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章 家人

《金環日蝕》 · 阿部曉子 · 6.1萬 字

1

理緒感受到手機的震動,迅速將手伸入大衣的口袋中。

但是來電者並不是理緒心中期待的那個人,而是鐘下。真是個煩人的傢伙。理緒皺起眉頭,按下電源鍵,將手機放回口袋裏。

「不接電話嗎?」

「又是惡作劇電話,最近真不少,我快被煩死了。」

理緒對着一看就是有錢老婦人的松園繁子笑着說道,同時推開了咖啡廳的門。這家咖啡廳位在札幌的高級住宅區內,隨便一杯咖啡都要價千圓以上。平常理緒絕對不會踏進這樣的店,但今天她裝出一副常客的態度,帶着松園繁子走向店內深處的桌子。

「這家店好漂亮,我平常很少來這種地方。」

「真的嗎?我真是幸運,今天能夠跟妳一起來。」

松園繁子一看就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像這樣的人,通常什麼事都要配合別人纔會感到安心。理緒點了戚風蛋糕與紅茶的套餐,果然繁子跟着說道:「我也跟妳一樣好了。」服務生走上前來,理緒於是點了兩份戚風蛋糕套餐。

「今天真的很抱歉,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卻給妳添了那麼多麻煩。」

「請別這麼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能夠幫上妳的忙,真的是太好了。」

高中的時候,理緒在一家居酒屋打工,當時經常有人稱讚理緒「笑容很美」。那時候的笑容不見得是真心的,此刻理緒露出的卻是發自內心的微笑。計劃到目前爲止可說是執行得相當順利,不僅整個過程完美,而且遠比原本想的更簡單。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下午接近四點的時候,理緒來到了松園繁子的住處。那屋子位在圓山的高級住宅區內,是一座相當大的宅邸。理緒按下了門鈴,繁子並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對講機詢問:「哪一位?」

理緒首先告訴繁子,自己是市內某大學的學生。接着理緒說出了事先準備好的臺詞。我經過妳家門口,看見門上貼着一張紙,紙上寫着類似恐嚇的話。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我有點擔心,所以還是告訴妳一聲。

繁子聽了相當擔心,立刻開門走出。她看見印着粗黑體字的A4紙張,整張臉嚇得慘白。

——下一個就輪到妳了。

裏緒詢問繁子知不知道是誰做了這種事,繁子搖頭回答不清楚。紙面上的可怕詞句,似乎對她造成了相當大的不安。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的丈夫已經過世了,兒子及媳婦又住在遠方,突然看見家門口貼着這樣的紙,當然會感到不安。裏緒帶着滿心的同情(繁子的反應,讓裏緒真心感到同情),向繁子提出了建議。

「遇上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報警處理。雖然光靠一張紙要找出歹徒可能不太容易,但至少可以請警察加強巡邏,或是採取一些應對的措施。」

繁子聽了裏緒的話,吞吞吐吐沒有回應。從繁子的態度,可明顯看出她並不想打電話報警。裏緒從背在肩上的上學用肩揹包內,取出一枚名片,遞給繁子。

「我在大學參加一個志工社團。之前有一位獨居的朋友,拜託我打類似的電話。如果妳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妳打。」

名片上印着市內某國立大學的校名、姓名,以及「志工社團 微笑」字樣。繁子看了名片,很明顯對裏緒放下了心防。一來裏緒是國立大學的學生,二來打着「志工社團」的頭銜,完美化解了繁子的戒心。裏緒對外表也相當注重。身上的服裝樸素而不失高雅,就連頭髮也經過精心整理,讓裏緒看起來儼然是個良家千金。「外表非常重要,因爲人是一種會以貌取人的動物。」那個人如此教導裏緒。

「我女兒明年就要考大學了,我跟她說,希望她儘量能上國立大學,畢竟她底下還有弟弟妹妹。沒想到她竟然回我『出生在窮人家的孩子真是不幸』……真的是沒喫過苦的孩子,不會懂得感恩。我女兒實在應該跟理緒好好學學。」

唯獨站在吧檯內的店長,粗聲粗氣地朝着加加谷搭話。就算是第一次上門的客人,店長的態度也會像是遇上了老朋友。加加谷以沙啞且偏低的嗓音呢喃說道:

