩個垃圾袋。她覺得自己動作神速而精準,心情越來越好,然後把垃圾袋放在騰出來的空間,重新打量房間。散亂在房間內的東西大致可以分爲衣物、紙箱和其他生活用品。她先檢查了每一個紙箱,如果裏面有東西就拿出來,然後把紙箱拆掉。薰子打掃的原則是各個擊破,一旦決定目標,就全神貫注,全力以赴。她專心地拆紙箱,達到一定數量後,就用紙繩綁起來。在重複相同作業的過程中,露出的榻榻米麪積越來越大。很好,這種靠努力開拓人生的感覺很棒。振奮的心情讓她嘴角情不自禁上揚,開始哼歌時,聽到一個怯弱的聲音。
「但最後還是讓女兒受苦了。我沒有像樣的學歷和資歷,丈夫死了之後,也沒辦法找到像樣的工作。但我必須對自己的行爲負責,全都怪我沒有考慮清楚未來的事,就結婚、生孩子,我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當母親,根本不應該生孩子。」
突然傳來的聲音沒有溫度,也沒有絲毫的溫柔。薰子帶着得到神助般的心情轉頭看向廚房,注視着用菜刀快速切着什麼食材的廚師。沒錯,趕快用妳一貫的態度說些什麼,打破眼前令人窒息的狀況。
「啊?我也要嗎?」
「謝謝妳們。」
「根本不是妳的錯,妳已經很努力了吧。」
「爲什麼突然說這些?我已經二十九歲了,纔不是什麼小女孩。」
薰子可以感受到站在房間門口的千佳子坐立難安。正確地說,因爲薰子佔據了這個家的主要空間用來整理,所以她沒有地方可去。
「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和我一起收拾?」
「攝取營養有什麼意義?整天在說氣候異常,又有什麼少子高齡化,物價一直漲,電費也漲不停。我家這麼窮,根本就沒有未來,完全無法期待會有任何好事發生。既然這樣,活着也沒有意義啊。」
打開門一看,裏面果然是浴室。一體成型衛浴的浴缸和洗手檯連在一起,洗手檯上的吸盤式籃子中,有兩組漱口杯和牙刷。毛巾架下方的白色籃子應該是用來放髒衣服,整理得很乾淨。看來這裏不需要打掃。薰子這麼想着,把視線移向浴缸時大喫一驚。
鈴夏似乎沒想到節奈會一臉認真地反問,一時說不出話。
「謝謝,我沒問題。」
千佳子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下來。她抱着衣服走向陽臺的洗衣機,過了一會兒走進房間時,又抱了另一堆衣服,可能是把晾在外面的乾淨衣服收了進來。千佳子跪坐在薰子收拾乾淨的空間,開始折洗好的衣服。她折得很整齊,不難察覺她的個性一絲不苟。
在路上的家庭餐廳喫了午餐並休息之後,小貨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左右,在下午兩點準時抵達了下一個服務地點。
「不好意思,麻煩妳們特地來我家。那個……請進。」
一個小時後,按照薰子的評分標準,房間已經整理到九十分的程度,讓人能夠躺在榻榻米上放鬆,也可以坐在原本被東西淹沒的沙發上休息。「妳好厲害!」看到千佳子高興的樣子,薰子心情更好了。我還可以繼續整理,不,我想要繼續整理。薰子把手伸向節奈正在工作的廚房後方的兩道門中,左側那道門的門把。右側那道門是廁所,剛纔上廁所時已經順便打掃了。
「但是,妳會不會累?今天妳難得休息,不要太累了。」
薰子露出滿面笑容,語氣堅定地回答。她看到即將整理的房間狀況,鬥志迅速攀升。那就開始行動吧。薰子轉頭看向廚房,想和搭檔相互激勵,沒想到穿着連身工作服的丸子頭女人正在把食材從紙箱中拿出來,開始準備工作了。這個女人太缺乏協調性了,薰子不悅地戴上了橡膠手套,走進了自己的工作區域。
「鈴夏,妳看家裏是不是變得很乾淨?這是志工阿姨幫忙整理的,趕快來說聲謝謝。」
離開時,岡崎送她們到玄關。薰子和節奈向他道別:「那我們就告辭了。」他對着她們深深鞠躬,額頭幾乎快碰到膝蓋了。
