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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勇氣

《金環日蝕》 · 阿部曉子 · 1.3萬 字

隔天下午四點左右,春風與煉一同走進鐘下的病房。散射在空中的陽光逐漸轉變爲麥芽糖色,宣告着傍晚的來臨。昨天下一場雪,依然殘留在路面的每個角落,以及樹梢的每個縫隙。原本純白的積雪,逐漸被夕陽染成了香檳色。

鐘下不久前才從加護病房轉入護理站旁邊的單人房。兩人在櫃檯處向護理師報出了名字,護理師通知病房。不久,一名和藹的半百婦人從病房快步走了出來。她頻頻向春風及煉鞠躬道謝,自稱是鐘下的母親,昨晚才搭乘末班車,從帶廣趕來札幌。接着她將兩人請進病房,笑着說自己幾乎整天沒進食,要先到一樓的醫院食堂喫一頓午晚餐。

「妳不是……」

鐘下躺在前段微微傾斜的病牀上。昨晚他整張臉又紅又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今天終於稍微恢復了原本的臉型。春風見了他的模樣,不由得鬆了口氣。

「今天還好嗎?」

「沒多好,也沒多糟。」

鐘下別過了頭,嘴裏低聲咕噥。接着他嘆了口氣,似乎放棄了抵抗。

「妳的腳程真快。那天被妳追趕,我幾乎快嚇死了。」

「謝謝,我每天都練習跑步。」

「在社團大樓被妳叫住的時候,我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會被妳救。不過我還是要謝謝妳,讓我撿回了一條命。」

昨天晚上九點半,兩人在豐平區的一間周租公寓房間內,發現了失去意識的鐘下。

昨晚結束與皆川的通話,約過了三十分鐘,煉的手機收到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記載着鐘下目前承租的公寓房間的地址及房號。陌生號碼在送出簡訊不久之後,就變成了空號。

兩人發現鐘下時,鐘下不僅昏厥,臉上及身上到處是瘀青及擦挫傷,一張臉還因不明原因而異常腫脹。春風叫了救護車,將鐘下緊急送醫。在急診室等待檢查結果的時候,兩人被醫生告知,鐘下失去意識的主要原因是過敏性休克。

「我從小就對蕎麥過敏,就算只是舔一口摻了蕎麥花蜜的蜂蜜,也會感覺喉嚨發癢。不過上一次我這麼嚴重,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春風應聲,一邊細細回想。之前跟煉一起調查鐘下的底細時,確實曾查到鐘下對蕎麥過敏。據說蕎麥是一種抗原性很強的食物,對蕎麥過敏的人只要攝取少量,就會引發過敏性休克。

所幸經過醫師的急救,鐘下已好了大半。春風簡單扼要地向他說明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鐘下默默聽着,並沒有插話。

「現在輪到你說了。你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鐘下聽了春風的提問,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星期六的深夜,剛過十二點的時候,我想到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喫,沒想到才走出去沒多久,就突然遭到攻擊,被拖進一輛車子裏。」

根據鐘下的描述,那是一輛常見的黑色小廂型車,攻擊他的人是一個身穿黑色服裝的彪形大漢。春風在腦海浮現了當初企圖擄走煉的那個男人,以及那輛快速駛離的車子。

「唔……從前有一次,我跟加加谷一起喫飯。我曾經提到自己對蕎麥過敏,所以不能喫某些食物。我想加加谷一定是記住了我說過的話,纔會想到用這一招來對付我。但是我記得當時我也曾對他說過,我的身上隨時都會帶着腎上腺素注射器。被他們抓走的時候,我原本只是打算去個便利商店就回來,所以把注射器放在房間裏,並沒有帶在身上。他把我送回房間裏,難道是忘了我房間可能有注射器?他這麼精明的人,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

「你只要說出我的名字,至少不會被打得這麼慘。」

「我想要傳訊息給你,才發現你的帳號被刪除了。加加谷說,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把我供出來……爲什麼?」

敲門的人沒等鐘下開口說話,就開門走了進來。河西堇。她似乎來得相當急促,不僅頭髮凌亂,肩膀上下起伏。或許因爲外頭太冷,她的鼻子微微泛紅。

兩人穿過醫院的自動門,來到室外,登時感覺到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隨着夕陽的西墜,天空迅速失去光彩,由蔚藍轉變爲彷彿能夠看見宇宙的靛青。從天而降的片片雪花,有如一根根白色巨鳥的羽毛。

後來他們將鐘下帶回鐘下自己的公寓房間棄置,這樣的做法反而讓鐘下撿回一條命。

加加谷搭乘地下鐵,換了幾次車,最後走進一家位於新札幌車站的咖啡廳。鐘下知道假如跟着走進店內,一定會被加加谷發現,所以只能從窗外往店內窺望。加加谷走向店內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那張桌子本來就坐了一名少女,那少女一看見加加谷,旋即露出了花朵般的燦爛笑容。加加谷對着少女輕輕點頭,臉上的表情也異常溫柔。鐘下看見這一幕,內心着實喫了一驚。難道這兩人是情侶關係嗎?但兩人的年紀,似乎差距有點大。

