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卡芙涅》 · 阿部曉子 · 2.1萬 字
1
死去弟弟的前女友,已經遲到了十九分鐘。
四月的第一個週六,將近下午一點。八王子車站北口的咖啡廳很熱鬧。一對年輕男女肩靠肩地坐在後方的沙發上,喫着加了滿滿鮮奶油和莓果的鬆餅。斜對面的幾個中年女人喫着今日特餐的八王子拿坡里義大利麪和漢堡排套餐,不停地發出笑聲。一對氣質高雅的老夫婦正坐在一張雙人小餐桌旁品嚐咖啡。
服務生爲薰子安排的後方窗邊座位光線很充足,花草茶的表面閃着光點。只不過陽光太烈,甚至有點太熱了。她脫下萊姆綠襯衫外的深藍色外套,把外套摺好,放在置物籃內的皮包上面,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點開了通訊軟體。果然沒有收到「我會稍微晚一點到」之類的訊息。
「妳到哪裏了?如果妳臨時有事,請告訴我一聲。」
平時在傳訊息時,薰子都會在最後加上幸運草或是花卉的符號,讓整體感覺更輕鬆,但是傳訊息給她時,從來不曾用過。因爲對方也從來不使用表情符號,所以薰子也都只傳最低限度的文字。
「啊。」
剛傳出去的訊息旁馬上出現了已讀的標記。雖然只在九個月前見過對方一次,但是她的身影清晰地留在記憶中。身材高挑修長,眼神銳利,站姿氣勢十足。
五秒、十秒、三十秒。液晶熒幕上方的數位時鐘已經過了一分鐘,薰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小野寺節奈,妳爲什麼不回訊息?
既然可以看訊息,代表她並沒有發生車禍之類的意外。既然這樣,不是應該說明爲什麼遲到十九分鐘嗎?不,現在已經二十分鐘了。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雖然在至今爲止四十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遲到過,但萬一遲到,我一定會這麼做。
薰子心浮氣躁,高跟鞋的鞋跟重重跺地,立刻聽到了嬰兒的哭泣聲。
她大喫一驚,看向旁邊的餐桌。正在和朋友一起喫午餐的年輕媽媽,從放在餐桌旁的嬰兒車中抱起了小嬰兒。小嬰兒的圓臉胖嘟嘟,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但是看到淚水漸漸溼了小嬰兒那張像白桃剝了皮般的光滑臉頰,就覺得自己是極其討人厭的人。她於是低下了頭。
看起來才二十多歲的年輕媽媽和同行的女人用溫柔的聲音哄着嬰兒。薰子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嬰兒的哭聲就越是清楚地傳入耳朵。
薰子偷偷瞄向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嬰兒,以免被人察覺。
她像往常一樣,忍不住思考拐走那個嬰兒的方法。咖啡廳內的人很多,很難一把搶了嬰兒就逃走,恐怕還來不及走出咖啡廳,就會被抓住。
如果改用這種方法呢?首先露出親切的笑容對那位年輕媽媽說:
「要不要我幫妳抱一下?」
她一定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抬頭看向薰子,但是看到比自己年長很多的女人面帶笑容地伸出雙手,當母親資歷還不深的她,一定會小心翼翼地把嬰兒遞過來。於是,薰子就會用熟練的動作接過嬰兒,溫柔地抱在手上搖晃,用好像在唱歌般的聲音哄一、兩句。哎呀太神奇了,嬰兒竟然不哭了,發出可愛的聲音笑了起來。
年輕媽媽露出尊敬和羨慕的眼神看過來,薰子對她露出聖母般的微笑,抱着嬰兒,緩緩走向門口。因爲一切都很自然,沒有人察覺不對勁。薰子假裝帶嬰兒去外面吹吹風,看到咖啡廳前的路旁剛好停了一輛計程車。薰子優雅地舉手攔車,後方車門打開,她坐上車。接下來就簡單了,只要告訴司機住家地址,用裙子口袋裏的手機付錢就解決了。
當薰子幻想到這裏時,嬰兒的哭聲停止了。她喝着花草茶,掩飾每次幻想之後會產生的空虛,注視著有一雙大眼睛的嬰兒。想像着用根本擠不出來的母乳餵奶,以及自己揉着惺忪睡眼,哄半夜哭鬧的孩子時的身影。不久之後,嬰兒學會站立、走路、會說話的幼兒。她帶着孩子去幼兒園,在運動會上卯足全力聲援,以及自己在孩子小學入學典禮上放聲大哭的身影,都像電影般在腦海中浮現。孩子上了小學,起初一定會很擔心,還在午休時間去學校察看,結果有一天,被孩子發現,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媽媽,妳不要這樣啦。」
店內安靜了幾秒之後,又響起開朗的喧鬧聲。春日的週六午後逐漸找回了最適合輕快小提琴爵士樂的氛圍,好像從未響起中年女人情緒失控的叫聲和嬰兒的哭鬧聲。
弟弟露出好像春風般的笑容說:「因爲我擔心爸媽會很囉嗦,所以還沒有告訴他們。薰子,妳可以找機會婉轉地告訴他們嗎?」他巧妙地把麻煩事推給姐姐,低頭津津有味地喫着冷麪。
「是啊,妳說的沒錯,但那個孩子還是希望能留下東西給妳喔。這可是他人生最後的願望。既然這樣,妳默默收下不就解決了嗎?這不是活着的人的義務嗎?妳這樣糟蹋他的心意,他會有多難過?」
「小姐,您還好嗎?」女服務生驚慌失措,薰子也有點被她嚇到了,但小野寺節奈態度冷漠,面無表情。這個人可能把親切這種東西遺忘在她母親的子宮裏了,而且她的臉未免靠得太近。薰子這才發現她抱着自己。
薰子在位於千代田區的東京法務局閱覽了弟弟的自書遺囑,看到除了父母和自己以外,還有小野寺節奈的名字時,首先感到震驚,隨即感到難受。即使在和她分手之後,她仍然在春彥心中持續佔有一席地位。
「該不會是她劈腿?」
「因爲妳既不是春彥的配偶,也不是親戚,正確來說,並不是法定繼承人,而是遺囑繼承人。我在法務局上班,對這方面稍微有點了解,所以春彥指名我擔任他的遺囑執行人,但還是有些事情要請妳確認,所以希望改天再安排一個時間,我們一起——」