「等一下,妳不可以說這種話。妳不可以在女兒面前說這種話。」
一走進玄關,就是廚房和差不多一坪左右的木地板空間。左側是浴室和廁所,廚房後方是四坪大的和室。
「不好意思,我女兒在裏面……!」
「不好意思,沒問題嗎?真的很抱歉,家裏這麼亂。」
薰子用教訓的口吻說完這句話,立刻後悔自己不該這麼說。自己爲什麼要和小學生認真?鈴夏的臉色很難看,千佳子立刻鞠躬向她道歉。
「妳可不可以不要像學校的老師一樣,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說話?我要收拾東西,請妳去告訴岡崎先生,我們已經結束了。」
無論豐富度或完成度,眼前這些料理都讓人難以相信能在兩個小時內完成。薰子大受震撼,然後終於發現了每一道料理所包含的意義。
怎麼可以使喚年紀比較大的人?雖然薰子這麼想,但還是走去紙拉門外叫了一聲。岡崎走了出來,他先看到客廳的樣子,瞪大了眼睛,當節奈在廚房向他展示裝在保鮮盒中的料理時,他更驚訝了。
薰子感覺渾身輕飄飄,坐上了小貨車的副駕駛座。謝謝妳們。剛纔聽到的這句話一次又一次在耳朵深處迴盪。小貨車開了出去,岡崎家漂亮的竹籬笆從車窗外一閃而過時,完全沒有料會有一股熱流從眼睛深處湧現,薰子立刻用力咬緊了牙關。
「如果妳願意幫忙,我就可以利用多出來的時間做更多事,也會更有效率。我來打掃這裏,可以請妳去洗衣服嗎?我把衣物都放在這裏。」
「不,但是……」
「即使沒有資格,即使未來一片黑暗,即使沒有任何好事發生,反正人早晚會死,一旦死了,所有這一切都結束了。」
三個不同世代的女人圍着平底鍋,默默地把炒飯做成飯糰,然後用保鮮膜包起來。薰子以爲飯糰都是三角形,沒想到千佳子做的是圓形,讓她感受到家庭文化的差異。鈴夏的第一個飯糰就碰了壁,捏出了既不是圓形,也不是三角形的扭曲形狀,她拚命想要修補,結果太用力,飯粒都散開了。
「等一下,我不是才離開二十分鐘左右嗎?妳什麼時候做了這麼多料理?」
她瞪着節奈,好像在下戰帖。「鈴夏!不可以說這種話!」千佳子斥責她,鈴夏冷笑着說:「如果妳不會做就算了。」
「爲什麼沒錢可領還這麼賣力?想要覺得自己在做好事嗎?還是同情?我家很窮,住在對面的阿姨每次看到我,就叫我去兒童食堂,簡直煩死了。說什麼可以喫到很多有營養的食物,還說有人會輔導功課,渾身散發出『我最喜歡關心可憐孩子』的感覺,真的超噁心。我超討厭這種人,竟然還跑到別人家裏來,真是爛透了。爲什麼不管好自己的小孩就好?」
「這是雞胸肉、油菜、雞蛋和木耳炒飯,我沒有炒得很乾,所以應該很容易做成飯糰。做好的飯糰用這裏的保鮮膜包起來,等一下要冷凍,一定要包緊。」
「我也一樣,從早上起牀到晚上倒在牀上失去意識之前,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感到痛苦難耐。想要閉上眼睛睡覺卻很害怕,很想要大吼大叫。」
薰子在一旁洗盤子、鍋子和整理烹飪器具時,節奈切了大量蔬菜,在料理碗中加了調味料,並不時探頭看向鍋內,用力搓揉加了醬汁的肉。她的動作太迅速了,薰子忍不住看得出了神。節奈做料理時的表情平靜而凝重,薰子想起之前和公隆一起去東北旅行時參觀南部鐵器工房時,工匠專心作業的專注表情。
如果岡崎會親自爲他母親做飯,他自己應該也經常和母親喫相同的料理。但是,成年男子喫爲了臥病在牀的母親所做的料理,難免會覺得不過癮。節奈準備的這些重口味的食物,就像是打開了房間的窗戶,能夠讓心情煥然一新。
「沒想到妳這麼能幹,真不好意思,之前一直以爲妳是討人厭的小女孩。」
按了音符圖案、按起來很費力的門鈴十秒鐘後,一頭威士忌髮色的女人打開了門。她就是這次的委託人川上千佳子。
「既然妳已經讀五年級了,應該會做飯糰吧。」
雖然節奈事先提醒過嚴禁對服務對象說教,但是薰子實在無法剋制。因爲鈴夏露出了強忍的表情,顯然拚命忍住不哭。