「那妳就隨便上一點喫的吧。」

「呃,對……但生魚片是冷的。」

「沒關係,我想聽。請妳務必說出來,這樣妳的心情纔會輕鬆一點……我深愛的祖母在去年過世了,能夠像這樣和妳說話,感覺好像和我的祖母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

「楓花。楓葉的楓,花朵的花。這年頭孩子的姓名都取得很古怪,對吧?」

「妳兒子在I商事上班?真是太厲害了!他負責什麼工作?」

孫女楓花,目前就讀高中三年級,參加的社團是管樂社。

理緒非常喜歡工作。每當想到這是爲了自己的家人,理緒就不覺得辛苦。理緒所就讀的高中,是一間升學型的高中。所有的同學都抱着畢業後要上大學的想法,當然理緒也不例外。然而一想到日夜辛勞的母親,以及奈緒的未來,理緒又覺得畢業後應該工作纔對。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在區公所工作。這樣就可以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做家事。而且再過兩年,奈緒也會畢業。如果自己努力工作存錢,應該能夠讓奈緒上大學。

在理緒就讀國小五年級的時候,父親和母親離了婚。父親在外頭有了女人,有一天他再也沒有回家,只留下一張離婚協議書。說穿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母親被父親拋棄了。像這樣的事情,社會上每天都在發生。

「但是這種安全方面的對策,也是相當重要。我相信妳兒子也是很爲妳着想的。」

「哇!看看你,淋成了落湯雞呢!雨下得這麼大,怎麼不帶傘?」

雖然繁子連忙說「那怎麼好意思」,裏緒還是當着繁子的面,拿起手機打起了電話。裏緒假裝向電話另一頭的人說明繁子的家門口遭人張貼可疑紙張,但其實這通電話的撥出對象,是股票投資的付費諮詢專線。其實就算只是假裝講電話,並沒有撥打任何號碼,繁子應該也不會發現。但如果能夠讓繁子隱約聽見手機中傳出說話聲,繁子的信任度必然會加倍提升。像這種小細節也絕不馬虎,是裏緒的處事原則之一。

「小南,妳的興趣是作甜點?現在的小女生,會作甜點的已經很少了呢。」

「他哪有什麼才能?平常幾乎不打電話給我這個住在遠方的母親,連媳婦見到我,也總是一副外人的態度。」

「像你這麼年輕的小女生,要是看見他,一定會覺得他是個老古板吧。他不僅個性頑固,還是工作狂。當年他還在H銀行上班的時候,每天在家裏的時間相當短,孩子都丟給我照顧。」

——今天媽媽也會很晚回家,奈緒再麻煩妳照顧了。真的很抱歉,老是麻煩妳做那麼多事。妳真的幫了媽媽很大的忙,謝謝妳。下次放假,我們一起帶便當出去野餐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他剛剛說那句話,該不會是爲了替我解圍吧?理緒如此想着。加加谷這個人平常從來不提自己的事,若不是爲了岔開話題,怎麼會突然提自己的兒子?

「這蛋糕又松又軟,真好喫。」

「最好不要光喝酒,還是要補充一下水分。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喫點東西……」

「聽起來好可怕……爲什麼會常與人結怨?」

「爲什麼是這三道?你們店裏應該有些利潤更高的菜色吧?例如生魚片什麼的。」

就在每天忙着讀書及打工的高中三年級夏天,理緒遇上了那個人。

——加加谷。

「久等了。」

這令人噴飯的回答,讓店內原本緊繃的氣氛登時恢復熱絡。「你可真倒楣!」「我上次也被偷了一把!」中年大叔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理緒趕緊從吧檯底下取出毛巾。

「妳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我兒子要是有妳的一半貼心就好了……我跟他說屋外常常傳來聲音,讓我很害怕,他根本不聽我詳細說明,只是擅自幫我申請了保全公司的居家安全服務,說什麼這樣就會很安全,真的是太冷淡了……」

理緒看見繁子的雙眸微微顫動,心裏明白剛剛這句話已深深打動了她的心。其實不管是祖母還是外婆,理緒都沒有見過,當然也不清楚她們是死是活。

「唔……可以這麼說。他上班的I商事,算是相當大規模的企業,他在裏頭擔任部長。」

「繁子阿姨,妳那時候一定很辛苦吧?」

「上大學……我兒子再過幾年應該也會上大學吧……」

「妳的丈夫也是位沉默寡言的人嗎?他生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唉……他給我的生活費確實很多,但錢多有什麼用?金錢沒辦法填補心靈的寂寞。」

