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逆轉
《金環日蝕》 · 阿部曉子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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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意識模糊的關係,一切都像是發生在夢境裏的事情。
煉想要叫救護車,春風趕緊阻止,只讓他叫了一臺計程車。在煉的攙扶下,春風坐進計程車裏。絕對不要去醫院。春風重複說着這句話。一旦事情鬧大,煉長期蹺課的事情,以及其他不能說的祕密,都沒有辦法再隱瞞由紀乃。呢喃片刻之後,春風的意識逐漸朦朧。當春風醒來時,發現自己的頭正倚在煉的肩膀上。春風掙扎着想要坐起,煉卻將春風的頭輕輕按住,說道:
「不用擔心,妳繼續睡吧。」
接下來的事情,春風已沒有什麼記憶。只隱約記得有人拍了拍了自己的手腕,讓自己再度醒來。能走嗎?一道聲音在耳畔響起。春風於是試着將力量集中在雙腿,將雙腿交叉向前挪動。冷風不斷拂過鼻頭。春風聽見計程車的引擎聲在背後逐漸遠去。計程車資付了嗎?腦袋裏驀然產生了這樣的疑問。難道是煉幫忙付了?可是這裏是哪裏?春風感覺思緒變得零碎而散亂。勉強抬起頭來,發現黑暗的遠方有一團巨大的影子,就像是緊急迫降的巨型幽浮。那是春風從小到大非常熟悉的東西。札幌巨蛋。
「哎喲,怎麼回事?她不是春風嗎?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別問那麼多,請先把門打開,準備好讓她可以躺着休息的地方,趕快!」
煉雖然使用的是敬語,口氣卻像是在下命令。另一人的聲音慈和溫柔,而且似曾相識。
春風抬起沉重的腦袋,望向眼前說話的那個人。
「……小夜子奶奶?」
眼前是一名老婦人,肩上披着一條披肩,正是小佐田小夜子。她朝春風看了一眼,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她一邊將生鏽的院門拉開,一邊說道:「總之先進來吧。」
春風完全被搞糊塗了。
對春風來說,小夜子是從小就認識的「住在附近的老奶奶」。在路上遇到,會互相打招呼。春風曾經到小夜子的家,喫她親手製作的點心,也曾經因爲搞不定家政課的縫紉作業,而向小夜子求救。正因爲在春風的眼裏,小夜子奶奶是個熟人,所以當目擊她遭遇搶劫的時候,春風纔會毫不猶豫地拔腿追趕歹徒。
在春風的認知裏,煉與小夜子互不相識。兩人是在發生搶案的那一天,才第一次見面。
「有沒有保冷劑或是冰塊,趕快拿出來!」
「別催得這麼急,我可是個老太婆,跟你不一樣。我的腰跟膝蓋都會痛,做事情沒辦法那麼快。你這個年輕人,真是一點也不懂得敬老尊賢……」
「我只尊敬值得尊敬的老人。動作快,別隻動一張嘴!」
春風躺在沙發上,聽着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那聲音對小夜子相當不友善。擺在客廳的這套柔軟沙發,上頭罩着帶有花紋的絎縫沙發套,春風記得那是小夜子奶奶親手縫製的作品。
「先用這個冰敷被毆打的地方。不然很快就會腫起來。」
煉來到春風的眼前說道。他的服裝還是今天白天看到的那樣,頭髮也還是青灰色。煉將一塊包在紗布裏的保冷劑放在春風的右眼角與太陽穴之間,春風伸出手,自行將保冷劑按住。
想要問的問題,可說是堆積如山。但是事態的變化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加上意識模糊,喉嚨一句話都擠不出來。煉淡淡地說道:
「感覺還好嗎?假如還是很痛,最好去醫院做個檢查。」
「但我可先聲明,我沒有拜託你做任何事,一切都是你擅自做的決定,不要把我扯進去。」
「潤接着告訴我們,『像這樣的公司,最好還是別待了。等到拿回他虧欠我們的薪水之後,我們就找其他工作去吧』。以我的狀況來說,只要能夠還清債務,我根本不會繼續待在那家公司。皆川的情況也一樣,只要能拿到一大筆錢,他就能帶着妹妹逃離社長的掌控。所以我們都決定照潤的吩咐去做……不過就像我剛剛說的,剛開始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詐騙。從頭到尾都是潤在指揮調度,我只是稍微幫了一點忙。」
光是聽小夜子的描述,春風便感覺義憤填膺,胸口彷彿卡了一口濁氣。
春風聽到這裏,腦袋中亮起了黃色的警示燈。
「這應該是違法的吧?雖然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但根據我的理解,員工被派遣到另一家公司工作時,新的公司如果要交付完全不一樣的工作,必須獲得原本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同意。如果在沒有獲得同意的情況下,要求員工做額外的工作,那應該是觸法的行爲。」
春風試着在心中回想由紀乃說過的那些話。當時由紀乃稍微提到了一點加加谷潤的工作經歷。在孩子們上國小之後,他就開始出去找工作,但每個工作都做不長久。直到發生詐騙案的不久前,他才找到了能夠長久待下去的公司,那就是「清淨生活」。
「幾乎什麼也沒說。」
煉與小夜子之間再度冒出火花。春風舉起雙手,阻止兩人再吵下去。
「沒錯……就是這個案子。」
「小夜子奶奶,妳跟煉認識很久了嗎?在妳遇上搶劫之前,就已經認識了?」
小夜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雙眸流露出了一抹悲傷。
「……不用了,我沒事。已經不痛了。」
春風拿起手機,點出收藏在書籤內的一則六年前的網路新聞,將手機擺在桌上。煉並沒有移動身體,只是朝手機的畫面瞥了一眼。小夜子則是將臉湊向液晶熒幕,仔細讀了起來。
「那間公司相當奇特,裏頭的員工幾乎都是像我這樣的老人,但有一個員工特別年輕,那就是潤,他被任命爲我們這些老人的班頭。潤真的是一個相當奇妙的人,做事完全看心情,但是對人相當和善。任何人只要跟他相處個五分鐘,都會喜歡上他。老實說,我喜歡潤的程度,甚至還超過自己的兒子。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有這種感覺……可惜你跟你父親完全不一樣。」
小夜子臉上的笑容除了悲傷之外,還帶了三分的憤慨。
但這兩個人怎麼會認識?他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煉在一旁冷冷地說道。「所以妳沒錯之類的話就省省吧。麻煩快把後面也交代清楚。」
「既然是這樣,請妳什麼都不要問,回家去吧。」
「雖然能夠認識潤是件很開心的事,但是那家清潔公司的工作環境很噁劣。雖然名稱取得很好聽,說穿了就是一家黑心企業。」
煉與小夜子同時住了口。春風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起身的瞬間感覺有些無法維持平衡,但並不特別感到頭痛或暈眩,應該是沒有大礙。
春風不禁全身冷汗直流。雖然春風沒見過潤的長相,也沒聽過他的聲音,但那宛如只是決定要去便利商店的輕描淡寫口氣,竟在春風的耳畔清晰迴盪着。
「我從以前就認識她,但是她應該不認識我。」
「面試的時候,我們真的是被捧上了天。社長親自過來閒聊,說希望給我們這些老人家發揮長才的機會。但是當我們研修完之後,到了工作現場,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上頭安排我們幾個人爲一個小組,每個小組會被派到不同的客戶那裏,進行環境的打掃與清潔。客戶大多是老人安養院之類的機構,但打掃的部分都做完了,我們的工作卻還沒有結束。接下來那些機構的人又會叫我們做各式各樣的雜事,通常都做到三更半夜,我們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
說了些什麼?這是個完全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但是要我乖乖回家,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實在是做不到。小夜子奶奶,如果妳現在不讓我知道,以後我看見妳,心裏都會想起妳隱瞞了一些祕密沒對我說。與其以後見面尷尬,不如現在就讓我知道真相。」
「她是我父親當年的共犯。」
睡了一覺之後,春風感覺意識變得清晰得多,已經可以好好思考事情了。
「把妳扯進來?妳說反了吧?我纔是被扯進來的那一個。」
居住於北區北七條西的加加谷潤(三十六歲),疑似向位於札幌市東區某清潔公司的業主(男性五十七歲)詐騙財物,於十月十四日遭北海道警察本部逮捕。據瞭解,加加谷爲該清潔公司的員工。
「這家清潔公司,名叫『清淨生活』,當年我也是裏頭的員工。」
「是啊,我記得他才高中畢業不久,出社會第二年。聽說他的父親是社長表弟,他讀國中的時候就跟妹妹一起被社長收養了。詳細理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以社長的爲人,皆川被收養之後的日子應該挺不好過。但皆川非常溫柔善良,因爲他太善良了,有時我們反而爲他擔心。而且他這個孩子聰明又機靈,總是遭社長利用。任何麻煩或骯髒的事情,社長總是推給他去做。甚至是向客戶企業所收取的違法派遣報酬,聽說也是交給他管理。有一次,我忍不住對他說,你這麼優秀的人不用怕找不到工作,爲什麼不趕快離開這間公司,找個像樣的工作環境?但他告訴我,他的妹妹長期住院,醫療費用都是社長出的,所以他沒有辦法背叛社長。就算做再骯髒的工作,他也沒有辦法拒絕。源藏那件事情也是一樣,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求我們原諒。他說他也很痛苦,他也不願意,但沒有其他選擇。他沒有辦法爲我們做任何事,沒有辦法秉公處理。
煉說得開門見山,不留絲毫情面。小夜子揚起眉毛,反駁道:
「嗯,原本是這樣沒錯……我剛從學校畢業的時候,在食品公司當了一陣子的事務員,後來跟我先生結婚,就沒有再工作了……在發生這起案子的前一年,我先生過世了,我的內心好像開了個大洞,失去了生活目標。我兒子搬到東京之後,也很少跟我聯絡。我每天過着枯燥乏味的生活,不小心養成了亂買東西的壞習慣,欠下了一些債務。但是這種事情,我當然不好意思向兒子求救,我纔會決定出去工作,靠自己的力量賺一些錢。春風,那時候妳已經上國中了,我們變得很少往來,所以妳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我也因爲年紀六、七十歲了,纔要出去工作,自己覺得有點丟臉,所以沒有主動告訴任何人。」