「妳想要什麼好處?比方說,妳想要什麼?」
「我們是卡芙涅。」
千佳子默默點着頭,低下頭吸起鼻子。薰子彷彿聽到她內心無聲的吶喊,我真的很不安、很害怕。雖然身爲比她年長的社會人士,很想對她說點什麼,但腦海中浮現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逼弱小的動物吞下油膩的食物,於是只能默默地繼續整理。千佳子也默默地折着洗好的衣服,摺好之後,從薰子用來當臨時避難所的紙箱中拿出了熨斗,開始熨燙上班穿的襯衫。她真會燙衣服。薰子這麼想着,剛好和轉頭看過來的她四目相對,兩個人都害羞地笑了起來。
「沒關係啊。」
「妳剛纔打掃的時候,我已經備好了雞肉和菇類,而且炸物做起來很快。如果妳有空,可以幫我洗一下這些鍋子和盤子嗎?」
平底鍋內是滿滿的炒飯。金色的米粒之間是綠色、黑色和茶色的小碎粒,醬油的焦味太香了,薰子纔剛喫過午餐,又忍不住吞起口水。
「請妳放心,完全沒有問題,一切都交給我們處理。」
「哼,真的欸,好厲害。志工不是沒錢可領嗎?妳卻還來把別人家整理得這麼幹淨,看來妳真的很閒啊。」
「妳的態度可不可以更親切些。」
「對不起,我沒有打招呼就直接開了門!」
雖然事先就知道這次服務對象的家中有「讀小學的女兒」,薰子以爲是小學低年級的小孩,沒想到雙馬尾的她已經不是小女生,從身材看來更像是初登大人的模樣,單眼皮的眼睛露出的冷漠眼神有點像節奈。
已經有好幾個月、好幾年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價值,以爲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再愛自己,也沒有人需要自己。
少女站了起來,推開薰子走出浴室。爛透了?她剛纔說爛透了?而且說話的聲音帶着狠勁。
「布丁。不是外面買的,是手工做的布丁。」
鈴夏明顯很不耐煩,用低沉的聲音埋怨說:
「不好意思,家裏真的很髒亂。」
並不是只有薰子聽到這番爆炸性的發言後說不出話,千佳子也一樣。薰子代替大喫一驚的年輕母親強烈抗議。
「喂!妳怎麼可以在小孩子面前說這種沒有夢想、沒有希望的話!」
「但是她說的沒錯啊。地球暖化只會持續惡化,根本不可能改善,日本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財政危機國家,電費和物價持續攀升,消費稅也遲早會上升,少子高齡化也會更加迅速,未來真的相當黑暗啊。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就瞭解這些事很厲害喔,他們必須在比我們現在更惡劣的世界生存,即使隱瞞也沒有用,因爲這就是事實。」
節奈用廚房紙巾擦着手,走到薰子和其他人面前,在鈴夏身旁蹲了下來。
「但是,反正遲早都會結束,所以無論有錢人還是窮人,一帆風順的人或是做什麼事情都不順的人,所有人都會死,所以沒關係。」
節奈戴了塑膠手套的手抓起金色的炒飯,動作優雅地開始捏飯糰,好像在示範給鈴夏看。
「但是,我無法同意營養沒有意義這句話。因爲在死之前都必須活着,如果身體不健康,活着就會更加辛苦。爲了能夠活得輕鬆點,一定需要營養。而且學會做飯糰,可以提升人生的戰鬥力。妳喫喫看。」
節奈把好像用魔法捏出來的漂亮三角形飯糰遞到鈴夏面前,鈴夏猶豫之後,伸長脖子,輕輕咬了一口三角飯糰最頂端的部分。
鈴夏咀嚼了炒飯幾秒鐘後,情不自禁地小聲說:
「好喫欸……」
「我會放在冰箱冷凍庫內,妳上學之前用微波爐加熱兩分鐘就可以喫了。妳這個年紀,早餐很重要。肚子餓的時候也可以當點心喫,因爲這個飯糰有蛋白質、維他命和鐵質。喫完之後,妳可以打家事券上的電話號碼,我還會再來。」