到十點,理緒結束一天的工作,走進店後的房間換衣服。當理緒換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店內已不見加加谷的人影,但他的座位的椅背上,還披着他的外套。理緒向店長及客人們道別,走到了店外,發現加加谷在外頭抽菸,背部仰靠着店外的牆壁。理緒霎時心跳加速。

「傘被偷了。」

加加谷坐在店內深處的座位,完全不點菜餚,只是一杯又一杯地點酒喝。不過一眨眼工夫,他就喝了三杯日本清酒。他又喝了三杯燒酎,還是喝純酒,完全沒有摻水。更令人好奇的是,他喝酒的表情一點也不開心。他的眉心擠出了皺紋,簡直就像是病人被迫喝下非常苦的藥水。「小哥,要不要喫點什麼?我這家店可是每道菜都很美味。」就連店長也忍不住這麼勸他。但加加谷依然像個苦行僧,一杯又一杯地灌黃湯下肚。他幾乎不開口說話,而且表現出一副彷彿隨時會抽出刀子的態度,讓人不敢隨便靠近。

理緒在「千鳥」工作了兩年半,明白了一個道理。

「理緒真的是個好孩子。她爲了幫母親分擔家計,一邊上學還一邊在這裏工作,每天都到三更半夜纔回家。而且她還幫忙照顧妹妹,真的讓人相當佩服。」

長男康弘,五十歲。住在東京,任職於I商事。職務內容,尚未確認。職位是部長。

「他很少提,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能說,他那種個性跟我過世丈夫一模一樣。」

「你兒子……?小哥,你有兒子?還是快要上大學的年紀?」

「沒那回事,我覺得這名字很可愛,讓我很羨慕呢。可見得妳兒子有取名的才能。」

「你有一個高中生的兒子……?你到底幾歲啊?還離過一次婚?」

——寂寞不會讓一個人死亡,然而缺錢的人註定走上絕路。

理緒一方面藉由同情與認同,引誘繁子說出更多的個人資料,另一方面則忙着將這些個人資料深深記憶在腦海中。

打從很小的時候,理緒就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家庭在經濟面上比別人家困苦得多。在理緒的記憶中,「在超市裏央求母親買零食」這種事情,自己從小到大隻做過一次。當時母親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因此理緒暗自發誓絕不再這麼做。每當妹妹奈緒似乎想要央求母親買零食時,理緒就會把妹妹帶到鮮花區看看美麗的花朵,轉移她的注意力。久而久之,奈緒似乎也懂了,不再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

「繁子阿姨,妳有孫子或孫女嗎?平常會不會跟他們一起作甜點?」

「你們知道理緒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麼嗎?她說她打算畢業之後直接找工作,讓妹妹上大學。我女兒明明跟她同歲數,爲什麼沒辦法像她這麼善良……?」

八月上旬的那一天,北海道下起了破紀錄的豪大雨。札幌地區受創情況並不嚴重,但是留萌、旭川、網走、紋別等北部地區大多發佈了洪水及土石流的警報。

加加谷再度蹙眉。理緒畏畏縮縮地說道:「我看你全身都溼透了,猜想你應該會覺得冷,所以挑了三樣熱食……我們店長的豬肉味噌湯及高湯蛋卷,我自己也喫過,真的非常好喫。至於小松菜,則是因爲它很營養,有豐富的礦物質跟維生素……」

裏緒做這種事,並非因爲對繁子心懷恨意。這一連串的行爲,都只是必要的手段。在今天之前,裏緒只是藉由名單得知了繁子的姓名、地址及電話號碼。裏緒必須與她親自見面,卸下她的心防,並且製造一個合理的理由,邀約她「爲了轉換心情,一起去喝杯茶」。

繁子絮絮叨叨地抱怨了起來。理緒在一旁聽着,不停地點頭,適時說出一些發自內心的附和。像這種時候,自己的態度一定要非常真誠纔行。唯有保持誠摯的心態,才能讓說話者完全敞開心胸,完全流露出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佐野哥,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加加谷很快就移開了視線,嘴裏低聲呢喃。他拿起筷子,一點一點地喫起高湯蛋卷,簡直像是個挑食的孩子,被迫喫下討厭的食物。就在這時,另一名熟客忽然招招手,喊了一聲「理緒」。理緒於是朝加加谷輕輕點頭鞠躬,轉身走向那名熟客。兩人雖然只互相凝視了幾秒鐘,但加加谷的那對雙眸,已在理緒的心頭揮之不去。