「兩位小姐,剛好有計程車經過,我已經攔下來了。」
「沒啦,不是、不是。」
「節奈和我同年,而且生日也是同一天,是不是很有趣?」
「春彥是怎麼死的?」
「有嗎?真對不起啊。但是日後如果妳的朋友像我一樣家人突然去世,見面的時候,再充滿真心誠意地說一次比較好。如果妳的內心有一絲體貼的話。」
「請妳不要擅自決定接下來的安排。」
「這件事和現在無關吧?無論之前是什麼狀況,都是我和他在溝通後,雙方都同意結束這段關係的。我不希望因爲什麼人生最後的心願之類的理由翻舊帳,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兩位的奶茶和冰咖啡。」女服務生送上了她們點的飲料。服務生先把冰咖啡放在薰子面前,應該是從外表判斷,薰子的年紀比小野寺節奈年長不少。
「好。」服務生小跑步去了咖啡廳後方。薰子慌忙想要站起來,但立刻感到頭暈目眩。她雙腿發軟,差一點倒下去時,小野寺節奈扶住了她。
「死人不會難過。」
人死了之後,會衍生出一大堆雜事,而且春彥是在死因不明的狀態下猝死,所以還需要配合警方調查,以及向春彥任職的公司說明,事情就變得更加複雜。薰子沒有時間悲傷,那幾天就在奔波忙碌中一晃而過,然後就收到了東京法務局的通知。通知中提到,春彥曾經在生前將遺囑委託法務局保管,並且指定在他死亡時通知薰子,同時由薰子擔任他的遺囑執行人。
薰子原本在暗諷她遲到也不聯絡,但她的回答簡直就像是薰子硬逼她抽空來這裏。不,的確是薰子請她和自己見面,但即使如此,也不必說得這麼直接。
「爲什麼?你之前帶她回家介紹給我們認識,不是打算結婚嗎?」
「小野寺小姐,我猜想妳可能沒有充分了解,所以我再說明一次。春彥死了,才二十九歲就死了。春彥特地寫了遺囑,決定要把自己的遺產分給妳,可以說,這是春彥在人生最後對妳付出的真心。妳說不要他的遺產未免太失禮了,妳身上流着的血該不會是苔綠色或鈷藍色吧?」
「趕快叫救護車……!」
「怎、怎麼了?」
「我現在也很喜歡她啊,我只是希望她能夠過最幸福的生活。」
「我問妳,春彥是不是因妳而死?是這樣吧?! 春彥是因爲妳才——」
年輕媽媽向朋友使了一個眼色,輕輕把嬰兒放回嬰兒車後站了起來。當年輕媽媽和朋友推着嬰兒車經過時,薰子雙眼盯着冰咖啡冒着水珠的杯子,屏住了呼吸。
咖啡廳內的古典音樂變成了爵士樂,小提琴甜美的音色隨着輕快的伴奏,悠然歡快地歌唱。
「什麼叫麻煩?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計程車來之前,妳最好還是躺着休息。」
「如果是這兩種顏色,我比較喜歡苔綠色。」
她用不難猜想她以前的體育成績應該很好的俐落動作,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有看飲料單,就對送水上來的女服務生說:
「生老大的時候,只要一哭,我就手忙腳亂,現在已經很平常心了。」
「所以她用這個理由向你提出分手嗎?」
「不用了,我沒事。」
「妳不必擔心,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在文件上簽名、蓋章就好,也不需要支付遺產稅。」
「這不是有沒有損失的問題,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想接受自己沒有理由收下的東西。只要有人送禮物,就非要收下不可嗎?沒這種事吧?我應該可以決定要不要收。」
「不好意思,嚇到小寶寶了。」
內心煩躁的水位持續上升,薰子用腹式呼吸努力剋制情緒。
嗚哇。突然響起了哭聲。薰子大喫一驚,看向旁邊的桌子。那位年輕媽媽把嬰兒從嬰兒車中抱起來,用溫柔的聲音哄着,但是嬰兒越哭越大聲,似乎在控訴被突如其來的吵鬧聲打中,又痛又害怕。
「給我一杯奶茶,謝謝。」
小野寺節奈尖銳而迅速的回答,就像一記耳光打在薰子的臉上。
春彥面對揚眉瞪眼的姐姐,露出爲難的笑容搖着雙手說:
薰子聽到一個誠懇的聲音,驚訝地抬起頭,年輕媽媽露出「不必介意」的表情,對小野寺節奈揮了揮手。薰子也微微低頭表達歉意。
雖然薰子難以理解,但弟弟向來有點古怪,所以她也沒有繼續追問。
站在桌子旁的女人和這家北歐風格的高雅咖啡廳格格不入。她穿着藍色牛仔布連身工作服,腳上穿着粗獷的黑色軍靴,綁了個很高的丸子頭,倒三角形的巴掌臉上完全沒有化妝,看起來就像是戰鬥機的維修技師修完飛機後,從基地晃出來散步。
她犀利的語氣讓薰子有點畏縮,也因此惱羞成怒。
視野用力搖晃。
「我和節奈已經分手了。」
「妳昏倒了。幸好沒有撞到頭,意識似乎也很清醒,所以應該不用叫救護車了。不好意思,可以幫忙叫計程車嗎?」
「好的。」
「妳會不會太冷酷無情了?又不是要妳拿出什麼東西,而是請妳接受春彥留給妳的東西。妳爲什麼這麼排斥?妳根本沒有損失啊?」
薰子大喫一驚。雖然父母很不喜歡小野寺節奈,但春彥和她看起來很恩愛。薰子一直都認爲春彥的幸福最重要,所以決定身爲姐姐,一定要支持他們。
這首歌曲宛如春彥的化身。
「我不要。」
薰子目瞪口呆,幻想電影在腦海中停止了。原本以爲那個年輕母親是新手媽媽,沒想到是老手。薰子忍不住凝視着她生過兩個孩子的子宮位置,這時,眼角掃到了一個人影。
薰子凝視着即使被人俯視,仍然無動於衷的女人。這個女人也曾經用這種無情的雙眼看春彥嗎?也許最後一次見到春彥的那天晚上,他因爲不想讓姐姐擔心,所以勉強擠出了笑容,但其實已經因爲眼前這個女人,內心傷痕累累?
那天晚上,春彥在獨居的公寓離開了人世。
「不是、不是。節奈是那種一旦另結新歡,就會實話實說,主動向我提出分手的人。」
「因爲我沒有理由收下,而且繼承之類的事也很麻煩。」
薰子驚訝地睜開眼,發現年輕的女服務生和小野寺節奈正探頭看着她。
她是哪裏的工人嗎?