薰子看着這一幕忍不住想,如果是春彥,現在一定會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溫柔地撫摸鈴夏的頭。如果是自己,就會雙手抓住鈴夏的肩膀激勵她:「妳還年輕,千萬不能放棄!」但是,節奈什麼都沒有做,淡淡地站了起來,走回廚房,繼續低頭做事。菜刀在砧板上切東西的聲音、平底鍋炒菜的聲音,還有撩動食慾的刺激香氣。節奈的背影很專心,很安靜。
上午去岡崎家的時候也一樣。她在做料理時心無旁騖、清澈澄明,好像對喫飯這件事深信不疑。
四十分鐘後,節奈叫她們過去。正在休息的薰子、千佳子和鈴夏一起走去廚房。
「這幾道是蔬菜湯、青椒炒竹輪、韓式芝麻拌花椰菜。這些是肉類,茄子絞肉咖哩,芥末風味烤雞腿肉,無論配飯或是配麪包都很好喫,可以搭配妳們喜歡的主食,這個味噌蛋也很下飯。我會把湯、咖哩和炒飯飯糰放在冷凍庫,喫的時候用微波爐加熱一下。」
薰子和千佳子看着滿滿的保鮮盒,驚訝地嚷着「不會吧?妳做了這麼多菜?」、「妳動作也太快了」,但是小野寺節奈當然不是隻有這點本事。「還有這個。」她說着打開冰箱,拿出了看起來像是千佳子和鈴夏平時使用的、兩個不同顏色的貓咪圖案馬克杯。
「這就是妳剛纔點的。」
鈴夏瞪大了眼睛,簡直就像貓看到有人在放煙火。她凝視着兩個馬克杯中雞蛋色的布丁。
「爲什麼?怎麼會有這個?」
「我做的。把雞蛋打散後,再把加了砂糖的牛奶倒進蛋汁。焦糖醬的話,只要把砂糖放在小鍋子內煮——」
「因爲我們公司永遠都缺人手,妳也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節奈瞪大了眼睛,很難得地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薰子想起了她今天在兩個不同家庭下廚的身影。她以驚人的速度剖魚的動作、試味道時覺得做出想像中的味道而微微眯起眼睛的神情,還有深信飲食力量的認真表情。
「好,謝謝妳。」
「妳不用道歉沒關係。」
薰子忍不住加強了語氣,節奈面無表情地說:
「那個……今天很開心。雖然說開心可能有點失禮,但是能夠對別人有所貢獻,真的是一件開心的事。」
「這樣啊。總之,今天辛苦了。之後的事,我會再和妳聯絡。」
「那得先看妳冰箱裏有什麼東西。」
「對,基本上。除非是卡芙涅的熟客,否則不會一個人去服務對象家中。因爲畢竟是去別人家裏,無法保證客人說家裏有東西被偷之類的糾紛,而且有時候也會在服務期間,發生性騷擾或職權騷擾之類的情況,所以去新客人家中時都是兩人一組,使用家事券時也一樣。我和妳都有可能會去支援其他人,但基本上應該都是我們搭檔。如果妳希望找別人,可以告訴鬥季姐,請她幫忙換人。」
站在母親身後的鈴夏也面無表情地說了聲「謝囉」。
薰子想要見識一下。
「未來也許很灰暗,但除非發生驚天動地的事,至少雞蛋、牛奶和砂糖不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妳隨時可以爲自己和媽媽做布丁。」
薰子就像水從杯子中溢出來般脫口對她說:
「到囉。」
「我超愛喫布丁。」
「妳的冰箱裏有什麼?」
薰子似乎因爲累得很舒服,不小心睡着了。睜開眼睛時,發現介於朝陽和暮色之間的蜜糖色陽光照在熟悉的公寓停車場,看起來就像是泛黃的老照片。
「我也很喜歡,飯糰和布丁是我的最愛。」
雖然薰子以「我可以自己搭電車回家」婉拒,但是節奈表示「鬥季姐有交代」,堅持開着小貨車送她到家門口。
「那要不要我負責?」
「當然竭誠歡迎。鬥季姐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爲妳獻上歡天喜地舞。」
面對一臉茫然地探頭看着杯子的少女,節奈用冷淡的聲音問:
「在服務結束後,和妳一起回家的路上,他有沒有露出笑容?」