——或許對妳來說,金錢確實沒有辦法填補心靈上的寂寞。但那是因爲妳從來沒有嘗過貧窮的悲慘滋味,才能說得那麼不把錢當一回事。

「可是營養真的很重要。」

如果只是無聲電話,還可能只是偶然。但加上奇怪的聲音及盆栽被推倒,顯然事情並不單純。丈夫生前常與人結怨,這是相當重要的家族隱情。有別於家人姓名、職銜這類表面的訊息,這是深入家族內部的重要訊息。這次理緒進行的調查,主要目的正是問出這樣的事情。

「是嗎?看來妳這位大小姐,擁有非常關心妳的父母。」

「老實說,我並不是第一次遇到像那樣的惡作劇。」

加加谷聽到這裏,突然發出類似咳嗽的聲音,讓理緒嚇了一大跳。隔了幾秒鐘,理緒才察覺他在笑。加加谷笑了一陣,接着說道:「注重營養?妳當這是營養午餐嗎?」

坐在隔壁的加加谷忽然低聲呢喃。原本正在彈菸灰的中年大叔一聽,錯愕地停下了動作。其他的客人也都轉頭往加加谷望去。加加谷受到衆人的注視,卻是慢條斯理地喫着高湯蛋卷。長得滿臉橫肉卻有一雙小眼睛的店長瞪大了他那雙小小的眼睛,問道:

加加谷宛如一道黑影,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歡樂又和平的氣氛當中。

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後,理緒都會先做一些家事,然後跟奈緒一起上學。放學回家之後,理緒會先把曬乾的衣服收起來摺好,然後出門到居酒屋打工,從傍晚五點工作到十點。居酒屋的工作並不輕鬆,每天幾乎都必須從頭站到尾。回到公寓房間的時候,幾乎都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但幫母親分擔家計,還是讓理緒相當開心。更讓理緒開心的一點,是在奈緒上高中的時候,能夠買全新的高中制服給她,而不是讓她穿向別人要來的舊制服。

理緒從小看着這樣的母親長大,國中畢業後,順利考上了離家最近的道立高中。一上高中之後,理緒立刻開始尋找打工的機會,希望多少能夠賺一點錢,分擔母親的辛勞。

那就是每個中年人都喜歡喫苦的年輕人。理緒沒有父親,母親一天要兼兩份差,從早工作到晚。即使如此,理緒的生活還是很困苦。爲了分擔家計,理緒必須一邊上學一邊打工。那些中年大叔只要聽見這個有點不幸的故事,總是會大受感動,嘴裏不停碎碎念着「好乖的孩子,妳一定要加油」之類的話。他們的眼神是如此溫柔,他們的言辭是如此激勵人心,但他們從來不會提供任何實質的幫助。理緒心想,或許世間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理緒一邊收拾着桌上的空盤子,心裏一邊如此想着。沒喫過苦的孩子,不會懂得感恩什麼的,這種話只有在發牢騷的時候纔會說。眼前這個人雖然口口聲聲說「希望女兒向理緒學習」,但如果她的女兒突然說「畢業後不想升學,想要找工作」,他一定會馬上改口,想盡辦法說服女兒回心轉意。

就在這個瞬間,理緒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相當僵硬。理緒趕緊對繁子擠出微笑,同時將叉子深深插入柔軟的蛋糕中。

理緒每天放學回家,走進狹窄的公寓房間,必定會看見桌上擺着以保鮮膜封住的晚餐,以及母親所寫的字條。每當看見母親的字條,理緒總是會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內心充塞着對母親的感謝、愛及尊敬。與奈緒一起喫完晚餐後,理緒會開始洗衣及打掃,準備隔天的早餐及便當,儘可能讓母親回家之後不必再爲家事煩心。睡覺之前,理緒會與奈緒一起寫字條給母親。媽媽,今天工作辛苦了,謝謝妳每天辛勤工作。我們先睡了,晚安——雖然每天的字條都是這些簡單的內容,但母親總是會將字條放入一個她最喜歡的漂亮鐵罐裏。

最後理緒終於忍不住,在送上燒酎的同時,也遞上一杯熱開水。加加谷一點也不像喝醉酒的樣子,他看見那杯熱開水,憂鬱地皺起眉頭。理緒緊張得全身僵硬,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我沒有父親,但我母親確實很關心我。」