接着鐘下又說出了一個驚人的內幕。

「真的嗎?」

「你叫什麼名字?可別跟我說『藤崎』。」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或許是那時候已經沒辦法好好思考了吧……而且要是做了那種事,就算保住性命,這輩子還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根據鐘下說明,向清淨生活的前社長吹噓「我們可以教你如何在申請破產前保留資產」的律師及會計師,都是加加谷親自安排的詐騙集團成員,而鐘下也在裏頭扮演一個不重要的角色。但是整個詐騙行動的詳情,加加谷並沒有告訴鐘下。鐘下非常崇拜加加谷的智慧及犯案手法,所以一直跟隨在加加谷的身邊。但直到看了電視新聞之後,鐘下才知道自己在一起超大規模的詐騙案中,被當成了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鐘下不禁不寒而慄。要是這起詐騙案被警方偵破,下場不知會有多麼悽慘。鐘下向加加谷詰問此事,加加谷卻以冰冷的視線看着鐘下,說道:

「我認爲自己挺有才能。說謊的才能。騙取金錢的才能。鐘下空有野心,卻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所以他最後失敗了。我如果有心要做,絕對不會重蹈他的覆轍。我幫那個人做事的時候,常常獲得稱讚呢。」

煉悄悄起身,春風也拿起托特包,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出門外。

這天加加谷很早就帶鐘下去喫飯,所以在晚上七點左右,兩人就分開了。加加谷平常都是搭乘汽車,這天鐘下卻看見加加谷走向地下鐵車站。鐘下壓抑不了好奇心,決定小心翼翼地跟在加加谷的身後,想要揭開他的私生活的神祕面紗。

鐘下擔任玩家的業績非常好,加加谷難得露出了笑容,將他誇獎了一番。加加谷向來極少露臉,就算是工作上的夥伴,基本上也只會透過電話或網路傳達訊息。鐘下認爲自己受到加加谷另眼相看,心裏很自豪。

鐘下一臉虛脫的表情,仰靠在牀墊上,朝着春風的方向望來。正確來說,是望向春風身旁那個穿着制服、戴着眼鏡,從頭到尾悶不吭聲的高中生。

「奈緒好嗎?」

「當初是你自己對我說,你想賺很多錢。我欣賞你的能力,分配了一個工作給你,並且支付給你相應的報酬。你要是不滿意,那你就滾吧。可以取代你的人多得是。」

「既然是這樣,被抓到的時候,你爲什麼不再做一次?」

「小夜子奶奶不是提過嗎?皆川因爲某種緣故,被『清淨生活』的社長收養了。」

「好痛!」

鐘下敘述完了這陣子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重重吐了一口氣,宛如要將身體裏的空氣擠幹一般。淡金色的光芒自窗外透入,照亮了他臉頰上的細毛。春風轉頭望向窗外,外頭已是一片晚霞景色,輕飄飄的細雪滿天飛舞。那些雪的生命是如此短暫,一碰到地面,便融化得無影無蹤。

除此之外,鐘下也向春風說明了他從理緒手中取得加加谷名單的來龍去脈。

鐘下說到這裏籲一口氣,神色疲憊。他稍微調整了點滴的管子,才接着說道:

「……太扯了,這纔是真正的詐騙吧。」

「鍾仔……」

鐘下似乎嫌看得不夠清楚,還特地眯起了眼睛仔細打量。最後他突然又重重嘆了一口氣,疲軟無力地將頭靠在牀墊上。

剛剛鐘下在敘述完他這陣子做的事之後,曾經提到他希望把兩百萬圓還給小夜子,並懇求春風屆時在旁邊當見證人。接着他還提到,回到學校辦理休學,向警方自首。畢竟他曾經當過詐騙集團的玩家,更是「清淨生活」詐騙案的參與者,春風也不敢建議他迴歸原本的生活,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春風站了起來,想要把椅子讓給堇,但連「請」字都還沒有說,堇已經大跨步走了過來。只見她面目猙獰,高高舉起了拳頭。那拳頭朝着鐘下的頭頂敲落,發出可怕的聲響。春風嚇了一跳,沒想到她敢對一個全身瘀青及骨折的重傷患下這種重手。

「星期六那天,小南突然說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但我臨時說偏頭痛,把你們放鴿子,你應該還記得吧?那天其實我已經走到了音樂練習中心的附近,但我偶然看見坐在車上的加加谷,嚇了一大跳,想也沒想就逃走了。小南原本就是加加谷那邊的人,就算被抓到大概也不會怎麼樣,但你就不同了。你要是被加加谷抓到,下場大概會很慘。我明知道這一點,還是獨自逃走了。那就像是把你當成一塊肉,丟到獅子的面前,好爭取自己逃走的時間。」