「不同項目的遺產繼承都有各自規定的期限。首先必須在三個月內,決定是要選擇包括負債一併繼承的概括繼承、還是以遺產減去負債的限定繼承,或是拋棄繼承,接着去家事法庭辦理相關手續。春彥並沒有債務,妳只要直接繼承春彥留下的遺產就好。雖然我也很希望立刻辦理相關手續,但是目前剛好是新的會計年度,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如果妳方便,我們可不可以四月中旬約一個時間?」
「不要是什麼意思?」
小野寺節奈向服務生點了點頭回應,然後準備伸手拿桌上的帳單,薰子立刻撲過去,緊緊抓在手上。
「小野寺小姐,好久不見。我知道妳很忙,不好意思,讓妳特地跑一趟。」
「咦?」在她發出聲音的同時,眼前漸漸被像是電視雜訊的黑白雪花侵蝕。咦?怎麼回事?薰子覺得自己就像遭到惡整般雙腿一軟,失去了意識。
薰子把牛奶和糖漿加進咖啡,用吸管喝了一口,努力讓心情平靜下來。對方比自己小了一輪,必須用成熟的態度應對。
小野寺節奈沉默不語。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等一下,她好像醒了。」
薰子發現自己的杯子幾乎空了,原本想點花草茶,但最後改變了主意。現在已經不需要在意咖啡因,也不必爲了擔心身體變得虛冷而只喝熱飲。
女服務生面帶笑容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薰子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轉頭看向對面。遲到二十分鐘的人靠在椅背上,而且雙手抱在胸前,沒有絲毫的愧疚。她這種囂張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我還要一杯冰咖啡。」
「——我搞不懂妳這個人,爲什麼對春彥這麼壞?雖然你們已經分手了,但不是曾經相愛、曾經在一起嗎?」
「很難解釋清楚。是因爲我有一件想要放手去做的事,而且希望節奈可以自由快樂地生活,所以認爲這樣最好。」
雖然春彥遺物中的手機是唯一的線索,但是手機當然鎖住了。她打電話問了手機廠商的客服,耐心聽取了說明,結論就是即使是死者家屬提出申請,廠商也無法將手機解鎖。涉及使用者的隱私,第三者當然不能隨便解鎖。薰子只好去請教處理數位遺物的相關業者,得知可以藉由重置手機密碼的方式,瀏覽手機上的資料,但不僅需要花費二十萬圓左右的費用,還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姑且不論費用的問題,她不可能等這麼久。薰子感到坐困愁城時,突然想到當初發現春彥遺體的公司同事。如果這位同事和春彥關係很好,或許認識弟弟的前女友?於是她緊急聯絡了那位同事,對方回答「雖然不知道她的電話,但是知道她工作的地方」,薰子如釋重負,忍不住長嘆一口氣,感覺肺都快被壓垮了。
「上次聯絡妳的時候也已經提過,春彥在生前寫了遺囑。他在遺囑上指示,希望把他留下的股票和存款等財產,分給包括我們的父母和我在內的繼承人。小野寺小姐,妳也是春彥指定的繼承人之一。」
在爲春彥烤他喜歡的豬生腸時,薰子問起「你和女朋友最近還好嗎?」這個每次見面都會聊到的話題,想了解他們對結婚和對未來的打算。春彥喫着加了韓國泡菜後變成紅色的冷麪,眯起淡茶色的眼睛,露出淡淡的苦笑說:
「是啊,我等一下還有事。如果可以在三十分鐘內解決就太感謝了。」
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用這種態度回應。
「習慣就好。如果這種事沒辦法習慣,真的會撐不下去。」
「這並不是死因吧?人死的時候,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所以都算是心臟衰竭。」
靜默多日的怒火再次燃起,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要身體稍微搖晃就會爆炸。不行,要鎮定。
於是她立刻打電話去名叫「卡芙涅」(Cafuné)的家事服務公司,報上了自己的姓名、身份、手機號碼、電子郵件信箱和任職的機構,留言希望小野寺節奈小姐能夠和自己聯絡,而且越快越好。隔天薰子就接到了節奈傳來的電子郵件,她告知了春彥去世的消息,說明了聯絡她的目的,並希望可以見面細談。等到她的回覆後,薰子調整了行程,兩人今天才得以見面。歷經了千辛萬苦,剛纔終於順利轉達了春彥的遺囑。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心不想要。我放棄繼承,其他的事妳處理就好。」
「嗯——」
薰子從置物籃內拿起皮包,翻開了隨身攜帶的記事本。
「心臟衰竭。真的很突然。」
聽到椅腳用力摩擦地面的聲音,薰子才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岩漿好像取代了胃液,在自己的胃中翻騰。她恨不得摧毀眼前所有的一切,比方說這張木紋的桌子,還有小野寺節奈還沒有拿起來喝過、裝了奶茶的花卉圖案茶杯,或是現在立刻衝去後方的廚房,把所有餐具都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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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上次看到你們時,我覺得你很喜歡她啊。」
「妳這個人啊,在雞蛋裏挑骨頭之前,至少該說一句『請節哀』,這是基本的禮貌吧?」
「好的。」
春彥之前帶節奈去位在南陽臺的老家時,曾經滿臉笑容地這麼說。父母和節奈聊了幾句之後,臉色越來越凝重,但一看到春彥的笑容,臉上的表情就立刻放鬆了。薰子也很捧場地附和說:「太巧了,那不能把妳當成外人了。」春彥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整個人散發出神奇的氛圍,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會感到很幸福。
她的聲音冷淡,難以想像體內流着的是紅色的血。
薰子氣壞了,這時小野寺節奈維持着雙手抱胸的動作開口了。
想要爲春彥做的事、想要對他說的話,都不斷浮上心頭,淚水不停地流。至少要爲春彥完成最後的心願。她一心只想着這件事,於是代替年邁的父母辦理了繁雜的手續。回家探視失去了心愛的兒子後心神恍惚的父母之餘,她也努力尋找聯絡小野寺節奈的方法。
春彥像此刻的節奈一樣坐在桌子對面的身影,浮現在薰子眼前。他脫下西裝,繫着紙製圍裙。那是兩個多星期前的三月十四日,爲了慶祝他的二十九歲生日,薰子請他去燒肉餐廳喫飯。
「不是妳在說血的顏色嗎?那我也再說一次,我沒有理由接受他的遺產。姐姐,我想妳應該也已經聽說了,我和春彥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不要鬧了!」
「上次接到姐姐妳的聯絡時,我已經寫過了。」
「不用了,今天是我約妳出來。」
「是嗎?那就謝謝了。不好意思,驚動大家了。」
小野寺節奈向附近的客人微微鞠躬道歉,扶着薰子的肩膀走向收銀臺。薰子用力抱着皮包邁開步伐,儘可能抬頭挺胸,但臉頰發燙,好像快燒起來了。
走出咖啡廳,一輛計程車閃着雙黃燈停在店門口。薰子坐進後座,發現小野寺節奈也跟着坐上了計程車,不禁慌張起來。
「等一下,妳爲什麼也坐上來?」
「我怎麼可能讓前一刻才昏倒的人獨自回家?妳家附近有妳常去看病的醫院嗎?今天是星期六,如果醫院沒開,也可以去附近的內科診所看一下。」
「不用去什麼醫院。」
「雖然妳剛纔昏倒後很快就醒了,但我覺得還是檢查一下比較好。」
「真的不用!」
薰子急忙告知司機公寓的地址,從這裏開車回家大約十五分鐘左右。
計程車一開出去,小野寺節奈就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鬥季姐嗎?我有點事,原本下午兩點要去及川先生家,我想延後一個小時。……嗯,可以代我向他說聲對不起嗎?謝謝。」
薰子專心看着車窗外的風景,努力不聽她說話,但是聽到她說「我想延後一個小時」時大喫一驚,忍不住抓着弟弟前女友的手臂說:
「我真的沒事,妳趕快回去。工作絕對不能遲到,不遵守約定,會影響妳的信譽。」
「信譽可以重新建立,但是健康就沒這麼簡單了。遇到這種情況,公司會有人居中協調,所以不必爲我擔心。」
小野寺節奈把雙臂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想繼續說話。感覺從來沒有用過睫毛夾的筆直睫毛,讓她的眼睛下方出現淡淡的陰影,不需要仰賴化妝也晶瑩剔透的皮膚,令薰子產生了胸口灼燒般的羨慕和嫉妒。
不是隻有皮膚而已,她的卵巢和子宮應該都還很年輕。
薰子並不太瞭解死去弟弟的前女友,只知道她和春彥同年同月同日生,以及從事料理方面的工作。