煉的口氣兇惡得彷彿隨時會衝上去動粗。春風趕緊雙手一拍,制止兩人再說下去。
「小夜子奶奶,這起案子,妳也牽扯在裏頭?」
「我只是幫了他一些忙,完全沒有詐騙錢財的意思。」
「爲什麼不向勞動基準監督署檢舉?監督署只要查證屬實,應該就會要求公司限期改善。勞工都有基本的權利,僱主不能恣意妄爲。」
「社長事後還威脅我們,如果敢隨便對外人提起源藏的事,就會把我們也開除。不僅如此,爲了不讓自己變成壞人,他還命令我們的上司,竄改源藏的出缺勤紀錄,讓紀錄看起來源藏好像已經無故曠職了很多天。」
「你在這麼晚的時間突然跑來,還用了我的浴室,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你可知道你拚命擠在頭髮上的那罐洗髮精,是隻有高級沙龍纔買得到的高檔貨?」
春風表面上頻頻點頭,其實內心相當驚訝。過去春風一直以爲自己跟小夜子奶奶算是很熟,如今才驚覺原來她有這段過去。
小夜子惡狠狠地反脣相譏,一旁的春風不由得傻住。過去認識的小夜子是個穿着打扮的高雅老婦人。在春風的記憶裏,她從來不曾以這種口氣說話,也從來不曾以這種眼神看人。
「就算我態度不佳又怎麼樣?妳有什麼嘴臉指責我?」
煉瞥了小夜子一眼,以平淡的口氣說道。
「……那孩子對妳說了些什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妳以爲我願意嗎?除了妳這裏,我根本不知道還能帶她到哪裏去。在這種情況下,妳認爲她會乖乖聽話,當什麼也沒看見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春風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腦袋的深處不斷響起陣陣鈴聲。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樣的思緒,閃過了自己的腦海?春風嘗試在心中加以釐清,只好決定先繼續聽下去再說。
「沒錯,但社長不願向勞動基準監督署提出職業災害報告。因爲他平時叫員工做了很多原本不該讓員工做的事,他擔心源藏的案子害公司被監督署盯上,他的惡行惡狀也會遭到揭發。爲了一勞永逸,他打算讓源藏直接離開公司。但這讓我們沒辦法再忍氣吞聲,畢竟源藏是我們的好夥伴。我們一方面找社長談判,一方面也告訴源藏,不必理會社長的不合理要求。潤雖然是個不喜歡讀書的人,對於世間的法律與規則卻相當清楚。源藏雖然一條腿被吊了起來,卻還是笑嘻嘻地誇下豪語,說自己是北海道開拓團的子孫,絕對不會輕易認輸。我們見了他那鬥志十足的模樣,都放下了心。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我們依然不知道社長那時候對他說了什麼,或是對他做了什麼。我們只知道有一天晚上,社長到醫院探視源藏,後來源藏就在醫院上吊自殺了。」
春風依照煉的吩咐,閉上了眼睛。不過一眨眼工夫,意識已經遠去。當再次醒來時,春風看見小夜子正在沙發前彎下腰,幫自己將偏離了位置的保冷劑重新擺回太陽穴上。兩人近距離四目相交,小夜子的臉上帶着尷尬的微笑。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春風的腦袋一片空白。
「她曾經和加加谷潤一起搞詐騙,騙取他人錢財。」
小夜子以酸溜溜的眼神瞥了煉一眼,煉依然用一副寒冰般的撲克臉孔回應。
「他雖然名義上是我們的上司,其實還只是個相當年輕的孩子。剛剛那則新聞報導,不是提到了一名少年嗎?他就是我們的上司。他姓皆川,因爲還未成年,當時姓名沒有被公佈出來。」
當小夜子在說到「那件事情」的時候,表情流露出了明顯的恨意。
「你們的上司,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少年?以這個年紀來看,他出社會頂多才一、兩年吧?」
「這算是違法解僱吧?」
「暫時剋制一下你們的情緒性發言,讓我先釐清事實。關於加加谷潤先生……」
春風拿起手機,再度點開加加谷潤的那則新聞報導。文章的最後,確實提到了「公司員工(十九歲少年)」。春風喫驚地看着那畫面,說道:
「……關於加加谷潤所犯下的詐騙案件,我稍微調查過,找到了幾則當時的報導。你們說的,是這個案子吧?」
「……嗯,是啊。」
「這不是煉的錯。沒有人要求我這麼做,這是我的選擇。」
小夜子一聽,表情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她垂下了頭,露出一臉楚楚可憐的模樣,以悲傷欲絕的口吻說道:
「我會告訴妳全部的事,不會再逃了。總之妳現在先休息吧。」
「這讓潤非常生氣。因爲源藏生前將潤當成了親兒子一樣疼愛,皆川也將潤當成兄長一般仰慕。潤淡淡說了一句『把社長搞垮吧』,當時他臉上冰冷的表情,我從來不曾見過。」
小夜子一臉憂鬱地嘆了口氣,走向單人座的沙發,坐下來後說道:
「叫他加加谷就行了,對那種人沒有必要使用尊稱。」
如果兩人素昧平生,只是在發生搶案時見過一次面,絕不會用那種不客氣的口吻交談。這兩人的交情顯然遠勝於見過一次。更何況如果沒有深厚交情,煉沒理由將受傷的春風送到這裏。
就在這個瞬間,春風聽見了輕蔑的訕笑聲。
春風轉頭一看,煉已在客廳的門口不知站了多久。只見他以肩膀倚靠着牆壁,頭髮還是溼透的狀態,脖子上披着一條毛巾。春風原本完全沒發現他站在那裏,不由得大喫一驚。
【佯裝稅務署員詐騙一億 三十六歲男員工自首】
「是啊,沒錯。我猜社長故意將我們派到人手不足的客戶公司,讓我們做各種額外工作,藉此索討費用。但是這些額外追加的費用,都被社長一個人獨吞了,即便我們做得要死要活,也只能拿到最低工資。不管工作到多晚都不會有加班費,甚至連要請假都相當困難。而且明明我們沒有休假,紀錄上卻會被當成正在休假,我們簡直成了不應該存在的幽靈。我們氣不過,找直屬上司談判,但那個上司比我們還慘,簡直像被當成狗一樣使喚,抗議最後不了了之。」
「煉,你跟小夜子奶奶從以前就認識?」
「春風,我這麼說是爲妳好。我勸妳不要再跟那個孩子扯上任何瓜葛。妳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爲什麼得受這樣的傷?妳從小就是個獨立又善良的好孩子,我真的很喜歡妳。現在妳卻因爲跟那孩子扯上關係,莫名其妙地喫了苦頭。」
「真是高明的話術。我猜妳跟那傢伙一起賺錢的時候,應該是負責扯開話題及博取同情,把他人操控在掌心吧?」
「是嗎?如果妳沒有犯罪意圖,剛纔爲什麼試圖說服春風姐乖乖回家,什麼都別過問?」
今年七月一日,數名男子疑似佯裝稅務署人員,夥同其他共犯,利用「查稅」等藉口向東區某清潔公司的業主詐騙現金一億圓得手。加加谷疑似爲詐騙主謀。札幌北署指出,加加谷於十月三日晚上九時半許,已獨自向該署自首。札幌北署正向疑似涉案的同公司員工(十九歲少年)與居住於市內的無業者坂本敏也(三十歲)進行偵訊以釐清案情。
「春風,如果換作是妳,我相信妳一定會這麼做。因爲妳是個聰明又勇敢的孩子。」
「小夜子奶奶,妳不希望煉對我說出真相?」
「你這小子,真的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春風……?」
「小夜子奶奶,我原本以爲妳一直是個家庭主婦。」
「那個上司真的照做了?他沒有保護你們?」
「但是在這個世上,很多人不像妳一樣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擁有足夠知識。有些人可能不具備反抗的能力,有些人甚至不知如何反抗。包含我在內,所有員工都是沒有其他公司願意收留的人。有些人年紀大,有些人學歷不高,還有一些人舉目無親,在這個世上找不到人可以依靠。即便我們感覺到在這家公司不受到尊重,但如果我們起身反抗公司,最後遭到開除,我們不見得能夠找得到下一份工作。如今回想起來,當時那個社長應該是故意挑選像我們這樣的人。因此再怎麼辛苦,我們還是隻能咬牙苦撐。而且在那家公司裏,倒也不全都是壞事。雖然社長是個無血無淚的傢伙,但負責照顧我們的上司是個很好的人,而且還有潤陪伴在我們的身邊。潤的摸魚技巧非常高明,他總是能做到摸了魚卻不被發現。所以他永遠都是一副悠閒自在的樣子,我們真的很喜歡他。要不是發生那件事情,或許我們直到現在還在那間公司裏苦撐着。」
「共犯的意思是……」
小夜子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揚起了一邊的嘴角。那種尖酸譏諷的微笑,與她原本的溫柔、高雅形象可說是有着天壤之別。
「剛開始的時候,我找工作並不順利,沒有公司願意僱用我。面試了好幾次,每次都沒有錄取。畢竟我沒有任何證照,當然不容易找到工作。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家願意僱用我的公司,那就是『清淨生活』,潤也是那裏頭的員工。」
煉默然無語。他將頭轉向一邊,臉色也有些尷尬。春風深呼吸一次,重新問出第一個問題。
「在洗澡。大概是想要洗掉那個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頭髮顏色吧。」
春風不斷在心中說服自己保持冷靜。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保持冷靜是最大的重點。
「在你說明真相之前,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那就是在跟小夜子奶奶說話的時候,稍微顧慮一下她的感受。我知道你們之間一定有什麼複雜的恩怨,但是人與人之間,還是應該要有基本的尊重,我相信你應該也能體會尊嚴遭到踐踏的感覺。」
小夜子沉默不語。表情雖有些不以爲然,但沒有反駁。「煉。」春風接着喊道。變回了一頭黑髮的煉,眼神依然凶神惡煞。
「你又在威脅我了,真是好狠的心腸。這麼對付一個老人家,難道你不會良心不安嗎?」
小夜子嘆了口氣,彷彿放棄了抵抗。春風喫驚地問道:
「煉呢?」
「既然妳喜歡裝出無辜老人的模樣,那妳就繼續演吧。但我告訴妳,我是不喫妳這一套的。」
「在我們這個小組裏,有個叫源藏的員工,是個性格相當風趣的老爺爺。有一天,他在工作時受了重傷,腿部嚴重骨折。既然是在工作中受的傷,照理來說當然是職業災害。但是社長卻企圖在源藏住院期間,以怠忽職守爲理由將他開除。」
但煉的氣勢也不輸給小夜子。他以寒冰般的視線瞪着小夜子說道:
……哈!