但走了幾步,她又轉頭說道:

加加谷與少女待在店裏的時間並不長。剛開始兩人都拿出智慧型手機,不知道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兩人收起手機,一邊喝茶一邊閒聊了一會。加加谷結了帳,兩人一起走出店外。

春風問這句話的意思,是「妳還好嗎」,但理緒似乎會錯了意。她緩緩轉過頭來,面對着春風,臉上帶着妖豔的微笑。那形象與過去的她有着天壤之別。

「你只是被我要求在旁邊幫忙,實際上並沒做多壞的事情。你還來得及,把這一切忘掉,迴歸原本生活吧。以後千萬別再做那樣的事情,別再接近那樣的人。唯有這樣,你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你不想失去的那個人雙眼。不必有了不起的成就,不必賺很多錢,平平凡凡就很棒了。」

「那你爲什麼不這麼做?」

昨天臨別之際,理緒面容憔悴且傷痛欲絕,如果沒有奈緒的攙扶,恐怕連一步也走不動。春風原本以爲她很難再重新振作起來。但是休息了一晚之後的理緒,臉色有如大病初癒,但眼神似乎比以往更加銳利了。

「我被帶進了一間房間,我不知道那是哪裏,但是很平凡的公寓房間。裏頭有三個男人,一個是加加谷,一個是看起來像黑幫大哥的人物,還有一個是大哥的年輕小弟。我一被帶進去,那個年輕小弟就對我拳打腳踢……剛開始我還以爲下令抓我的人是加加谷,後來我才知道,真正要教訓我的人,是那個黑幫大哥。我猜那個人多半是這一帶所有詐騙集團的頂頭上司吧。像那種站在黑社會頂點的人物,就像是躲在雲上,操控成千上百個詐騙成員。就算警察再怎麼查緝詐騙,也不可能逮得到他。至於加加谷,大概就是那傢伙的商業夥伴吧。」

煉遲疑了一下,淡淡說道:

鐘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看着堇,接着轉頭望向春風。

「我偷走的那份名單,價值遠遠超越我自己的預期。但因爲我使用那份名單亂打詐騙電話,導致名單的價值大幅下降。即使如此,那個黑幫大哥似乎還是捨不得全盤放棄那份名單,所以他派人把我抓去,逼問我曾經打電話給名單上的哪些人。他們不斷逼問我相同問題,問到我都快得精神病了。而且因爲名單的照片可以輕易複製,他們還不斷質問我是否曾把名單複製給其他人。我一直說沒有,但不管我說出什麼答案,他們都認爲我在說謊,打在我身上的拳頭從來沒停過。我猜這大概就是他們的拷問手法吧。先把我打到半死不活,讓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可以說謊。」

煉以一雙黝黑的眼珠凝視着他,說道:

「比起這些,我倒是在意另一件事……」

「今天我在大學裏見了理緒。她還是有些無精打采,但遠比我想的要堅強得多。」

接着他突然噴笑出來,像被自己的話逗笑了。但笑聲很快就轉變爲咳嗽聲,咳嗽聲又轉爲呼吸困難的呻吟。他的肋骨被打斷好幾根,加上全身其他傷勢,至少得在醫院裏躺上一個月。

「那妳呢?」

針對這一點,春風並沒有提出自己的看法。

鐘下說到這裏,緊緊閉上眼睛,彷彿想要抹除浮現腦海的可怕回憶。

煉聳了聳肩,沒有應話。春風並不理會,接着說道:

鐘下的描述,讓春風不寒而慄。但鐘下凝視着插上了點滴針頭的手腕,露出疑惑的神情。

春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理緒毫不理會,臉上的笑容散發出難以形容的魅力。

兩人來到了走廊上。關上病房的門之前,春風又回頭看了一眼。

鐘下花了一些時間跟蹤理緒,查出她的住處,監視其一舉一動。在監視的過程中,鐘下逐漸確信自己的推測並沒錯。於是鐘下構思了一套從理緒的手中奪取名單的計劃。爲了避免被加加谷掌握行蹤,鐘下搬出了原本住的學生公寓。而且爲了執行接下來的計劃,手頭必須先有充分的資金,所以鐘下勒索小佐田小夜子,從她的手中奪走了現金。就在同一天,鐘下跟蹤理緒,在她剛和加加谷分開的時候,上前向她搭話……

介於青與灰之間的夜色,籠罩着道路。數不清的車頭燈,形成了耀眼的洪流。大概還得走上幾分鐘,才能抵達地下鐵的車站。春風拉高圍巾,將下巴埋進圍巾裏。

煉看着痛苦地揉着腰際的鐘下,終於開口說話了。

「有什麼不對嗎?」

加加谷的名單,包含了許多珍貴的個資,是每個業內人士夢寐以求的東西。但沒有人知道加加谷把名單藏在哪裏,也沒有人知道他如何取得那些珍貴的個資。加加谷的名單就如同加加谷本人一樣,有如被一團迷霧所包圍。鐘下猜想,沒有人知道那些個資如何取得,代表取得的方法一定相當奇特,令人意想不到。例如那個年紀和加加谷差距甚大,不太可能是情侶關係,卻又受加加谷特別青睞的少女……