去年七月,天氣熱得身體都快融化的季節,春彥打電話給薰子說:「我想帶女朋友回家見爸爸和媽媽,薰子,妳可以一起來嗎?」因爲事出突然,薰子很驚訝,但還是回答說:「當然沒問題。」之後她和丈夫公隆一起回到位在南陽臺的孃家。
「聽說妳從事料理方面的工作,是在哪家餐廳任職嗎?」
「我沒事。妳等一下,我來泡茶——」
「沒事就好。妳似乎很累,記得好好休息。」
薰子感受到有人在搖她的肩膀,猛然睜開了眼睛。她擦了擦被溫熱水滴弄溼了的臉頰看向車窗外,看到了位在南野的公寓。薰子拿出手機,付了計程車費。
他們的感情真好。薰子這麼想着,看着瓦斯爐上正在加熱的蓴菜湯,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動靜。她屏住呼吸轉頭一看,發現因爲眼妝的關係,眼神看起來格外犀利的小野寺節奈——那天她並沒有穿得像維修技師,而是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洋裝——就站在身後,目不轉睛地看着蓴菜湯。
「那些很高級,浪費太可惜了。如果妳喫不完,要不要把賞味期限還沒到的部分捐贈給食物銀行?我開動了。」
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很冷淡,聽起來不像是在擔心。內心深處還是有某種情緒在掙扎,薰子於是拖着彷彿變成了化石的身體站了起來。原來讓人最後能夠站起來的不是勇氣、希望,也不是夢想,而是面子。
薰子聽到冷冰冰的聲音後睜開眼睛,節奈幾乎同時把托盤放在茶几上。薰子發現被她看到了自己邋遢地躺在那裏的樣子,嚇得臉色發白,跳了起來,理了理應該變得很凌亂的頭髮。節奈把薰子之前和公隆成對使用的北歐風格圖案碗公放在茶几上,然後把筷子放在旁邊。
節奈動作優美地合起雙手,薰子也跟着她,小聲說出已經很久沒有說過的這句話。她拿起冒着熱氣的碗公,果然發現纖細的素面沉在濃郁的乳白色液體中。白芝麻粉淡淡的茶色,和切成小塊的紅色番茄,爲宛如一片純潔無瑕雪地般的白色增添了色彩。
「幫每個人拿兩個醬油碟。這裏有高級醬油,可以同時準備淡口醬油和濃口醬油。鯛魚之類的白肉魚可以用淡口醬油,鮪魚等紅肉魚可以用濃口醬油或是溜醬油。」
「妳看起來一派輕鬆,哪會忍不住?」
「我說了啊,但是這和收錢有什麼關係?誰會在這種時候收錢,妳腦筋有沒有問題?」
「妳要向我們收錢嗎?」
抬頭一看,發現她指着走廊旁一扇有小窗戶的門。薰子輕輕點了點頭,小野寺節奈脫下粗獷的靴子,進入走廊,然後走進那道門,好像看不見走廊上那排垃圾袋、開封和未開封都混在一起的紙箱,以及地上積起的灰塵。
「一樓大廳就有洗手間!妳去那裏用!」
薰子在公寓門口試圖打發小野寺節奈,但是並沒有成功。小野寺節奈是基於關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無法斷然拒絕。薰子邁着沉重的步伐帶着她走到電梯,和這個高個子的女人一起進了電梯。
雖然並沒有邀請,但是她已經走進了家門,而且昏倒時,她還救了自己,算是欠了一份人情。既然這樣,至少必須請她喝杯茶,那麼首先必須讓客廳恢復成能夠讓人走進去的空間。
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九個月後,會因爲弟弟的遺囑,再次和她見面。
這幾個反白的大字出現在腦海中。我不行了。薰子就像手術中的醫生一樣舉起滿是泡沫的雙手,無力地蹲了下來。水槽下方收納抽屜上掛擦手巾的吸盤式毛巾架,剛好在鼻尖的位置。格子圖案的擦手巾已經掛了很久,發出濃烈的臭味,但是,她無法把頭轉到一旁。她已經連一毫米都無法動彈。
小野寺節奈看到屋內這些自甘墮落的證據,不知道會說什麼。薰子低下了頭,繃緊了全身,臉頰好像被火烤過般滾燙,接着她聽到了好像中提琴般低沉的聲音。
「伯母,妳剛纔不是說想喫專家的料理嗎?」
向來很欣賞公隆的父親再次露出從容的微笑,看着節奈說:
快煮壺很快就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知道幾天前用過的盤子上沾黏的醬汁已經幹掉了,怎麼洗都洗不掉。水槽裏還有滿滿的髒杯子和髒盤子。她的雙手就像線突然斷了一樣無力,沾了洗碗精泡沫的海綿和盤子「喀當」一聲,從她的手上滑落。
「對啊,我也很想嘗一嘗專家的手藝。」
「妳不必爲我操心,妳自己的工作——」
「我婆家經常寄來,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喫——」
「小野寺小姐,妳也看到了,我真的沒事,妳趕快回去吧。現在趕過去,應該不會遲到。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薰子沒有喫午餐,連早餐都沒喫,但她現在甚至沒有力氣說話,所以沒有吭氣。「我可以看一下冰箱嗎?」聽到問話聲,她還來不及回答,弟弟的前女友已經毫無顧忌地打開冰箱各層的門,仔細探頭打量起來。
「她是不是很帥?」
薰子搞不清楚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從剛纔的對話研判,她應該是要爲薰子下廚。
「家裏有蘘荷嗎?切絲之後加進去應該很好喫。」
「妳不舒服嗎?」
母親擠出讓人難以招架的笑容,附和父親的意見,薰子感到胃變得沉重起來。雖然覺得小野寺節奈用這種態度對待男友的父親不太妥當,但是母親不能因爲她是兒子的女朋友,就要求以此爲業的專家無償提供她的專業技術。
「……冰箱的蔬果箱裏應該有,妳可以看一下嗎?」
春彥發出了開朗的笑聲。
「時下年輕人有各種不同的工作方式,而且我覺得會做菜很厲害。我太太一直把春彥照顧得無微不至,所以春彥完全不會做家事,有一個會做家事的人照顧他,我們也就放心了。」
母親對節奈連環發問。母親在和父親結婚並離職之前,是地方電視臺的主播,保養得宜,完全看不出已經六十幾歲了。那天對節奈露出的笑容已經不只是燦爛而已,更有一種逼人的氣勢。
母親眉間的皺紋皺得像溪谷一樣深,向身旁的父親使了一個眼色。
「只要簡單的小菜就行了。爸爸和公隆都要喝酒,小野寺小姐,可以請妳做幾道下酒菜嗎?」
「姐姐,妳自己可能沒察覺,但妳的氣色很差。萬一妳在半路上昏倒,我會良心不安,所以我要送妳到家門口。」
「多保重。」
小野寺意外地說了這句關心的話,轉身離開了。薰子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繃緊的全身頓時放鬆下來。她忍着頭痛,從皮包中拿出鑰匙。最近身體狀況一直不太理想,等一下洗手、漱口之後,就要躺上沙發。不過需要先進行一番作業,才能躺下休息。她嘆着氣,打開了嬰兒車也可以輕鬆進入的寬敞滑門。
「就是這裏。」
「完全不一樣,醬油可是大豆創造出的藝術品。」
「做好了。」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母親訂的六人份壽司送到了。
父親和母親都說不出話,但母親很快就調整了心情。她忘了隨時掛在臉上的笑容,一臉怒不可遏地問:
「我肚子餓了。姐姐,妳坐去那裏等一下。」
事後春彥強忍笑意,形容父親和母親當時的臉爲「原來那就是所謂被雷劈到的表情」。
上了年紀後發福、散發出威嚴氣勢的父親用眼神提醒母親,不可以在客人面前露出那種表情,然後掛起寬容的笑容看着節奈說:
香噴噴的味道撲鼻而來,薰子就像從海底浮上水面般醒了過來。
但是,此刻清澈陽光照射的走廊上,沿着牆壁堆放了大量垃圾袋和紙箱。這棟公寓的一樓是垃圾場,住戶二十四小時都可以自由出入,所以隨時都可以丟垃圾。薰子每天都想着等到假日時再清理,一拖再拖,最後整條走廊都被垃圾袋佔據了。光是想到要一個人把這麼一大堆垃圾搬出去,就覺得厭煩;想到萬一剛好遇到其他住戶,看到她積了這麼多垃圾,就覺得可怕。每天的生活持續製造出垃圾,沒有聊天對象的夜晚,就會忍不住打開購物網站,買喜歡的商品,但是收到東西后,她甚至懶得把紙箱打開,就堆放在那裏。
「喔,原來可以這樣區分使用,我還以爲所有的醬油都一樣。」
「櫃子裏的這些素面雖然包裝紙還沒拆,但已經過了賞味期限。」
「爸爸,你不是喜歡幸田露伴嗎?聽說露伴也很會做家事。」
「洗手間是這間嗎?」
就在這時。
薰子被趕出了廚房,孤伶伶地坐在剛纔拼死整理了一番的客廳沙發上。沙發椅背上掛了幾件上班時穿的外套,餅乾屑掉在最愛的淺藍色沙發上,還看到許多每個月都自己染成深棕色的頭髮。薰子準備起身拿手持吸塵器,但隨即倒在沙發上。——算了。
弟弟笑得眼角都擠出了魚尾紋,微微歪着頭看向薰子和公隆。「這是哪門子的帥?」薰子很不以爲然,坐在她身旁的公隆默默笑了笑,在岳父母和弟弟面前表現得四平八穩。
母親聽了節奈的回答後皺起眉頭,露出了像是範本裏「詫異」的表情。
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她大喫一驚,回頭一看,發現剛纔已經離開的小野寺節奈就站在身後。薰子不加思索地想要關上門,節奈立刻伸出手,抓住了門。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她的力氣也未免太大了?!