「但妳會受傷,是因爲跟那個孩子走得太近,不是嗎?算是我求妳,在那個孩子出來之前,快回家去吧。只要妳現在回家,就可以像以前一樣,過着和平又安穩的日子。像妳這樣的良家女孩,不應該跟那種孩子混在一起。」
春風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實在不相信你是潤的兒子。」小夜子憤恨不已地反脣相譏。春風見兩人之間再度爆出火花,趕緊插嘴說道:
「後來就發生了詐騙事件,是嗎?能不能請妳儘可能說出整個詐騙的過程?」
小夜子嘆了一口氣,再度開口說道:
「潤認識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有一天,他將一個朋友帶到了我們面前,那個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正派人物,職業也非常古怪,聽說是什麼名單商人……他自稱姓鈴木,但我猜那應該是假名吧。潤把計劃告訴了鈴木,拜託他找一些專家來幫忙,並且承諾將得手的財物分一半給他。所謂的專家,當然是詐騙專家。那個姓鈴木的男人似乎在詐騙的世界裏相當有人脈。」
春風回想起加加谷潤的生平經歷。聽說他從小就幫忙祖母詐騙他人的錢財。多半是小時候的成長環境,讓他認識一些見不得光的人。
「我們的計劃非常單純。有一天,稅務署打電話到公司裏,聲稱『一個星期後,我們會前往貴公司進行稅務調查,麻煩請準備好各種納稅的證明文件、存摺及所有會計業務相關資料』。社長嚇得臉色發白。在這個世界上,社長害怕的東西就只有勞動基準監督署及稅務署。公司雖然有顧問稅務師,但我們不能讓真正的稅務師出來攪局,所以由皆川設法成爲社長與稅務師事務所的中間聯絡人,將社長與事務所之間的聯繫全部擋掉。另一方面,我們安排了一個由鈴木找來的人,假扮事務所派出的稅務師,陪同社長接受『稅務調查』。那天來了三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若不是我知道內情,我一定也會以爲他們是真的稅務署人員。他們個個板着一張臉,一下子翻看厚厚的文件,一下子要求會計部門調出資料,甚至還要求打開金庫查看。一些不知道我們的計劃的員工,也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查了好一會,假稅務署人員聲稱『關於資金的流向,有一些疑點,請允許我們到社長的住家看一看』。社長不願意,假稅務師剛開始也裝模作樣地表達抗議,最後稅務師假裝屈服,勸社長『還是先答應他們,不要違逆比較好』……」
接下來,假稅務署人員搜索社長的住家,發現了社長逃漏稅的證據。社長爲了逃稅,本來就在家裏藏了大量的現金,而皆川的身份類似社長的祕書,因此要安排一場「被搜出可疑現金」的戲碼一點也不難。
「藏在家裏的錢被他們搜出來時,社長臉都綠了。那三個人告訴社長,『依照法規,逃漏稅的金額超過一億圓,須負刑事責任。而且像你這種惡意隱藏所得的案子,還會追加課稅百分之四十。經過計算之後,你必須繳納大約兩億圓的罰金』。社長聽到這個數字,快要昏倒。這時他們又說,『不過如果你願意讓我們當場回收現金,可以視爲報稅作業上的疏失,現在已主動補繳稅金。原本應該要追加課稅的金額,也會大幅降低。是否願意配合,你自己決定吧』。假的稅務師也在旁邊說服社長『這麼做划算得多』,社長當然連忙答應。整個計劃到這邊,基本上已經大功告成。他們拿出假的文件資料,讓社長簽名蓋章,然後搬走了屋裏全部的錢。得手的現金,一半分給鈴木以及他找來的人。剩下一半,則是我們大家平分了。多虧這筆錢,我還清了債務。」
春風聽完了小夜子的描述,心情簡直像是看完了一部相當長的電影。
「這劇本是那個鈴木想出來的嗎?」
「不,是潤想出來的。皆川負責提供關於社長的重要情報,我負責查看公司內的文件資料,潤負責統整及寫出劇本。」
春風的腦海浮現了「天才詐欺犯」這個稱呼,不由得轉頭望向煉。
加加谷潤的兒子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仰靠在沙發上,面帶冷笑說道:
「但是到頭來,他還是被逮了,證明他就是一個大蠢蛋。」
小夜子瞪了煉一眼,指責道:
「你不應該這麼說你父親……潤是爲了保護我,才遭到逮捕。」
爲了保護小夜子?
「請問這部分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從社長手中騙來的那些錢,假如攤在陽光下,社長會惹上的麻煩絕對不比我們少,所以我們猜測他不敢聲張。我們拿到錢之後,確實過了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但後來社長不知道是怎麼查到的,他竟然知道我把龐大的欠債一口氣還完了。那個時候我早就已經辭職不做了,但他每天從早到晚打電話來騷擾我,或是跑到我家來,有時還會派一些凶神惡煞般的男人來找我的麻煩……我害怕得不得了,只好向潤求救。過了幾天,潤就向警察自首了。」
如果小夜子這段話是真的,這代表潤是爲了保護同伴才決定自首。春風正感到喫驚,旁邊的煉卻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我什麼也不知道。自從那傢伙被逮捕,我不曾見過他,他也不曾聯絡我。看了這則新聞,我試着調查他被關在哪一間監獄,以及什麼時候出獄、現在住在哪裏。但以我的能力,根本查不出個所以然。向專家求助,又被告知必須獲得監護人同意。我調查母親戶籍,查出那傢伙的戶籍地址,但那個地方已經變成停車場了。此外我還詢問了附近的居民,以及他小時候住過的孤兒院,答案都是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我直接詢問母親,母親也說『他離開後就不曾再聯絡』。我母親很討厭說謊,她應該不會騙我,她是真的不知道那傢伙現在在哪裏。或許他在出獄之後,已經回到了札幌。或許他走了回頭路,又想靠詐騙賺錢。或許他還是氣不過那個社長,想要再騙他一次。這樣的推測可能是對的,也可能不對。我不敢肯定,可是……」
「不,那天是我跟這孩子第一次見面。我根本不知道潤結了婚,更不知道潤有小孩。」
「不是我要輕易相信他,而是不由得我不信。早在前一天,我看見他的臉,心裏就有點驚訝……他跟潤實在是長得太像了。」
剛開始的時候,煉表現出一副高壓的態度,想要以逼迫的方式讓鐘下說出加加谷的事。沒想到鐘下竟然毫不退縮,反而瞪着煉說道:
那起詐騙案發生在六年前。加加谷潤的刑期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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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來說,記事本這種東西應該會被警察扣押,當成證據吧?」
「清淨生活」正是從前小夜子與加加谷潤上班的公司,更是他們因遭受社長惡意壓榨而決意詐騙社長的舞臺。
煉打斷了小夜子的話。此時的煉,就像是一匹露出獠牙的惡狼。
「煉,你說有一件事情要問小夜子奶奶,是什麼事?」
「可是……小夜子奶奶,或許我這麼問有些失禮,但我不明白,爲什麼妳會這麼輕易就相信煉是加加谷潤的兒子?那時候妳甚至不知道加加谷潤有兒子,不是嗎?」
「別把你們的骯髒行徑說成美麗的故事!」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只要我把那玩意交給警察,你就完蛋了。」
與鐘下見面的時候,煉將頭髮染成了青灰色,自稱姓藤崎。煉向鐘下聲稱那底片盒吊飾在自己的手上(其實從頭到尾都在春風的手上)。那吊飾上頭有鐘下的指紋,可以證明鐘下就是搶劫小夜子的歹徒。
煉微微垂下了頭。雖然沒有回答是或不是,但態度已經給了答案。