「差不多是在七月半左右吧。那時候我被加加谷派往許多『店面』,擔任臨時的『玩家』。剛剛我提到加加谷帶我去喫飯,就是在這個時期。」

「……他們關上了窗簾,房間裏沒有時鐘,而且我被打到昏厥好幾次,所以根本無法判斷被關在那裏頭多久。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是從星期六的深夜,一直被他們囚禁到了星期二。到了星期二那天,他們不再對我嚴刑拷打,開始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處置我。那個黑幫大哥笑着說了一聲『殺了吧』,我一聽他那口氣,就知道他幹過相同的事情。但加加谷不贊成,他說屍體處理起來很麻煩,而且容易留下線索。接着他提議以蕎麥摻水讓我喝下。他說我對蕎麥過敏,只要丟着不管,我一定活不了,警察會認定我是自然死亡。那個年輕小弟馬上去買了蕎麥粉回來,摻水灌了我好幾杯。」

「有一件事情,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透。我明明不是好人,明明是個大騙子,爲什麼妳願意幫助我跟奈緒?」

春風愈聽愈心驚,忍不住叫了理緒的名字。但理緒的堅定眼神,讓春風沒有再說下去。

春風邀她到學校裏的咖啡廳喝杯咖啡,她以「不想浪費錢」爲由斷然拒絕,因此兩人改成坐在銀杏樹旁的長椅上說話。如今的地面上,已經看不見將大地染黃的落葉。相信再過不久,地面就會因白雪而變得白茫茫一片。那直到春天都不會消融的殘雪,正象徵着對生命而言何其漫長而殘酷的季節已經降臨。

「幸好你平安無事。」

「我的事情不勞你們操心,我並沒有脆弱到會這樣就一蹶不振。倒是少了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接下來得更加看緊荷包纔行了。」

鐘下仰望天花板,五官因疼痛而扭曲。

所謂的腎上腺素注射器,是爲了避免過敏患者出現過敏性休克症狀的注射藥劑。雖然腎上腺素沒辦法阻止過敏現象本身,但能夠擴張支氣管及提高血壓,緩解休克症狀。鐘下當時雖然意識已經朦朧,還是勉強找出房間裏的腎上腺素注射器,施打在自己身上。當時的鐘下正處於嚴重過敏性休克狀態,如果沒有自行施打腎上腺素,春風發現的時候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鐘下受了這樣的氣,開始暗中計劃奪取加加谷的名單,並且利用名單來大撈一筆。除了想要錢,其實也是想要向加加谷報一箭之仇。

不久,鐘下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得知那少女就讀跟他相同的大學。七月底的時候,因爲接近期末考,鐘下爲了準備考試,來到了北區圖書館的綜合學習區。鐘下在這裏看見了那名少女,正一臉認真地讀着講義。鐘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趕緊拿出手機,偷偷拍下那少女的影片。鐘下將那影片拿給戲劇社的朋友看,馬上就問出了少女的身份——志水理緒,文學部一年級。

「我查過了從前的舊新聞,原來他上國中的那年,父母雙雙死於車禍。所以對他來說,妹妹是世上唯一的家人。」

「食物過敏這種事防不勝防。就算飲食再怎麼小心,偶爾還是會發生『喫了餅乾才發現加了蕎麥粉』之類的情況。所以爲了以防萬一,我從小就習慣在身上帶一管腎上腺素注射器。」

河西堇擦拭着眼淚,握着鐘下那傷痕累累的手。和煦的冬季陽光自窗外透入,溫暖包覆着長年以來一直互相扶持的兩個人。

「我也想過應該這麼做,想了好幾次。我只要告訴他們,我是受了你的慫恿,或許他們就會饒我一命。」

「理緒……」

「我倒不是想護着你,但把你的事供出來只是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所以我纔沒說。」

「鍾仔……」

鐘下聽到這句話,瞪大了眼睛,眉毛擠成了「八」字形,似乎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這時,病房的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可以不要這樣叫我嗎?我聽了渾身不對勁。」

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似乎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意義。

「妳跟那個人講電話的時候,可真是厲害。我實在不敢想像,妳竟然有勇氣跟那麼可怕的人談條件。我猜想,妳應該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吧?在大學跟朋友們膩在一起的日子,實在太枯燥乏味,或許水面下的世界比較適合自己。」

「阿實!你是笨蛋嗎?笨蛋!大笨蛋!」

原本有如金絲雀的悅耳聲音,此刻卻不停顫抖。河西堇罵到後來,眼眶已積滿淚水。她以雙手捂住了臉,低頭不住啜泣。鐘下仰望着她,一時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朝她伸出了手,卻又不敢碰她,手掌在半空中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