雖然深紫色的地毯已經好幾天沒有用吸塵器清理,但節奈毫不猶豫地在茶几對面的地毯上跪坐下來。薰子發現她的姿勢很挺拔,原來她是因爲姿勢挺拔,才感覺氣場強大。
「我忍不住了,沒辦法去一樓。」
「打擾了。」
「但終究還是女人更會做家事。」
「雖然性質稍有不同,但工作內容差不多。」
「到了。」
薰子努力擠出最開朗的笑容說:「趕快來喫吧!沒有比干掉的壽司更可悲的東西了!」她把媽媽事先煮好的湯放到瓦斯爐上,弟弟和他的女朋友也走進廚房,春彥從碗櫃中拿出醬油碟和筷子,小野寺節奈在拿碗時對春彥說:
薰子腦袋放空了幾秒,然後踢掉腳上的高跟鞋,她不顧鞋子東倒西歪,就衝進了走廊盡頭的客廳。
「雖然露伴在元配去世之後再婚,但第二任妻子似乎不太會做家事,於是露伴就負責教女兒幸田文做。幸田文曾經留下文字紀錄,寫到露伴很擅長用撣子清理灰塵。我看到這段文字時很驚訝,沒想到大文豪也會做家事。」
反正她已經看到了自己無可救藥的醜態,而且她等一下就會離開,家裏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沒有人會回來這個家,如今,春彥已經離開人世,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來看自己。既然這樣,無論家裏再怎麼凌亂、再多髒,根本都無所謂。
「我不是說這個……!妳今天來我們家,不是想要請我們家長同意妳和春彥交往嗎!既然這樣,就不要在這裏耍嘴皮子,不是應該努力取悅我們嗎!照理說,在我們開口之前,妳就應該主動做這件事,這不是常識嗎!」
小野寺節奈泰然自若地說完,用穩重而得體的動作,喝了口母親先前泡的茶,「這是玉露茶吧,很好喝。」她若無其事地表達了感想,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父親和母親說不出話,他們已經不是驚愕而已,臉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薰子也不知所措,但是公隆因爲職業關係,很瞭解什麼時候該插嘴,什麼時候該閉嘴,他靜靜地把用黑文字木叉小心切成小塊的羊羹送進嘴裏。
「怎麼聽起來像是幫傭?」
「好美啊。」
「我認爲這和性別沒有關係。很會做家事的女人並不是因爲是女人,所以纔會做家事,而是會在不斷試錯的過程中持續研究和實踐,才成爲家事高手的。只要男人有心,也同樣可以做到。」
坐在薰子身旁的公隆用爽朗的語氣,口齒伶俐地插嘴說。
如果是用友好的態度說這番話,應該會讓人產生不同的印象,但小野寺節奈眼神銳利、一臉嚴肅,說話的語氣也很平淡。在比她年長四十歲的父親面前,也絲毫不畏縮,很有膽識,甚至有點放肆。父親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薰子不由得緊張起來。父親退休之前在公司擔任人事部長,積極錄用女性員工,同時協助女性員工在產假、育嬰假結束後復職,很支持職場上打拼的女性,但是他討厭沒有分寸的女人。
薰子拚命按住的門被節奈用蠻力打開的瞬間,她覺得內臟扭成了一團。
薰子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這一陣子,晚上躺在牀上,也會忍不住東想西想,就像是有一羣蜜蜂在腦袋裏飛來飛去,遲遲無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半夜也會醒來好幾次。
「……妳要下廚嗎?」
「如果是這樣,伯母,我和妳的常識顯然不一樣。我不會要求專業廚師在休假日免費提供服務。」
「好,我一回家就會休息。謝謝妳。」
「嗯,露伴對人物的描寫細緻入微。正因爲他深刻了解日常生活,纔有辦法寫得如此生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腳步聲漸漸靠近。
「我並沒有在餐廳工作,而是接委託。我會前往客戶家中,根據客戶的要求製作料理。」
「沒問題,但我要收三千圓。」
節奈從蔬果箱拿出番茄時問道。薰子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終於理解她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好空虛。
「我真的沒事,妳回去吧,妳不是還有工作嗎?」
「不好意思,能借個洗手間嗎?」
這是那一天,薰子和小野寺節奈唯一的對話。
「媽媽,妳不是說已經訂了壽司嗎?壽司差不多快送到了,應該不需要其他料理吧。」
「我可以使用冰箱裏的食材嗎?」
當初和公隆一起挑選的這間兩房一廳的房子,只要一打開玄關的門,就可以看到自然光從客廳的大窗戶照在走廊的木頭地板上。充足的光線和可以優雅打開的滑門,都是薰子喜愛的特色。她當初想,和公隆共同生活的這個家,當有家庭成員增加時,充足的光線一定會讓孩子茁壯成長。
「啊?三千圓是什麼意思?」
「我會洗衣服和打掃房間啊。」
「請問是哪裏有問題?我認爲所謂專家,就是根據所收取的報酬,提供相應的服務。」
「我不喝茶。姐姐,妳有沒有喫午餐?剛纔在咖啡廳,妳也只點了飲料而已。」
「真想嘗一嘗妳做的料理,妳應該有做菜給春彥喫吧?」
她用雙手抱起散亂在地上和沙發上的衣服,丟進了隔壁的臥室,然後完全無視垃圾分類,把堆滿茶几的雜誌、熟食包裝盒,以及零食空袋子全都丟進了垃圾桶。客廳仍然很髒亂,如果讓別人看到這麼髒的客廳,薰子寧願去死,但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把這裏整理乾淨,還有其他事要做。她跑去廚房,在快煮壺中裝了水,按下開關後,還來不及戴上橡膠手套,就開始洗堆滿水槽的髒碗盤。啊啊,水槽角落的三角形瀝水籃也積了一大堆廚餘。如果被她看到這些,真的很想死。對了,要把Wedgwood的茶杯拿出來,平時用的一百圓馬克杯太上不了檯面了。
「我開動了……」
薰子不經意地死守着背後深藍色滑門,臉上擠出了笑容,也許臉頰有點抽搐。小野寺節奈用黑巧克力色的眼睛注視着她,薰子覺得她的那種眼神好像在審視自己,腋下滲出了冷汗。小野寺節奈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說:
走出電梯,左右兩側各有一條走廊。沿着左側的走廊向前走,經過好幾道等間隔排列的深藍色大門後,倒數第二間,就是薰子結婚之後的家。
「這是我的時薪,平時還會收車馬費,但今天剛好來府上拜訪,就不收了。」
薰子情不自禁地嘀咕着。她覺得碗公里太美了,簡直就像是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顏色。
「是嗎?」
節奈冷冷地回答,毫不猶豫地開始喫麪。
薰子喝了一小口雖然不知道是用什麼食材,但是散發出香噴噴味道的湯汁。
「——好喝。」
柔和卻又飽滿的鮮美味道在嘴裏擴散,慢慢滲透進入身體深處。雖然薰子向來很不喜歡「溫柔的味道」這種說法,總覺得太矯情,但此刻想不到其他形容的方式,來形容這種全身都得到撫慰的味道。
「這是……豆漿嗎?」
「豆漿和高湯塊。因爲我發現有鮪魚罐頭,所以也加了進去。把洋蔥切碎後,和番茄、鮪魚同炒,再用豆漿和高湯塊稍微煮一下,倒進煮好的素面就搞定了。我喜歡喫熱熱的素面。」
薰子只喫過冰鎮素面沾鰹魚醬汁。小時候在家喫的素面都一直是這麼喫,自己長大之後,也從來沒想過要嘗試其他喫法。雖然並不討厭喫素面,但是單調的味道很快就膩了。別人送的素面和乾貨類經常收起來之後就忘記,從來不知道豆漿和素面竟然可以一起煮。