松園繁子口中所稱的「小南」,是印在名片上的名字。她完全沒有察覺這名字只是假名。裏緒確實是名片上那所大學的學生,該志工社團也是確實存在,但裏緒並不是那個社團的成員。因爲裏緒對當志工一點興趣也沒有。

貼在門口的那張紙,也是根據這樣的處事原則製作出來的。裏緒先以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打出了那幾個字,拿到便利商店列印出來。四個角落都貼上膠帶,實際貼在松園家的門板上,接着纔將紙撕下來。這種徹底追求真實感的做法,果然贏得了繁子的信任。

松園繁子,七十八歲。興趣是製作手工藝品及當志工。患有糖尿病。

加加谷只是以意興闌珊的口氣說了這句話。顯然他只是不想再被打擾,所以才勉強點了餐。然而「隨便上一點喫的」這個指令,卻讓理緒相當困擾,不知到底該準備什麼餐點。偏偏當下的氣氛,實在讓理緒不敢繼續詢問對方喜歡什麼樣的料理,或是想喫什麼樣的料理。理緒只好一邊絞盡腦汁思考,一邊走向吧檯,對着店長說出餐點名稱。

裏緒在中年大叔之間忙碌地來來去去,眼角餘光卻一直在注意着加加谷。每當被他喚去點酒,裏緒總是會有種說不上來的窒息感,但是另一方面,裏緒卻又無法說服自己不去在意這個人。當時的加加谷非常瘦,幾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不禁讓人擔心他只要一生病就會沒命。而且一般的中年大叔在喝了酒之後,臉色會變得紅潤,性格也會變得開朗,而加加谷的情況剛好相反,他愈是喝酒,一張臉愈是慘白,更是讓理緒掛心不已。

理緒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加加谷已板起了臉,像是動了怒氣。理緒登時嚇得臉色發白,但加加谷並沒有做出任何粗暴的舉動。

「跟理緒比起來,我女兒真的是糟透了。」

理緒說完之後,才後悔自己說了這句話。加加谷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目不轉睛地看着理緒。這是兩人第一次正眼相看。

加加谷登時遭到衆人猛烈追問,但他還是一樣露出那招牌的戲謔微笑,沒有回答任何問題。「真的有夠神祕兮兮。」「從今天開始,他應該改叫神祕兮兮的離婚男。」幾名熟客一邊嘆氣一邊說道。理緒一邊收拾着桌面,一邊偷眼窺望加加谷。只見他正泰然自若地喫着小松菜。

過了那天,有很長一段時間,加加谷沒有再出現。但就在理緒快忘記這個全身溼淋淋的男性客人時,他又踏進了「千鳥」的店裏。之後,每星期大概會有一、兩天,理緒會看見加加谷上門光顧。或許是因爲加加谷剛開始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所以當加加谷漸漸與那些喜歡找生面孔攀談的熟客聊開時,理緒着實喫一驚。他變得幾乎不喝酒,只是喫菜。而且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每當那些中年大叔或店長說了什麼有趣的話,就會看他大笑出來。他的笑容有親切的魅力,總是能深深吸引理緒的目光。他看起來還很年輕,但每當中年大叔聊到昭和時代(注:日本的昭和時代是在一九八九年結束,因此要熟悉昭和時代的事物,年紀應該都在四十歲以上。)的事情時,他都能對答如流。曾有客人驚訝地問他到底幾歲,他只是揚起嘴角,露出戲謔的微笑,什麼話也沒有說。除了自稱「加加谷」,他從來不告訴任何人自己住在哪裏、做什麼樣的工作。久而久之,大家在私底下都叫他「神祕兮兮的小白臉」。

理緒隱約感覺到店門似乎被拉開了,臉上立刻堆滿笑容,轉頭朝着門口大喊「歡迎光臨」。但是當看見眼前的景象時,理緒不由得愣住了。一個身穿黑色襯衫的瘦削男人,低着頭站在門口,全身看起來都溼透了,簡直像是某種可怕的生物。哪裏可怕?爲什麼可怕?如果有人這麼問,理緒一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不知道爲什麼,理緒就是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散發出一股異於常人的危險氛圍。店內幾個熟客看見加加谷,臉上也都流露出了驚異之色。