「你們聽過『清淨生活』這間公司嗎?它前陣子倒閉了,社長在申請破產之前,惡意隱匿資產,結果被警察抓了……那案子其實我也曾參與其中。」

鐘下望着遠方好一會,纔將頭轉過來,看着煉說道:

春風與煉一同走向地下鐵車站。如果完全不說話,似乎也挺尷尬,春風於是對他提到了一些自己掌握的最新狀況。

「好累……我真的覺得好累……」

「我還挺喜歡像你這樣的人。」

表面上,鐘下依然對加加谷相當恭順,但其實鐘下一直在等待着時機成熟。有一天,在加加谷位於市內的辦公室裏,加加谷突然接到一通緊急的電話,走出了辦公室。鐘下趁着那段空檔,偷偷查看了加加谷的電腦。加加谷是個做事非常謹慎小心的人,他並沒有把名單保存在電腦裏,但鐘下發現了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檔案。那是一份調查報告書,裏頭詳細記載了好幾個人的住家地址及現在的生活狀況,小佐田小夜子也是其中之一。這幾個人的經歷都出現了同一個名詞,那就是「清淨生活」。在好奇心的驅策下,鐘下上網調查了這家公司,得知了六年前發生的那起詐騙案。調查報告書裏頭的那些人,都是當年那起詐騙案的涉案人士。主謀加加谷潤,鐘下滿心以爲就是他所認識的加加谷。鐘下心想,這些當年的涉案者之中,沒有遭警察逮捕的那幾個,手上應該都握有當年靠詐騙得手的一大筆錢。鐘下於是決定自稱是加加谷的代理人,向小夜子勒索現金,作爲向加加谷報仇的計劃準備金。鐘下從衆多涉案者當中,挑選了小夜子作爲勒索對象,單純只是因爲小夜子是一個年事已高的老婦人,和她接觸應該不會有任何危險。鐘下於是打了電話給小夜子,說出六年前的詐騙案,以及加加谷這個名字,成功讓小夜子承諾交付金錢。到了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就發生了春風目擊的搶劫案。

「北原煉。」

「她今天早上五點就起牀了。一邊洗衣服,一邊做早餐及我跟母親的便當。跟朋友一起上學之前,還先打掃了倉鼠的籠子……我不知道她原來是這麼堅強的孩子。」

「我說過了,別再這樣叫我……」

鐘下似乎感覺疼痛稍微平復了些,吁了一口氣後說道:

「我聽說你們是帶廣同盟,就把你住院的事情告訴她了。」

鐘下揚起嘴角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是譏笑,給人的感覺卻格外友善。

「這名字一聽就知道腦筋很好。」

鐘下凝視着半空中,半晌後緩緩轉動脖子,朝着煉上下打量。那舉動似乎並非要確認煉的長相,而是想要確認煉是什麼樣的人。

「你心裏有沒有什麼絕對不希望失去的東西?」

「我讀小學的時候曾經被朋友慫恿,到柑仔店偷零食。現在上了大學,家裏替我付了那麼昂貴的學費,我卻在幹這種事,根本沒到學校上課。我知道自己是個人渣,但心裏還是有着絕對不希望失去的東西。在我以爲自己死定了的那個時候,我的心裏想到了那個人。但在我幫加加谷做事的時候,我賺到的錢愈多,愈是不敢待在那個人的身邊。輕鬆賺進大把的鈔票,有時讓我很佩服自己,有時也讓我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那個人會發現我是一個懦弱又窩囊的廢物。」

後來「玩家」的工作忽然遭宣告結束,鐘下在沒有獲得詳細告知的情況下,參與了「清淨生活」的騙局。爲了進行事前的準備,鐘下變得相當忙碌,不再有時間理會理緒的事。直到鐘下發現自己遭加加谷利用,決定反咬他一口,鐘下才又想起了那名少女。

驀然間,河西堇以雙手握住了舉在半空中的那隻手掌。接着她坐了下來,將額頭靠在手掌上,嘴裏不停呢喃着「笨蛋」、「大笨蛋」。

「你太高估我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偉大。」

鐘下的所作所爲,河西堇都還不知道。接下來,鐘下應該會告訴她吧。當她得知一切,不知道她會對鐘下說什麼?