「妳好像買了很多原味豆漿,快過期了,最好趁早喫。」
沒錯,冰箱裏有一罐沒喝完的豆漿已經過了賞味期限,家裏應該還囤了三罐保存在常溫下。自從得知大豆所含有的大豆異黃酮和女性荷爾蒙的構造相似,即使覺得豆漿的味道很倒胃口,她仍然堅持每天喝豆漿。只不過新年過後,就常常忘了喝。自從春彥去世之後,沒喝完的那罐豆漿也一直丟在冰箱裏。
「我多做了一些湯,隨便妳怎麼喫。可以加入白飯做成燉飯,也可以把烤乾的麪包加進去。另外,我想問一下,冰箱裏大量的——」
節奈沒有繼續說下去,瞪大了眼睛問:
「……妳怎麼了?」
薰子說不出話,只能捂住了眼淚撲簌簌流不停的雙眼。
溫柔的滋味滲進,身體幾乎開始發痛,她再也無法控制了。
「我已經把房子過戶到妳的名下,如果妳願意,可以繼續住在這裏。如果妳不想住,可以賣掉,用作今後的生活費。除此之外,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補償妳。這是我的問題,妳沒有任何過錯,但是希望妳能夠了解,我已經無法繼續和妳當夫妻了。」
公隆在去年十一月八日晚上,把填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日期絕對不會錯。因爲那天是月全食掩天王星的日子,媒體曾經大肆報導。薰子在下班之後,去了法式甜點店,買了公隆喜歡的栗子蛋糕回家,想和公隆一起欣賞難得一見的世紀天文奇觀。晚餐後,泡了紅茶,正在準備蛋糕時,公隆對她說:「薰子,我有話要跟妳說。」
當公隆拿出和結婚書約很像的A3尺寸文件,她第一次知道,當人承受巨大的衝擊時,除了呼吸和心跳以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會停止。
事先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即使曾經出現預兆,薰子也完全沒有發現。這幾個月,公隆經常以「工作很忙」爲由,一大早就出門,深夜纔回家,但是他從剛結婚時就一直很忙,所以薰子完全沒有起疑心。至於夫妻之間的感情,如果是指肉體關係,他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性生活,但是週末外出時,經常牽手走在路上,照理說,夫妻感情應該很好。至少薰子一直認爲如此。
「妳是想問,他是不是上吊自殺?並不是。我去他家裏時,親眼看到的。春彥穿着居家服躺在牀上,枕邊放着還在充電的手機和看到一半的書,真的就是洗完澡躺下來——然後時間就停止了,也沒有痛苦或是掙扎的痕跡。據說他是在睡夢中離開的。」
但是,公隆清清白白,完全沒有查到任何不忠的跡象。
「妳不要幸災樂禍。」
「他不是在公司附近租屋嗎?就是位在新宿的房子,他就是在那裏被發現的。春彥從來不會曠職,竟然沒去上班也沒有聯絡。公司一個和他很要好的同事覺得不對勁,就用備用鑰匙去了他家,發現躺在牀上的他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雖然那個叫小港的同事立刻叫了救護車,但是救護人員當場確認他已經死亡。」
「但是,妳是不是太輕易就同意了?聽了妳剛纔說的情況,總覺得公隆在妳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已經開始爲離婚做準備了。妳應該要好好調查他在外面有沒有女人之類的,雖然也不光是女人的問題。」
「您的弟弟是否看起來有什麼煩惱呢?」
「雖然我能夠理解妳離婚了,又失去弟弟很痛苦,但還是希望妳不要借酒消愁。」
驗屍後,仍然查不出春彥的死因,於是解剖了遺體。遺體解剖在文京區的東京都監察醫務院進行,薰子和父親一起在候診室等待。母親面容憔悴,連說話也有氣無力,所以薰子休假,和父親一同前往。但是,即使在解剖之後,仍然無法得知春彥的明確死因。聽取承辦人員說明情況後,拿到了解剖報告書,死因欄內寫着「內因性死亡,原因不明」。
弟弟眉頭皺成八字的臉突然浮現在薰子眼前。
節奈問話的語氣咄咄逼人。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這樣的弟弟會突然比自己更早結束了人生。
「沒錯,他是不缺錢星球的小王子。」
薰子說不出話,節奈不動聲色地看着她。
「問題在於遺囑。」節奈說,「他爲什麼要寫遺囑?簡直就像事先知道自己會死。」
「妳是不是把遺囑和遺書搞混了?遺書的確是自殺的人寫下自己做出決定的理由,但是遺囑是爲了過世後有所準備,以具法律效力的方式,清楚表明自己希望怎麼分配留下的財產。在還年輕或是健康的時候寫下遺囑也不會有任何壞處,所以現在有很多人會這麼做。」
薰子突然想起這件事,節奈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得知春彥有留下遺囑後,薰子確認了他的遺產,發現以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金額相當可觀。他的存款加上股票,總共有大約三千萬。他在遺囑中寫到,要將其中的一千萬捐給人道支援醫療團體,剩下的金額由父母、薰子和節奈各繼承三分之一。
雖然不知道明確的死因,但是警方判斷春彥的死並非他殺,也找不到任何自殺的跡象。春彥真的是突然停止了呼吸,所以薰子向別人提起弟弟的死亡原因時,爲了方便起見,都說死亡是「心臟衰竭」。
「我今天晚上會和妳聯絡,再和妳另外約時間。雖然妳覺得很麻煩,但是春彥希望妳使用他的遺產。我不知道你們當初是因爲什麼原因分手,但應該不影響妳接受他的遺產。」
但是,和春彥在一起的片刻,可以療愈一切。自己恐怕無法成爲母親了,甚至不再是公隆的妻子,但至少還能夠當他的姐姐。必須成爲一個瀟灑的姐姐,必須重新站起來。我是靠不屈的努力開拓人生的薰子。春彥那總是展露「人生很美好」的笑容,讓她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因爲妳剛纔的說法讓我有點在意,所以想到了那個可能性。既然我想錯了,那很好。我差不多該走了,先告辭了。」
「他真的是死在牀上的嗎?」
「對不起,那只是遷怒於妳。請妳忘了那句話。」
「公隆不是這樣的人。」
節奈站了起來,薰子也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那一天,很多陌生人在弟弟的房間內默默走來走去的景象浮現在腦海中。
公隆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當他提出離婚時,薰子最先想到這件事。
當她反問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原來的表情。但是薰子並不是傻瓜,當然知道她在裝糊塗。
公隆在市區的法律事務所工作,多年來持續爲兒童人權努力。他很喜歡孩子,卻對薰子說:「如果妳覺得治療很痛苦,就先休息一陣子,妳的身心更重要。」正因爲丈夫這麼貼心,薰子更想要生下他的孩子,覺得生不出孩子的自己很沒出息。「不要隨便叫我休息,你根本不瞭解。你是男人,根本不瞭解我已經沒有時間了。」薰子哭着對公隆發脾氣。也許是因爲他身爲律師,公隆的情緒很少有起伏,不過他的內心可能很受傷,也感到心累。一定就是這樣。