「在電話裏自稱加加谷代理人的那個男人,也是鐘下嗎?跟搶走錢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春風閉上了雙眼。此時的心情,彷彿在下着一盤黑白棋。
春風回想那天的情況,煉在喫壽司時的神態,完全看不出來私底下已經幹了偷偷摸摸的事情。春風不禁感慨,他從那時候就已經戴上面具了。
所以煉答應春風的晚餐之約。原本煉心中的盤算,是在交談過程中找機會向春風索求吊飾。但後來發生了一個意料外的狀況,那就是春風竟然知道吊飾的來歷。於是煉立即變更計劃,提議兩人一起尋找歹徒。這樣的要求有一部分是演技,但也有一部分是發自內心的想法。爲了實現這個「一起找出吊飾持有者身份」的行動,煉還謊稱星期一、二是文化祭的補休日,不用到學校上課。接下來,他徹底改變外貌裝扮,與春風在校園裏展開爲期兩天的調查。
「當年警察闖進家裏,確實把很多那傢伙的東西都拿走了。但那傢伙在自首前把這本記事本交給我,要我藏起來,別被發現。我將它放在國小的書包裏,隨時帶在身邊,保留了下來。」
春風轉頭望向煉。煉不發一語,微微垂下了頭,睫毛有如垂掛在樹梢的柳葉。
札幌巨蛋近在眼前。放眼望去全是不積雪屋頂的住宅區。自己因爲擔心遲到,正快速朝着自家的方向邁步。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尖叫聲,小夜子就在自己的眼前摔倒。一個男人將小夜子推倒,搶走了一個小小的紙袋。
然而煉看着小夜子的眼神依然冰冷,兩人形成強烈對比。理由很簡單,煉很清楚小夜子從前和加加谷潤一起做過什麼事。而且早在小夜子得知潤有孩子前,煉就知道小夜子這號人物。
「大約是在十月初吧……突然有個陌生男人打電話給我,自稱是『加加谷的代理人』。」
「加加谷潤……已經出獄了?」
小夜子頓了一下,皺起了眉頭,接着說道:
「那傢伙喫牢飯是他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但他連累了我的母親及翠、陽,這可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撇清的事情,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原諒他!」
「那傢伙的記事本的其中一頁。我懶得將整本記事本帶在身上,只用手機拍了一頁。」
那紙袋裏頭的東西原來是……
春風不禁皺起了眉頭。H銀行是母親任職的銀行,同時也是北海道內市佔率最高的地方銀行,幾乎每個北海道居民都擁有H銀行的帳戶。只要說出「H銀行」這個名稱,基本上不用擔心對方不是客戶。而且煉僞裝成銀行的新進行員,也有助於降低對方的警戒心。春風無奈地心想,這小子實在是太厲害了。
煉取出智慧型手機,進行了簡單的操作,將手機放置在桌上。
春風不由得發出了驚呼。
「沒錯,但我還沒到這個老太婆的家,她就來門外東張西望。過一會,鐘下就來了……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個人叫鐘下,只知道老太婆跟他說幾句話,他突然將老太婆推倒,搶了紙袋逃走。」
春風屏住了呼吸,仔細檢視畫面上的姓名及電話號碼。既然小夜子也在裏頭,顯然這是當年的詐騙事件的共犯姓名及聯絡電話。
鐘下清清楚楚地告訴煉,六年前的詐騙案就是加加谷乾的。
小夜子第一次說出公司名稱的時候,就應該要想到纔對。由母親任職的H銀行提供融資的某地方企業,前陣子宣告破產,前社長因涉及隱匿資產而遭逮捕,而且背後可能有詐騙集團涉案。當初自己看到這則新聞時,不也感到相當震驚嗎?春風又想起,在目擊攔路搶劫的隔天早上,自己也曾在電視上看到前社長落網後遭札幌地檢起訴的新聞。
春風霎時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色跟心中的記憶同時扭曲變形。腦海播放起了那個星期四目睹的景象。
「我想要問這些人一件事情,所以把這上頭的電話全都打了一遍。但是幾乎所有的號碼都變成了空號,只有這個老太婆的電話號碼打通了。」
小夜子緩緩搖頭說道:
「小夜子奶奶,妳知道他……加加谷潤出獄後去了哪裏嗎?」
液晶熒幕上顯示出了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是以手機拍下了記事本的其中一頁。一張畫着淡淡直線的白紙,上頭寫着一些文字及數字。雖然是相當有風格的手寫字跡,還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那是一些人名,以及電話號碼。
「我不知道……」煉的聲音是如此沙啞,有如已在沙漠中流浪了不知多少年。
「我蹺掉了下午的課,跑到這裏來見她,後來纔跟妳會合。」
發生搶劫事件的隔天……春風仔細回想,那正是自己與煉在回轉壽司店用餐的日子。春風轉頭望向煉,他尷尬地別過視線,說道:
「這是……」
可是如果推測是對的……
【前清潔業業主隱匿財產遭逮捕 疑似有詐騙集團涉案】
「就算是這樣,我能夠平安無事,還是多虧了潤……」
煉再度操作手機,幾秒鐘後又將手機輕輕放在桌上。液晶熒幕上顯示的是網路新聞的頁面,春風也會每天瀏覽這個新聞網頁好幾次。但如今畫面上的這則新聞,上頭寫着小小的數字「9/29」,似乎是一個半月前的新聞。
如今回想起來,那起搶案打從一開始就有可疑之處。案發的當天,小夜子的說法是「我本來想出門辦點事情,沒想到那個人突然衝過來」。但發生搶案的現場,是小夜子的自家大門口。倘若真的像小夜子所說的,她一出門就遇襲,這代表強盜早就埋伏在門口。換句話說,歹徒不會是隨機攔路搶劫的強盜。事實證明小夜子其實早就跟鐘下約好了時間,要在自家門口交付現金。遭到搶劫云云,只是欺騙春風的謊言。
加加谷。
原本以爲是白色的棋子,一枚枚翻了過來,轉眼間滿盤皆黑。
「煉。」
「應該是吧。這陣子我耳朵變得有點背,所以沒什麼自信……但是在交出錢的時候,我向那個男人再三確認。『你真的是潤的代理人?潤現在在哪裏?真的是潤要我這麼做?』我連問了好幾個問題,那男人的回答都是『無可奉告』。但他的聲音跟電話裏頭的男人聲音非常像。」
「當初我邀請你到回轉壽司店一起喫飯,是爲了告訴你小夜子奶奶的後續狀況。但你早就已經獨自見過了小夜子奶奶,照理來說你大可以直接取消跟我的約定……你沒有取消約定,目的是不是爲了拿到鐘下掉在現場的吊飾?」
這是偶然嗎?像這樣的巧合,真的有可能偶然發生嗎?
煉接着說出了在查出鐘下身份後,他採取的行動。
——那幾個孩子的父親,也就是我的丈夫……呃,嚴格說來是前夫,他是個有前科的人。因爲詐欺罪遭逮捕,被判了五年。算起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當時煉才小五,陽跟翠才小二。
煉眯起了眼睛,看着父親所寫的字。
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得知了人物關係,顯然對那起搶案的理解也必須徹底改變。
山下德助 011-785-〇〇〇〇
「妳太美化那傢伙的行爲了。那個社長心裏一定很清楚,就憑妳這麼一個老太婆,絕對不可能安排下那麼大陣仗的詐騙計劃。他不斷找妳的麻煩,只是爲了釣出藏在後面的大魚。安排計劃的是加加谷,找來專業騙徒幫忙的也是加加谷,事後出了紕漏,加加谷當然得負最大的責任。他向警察自首,只不過是爲了避免事情繼續延燒,連累來幫忙的那些人。」
小佐田小夜子 011-384-〇〇〇〇
「潤有着平易近人的個性,跟任何人都能聊得來,但如今回想起來,他幾乎完全不提自己的事。一般情況下,一個人在閒聊時完全不提自己的私事,一定會被認爲有鬼。但是潤這個人相當特別,他不提自己的事,卻完全不會讓人感到狐疑……所以在發生那件事的隔天,這孩子跑到我家來,自稱是潤的兒子,我嚇到說不出一句話。」
原本散落一地的拼圖碎片,忽然像遭受暴風吹襲一般滿天飛舞,而且迅速串聯在一起。春風努力回想,與由紀乃深入交談的那個晚上,由紀乃還說了哪些關於前夫的訊息?