「但妳放心,我不會那麼做。我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我會一輩子活在跟那個人完全相反的世界裏。就算再怎麼貧窮,我也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理緒說完這句話,接着淡淡地說道:「妳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妳。」春風只簡單應了一句「好」。理緒旋即起身離去。

「我記得……他妹妹好像長期生病住院,是嗎?」

「嗯,妹妹跟皆川差了七歲。計算起來,應該跟理緒同年。發生『清淨生活』的詐騙案後,皆川被關進少年院,他的妹妹在那段期間過世了。」

氣溫下降速度愈來愈快,不管是路旁的混凝土人行道、公寓籬笆的葉子、行道樹的枝椏,還是方形的街燈上,已積起薄薄一層雪。有如羽毛的純白細雪,持續無聲無息地落在上頭。

「你還在介意皆川說的話?」

煉停下了腳步,轉頭望向春風。春風不禁心想,眼前這少年簡直就像是萬花筒,擁有無數的臉孔。原本以爲他的心臟有如鋼鐵一般堅硬,沒想到也有這種像玻璃一樣易碎的一面。

「跟他說話的時候,你爲了掌握話語的主導權,可說是用盡手段。所以關於鐘下的部分,你說出那種彷彿不管他死活的話,也是逼不得已。」

「春風姐,我想妳也很清楚,妳這麼說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煉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彷彿抹除所有的感情。

「那個時候,我真的不把鐘下的死活放在心上。只要能夠把那傢伙引誘出來,揭穿他的真面目,鐘下就算死了,也不關我的事。」

低垂的夜幕與地面的積雪,讓少年的身影朦朦朧朧。這讓春風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少年即將被吸入另外一個世界。那正是理緒口中所說的「水面下的世界」,也正是皆川承諾要帶他進入的那個世界。春風忍不住拉高了嗓音。

「皆川對加加谷潤抱持着強烈的恨意,而你是加加谷潤的兒子,所以他對你也抱持着相當強的敵意。他說的那些話,並不是什麼神準的預言,只是想要讓你陷入矛盾的話術。你從來不是他口中的那種人,未來也沒必要變成那種人。」

「春風姐,妳知道世上最古老的職業是什麼嗎?有人說是娼妓,但我認爲應該是騙徒。人類開始會狩獵及用火的時候就應該有騙徒了。從古至今,騙徒是必然存在的人種,妳知道爲什麼嗎?」

飄雪輕觸煉的臉孔,化成了透明的水滴,沿着臉頰向下滑落。

「我相信很多人是爲了輕鬆獲得財富才當騙子。但除此之外,我也相信有一些人當騙子只是基於樂趣。他們認爲這是很好玩的事情,所以戒不掉。我還記得小時候,父親教我扒取錢包的技巧,我真的覺得很有趣,試了一次又一次。打電話給只知道電話號碼的人,想辦法套問出對方的地址,也讓我體會到了成功的快感。那傢伙說得一點也沒有錯,我就是這樣的人。」

煉高高舉起了手,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像我這種人存在一天,詐騙就不可能完全消失。未來不管再過多少年,都會持續存在。」

……或許這幾句話,已經切中了真理。

騙人跟被騙,是永遠不會消失的現象。

只要人的心中還有着難以割捨的慾望,只要懷抱着想要相信他人的心情。

「但不管怎麼說,你絕對不會變成皆川口中的那種人。」

「妳已經不練柔道了嗎?」

「怎麼了嗎?」

「啊!找到了!」

煉皺眉問道。春風張開了口,但只是吸氣及吐氣幾次。過了數秒鐘,春風輕輕一笑,說道:

煉下意識地想要將母親推開,但由紀乃並沒有鬆手。煉的雙手力氣愈來愈弱,最後兩條手臂緩緩放下,垂掛在身體的兩側。

「煉,等等……」

「相信我。」

「目前……還只有一百七十一。」

下次見到面的時候,再告訴他就行了。

「哥哥!」

而且……那天煉前往大學,是爲了與鐘下見面,他應該裝扮成了「藤崎」的模樣,頭髮顏色是宛如覆蓋了一層霜的青灰色。但照片裏那個跟煉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頭髮卻是黑色。

大學校園裏的克拉克博士半身像,高度約二•五公尺。照片裏的男人,頭頂約和上方的臺座頂端同高,距離半身像的頂點則約五、六十公分。當然距離遠近也可能造成一些誤差,很難沒有測量就估算正確身高,但那男人的身高至少超過一百八十公分,應該無庸置疑。

「煉,媽真的很愛你。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行了,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煉轉過頭來,眼神中充滿譴責,彷彿在質問着:「妳憑什麼說這種話?」

「是啊,累死我了。我很努力提早結束工作,趕了回來,本來想帶孩子們去喫小羊肉火鍋,沒想到我家的長男竟然跑了出去,連要去哪裏也沒說。我拿他沒轍,只好出來迎接他了。」

……我在煉的面前大放厥詞,還聽了那麼多良心建議,到頭來卻沒辦法改變自己一分一毫。

「不是故意要見面,只是剛好遇到。那一天,部下負責的案子出了一些問題,我眼看一定要加班了,決定先休息一下,到大通公園散個步。每次我只要覺得心情煩悶,就會去大通公園。沒想到他竟然也在公園裏,拿着麪包屑喂鴿子。」