「等一下,怎麼回事?你爲什麼突然說這些?即使你這麼說——今天月全食掩天王星,是四百四十二年纔會發生一次奇蹟的重要日子。我還買了蛋糕,想和你一起好好欣賞,你爲什麼突然要離婚?」
那表情似乎很驚訝,但又彷彿恍然大悟。
當她終於發現時,已經兩手空空。
「春彥是在什麼情況下死的?」
「啊……他之前跟着朋友買了十張樂透,結果也中過一百萬。他雖然沒有金錢欲,也沒有物慾,但很有偏財運。」
她實在無法把離婚的事告訴春彥。和自己相差很多歲的弟弟雖然隨和,但是心思敏銳,一旦向他提起離婚的事,他一定會露出難過的表情爲薰子擔心。薰子很清楚,所以難以啓齒。她不想回到沒有公隆的家,經常在春彥下班後約他一起去壽司、義大利菜、贊岐烏龍麪和燒肉等各式各樣的餐廳。春彥無論喫什麼,都會露出開朗的笑容對她說「很好喫」,只有看到他的笑容,能夠稍微緩和薰子在喫飯時,無論喫什麼都食之無味的痛苦。
「對了,那天也是妳的生日,春彥有沒有和妳聯絡?」
「薰子,妳的氣色好像很差,妳很累嗎?」
然而,即使薰子知道這結果是自作自受,也無法輕易點頭答應離婚。我不想離婚。我希望我們能夠重新開始。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我愛你。面對薰子不顧形象的懇切訴說,公隆用誠摯的態度傾耳聆聽,用溫暖的聲音對她說:「薰子,謝謝妳。」但是最後還是一再重複「對不起,這件事已經無法改變」的堅定結論。薰子經過這次的離婚危機,第一次瞭解到丈夫是多麼厲害的狠角色。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理由繼承,也不打算繼承。如果妳不需要,要不要捐給某個機構。」
「真的嗎?春彥的死法,是不是讓妳覺得他是因爲我的關係纔會死?」
和公隆離婚時,薰子經歷了好像活生生被剝下一層皮一樣的痛苦。接受不孕治療期間,她開始覺得無論身爲一個人,還是身爲一個女人,她都沒有價值。離婚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早晨不是帶着希望,而是帶着絕望迎接一天的開始,晚上睡覺時,未來只能走向死衚衕的不安,也讓她想要大叫。
春彥將遺囑交由位在千代田區的總局保管。那一天,薰子約春彥一起喫晚餐,所以春彥是在和姐姐見面之前,去辦理了遺囑的保管手續。——然後,在和薰子道別的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3
「我並不是因爲想要孩子才和妳結婚,即使沒有孩子,我也不會後悔。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走向未來也很好。」
「什麼怎麼了?」
「妳怎麼了?」
薰子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是街頭的櫻花開始競相綻放的三月十五日,天空還很明亮的星期三傍晚。薰子接到警方的電話後,心慌意亂地離開公司,趕去弟弟生活的公寓。
薰子一直以刻苦努力作爲人生的信條。小學時怕水,於是每天晚上都把臉浸在臉盆中克服恐懼。國中時,因爲不甘心自己跑步很慢,於是無論下雨還是下雪的日子,每天早上都持續練跑,最後甚至被挖角進了田徑社。無論是考大學或是找工作,她一旦決定目標,就會靠努力達到目標。雖然並沒有長得特別漂亮,也沒有特別受到寵愛,但是她一直很驕傲自己不輕言放棄,自力開創了人生。
「這也沒辦法……如果妳有生孩子,情況或許會不一樣。」
「一點都不難。我只是要說,以前民衆主要會將遺囑交由律師、公證處,或是自行保管,但現在可以輕鬆地交給法務局。我之前應該也告訴過妳,我在法務局的八王子分局工作,在這個制度開始實施之後,也增加受理遺囑的業務。之前找春彥來家裏,和公隆三個人喫飯時,我曾經聊到這件事,當時還開玩笑對他說,他也可以寫遺囑。因爲他那時候剛好因爲買了朋友推薦的股票,賺了一大筆錢。」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一點都不溫暖。公隆就是之前去春彥的老家喫飯時,坐在妳旁邊的那個人吧?他說了幸田露伴如何如何,巧妙化解了我和春彥父母之間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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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她絕對不願意和公隆離婚,如果有人想要搶走公隆,她一定無法原諒。所以她說服公隆拖到新年之後再離婚,然後利用這段時間,請徵信社調查公隆身邊是否有可疑的人物,或是有什麼可疑之處。
公隆的話中充滿關心,也可以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體貼,但是這簡直就像是大劍豪在說服負隅頑抗的嘍囉,不要再反抗了。
薰子瞬間有點不知所措,在理解了對方問題的用意後更是說不出話。中年刑警露出關心的表情問:「請不要介意,我只是爲了謹慎起見,向您確認一下。」
至少薰子並沒有發現春彥想不開,或是在爲什麼事情煩惱。前一天晚上,他津津有味地喫着加了大量泡菜的冷麪,而且臉上帶着笑容。春彥的笑容真的能夠讓人感到幸福,而且他從小學習能力就很強,又跑得很快,演奏樂器、跳舞和踢足球也都很厲害。薰子說到這裏,發現自己太多話了,於是向刑警道歉說:「對不起。」刑警溫柔地搖了搖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那名來自新宿警察局的刑警語氣溫和且措詞客氣地向薰子詢問了春彥的情況。生前的健康狀態、就醫情況,以及是否服用處方藥物,除此之外,還問了很多其他問題,但薰子只是不停搖頭。春彥每年都參加公司的健康檢查,但是從來沒有聽說他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前一天晚上,他們還一起喫飯爲春彥慶生,弟弟看起來並沒有異狀。
薰子低着頭,擤着鼻子,聽到了連續抽面紙的聲音。她用遞到自己面前的一大疊面紙按着眼睛,眼睛周圍的皮膚陣陣刺痛。
「沒事。我認爲妳應該比我更瞭解他。」
她在三十六歲時和公隆結婚,過了半年仍然沒有懷孕,於是開始接受不孕治療。四次的人工授精都以失敗告終,於是進階到體外授精,但是直到四十歲過後,仍然無法順利懷孕。看不到未來的焦慮導致她的情緒不穩定,不止一次兩次情緒化地對待公隆。但是,即使妻子情緒失控、放聲大哭,他也不慌不忙,就像每天傾聽諮詢者的煩惱那樣,用誠懇的態度安撫薰子:
幾分鐘後,節奈靜靜地說。薰子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於是調整呼吸後,點了點頭說:「我沒事,妳請說。」
聽徵信社報告時,薰子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骯髒的抹布。真希望公隆真的在外面有女人,這樣的話,自己就不用體會那種像被潑了泥水般的屈辱。
聽薰子說話時,節奈跪坐在長毛地毯上注視着她,視線完全沒有移開。薰子看着她一點也不甜美柔和的神韻,突然想起了小學時用的雕刻刀。倒三角形刀刃雕刻的木頭上,清楚地留下了雕刻痕跡。不知道爲什麼,節奈讓薰子想起了用手指撫摸雕刻痕跡時的感覺。