「咦?」春風不禁感到有些喫驚。小夜子一臉苦澀地接着說道:
今天前,春風一直以爲煉那天只是剛好路過。但如今回想起來,這偶然確實很不合理。煉的家距離這裏相當遠,這帶不會是他的生活範圍。更何況這裏是住宅區,他不是這裏的居民卻走到這裏來,身份又不是推銷員、傳教士、快遞員或郵差,顯然打從一開始就有特別目的。
春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小夜子接着說出了那個男人的要求。
春風彷彿聽見了刺耳的碰撞聲。拼圖最後一塊碎片,撞入了正確的位置。
原來自己當初目擊的不是一樁搶案,而是恐嚇取財。
「他僞裝成H銀行的行員,打電話給我,說什麼爲了防杜詐騙,要進行登錄個資的安全強化作業。接着他說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址,問我這個地址正不正確,我沒有想太多,就回答他那地址是錯的,我住在豐平區羊丘〇〇,就在札幌巨蛋的附近。然後他一直跟我道歉,說是不小心念成了其他客人的地址。他裝出一副新進行員的口吻,假裝不習慣打電話但是相當認真,我一時不察,就這麼上了他的當。」
小夜子如此呢喃,轉頭看着煉,眼神充滿了懷念之意。
「你爲什麼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小夜子奶奶的事?你來找她的目的是什麼?」
曾經喫過苦頭的社長,竟然再度成爲詐騙的受害者。
「煉,你懷疑這案子是加加谷潤乾的……?」
春風心想,原來那天出現在現場的所有人,只有自己是真正的「偶然」。不管是小夜子、鐘下還是潤,都是基於某種原因或目的,纔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春風聽到「國小的書包」,不由得心頭一凜。仔細想想,當年加加谷潤遭到逮捕的時候,煉還只是個小學生。
只要是札幌市民,必定對「011」的電話號碼相當熟悉,因爲這是札幌的區碼。
如今春風已經完全能夠體會,煉爲什麼不惜靠詐騙的手法,也要查出小夜子的居住地址。因爲小夜子是加加谷潤當年的共犯,煉想要問她知不知道父親的下落。
「春風姐,妳猜得沒有錯,我跟鐘下在大學的圖書館見了一面。鐘下雖然看出妳是當初追趕他的女人,但沒有看出我就是當時的高中生。所以我假裝是這個老太婆的孫子,自稱和住在附近的春風姐一起以那吊飾作爲線索,追查出了他的身份。」
春風以手抵着額頭,做了一次深呼吸,努力讓混亂的神經冷靜下來。自己所不知道的案情全貌,如今終於逐漸明朗,如同一道魚影無聲無息地浮上水面。小夜子的部分,已經全部都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他了。
鹿又在今年八月,以其名下公司「清淨生活」無力負擔債務爲由,向札幌地方法院申請破產。但事後警方追查發現,鹿又在申請破產之前,曾經將四千多萬圓的現金轉移至他人的帳戶內,企圖隱匿財產,警方因此在九月二日將鹿又逮捕。根據警署內部人士提供的消息指出,鹿又在接受札幌東署的調查時,供稱自己曾向一名自稱在諮詢會場見過面的女律師,以及其介紹的男會計師等共三人詢問申請破產時保留資產的方法,前後共支付了約兩千萬圓的顧問費。但這幾名曾與鹿又接觸的律師及會計師,皆在鹿又申請破產前紛紛失聯,警方目前正朝有詐騙集團涉案的方向進行調查。
「他對我說……『如果不希望我說出六年前的事,就準備好現金兩百萬』。」
「完全不清楚。自從潤遭到逮捕後,我也不曾再見過他。這六年來,他完全沒有跟我聯絡。但是差不多就在電視上報出這個『清淨生活』的新聞時……」
小夜子揚起一邊的嘴角,酸溜溜地說道:
「小夜子奶奶與加加谷潤的關係,我已經明白了。但是煉與小夜子奶奶,又是怎麼認識的?小夜子奶奶,妳在遭遇搶劫的那一天之前,就已經認識煉了嗎?」
位於東區伏古的清潔公司「清淨生活」的前社長鹿又新造(六十三歲),在申請破產程序的過程中疑似隱匿販賣不動產所得,而遭警方以違反破產法(詐欺破產)的嫌疑加以逮捕的案件,又有最新進展。偵辦過程中,鹿又向警方供稱,有數名自稱是律師及會計師的男女找上他,聲稱「我們能夠教你在破產時守住財產的好方法」,鹿又爲此支付了龐大顧問費。
「他從我的口中套出了地址。這孩子的話術真是太高明瞭。」
「所以你就跑來見小夜子奶奶?但你只有電話號碼不是嗎?你要怎麼查出這裏地址?」
皆川憐 080-2205-〇〇〇〇
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片沉默。非常漫長的沉默。
窗外一片寂靜。這一帶的住宅區有別於大通、薄野等鬧區,一旦過了晚上八點,幾乎每個人都會待在家裏。春風明知道這裏距離自己的家很近,卻有一種彷彿來到宇宙邊緣的錯覺。
坂本敏也 090-6988-〇〇〇〇
煉聽到春風的呼喚,輕輕轉過頭來,與春風四目相交。
鈴木司 090-6158-〇〇〇〇
「如果你這麼做,你奶奶也脫不了身。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奶奶在六年前和加加谷聯手詐騙了一家名叫『清淨生活』的公司。加加谷被逮捕了,你奶奶卻一直逍遙法外。我只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你奶奶恐怕就有麻煩了。」
「煉,你跟我一起目擊搶案的那一天,你應該不是偶然出現在那裏吧?你其實是爲了拜訪小夜子奶奶,纔會走到那裏,是嗎?」
「在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叫什麼名字。唯一的線索,就只有那個吊飾。但是春風姐比我早一步撿到吊飾,而且帶走了。」
煉聽到這句話,不由得陷入了沉默。鐘下或許是以爲煉害怕了,繼續威脅道:
「只要你把吊飾交出來,我就不說出你奶奶的事。」
鐘下攤開手掌,伸到煉的面前。煉當然不可能答應對方的要求。煉的目標並不是鐘下,而是躲藏在鐘下背後的加加谷。
「你跟加加谷到底是什麼關係?聽說你在電話裏,自稱是他的代理人?這麼說來,加加谷是你的大哥,你是他的小弟?」
煉故意使用了「小弟」這種輕視的字眼。原本煉的目的,只是稍微激怒鐘下,影響他的判斷力,讓他變得較容易控制。沒想到鐘下的暴怒程度超過了煉的預期。
「你說誰是他的小弟?」
煉看見鐘下露出一臉兇惡的模樣,心中驀然想到一種可能。
「既然你不是他的手下,爲什麼要幫他打電話給我奶奶?難道不是他叫你來拿錢嗎?」
鐘下將頭轉向一邊,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煉見了他的反應,更加確信自己沒有猜錯。
鐘下不僅知道小佐田小夜子的過去,同時也知道加加谷的過去,這意味着鐘下與加加谷必然有着一定程度的交集。但從鐘下的態度,可以看出兩人至少目前並不處於和睦相處的關係。這意味着向小夜子恐嚇勒索,很可能是鐘下的獨斷行爲,他只是利用了加加谷的名字而已。
更重要的一點是鐘下對加加谷有強大怒意。雖然沒辦法完全斷定,但他很可能深深恨着加加谷。
「我想跟加加谷見一面。」
煉老實說出了自己的訴求。鐘下愣了一下,顯得有些喫驚。
「你的事情,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你拿走的那兩百萬,我也不打算拿回來。我要找的人是加加谷,他現在在哪裏?」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你好像很痛恨加加谷?跟他有仇嗎?」
「這不關你的事。」
「那也不見得。」
煉揚起了嘴角。唯獨這一瞬間的表情,並不是演技。
「要比對那傢伙的恨,我絕對在你之上。」
「我只要出門,身上一定帶着它。不管是要去學校上課,還是要跟朋友出去玩。就算只是臨時起意,想到便利商店買冰喫,我也會把這個東西放進口袋裏。有了這個東西,我才能隨時保護自己,不用再屈服於比我強壯的敵人。」
「那女人是誰?她住在哪裏?」
那就是自己希望更加了解他,也希望他更加了解自己。
「難道我睡着了?」
驀然間,春風的腦海裏浮現了皐月拍攝的那張金環日蝕的照片。中間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輪廓卻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如今煉跟自己所面對的,就是如此可怕的對手。
鐘下漸漸開始願意回答煉的問題。原來鐘下與加加谷曾經是受僱者與僱主的關係,但現在因爲一些理由而分道揚鑣了。鐘下並不知道加加谷住在哪裏,也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因爲加加谷每次都是使用不顯示來電的方式向鐘下下達指示,鐘下並沒有任何手段可以主動聯繫加加谷。雖然加加谷在札幌市內擁有辦公室,鐘下也曾爲了辦一些雜事而進出過幾次,但加加谷經常更換辦公室的地點,而且不動產的所有人似乎也不是加加谷的名字。總而言之,加加谷是個非常謹慎小心的男人,從來不會在任何地方留下關於自己的線索。
「你應該早就發現這個了吧?很感謝你什麼都沒有問。」
真是個波濤洶湧的夜晚。
「……他要你幫他做什麼事?煉,鐘下對你提出了什麼樣的要求?」
「……煉,你該收手了。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能夠應付得來的局面。」
「戰術筆。它是一枝筆,但筆蓋的另一頭很尖,所以也能夠當作防身的武器。我這枝的牌子,是美國著名的武器裝備製造商,所以保證殺傷力十足。只要刺在重點部位,一定能夠讓對手瞬間失去攻擊能力。」
煉沒有回答,只是垂下了頭。春風霍然起身,說道:「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煉的口氣還算平靜,但感覺得出來,他正在努力壓抑着激動的情緒。
「爛好人?你說我嗎?」
「但有一個女人,或許有機會接近加加谷。那是個經常幫加加谷做事的女人,若能從她這條線下手,或許能夠查出一些關於加加谷的線索。」
假如真的報了警,會有什麼後果?警方會根據煉的證詞,着手展開調查,最後將那隱藏在黑暗中的人物繩之以法……如此一來,煉跟他的家人們恐怕得再次面對六年前的那場噩夢。
那種事?
「妳放心,我沒有逃走。」
春風不禁有些惱怒。這句話說得未免太毒了一點。
春風撩起平常總是蓋住前額的劉海。這樣應該就看得很清楚吧。一道長約五公分的斜向傷痕橫越額頭,直抵眉心。
「……能麻煩妳閉嘴嗎?最好一輩子都不要開口說話。」
「現在的局面,已經不是我能夠應付得了。其實早在鐘下要求我幫忙詐騙的時候,我就已經隱約感覺到,事態已經超過我能掌控的範圍。但我沒有辦法放棄得乾乾脆脆,最後終於騎虎難下,甚至還連累了春風姐。我知道自己的行爲實在是不能原諒,但是請再給我一點時間。透過鐘下認識的那個人,我還沒有機會好好交談。等到最後這一步也結束之後,我會爲這件事做個了結。如果那傢伙真的又幹了壞事,我會……親手做個了結。」
當男人移開刀子時,春風感覺到某種比汗水或淚水更加濃稠而溫熱的體液,正在沿着自己的皮膚往下流。手腳的力氣都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論如何一定要逃回父母及兄長身邊的求生意志,以及絕對不能輸給壞人的堅定信念,彷彿都隨着鮮血一起流走了,自己的身體成了什麼都沒有的空殼。
「……鐘下說,加加谷是個名單商人。他賺錢的方式,就是將上等目標的個資名單高價賣出。鐘下似乎急需要一大筆錢,理由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打算利用從加加谷那裏搶奪來的名單,發一筆橫財。他要我幫忙做的事,就是這個。」
親手做個了結……難道他要向警察檢舉自己的父親?