「真的嗎?」

「自從離婚之後,就沒有見過面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今年上高中。」

「嗯……」

「但我相信妳兒子其實還是很關心妳,他可能只是因爲太忙,真的沒有空回來。我想妳的兒子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所以在職場上相當受到倚重,我說對了嗎?」

理緒結束了暑假的補習之後,來到「千鳥」上班。到了傍晚五點,象徵開始營業的布簾剛掛出去沒多久,天空就下起了傾盆大雨。有趣的是即使天氣如此惡劣,還是有不少熟客登門光顧。「千鳥」店內的座位本來就不多,到了傍晚六點半左右,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中年大叔佔據。每個中年大叔的臉上都帶着三分興奮之色,簡直就像是在臺風夜會開心得蹦蹦跳跳的幼稚孩童。他們看着電視上不斷更新的氣象資訊,嘴裏一邊說着好擔心道北地區的災情,一邊和店長或其他認識的熟客天南地北閒聊,說到開心處還會哈哈大笑。每當桌上的酒喝光了,或是菜餚喫光了,他們就會以撒嬌般的聲音大喊:「理緒!」

丈夫在兩年前去世。生前任職於H銀行,最終職位爲常務董事。

理緒將毛巾遞了過去。加加谷微微點頭致謝,下一秒,他撩撥起沾黏在額頭上的頭髮。理緒這時纔看清楚他的面貌,不由得回想起高中美術教室裏的戰神瑪爾斯石膏像。加加谷整張臉孔有如經過雕刻,每個細節都完美無瑕。接過毛巾的手指白細,像是楚楚可憐的美女。

「有時我會接到默不作聲的電話,或是聽見屋外一直傳來奇怪的聲音,甚至是擺在外面的盆栽被人推倒。我丈夫生前常與人結怨,聽說有很多人討厭他。或許是有人到現在依然懷恨在心,但是我丈夫已經死了,所以才嚇唬我這個寡婦來泄憤……」

繁子呢喃說道。理緒聽到這句話,第一次真正感到驚訝。

繁子很少與長男一家人見面,平常也幾乎不聯絡。對於家人的疏遠,繁子感到相當不滿。

「……我有一個孫女,但我的兒子跟媳婦都住在東京,每年只有過年及暑假纔會回來。而且今年孫女還說因爲要考大學的關係,沒有時間回來看我。唉,這也沒辦法。畢竟她正值青春年華,見我這種老人一定會覺得很無聊吧。」

過了一會,理緒回到加加谷的桌邊。加加谷起初依然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但是當他看見理緒擺上桌的料理,表情竟顯得有些錯愕。理緒送上了三道料理,分別是熱騰騰的豬肉味噌湯、配上了白蘿蔔泥的高湯蛋卷,以及小松菜煮油豆腐。理緒上完了菜,轉身匆匆離去,背後卻傳來一聲「爲什麼」,讓理緒嚇得停下了腳步。

最後決定的打工地點,是距離住處公寓走路只要幾分鐘的一間居酒屋。那是一間很小的店,店名叫「千鳥」,依然維持着傳統居酒屋的懷舊氛圍。面試的當天,店長聽完了理緒的描述,竟然淚流滿面,嘴裏直喊着「真是個好孩子」,立刻便錄取了理緒。由於打工的地點離家很近,每天工作結束之後,理緒可以立刻趕回家陪伴獨自看家的妹妹。更讓理緒感到開心的一點,是店長每天都會煮一些菜給理緒當晚餐,讓理緒省下喫一餐的錢。

「說起來實在丟臉,聽說我丈夫生前在公司經常故意陷害同事。他有着相當冷酷的一面,我從前還曾經遇到過,他的同事跑到我家來大吼大叫……唉,我也真是的,怎麼會對妳說這些?」

「是啊,我雖然喜歡製作甜點,但製作的戚風蛋糕有點太乾了。沒辦法像這麼溼潤。不曉得這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不會的,我相信不會有這種事。妳的孫女……她叫什麼名字?」

「請用。」

母親必須獨力撫養兩個年幼的女兒,但當時母親還是一家小公司的正式職員,因此剛開始母女三人的日子還算過得去。然而到了理緒就讀國二,母親任職的公司倒閉了。母親爲了賺錢維持家計,只能白天在不動產公司當非正職的事務員,晚上在小酒館打打零工。