雖然不孕治療持續失敗,但是並沒有斷定我這輩子就都生不出孩子。並不是我摧毀了這種可能性,而是公隆。他以前那麼體貼、那麼配合,現在卻單方面終結了這些,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從來不曾發生。我一直都很努力,也想要繼續努力下去,爲什麼要這樣說我,好像是我的過錯。
薰子從節奈推過來的面紙盒中,抽了幾張面紙後按着眼睛。
節奈開始收碗公,似乎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她情緒激動地提高音量,節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薰子低下了頭。
雖然公隆提出的離婚要求像是奇襲,宛如晴天霹靂,但是薰子並非毫無頭緒。
「妳剛纔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麼。如果有什麼事,請妳告訴我。我是春彥的姐姐,我有權利知道。」
薰子無法向任何人啓齒離婚的事,但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在年度結束的繁忙時期到來之前,她淡淡地在公司辦理了手續,也去了位在南陽臺的老家,向父母報告了這件事。
薰子聽到父親這麼嘀咕時,覺得好像有一把冰做的錐子刺向自己的子宮。
父親和母親先是大喫一驚,隨即露出苦澀的表情,好像女兒出了天大的糗,最後嘆着氣,似乎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不可思議的是,父親和母親原本應該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上了年紀之後,表情的變化卻越來越像。
春彥在大學畢業後,進入製藥廠擔任研究工作。薰子是徹頭徹尾的文科生,對於弟弟的工作,只知道是「在研發對社會有貢獻的藥」。從弟弟的言談之間可以得知,職場的前輩都很喜歡他,後輩也都很尊敬他。當他無故曠職時,也有朋友擔心他的情況,上門去他家察看。弟弟不可能自殺。薰子說完之後,刑警點了點頭,語帶安慰地說:
「從房間的情況來看,也沒有什麼異常。雖然很遺憾,但年輕人猝死的情況並不少見。」
薰子嘟起了嘴。如果有人問:「現實生活中有這樣的人嗎?」她的確只能回答:「雖然有,但就像雙胞胎一樣稀少。」在現實生活中,寫遺囑的大部分都是年長者,比例也不超過百分之十。
「即使是這樣,公隆還是不一樣,他沒有這方面的問題。」
薰子愣了一下。——我有這麼說嗎?剛纔可能太激動了,記憶很模糊。
這些話已經到了喉頭,但是她用力握緊雙手,把話吞了下去。因爲即使說了,父母也會覺得只是自己嘴硬。
「……妳準備說一些很難懂的東西嗎?我不太想聽這些。」
「真的很抱歉,再次重申,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能夠理解妳會陷入混亂,所以會耐心等待,直到妳心情平靜下來接受這件事。但是希望妳能夠了解,在我內心,這已經是不可能改變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經過調解的過程。因爲我非常瞭解,調解的過程會讓彼此經歷多麼不愉快的時間,而我絕對不想要傷害妳。」
「萬分感謝妳敷衍得令人傻眼的安慰……」
「知道。因爲自書遺囑必須寫下立遺囑的明確日期,所以是三月十四日——他二十九歲生日的那一天。」
「令和二年七月十日繼承法修正,遺囑保管法實施,由法務局爲民衆保管自書遺囑的制度開始執行。」
無論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或是描述這些情況,都需要相當的心理準備。薰子腹部用力,吸了一口氣。
春彥租的是一房一廳的房子,縱長的格局。走進玄關後,就是差不多三點五坪大的開放式廚房,和後方兩坪大小的西式房間連在一起,春彥把後方的房間作爲臥室使用。薰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室內時,飯廳和臥室之間的拉門已經拆掉,好幾個穿着夾克的警察正在低頭作業。薰子站在門口,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問她:「請問您是家屬嗎?」
「我可以聊春彥的事嗎?如果會勾起妳的傷心往事,那我就不說了。」
「妳經歷了許多辛苦呢。」
「妳知道他的遺囑是什麼時候寫的嗎?」
之後,刑警對薰子說,因爲要驗屍,所以想把春彥的遺體帶回,同時建議她聯絡葬儀社。幾分鐘後,臉色蒼白的父親趕到,大聲地和刑警交談,但薰子已經不記得談話的內容了。
「原來妳知道那是衝突?妳是明知道會發生衝突,還故意挑釁嗎?」
新年剛過,他們就去辦理了離婚手續。薰子曾經懇求公隆,希望在新年回老家拜年之後再離婚,公隆用誠懇的態度回答說:「好。」在去雙方老家拜完年那天的傍晚,他們一起去了八王子市公所,辦理了離婚手續。公隆雖然溫柔,但並不寬縱。
「即使是夫妻,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了解對方。既然有不同的腦袋和身體,人和人根本不可能完全相互理解。」
薰子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總覺得春彥是因爲記得薰子之前說的話,纔會留下遺囑。
但是,和公隆結婚後,在生命這個神祕的領域受阻時,齒輪開始出現微妙的偏差。面對第一次無法靠努力解決的事,她感到驚慌失措,陷入了混亂,拚命掙扎,徒勞對抗,卻無法改變任何事,最後迷失了自我,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
「但不是隻有那些擔心自己死後,會爆發大打出手的遺產爭奪戰的有錢人,或是和家人感情不好,想要事先決定自己的財產要留給誰的人,纔會做這種事嗎?或者是那些上了年紀、生了病,還有意識到自己快死的人。現實生活中,有二十幾歲的健康男子在寫遺囑的嗎?」
「妳這個人……!」
「妳還記得自己剛纔在咖啡廳時對我說的話嗎?妳說是我害死了春彥,妳說『春彥是因爲妳才——』。」
「……什麼意思?」
「我認爲他知識淵博,很懂得察言觀色。感覺和春彥一樣不太表露真心,沒想到他比我想像中更厲害。果然是律師,竟然採取了先發制人的強硬手段,說他不想調解。」
「廚房的垃圾袋裏塞滿了大罐的燒酎調酒空罐,冰箱裏也超過十罐。妳每天晚上都在喝嗎?每天喝幾罐?」
「這和妳沒有關係。」
「那種酒的酒精濃度很高。垃圾袋裏的空罐,酒精濃度都是百分之九,可能因爲喝起來很順口,妳就一罐接着一罐,但是隻要喝一罐那種大罐的燒酎調酒,酒精攝取量就和半杯伏特加相同。妳有沒有看到新聞在報導,最近有很多女人因爲那種酒染上了酒癮?」
「妳是說,我也有酒癮嗎?纔沒有!」
「在妳下班後回到家的路上,有沒有一直想着要喝冰箱裏的那些酒?回到家後洗完手,是不是馬上就打開酒罐拉環?」
雖然薰子愣住了,但是絕對不想被這個女人發現。節奈從連身工作服的口袋裏拿出手機,用大拇指滑着熒幕,隨即聽到了「嗶啵」的電子音效。聲音來自薰子丟在沙發角落的皮包。
她拿出手機,發現收到了訊息,但不是文字,而是一個連結。
「妳可以檢測一下。」
弟弟的前女友用好像母豹般無敵的姿態離開後,薰子點開了她剛纔傳給自己的連結。
手機熒幕上出現了「酒精成癮自我檢測量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