煉的口氣不帶絲毫安慰與同情,反而讓春風寬慰不少。春風搖頭說道:
「真是太過分了。」小夜子低聲說道:「春風的傷,原來是這麼來的?都怪你幹了那種事,現在你已經連累人家了。」
不知道爲什麼,春風完全不感到疼痛。或許是因爲痛覺已經被強烈的恐懼感所掩蓋了吧。春風只感覺額頭又冰又麻,好像被一塊冰塊壓住了。
那個時候,要是煉被拉進那輛車裏,會有什麼下場?雖然完全無法預測,但正因爲無法預測,各種可怕的想像反而佔據腦海,讓春風胃部隱隱作痛。今天完全只能以千鈞一髮來形容。能夠逃出魔掌純粹是運氣好,只要任何環節出差錯,煉就會被帶走,再也回不來了。
「這是什麼?」
原本以爲能夠保持冷靜,沒想到體溫從指尖開始流失,同時感覺到強烈的口渴及心悸。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春風將冰冷僵硬的雙手緩緩交握。
煉沒有伸手接下,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小包裝的巧克力,足足過了十秒鐘之後,才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妳是怎麼回事?」
春風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是氣氛太凝重,小夜子逃命似地走向廚房,嘴裏喊着「我去泡個茶」。春風無法直視煉的眼睛,只能捂着臉,不停吐氣,彷彿要吐盡肺中所有濁氣。
煉聽了春風的解釋,臉上依然帶着狐疑之色。春風以右手緊緊握住了戰術筆,感受着其重量及觸感。像這樣的動作已不知練習過多少次。自己的體溫傳到了筆上,使得整枝筆異常溫暖。
「爲什麼妳要當個爛好人?」
春風沉吟了一會,手伸進褲子的右側口袋。指尖觸摸到了那根細細長長的筆狀物。想起來真是窩囊。這玩意明明就在口袋裏,維持着隨時可以取出的狀態。剛剛的情況,明明正是這玩意發揮用途的好時機。偏偏自己就是沒有勇氣將它從口袋中抽出來。
視法律道德爲無物,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任何阻礙者都會遭到無情剷除。其力量之強大,足以燒燬所有直視者的眼珠。單憑一介高中生,絕對無法與其抗衡。
「獲得警察保護的意思,是妳自行脫困了嗎?」
「妳睡了大概三十分鐘吧。喝了紅茶後,我就看妳搖搖晃晃,接着就整個人躺下去了。那個老太婆說,爲了讓妳恢復冷靜,所以她在紅茶里加了一點伏特加。對了,她現在在另一個房間看韓劇。她說如果錯過這一集,她會死不瞑目。」
春風按着額頭的刀傷,回想着那一天的事情。那景象早已深深烙印在腦海,就宛如額頭上的傷痕,雖然能夠靠化妝使其變得不明顯,但永遠沒有辦法完全消除。
生命也好,人生也罷,往往都像走在鋼索上,必須要運氣夠好才能維持下去。每當春風想起那件往事,總是對這一點有着極深的感觸。如果當時那個女人沒有剛好走到自己的身邊,或是沒有鼓起勇氣朝男人問話,自己很可能不會坐在這裏。
「春風,妳冷靜點。妳受了傷,可不能這麼激動。這孩子的事,妳完全不需要擔心。」
沒有被他怎麼樣。這句話,是在春風獲救後,被送往醫院接受各種檢查,母親聽完檢查結果之後,對春風使用的說詞。春風是在上了國小六年級後,才漸漸明白「沒有被他怎麼樣」代表什麼。但是遭到綁架的那段期間,春風沒有任何記憶,當然也無法判斷母親這句話的真僞。或許母親不希望女兒遭受太大打擊,才說了善意的謊言。在春風看來,母親確實是會這麼做的人。
「妳這兩句話,就跟政治家的道歉聲明一樣,沒有任何說服力。」
春風轉頭望向煉,以眼神詢問「小夜子奶奶說的是不是真的」。煉這才抬起頭來,與春風互相對看。
煉依然沉默不語。
「煉,你還記得剛剛的事情吧?我們剛從薄野的KTV走出來,你就被一個男人攻擊。那個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習慣使用暴力的人,而且他知道你是誰,並不是隨便攻擊路人。你想得到自己爲什麼遭受攻擊嗎?跟鐘下及加加谷有關?」
煉遭受攻擊,其實是加加谷爲了報復鐘下和他的同伴。
3
「我拚命思考怎麼做才能逃走。最後我想出的辦法,是告訴他『我想上廁所』。後來他把車開進休息站,我嘗試跳車逃走,但沒有成功。這個傷痕就是那時候被他割傷的。當時他把我緊緊按住,然後……」
「那不是妳的錯。那傢伙不僅查出了妳的名字,連妳父母的名字也查出來了。當面說出口的話,對一個人能夠發揮很深的影響力,何況他還自稱是妳父母的朋友,妳當然會相信。就算是大人,也很難在聽到震驚的消息時,冷靜思考事情的真實性。」
但就在鐘下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的眼神變得友善得多。原本他只把煉當成必須恫嚇的敵人,此刻卻彷彿將煉當成了同志。
男人將臉湊了過來,氣息噴在春風的臉上。他以細柔又噁心的聲音說道:
煉似乎看穿了春風的心思,劈頭便說出這句話。春風轉頭一看,煉正環抱着膝蓋,坐在單人座的沙發上。春風不由得鬆了口氣,但是下一秒,不由得對腦袋裏的記憶斷層感到納悶。
此時的小夜子已徹底失去了平日的高雅慈和,簡直成了一個得理不饒人的強勢女性。春風擔心兩個人之間再度爆出火花,趕緊舉起手,要求雙方肅靜。
「首先我要訂正兩點。第一,我不是爛好人。第二,我不會輕易相信他人。」
「煉,你不餓嗎?」
「如果加加谷察覺名單被盜,而且是鐘下乾的好事,他一定會想辦法報復。所以剛剛攻擊我的那個男人……」
「……幫他做事?」
春風轉頭望向牆上那座風格洗煉的掛鐘。時間剛過晚上八點半。自己約在六點半的時候,在薄野那棟音樂練習中心前面跟煉攤牌。春風幾乎不敢相信,從那時候算起,到現在竟然只過了約兩個小時。這段期間裏,春風感覺自己好像老了五歲。想到這裏,春風忽然飢腸轆轆。
如今春風終於知道,那就是絕望的感覺。
「你知道這傷痕是怎麼來的嗎?這說起來有點話長,要聽嗎?我在國小四年級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現在的季節吧,我曾經被男人綁架。」
春風說到一半,突然驚覺自己說出口的話多麼可怕。
「煉,請你說出來吧。」
——我在妳身上做了記號。不管妳逃到哪裏,我都能把妳抓回來。
這是一場賭注。如果賭輸了,等於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對方的手上。
到底要如何才能不擔心?春風臉色鐵青地朝小夜子瞪了一眼,小夜子爲了安撫春風的情緒,不停在春風的手腕上輕揉。
煉緊閉雙脣,不肯回答這個問題。
煉露出些許錯愕的表情。春風拿起了放在沙發上的托特包,取出爲了應付嘴饞而隨身攜帶的巧克力。每顆巧克力都只有一口大小,放在五顏六色的塑膠袋裏。像煉這種食慾旺盛的男高中生,喫這種東西絕對不會飽,但聊勝於無。「給你。」春風將三顆巧克力放在掌心,朝着煉遞出。
春風忍不住問道。煉與鐘下一同走進那棟老舊音樂練習中心的景象,浮現在春風的腦海。
春風花了一小段時間,才完全理解煉這句話的意思。
「有天放學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輛車停在路邊,一個男人下了車,慌慌張張朝我走來。我不認識他,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還知道我父母的名字。當時他對我說,『春風,妳聽我說。夏海在公司昏倒了。我是夏海的同事,跟秋紀也是朋友。秋紀拜託我來接妳趕去醫院,妳快上車』。於是我就上了那男人的車。如今回想起來,那其實是相當常見的騙術,但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懷疑。」
「怎麼了?」春風完全不明白煉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煉以一雙黝黑的眼眸凝視着春風,什麼話也沒有說。第一次拜訪北原家的時候,春風被認錯人的陽抱住而失去平衡,頭上的傷痕也曾被煉看見。當時煉同樣什麼話都沒有說。甚至沒有一句表達心痛或難過的言詞。這反而讓春風暗自鬆了口氣。
煉的口氣是如此沉靜,卻又帶了幾分哀慼。
「當初我再三拜託你保守祕密,你還是說出來了,現在你有什麼資格要求我保密?你現在的心情,就是我剛剛的心情。」
「難道所謂的幫忙做事,是跟他聯手詐騙?」
……對小夜子這個老婦人,春風可說是徹底改觀了。今晚不僅知道了她的驚人過去,而且竟然還被她下了藥……不對,是下了酒。
「不是妳,還有誰?打從一開始,妳這個女人就怪怪的。明明不是妳被搶,妳卻拼了命追趕強盜。我對妳撒了那麼多的謊,做了那麼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妳還請我喫巧克力,簡直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還有,剛剛被那個男人攻擊的時候,妳的反應也超級奇怪。爲什麼妳會朝那個男人衝過去?一般情況下,妳該做的事情應該完全相反吧?妳應該立刻轉身逃走,頂多是在經過派出所時幫忙報個案,就已經很足夠了。妳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妳會那麼容易原諒他人,那麼容易相信他人?爲什麼妳會認爲這種天真的心態,能夠讓妳在這個世間平安活着?」
春風沒有料到眼前的冷酷高中生這麼幫自己說話,愣了一下,接着輕輕一笑,說道:
「我們還是去找警察吧!我陪你去……」
春風霎時感覺到彷彿有大量的冰水自腳下沿着雙腿往上竄升,不由得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
「我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妳應該很清楚了。妳還給我巧克力,到底是想怎樣?」
「那刻起到隔天獲得警察保護爲止,我什麼也不記得,腦袋裏剩下零星片段記憶。但除了額頭的傷,我沒有被他怎麼樣,所以我猜想後來我應該相當聽話,沒有再反抗吧。」
過去春風從來不曾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即使是皐月也不例外。而如今,自己竟然要對眼前的少年說出這件事。爲了什麼?爲了證明自己並不是個爛好人,而且剛好相反?還是想要藉由說出自己的祕密,拉近與少年的距離?