但就在武器即將脫手飛出的瞬間,春天驟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自胸腹之間往上竄升。清晰的記憶湧上心頭,彷彿時間被拉回了當年。停在路旁的車子。下了車的男人。上了車的自己。行動遭到限制的痛苦。屈辱、恐懼,以及額頭那又冷又麻的感覺。我在妳身上做了記號。不管妳逃到哪裏,我都能把妳抓回來……令人不寒而慄的耳畔細語。

柔軟的雪花,有如正在嬉戲,一邊翻舞一邊緩緩飄落。春風原本應該要走向地下鐵車站,但念頭忽然一轉,決定朝着另一個方向前進。放眼望去,街上到處是剛結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有人提着購物袋快步前進,有人一邊走路一邊講電話。當然也有一些人和朋友開心閒聊,似乎正要出發前往某個地方找樂子。形形色色的生活片段,在眼前快速流逝。春風走了一陣子,來到一條大河的橋上。那是流經札幌市中心的豐平川。春風將手伸進褲子口袋裏,抽出了那根閃爍着霧銀色光澤的戰術筆。

「嗯,是啊。」由紀乃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一邊說道:

「妳不是說過,妳高中參加的是柔道社,而且不是經理,是正式的選手?當初我們一起追趕鐘下的時候,妳似乎也想要用柔道招式對付他。」

春風張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說得若無其事的煉,接着絲毫不顧形象地笑了出來。試着在心中想像那畫面,確實挺讓人身心舒暢。

「妳負責摔倒他,我負責報警。要是兩個人還不夠,再讓翠跟陽上場。比起拿武器刺他,這麼做應該會更暢快。」

「因爲你很害怕那樣的自己,你有着自律的決心。套一句鐘下的話,你有着不想失去的東西。所以你絕對不會變成你心中害怕的那種人。」

「春風,好久不見。」

我很懦弱。我走不出傷痛。這些我都承認。

接着她將兒子抱得更緊,又重複一次相同的話。

「春風姐,翠跟陽偷偷植入妳手機的追蹤APP,妳刪掉了嗎?」

這些話,實在應該讓煉也聽一聽。你擁有一個自由的未來。雖然你是那個人的兒子,雖然那個人曾是犯罪者,雖然那是你無法切割的一部分,但你的未來不會因此受到束縛。你有充分的理由,追逐你的夢想,實現你的抱負。

由紀乃望向遠方,似乎是在回想着當時的景象。

煉的聲音相當小,幾乎被周圍的喧囂聲掩蓋。雙胞胎站在稍遠處,似乎沒有聽見。

煉的黑色瞳孔,在飛舞的雪片中微微搖曳。在他的頭頂上,是一大片因爲落雪而變得模糊的黑暗天空。但即使是在那樣的天空,依然有一些小小的亮光。如果不凝神細看,根本不會察覺的亮光。那些渺小到叫不出名字的星星,正在風中顫抖着,正在黑暗中閃爍着。

雖然是在夜色之中,由紀乃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春風受了那開朗氛圍影響,也面露微笑。

「我完全無法理解……一般人得知手機裏植入那種東西,一定二話不說刪除,不是嗎?」

煉雙脣微啓,似乎還想說話,但春風用力抓住他的肩頭,搶先說道:

「我本來以爲他早就死在某個地方了,沒想到他看起來很正常。臉色不憔悴,身上也沒有明顯的髒污,穿着很正常的衣服。外表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竟然笑着對我說了一句『妳好嗎』,簡直像是昨天才剛見過面。我只能說,他實在是個輕浮的男人。後來我跟他到電視塔的咖啡廳裏聊了一會。」

煉什麼話也沒說,愣愣站着,有如一棵削瘦的樹木。春風猛然回想起,他曾經說過,不管母親給了什麼答案,他都沒有辦法相信那是真話。春風猶豫了起來,不曉得是不是該建議他相信。既然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不如就相信自己期盼的結果吧。

「我們真的只是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我問他現在住哪裏,在做什麼樣的工作,他只是面露微笑,完全不回答我。不過他很關心你跟翠、陽。去年你們三個孩子一起參加入學典禮,不是一起拍了紀念照嗎?我一直把那張照片夾在工作用的筆記本里,隨身攜帶着。我把照片拿出來給他看,他開心得不得了,一直拿在手裏不肯放開。」

但這股微弱的心念,卻能夠將抱持不同心願與目標的廣大羣衆勉強串聯在一起。有害人的能力,卻沒有害人。有說謊的能力,說出的卻是真相。一方面爲了實現慾望而排擠他人,另一方面又不斷自我警惕。多虧了這些人心中的祈禱,這個世界才能繼續運轉。

由紀乃說到這裏,朝兒子露出戲謔的微笑,但煉的臉上絲毫沒有笑意。

但那個鐵假面高中生,恐怕不會露出撲克臉孔以外的表情。

煉正要轉身離去,忽然飛來一片羽毛般的雪花,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臉頰上。或許因爲太過冰冷,他驀然停下腳步,仰望那些來自天空的白色冬季使者。