「上次我情緒太激動,懷疑他可能是自己走上絕路,但我想這種想法錯了。他心底很善良,很喜歡幫助別人。他在服務結束後應該很開心,就和我現在一樣。我認爲他認識了妳和常盤老闆後,很享受自己的人生。所以一定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樣,他沒有理由自殺,他知道有人會爲他的死難過,不可能自殺——」
鈴夏用力點了點頭。
「……我當然沒問題。」
薰子無法瞭解其中的緣由,但猜想節奈製作的料理中、她的話裏,有少女拚命想要尋求的東西。
「對不起,我的料理害妳的肚子咕咕叫。」
咕嚕。巨大的聲音打斷了薰子的話。薰子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下了頭。
節奈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薰子覺得她那雙深茶色的眼眸似乎動了一下,但也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明明沒有薪水,妳還願意用寶貴的假日幫忙我們公司的活動,而且我也想看一下寄放在妳家裏的龍舌蘭長得好不好。如果妳願意的話。」
「我哪有這麼說?」
「是嗎?妳有沒有想喫日式、西式、中式,或是肉還是魚之類的要求?」
「那個……如果我說之後也想繼續幫忙,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呢?」
薰子完全瞭解她一直重複相同問題的心情。節奈在兩個小時內已經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料理,到底是什麼時候做了布丁?
「妳喜歡喫布丁?」
「妳好像把這件事想得很困難,但其實只要把加了牛奶和砂糖的蛋汁蒸十分鐘左右就完成了。剛纔用平底鍋汆燙綠花椰之後,我就把馬克杯放進熱水中,蓋上蓋子蒸了一下。至於焦糖醬,妳提出要求之後,我馬上就做了。」
「因爲還不夠冰,所以還要在冰箱裏多放一段時間。差不多兩個小時後,妳就可以和媽媽一起喫點心了。如果妳想知道做法,下次見面時再告訴妳。」
節奈沉默片刻後,再次簡短地回答:「有啊。」
薰子很驚訝,因爲節奈露出了淡淡的,但是很柔和的笑容。
一個畫面浮上薰子心頭。在鬥季子給她看的影片中,身穿運動衣的春彥面帶笑容地說「薰子,沒錯喔」。我知道,因爲我是他的姐姐。
節奈關上了冰箱門,注視着鈴夏說:
「志工活動是每週六吧?每次都和今天一樣,是和妳一起搭檔嗎?」
「……中午去喫的那家餐廳,餐點的分量不是很少嗎?今天做了很多體力活,而且又看到妳做了那些好喫的菜。」
「我不是問這個!爲什麼?妳是怎麼做到的?」
——果然不是那樣。
那天她做了加入大量茄子、辣得讓人尖叫的極辣茄汁通心粉,和甜得喉嚨都快燒起來的土耳其蜂蜜千層酥。
「我想喫妳以前爲春彥做的料理。」
少女前一刻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厭倦,此刻靜靜地注視着節奈。薰子發現她清澈的雙眼漸漸泛起了淚光。
薰子伸手握住車門的門把,但是她捨不得下車,於是把手放回了腿上。
「那個——春彥也像這樣,和妳一起去了不同服務對象家裏嗎?」
節奈把剛纔交給鈴夏的馬克杯拿了回來,放回了冰箱。
「是啊。」節奈注視着擋風玻璃,簡單扼要地回答,「去年六月纔開始推出家事券,他從那時候開始,每次都和我一起去。」
「啊?」薰子問,節奈把丸子頭上掉下來的頭髮夾到耳後。
「我昨天去買了菜,應該有很多食材。」
薰子和節奈離開時,千佳子送她們到門口,深深鞠躬說了「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