再次醒來的時候,春風發現自己橫躺在沙發上,整個臉頰緊貼着沙發。春風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躺下來的,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接着整個人跳了起來。
是依賴還是關懷?是老謀深算,還是真心誠意?互相矛盾的情感,永遠難以切割,連自己也沒辦法分得一清二楚。如今的春風,只能肯定一件事。
春風將那有着銀色霧面的筆狀物舉到煉的面前。煉錯愕地皺起了眉頭。
「……這我自己很清楚。」
「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你必須嚴守祕密。第二,你絕對不能背叛我。第三,你必須幫我做一件事。」
春風喝了幾口小夜子泡的果醬紅茶,酸酸甜甜的滋味纔剛入喉,意識逐漸朦朧。
眼前的少年正是不讓噩夢再度上演,堅持獨自奮戰,不讓任何人知曉,不向任何人求助。
雖說北原一家跟加加谷潤在法律上已經沒有任何瓜葛,社會上一定還是會出現將北原一家視爲加害者並且加以抨擊的聲音。不僅如此,而且很有可能會有人挖掘出六年前的往事。屆時北原一家將再次生活在輕蔑、迫害與暴力的陰影之中。
「我刻意誘導,讓每次撥打電話的人都是我。我撥出的號碼,其實都是這裏的電話號碼。鐘下並沒有覈對我撥打的號碼跟名單上的號碼一不一樣,而且因爲每一通電話都有人接,所以他也沒有懷疑。挑選對象的時候,我都故意挑選年紀跟她比較近的老女人。」
春風努力擠出冷靜的回答:
鐘下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凝視着煉,半晌後開口說道:
但畢竟這種做法的風險很大,隨時可能被鐘下看穿。煉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他只能不斷臨機應變,設法化解鐘下的懷疑。如此處心積慮,只爲了與加加谷見上一面。
「但我一上車,就察覺不對勁了。因爲車子並沒有開往醫院的方向,而是開上了高速公路。我問那男人要去哪裏,他好像沒有聽見。接着他拿出一瓶果汁給我喝,我說什麼也不肯喝,因爲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他在騙我,我明白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
「這孩子只是裝裝樣子,他並沒有真的騙別人錢。他在鐘下面前假裝打給名單上的人,其實是打到我家來。我配合接電話,假裝被他騙了。爲了扮演不同的受害者,我還得改變講話的嗓音及說話方式。仔細想想,連我也不禁佩服我自己。這孩子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幫忙,就要把從前的事告訴警察。我不敢反抗,只好乖乖聽話。但總而言之,這孩子並沒做妳心裏擔心的那種事。」
「不,是有人救了我。根據警察的描述,我在遭到綁架的隔天中午,被那個男人牽着手,走進一家藥局。剛好有個年輕女人走到身邊,我對她低聲說了一句『救我』。我想她當時心裏一定覺得很奇怪吧。但或許是我的神情不太對勁,加上我的額頭包着繃帶,所以她朝那個男人問了兩句話。結果那個男人把我推倒後獨自逃走了。警察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抓到那個男人,但至少他們把我送回了家人的身邊。」
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沉默,煉才終於開口說道:
——妳是逃不掉的。
但那些都只是警察的轉述,實際上春風對這個部分沒有任何記憶,簡直就像是名爲回憶的筆記本被撕掉了一頁。春風凝視着這個心靈的空白部分,輕輕撫摸手裏那足以貫穿血肉的武器。
「事情發生之後,不管是家人、警察、學校還是醫院的人,都對我細心照顧,所以沒有留下太大的心靈創傷或後遺症。但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我每次出門都必須帶着這個東西。我隨時隨地都感覺到,那個男人好像就在我的附近。包含你在內,很多人都說我魯莽,但我會這樣,或許只是想要證明自己已經不再對那個男人感到恐懼。」
春風不禁心想,當初自己追趕那個強盜,真的完全是爲了小夜子奶奶嗎?或許,自己只是希望看見壞人受到懲罰,藉此擺脫深深烙印在心中的恐懼。要不然,就是想要爲無法實現的報仇行動尋找一個替代的發泄管道。
「我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那個男人。希望他滾得遠遠的,到一個不會跟我產生任何交集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或許在我的內心深處,我一直在尋找着那個男人。我想要找到他,把這個東西刺在他的身上,爲這件事情做個了結。」
在就讀高中的那段時期,這些念頭讓春風倍感困擾。全天下的人,會不會只有自己抱持着兩種互相矛盾的想法?自己的精神狀態,是否已經不正常了?即便想要忘記一切,讓人生從頭來過,但每次照鏡子的時候,看見額頭的傷痕,當年屈服於暴力的恐懼與屈辱又會重回心頭。憤怒與悲傷,有如沒有燃燒殆盡的餘火,如今依然在身體的內側靜靜悶燒着。
「包含我自己在內,我沒有辦法理解人這種生物。綁架我的是人,對我伸出援手的也是人。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非常仁慈善良,有時候又恨不得將某個人碎屍萬段。心靈到底是什麼?哪個纔是真正的我?爲了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我開始學習心理學。」
「……學了心理學之後,妳找到答案了嗎?」
春風露出接近自嘲的苦笑,搖頭說道:
「我上了很多課,讀了數不清的論文及資料。但我學得愈多,反而愈摸不着頭緒。人是一種殘酷而醜陋的生物。要毀掉一個人的心,一點也不難。另一方面,很多人能夠全心全意爲他人付出,或是願意賭上性命幫助他人。有些人的內心明明已經滿目瘡痍,卻還能夠重新站起來。學了這麼多之後,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對人性一無所知。」
春風將戰術筆重新塞回褲子的口袋,轉頭凝視着煉。
「我不僅不是一個爛好人,剛好相反,我沒有辦法信任他人。我從來不曾真正信任過你。否則我應該會選擇跟你好好談一談,而不是直接在你的手機裏植入追蹤APP。」
春風停頓了一下,以宛如祈禱一般的心情,呢喃說道:
「不過……我心裏總是想着,如果做得到,我願意選擇相信。」
春風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在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裏。整個空間是如此寂靜,數個小時前的紛紛攘攘彷彿全是虛幻。
「……妳願意選擇相信。」
煉所發出的聲音,有如在深邃的夜裏輕輕飄落的雨滴。
「嗯。」
「包含對我。」
「嗯。」
「在妳知道我一再要求正人說謊之後?在妳知道我利用了沒辦法拒絕我的正人之後?」
然而這張照片裏,與現在的形象差別最大的人物,並不是母親或煉,而是那對雙胞胎。
就算結果會賠上自己的一切,他也要爲雙胞胎找回失去的正義。
翠說得沒有錯……
陽偷偷植入春風手機裏的追蹤APP,不僅可以靠GPS定位系統查出手機持有者的位置,還具有錄音功能。雖然沒辦法即時竊聽,但可以將錄下來的對話錄音檔傳送給追蹤者,追蹤者可以在收到錄音檔之後聽取對話。春風認爲這種竊聽的行爲實在太過侵犯個人隱私,所以在對煉進行追蹤調查的時候並沒有使用這個功能。但是偷偷在春風的手機植入APP的翠跟陽,恐怕就沒有那麼好心了。要是他們使用了那個功能,代表這幾個小時的對話很可能都被他們聽光了……
即使如此,妳還是願意相信我嗎?那漆黑的瞳孔,散發着十足的挑釁意味。
「我只是覺得,十三歲時的你真的很厲害,可以爲了重要的家人們,付出那麼大的努力。」
翠放開陽的手,在陽的背上用力拍了一掌,彷彿是在下令:「去吧!」陽拖着右腿,搖搖晃晃地走上前。陽張開了嘴,似乎想要說話,但最後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發出「嗚嗚」的聲音,將頭頂朝煉的腹部頂去。煉被這麼一撞,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陽維持着以頭頂着煉的腹部的姿勢,哽咽了起來。煉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妳這麼晚纔回來還要出去?春風,妳最近實在是……」母親還發着牢騷,春風已搶着說道:「我現在有點趕時間,有什麼話晚點再說。」春風自認爲口氣沒有特別兇,臉色也沒有特別難看,母親卻有些嚇一跳。「早點回來!」母親最後臭着一張臉同意外出。春風心裏很清楚,母親的過度保護是在國小四年級的綁架事件後纔出現。那件事想必在母親的心中也留下陰影,她一定暗中發誓這輩子不再讓女兒受到傷害。
「小時候的翠,是個夢想長大之後能夠征服全世界的小暴君。至於陽,則是個經常躲在翠的背後的愛哭鬼。」
「春風姐是個好人,我擔心她就算查出煉哥在哪裏,恐怕也不會馬上告訴我們。而且就算煉哥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她可能也會怕我們擔心,不肯告訴我們全部的真相。」
那是北原一家人的合照。
煉比春風晚了一步才走到門口。此時他的臉上,已恢復了原本的神情。「煉哥!」翠揚起眉毛大喊。陽也緩緩抬起了頭。
煉臉上那貌似惡意的微笑陡然消失。
「在妳知道我陷害了一羣年紀比自己小的小學生之後?」
即便他喬裝打扮、使用假名,甚至是滿口謊言,他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這個是翠,這個是陽,我應該沒認錯吧?他們的性格好像跟現在差很多呢。」
這段日子裏,他多少次嚐到心願遭到撕裂,希望化爲泡影的滋味?從他得知好不容易獲得的平靜與幸福,恐怕將再度遭受威脅的時候,他鼓起多大勇氣,在水面下孤軍奮鬥了多少日子?