「……我忘了。」

「好久不見,聽說妳出差去了。」

「隨口問問。我相信未來你還會長得更高。」

雖然那是如此脆弱且不堪一擊的想法。人很容易被心中的不滿、憤怒、憎恨及慾望所吞噬。

那五官端正的側臉,以及仰頭看得入神的模樣,讓春風的心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但是春風還沒開口,由紀乃已經採取了行動。

春風靜悄悄地走遠,朝着車站的方向邁步。站在稍遠處看着母親及兄長的雙胞胎,不約而同地轉頭望來,似乎還想說什麼話。春風朝他們輕輕揮手,他們也朝春風輕輕揮手。

煉轉過頭來。春風感到自己的心跳逐漸加速。

在紛飛的大雪之中,春風將戰術筆放回了口袋裏。深呼吸一次,挺直腰桿,邁開步伐。

「要不要繼續練?下次見到那個人,就可以把他摔出去。」

由紀乃淡淡地描述當時的情況。

背後突然傳來呼喚聲,春風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轉過了頭。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前登時起了一團白霧。

「嗯……或許是個好主意,讓我考慮看看。」

春風凝視着那溫度已與體溫同化的武器。因爲長年帶在身邊,春風甚至感覺它已經是身體的一部分。春風緊緊握住了它,走向橋邊的護欄。河面熠熠發亮,有如一面黑色的鏡子。春風將一股力氣集中在腹部,高高舉起手臂。

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春風與煉不約而同地睜大雙眼,同時轉過了頭。人行道另一端,身高几乎相同的兩道人影,小跑步地朝這裏靠近。當他們踏入了街燈的光輪之中,春風看見兩人穿着不同顏色但相同款式的牛角扣大衣。她的心頭不禁起了疑竇。煉說過,他沒有把今天要去探望鐘下的事情告訴這對雙胞胎。

春風彷徨無助地站在橋上,感覺身心都已凍僵。冰雪不斷輕觸自己的臉頰及雙脣,持續奪走體溫。心情彷彿朝着黑暗的無底洞穴墜落,春風害怕得緊緊閉上了雙眼。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是春風每天早上必定會對着鏡子做的行爲。冬天的寒冷空氣,不斷穿刺着肺部。痛楚讓意識變得清晰,春風睜開了雙眸。對岸的萬家燈火,有如天上的點點繁星。

煉的神情帶了幾分無奈。春風心想,煉的身高確實只有這個程度。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春風可以察覺煉的眼睛高度和自己差不多。

寒風從衆人的身邊呼嘯而過,宛如吹着口哨。

「好,我一定到。」春風目送着少年快步走回家人身邊。

就在兩人交談的當下,北原家雙胞胎的背後出現了一道身材玲瓏有致的人影。雖然還有點遠,但已能清楚地看出,那道人影穿着一件領口有着裝飾柔毛的華麗大衣,非常適合那個精力充沛且高雅大方的女人。看來雙胞胎把他們家的最強元帥也帶過來。

「春風姐!」

煉露出一臉「這個女大生有點怪」的表情。他重新圍好稍微鬆開的暗藍色圍巾,一邊轉身一邊說道:「下個星期,我們家又會收到故鄉稅的贈禮,這次是福岡的大腸鍋,正人也會來喫。春風姐,如果妳想來,就來吧。」

春風下意識地摸了額頭上的傷痕。

「後來他說要去上個廁所,就再也沒有回來了。他喝了咖啡,還喫了番茄義大利麪跟起司蛋糕,帳單都放在桌上沒有付錢。你們的那張照片,我原本以爲已經放回筆記本里,沒想到不翼而飛,多半是被他偷走了。」

「就這樣。」

下一秒,春風有如斷了線的傀儡木偶,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心靈裂開的空洞,吞噬了多年來累積的努力,令自己無所適從。

只見煉快步奔來,劈頭便問道:

風向突然變了,冷風夾帶着冰雪迎面撲來。春風將臉的下半部埋進了圍巾裏,加快腳步前進。一個男人自前方走了過來,春風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褲子口袋裏,緊緊握住那根能夠輕易刺穿血肉之軀的銀色細長武器。

春風聽到這沒來由的一句話,當然錯愕地瞪大眼睛。煉毫不理會,繼續問道:

「啊……嗯,很久沒練了,但身體還記得。」

「……媽,妳跟那個人見了面?」

「你的身高几公分?」

她迅速上前,拉近了與煉之間的距離。腳下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了清脆的聲響。接着她挺直腰桿,踮起了腳,將雙手繞過煉的後頸,緊緊抱住了兒子。

但是……皐月的照片裏的那個人呢?

但我相信,懦弱也是讓人重新站起來的原動力。

我願意學習。我願意努力。我願意忍受時間的煎熬。我相信只要咬緊牙關克服眼前的困境,我就能證明自己也能有所改變。我的未來將擁有無限的可能,不再受任何枷鎖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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