「春風姐,那個APP的設定,是妳自己處理的嗎?」
春風事先已經跟雙胞胎約定好了,先由春風跟蹤煉,事後再向兩人回報調查結果。但因爲春風目前還沒有完全掌握事情的全貌,所以並沒有告訴他們任何訊息,照理來說,翠跟陽不可能有辦法找到這裏來。
所以十三歲的煉,決定獨自挺身對抗傷害了弟弟妹妹的人。
「現在的你,不也同樣正在竭盡所能地保護他們?」
煉並沒有拿起手機。他默默地看着畫面上的名字,看着世界上最仰慕他的人的名字。過了一會,手機轉入語音信箱,震動聲戛然而止。
「但你在制裁他們之前,曾經勸他們說實話,以及向陽、翠道歉。」
小夜子走進了客廳裏,臉上帶着驚愕的表情。
液晶熒幕變暗之後,很快又亮了起來。熒幕上出現鎖定畫面,以及未接來電的通知語。春風的視線,不由得被畫面中的照片吸引了。
「當初一見到妳,我就對妳這種心態很厭惡。妳想要當個完美的人,那是妳自己的事,不要用同樣的眼光來看待別人。」
煉揚起了眉毛,說道:
「我們使用了APP。」
「煉哥,爲什麼你老是這樣?爲什麼你總是默默一個人承擔?我跟陽已經不是小學生了。雖然還稱不上是大人,但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要靠煉哥照顧的小孩子了!」
「你們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這就任憑妳想像了。不過在世上,喜歡找人麻煩的無聊之輩多得數不清,只要把那些傢伙的惡行惡狀攤在面前,他們就會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而且手法比我自己動手更加高明。」
「就算只是一句話也沒關係。只要他們對陽及翠說一句對不起……」
「真的很抱歉,這麼晚還來麻煩你。」
「自從發生陽被推下樓的事件後,翠就像變了一個人,臉上再也沒有笑容。陽反而變得異常開朗,再也不曾哭過。他開始一天到晚嬉戲、胡鬧,表現出一副完全不在意腳傷後遺症的態度……爲什麼他們得遇上這種事?他們雖然不是特別乖的孩子,但也沒做什麼必須遭受那種懲罰的壞事。那些把他們害成這樣的孩子,卻沒有受到任何處罰,這未免太沒有道理了。」
「我想你就算這麼對正人,他還是會願意原諒你。」
春風本來想要朝他們說話,但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將頭轉了回來,面對前方的擋風玻璃。她的腦海裏,正想着北原家那張幸福的家庭照,以及當年那個按下快門的男人。
當他說到這裏,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既然是這樣,我看妳還是確認一下手機裏的APP清單吧。」
那對雙胞胎竟然就站在門外,手牽着手,身上穿着不同顏色的牛角扣大衣。
原本一直待在另一個房間的小夜子,此時走了出來,嘴裏嘀咕着通過客廳的前方,走向玄關大門。在開門聲及一陣細微的說話聲之後,緊接着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着客廳靠近。
煉錯愕地瞪大了眼睛,春風也頗爲驚訝,一同走向門口。
「一點小事,不用這麼客氣。天氣很冷,你們快上車吧!」
「煉哥,快跟我們回家吧。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把所有事告訴媽媽。你別以爲我在嚇唬你,我們手上掌握了非常多證據。你要是再讓陽繼續哭,就算你是煉哥,我也不原諒你。」
煉對着春風露出宛如挑釁的鋒利眼神。
煉見了春風的反應,先是嘆了一口氣,接着以責備的口氣喊了一聲:「陽!」平常看起來像是一隻會繞着向日葵轉圈圈的開朗小狗的陽,此時再度垂下了頭,有氣無力地說道:
照片本身似乎並不是最近拍的。站在中央的由紀乃,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比現在年輕得多,而且比現在更加神采飛揚。站在旁邊的煉,身高只到母親的肩膀附近,臉上依然帶着明顯的稚氣。或許是那笑容太過天真無邪的關係,春風看了不禁有些感動。
「即便只是做做樣子,至少你問過了。如果他們真的道歉並且說出實話,你應該會原諒他們。而且我相信,那纔是你心中真正的期望。」
雖然哥哥平常超沒責任感,缺點量是優點的三十倍,但他向來抱持着一個簡單明快的信念,那就是「幫助孩子是大人的責任」。春風認爲這算是哥哥少數值得讚賞的優點之一。
春風的腦海,浮現了那個專門學校的學生。他說他衷心仰慕着煉。只要煉獲得幸福,他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當他被迫說出煉要求他做的事情時,那隱藏在劉海底下的眼眶積滿了淚水。
煉聽到這句話,瞳孔不由得微微顫動。
煉露出了微笑。那是不把人當人看的冷酷微笑。
「這麼晚了,是誰啊?」
「聽說他們的真實姓名及地址被人公佈在網路上,那是你做的嗎?」
春風坐上副駕駛座,指引哥哥將車開往北原家。中途等紅綠燈的時候,春風朝後照鏡瞥了一眼。北原家的雙胞胎及他們的哥哥,都坐在後座。
春風於是拿出手機,開啓手機APP清單一覽表。一看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機裏頭,竟然也有着當初植入煉的手機內的那款追蹤APP。怎麼會有這種事?什麼時候被植入的?
「潤的孩子原來不止你一個?」
春風縮起了肩膀,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翠瞪了哥哥一眼,說道:
「回去吧,煉。」
「只是做做樣子。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們一定不會答應我的要求。」
春風試着在心中想像從前的煉。身材必定比現在嬌小,力氣也小得多。
春風站了起來,正要將手放在煉的肩頭,驀然間不知何處竟響起了悠揚的旋律。那聽起來似乎是門鈴聲,但這個時間怎麼會有客人?牆上的掛鐘,指着接近九點的時間。
翠抬起了頭,臉上帶着堅毅的神色。相較之下,向來精力充沛的陽,此刻卻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這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春風想起了剛剛看見的北原一家的合照。
翠緊緊握着垂頭喪氣的陽的手,以泛紅的雙眼瞪着哥哥,說道:
以照片裏的煉的模樣來研判,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雙胞胎應該還沒上國小,或是纔剛上國小一年級沒多久。翠打從那個時候起,就是個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的美少女,頭上的髮型也跟現在的妹妹頭大同小異。但是照片裏的她,臉上竟然帶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小小的虎牙從嘴角露了出來。而且她的手,竟然抓着雙胞胎兄弟的頭。至於被抓住了頭的陽,則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好像快要掉下眼淚。
兄妹倆來到門外,看見煉、翠與陽在門口處排成一排。三人朝夏夜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夏夜先看了看那貌似高中生的少年,再看了看年紀更幼小的少年及少女,最後看了看春風。想必他一定相當納悶,不明白妹妹跟這三個孩子什麼關係。但他馬上就露出豁達的笑容,說道:
「咦?可是那個APP不是設定成只有我的手機能夠追蹤嗎?」
夏夜頻頻抱怨個不停,一下喊「今天很累」,一下喊「今天不想再出門」,春風毫不理會,步步把哥哥逼向門口。這時,剛洗完澡的母親從浴室走出。「我們出去一下。」春風告訴母親。母親一聽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是翠叫我這麼做的……」
「雖然還有好多話要問你,也還有好多事要跟你討論,但你今天就先跟翠、陽一起回去吧。先好好休息,再來想今後的事。」
「她叫你做,你就乖乖做嗎?翠!妳也不應該叫陽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
「不是,老實說我對手機APP這種東西也不是很熟,所以是請陽幫忙處理……」
煉看着把頭抵在自己的肚子上的弟弟,以及紅着眼眶的妹妹,最後將手搭在陽的肩膀上,點了點頭。
「我母親應該是這麼對妳說的吧?」
煉說到這裏,沒辦法再說下去。他捂住雙眼,彷彿精神及靈魂都已經精疲力盡。
「小時候的陽,是個內向的孩子,經常遭人惡作劇。每次他被捉弄,翠就會衝上前去,就算對方是男生或高年級生,也會跟他們大打出手。最後的下場,都是我被老師叫去數落一頓。他們兩個沒事就喜歡跟在我的背後,讓我不得清靜,那時候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是個獨生子……」
煉凝視着那切割下來的遙遠記憶,呢喃說道:
就在這時,身邊響起了低沉而微弱的震動音。轉頭一看,原來是放在矮桌上的煉的手機響了起來。發光的液晶熒幕,顯示着來電者的名字。
翠看着春風,給了一個言簡意賅的答案。
「你指那羣攻擊了陽跟翠的六年級學生吧?當時你是故意要陷害他們嗎?」
——陽。
煉看着春風,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他的唯一目的。
煉坐在坐起來最不舒服的中央,右手被翠緊緊拉着,左手被陽緊緊拉着。雙胞胎都累了,他們將頭倚靠在哥哥肩上,睡得正熟。煉不想吵醒兩人,維持着彆扭姿勢,一動也不動。
「我一點也不完美。你剛剛也看到了,我是個隨身攜帶凶器的女人。何況我只是覺得……」
春風回到斜對面的自家。一踏進門內便看見哥哥夏夜。夏夜似乎也是剛剛下班回到家,他還穿着襯衫,手上拿着一罐啤酒,正打算要開來喝。春風快步上前,搶下哥哥手中的啤酒。「幹什麼啦,妳這個笨妹妹!」夏夜伸手朝春風抓來,春風以膝蓋朝着夏夜的腰際用力一頂,夏夜登時蹲在地上,痛得說不出話來。「去把車子開出來!」春風朝着哥哥下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