某一天,有個喝醉酒的常客點起一根菸,感慨萬千地說道。理緒不禁心想,這些人又開始了。店長是個沒有心機的人,逢人便說理緒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爲了幫助母親而在這裏打工。靠着店長的一張大嘴巴,幾乎所有的熟客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也因爲這個緣故,每個熟客都對理緒特別親切,沒事就喜歡稱讚她兩句。理緒雖然感謝大家的好意,但心中也有些無奈。

但理緒仔細一看,加加谷的手掌正在把玩一個打火機。那是一個可重複填充燃油的精緻打火機,外觀是美麗的銀色。理緒一見那打火機,驀然想起今天那個不斷抱怨自己女兒的中年大叔。那個中年大叔不久前離開了。如今加加谷手上的打火機,很像是那個中年大叔的所有物。因爲理緒記得那個中年大叔曾經以略帶靦腆的口氣告訴大家,那打火機是妻子從前送的禮物。

「那個打火機……」

「妳打算就這麼下去嗎?」

一時之間,理緒不明白他這麼問是什麼意思,疑惑地皺起了眉頭,加加谷的手指重複着點亮打火機及關掉的動作。他那蒼白的臉孔,隨着橙色的火光而時明時暗。

「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每天累得像條狗,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幫母親分擔家計,給妹妹過好日子。妳做的選擇,都不是妳真正想做的事,而是妳必須要做的事。當妳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歲月一天天流逝。有一天妳會發現人生最精華的部分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

理緒瞬間感覺到胸中噴發出一股強烈的不安。加加谷那凝視着自己的雙眸,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他剛剛說的那些話,就是自己終將迎接的未來。

「妳應該從小就是這樣的孩子吧?不曾說過一句任性的話,不曾給母親帶來困擾,永遠當個乖孩子、好姐姐。跟同年紀的孩子比起來,妳的人生明明如此悲慘,妳卻只能裝作不在乎,裝出樂在其中的樣子。但我可以告訴妳,如果妳繼續維持現在的生活,到最後妳絕對得不到任何妳想要的東西……」

加加谷的話還沒有說完,理緒已激動地伸手拍落他偷來的打火機。那種感覺就像是突然有一隻手伸入自己的體內,攪動內臟。強烈的憤怒與懊惱讓理緒的腦袋一片空白,眼眶中含着淚水。最讓理緒無法忍受的一點,是自己的心情竟然被來歷不明的陌生男人完全看穿了。

如果可以的話,理緒好希望在高中畢業之後,像朋友們一樣上大學。回想起來,自己從小就喜歡看故事書,以前幾乎是每天都會待在學校的圖書室裏。但現在因爲太忙的關係,連去學校的圖書室也成了一種奢侈。如果可以的話,理緒好希望進入大學的文學部,盡情閱讀自己喜歡的作品,和同學及老師一起做研究。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

理緒在學校的成績非常好,排名總是在全學年的十名內。如果要考大學的話,理緒有自信一定能考得上。但是沒有錢上大學,就算成績再好也沒有用。就算是就讀當地的國立大學,光是入學金就要將近三十萬,而且四年的學費至少要花兩百萬。級任導師曾經勸理緒申請獎學金,但所謂的獎學金,說穿了其實就是貸款(注:日本的獎學金可分爲給付型及借貸型,其中借貸型的獎學金必須在畢業後償還,類似臺灣的助學貸款。)。現在的生活就已經夠苦了,假如又借了錢,生活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加拮据。當初理緒告訴母親,自己高中畢業之後就會出社會賺錢,母親聽了之後,先是沉默了一會,接着以非常微弱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理緒。讓妳從小到大犧牲自己。全怪媽媽太沒用了。理緒,媽媽對不起妳。」

其實理緒的內心深處,隱隱希望母親能夠說出「妳應該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不用擔心錢的事」之類的話。但是母親沒有這麼說,只是不斷向理緒道歉。當然這也怪不得母親。畢竟母親已經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獨力養活兩個女兒。如今她希望稍微能夠減輕一點肩膀上的負擔,又有誰能夠責怪她?

這也沒辦法。像這樣的無奈,在世間可說是多得數不清。原本理緒早已接受了現實,早已爲了家人而放棄抵抗。如今竟然出現一個毫無同理心的男人,說出那些踐踏人心的話。

自從那個晚上之後,就算加加谷來到店裏,理緒也儘可能不朝他看上一眼。偏偏理緒愈是告訴自己別在意那個男人,眼角餘光愈是會被加加谷的身影吸引。明明希望他永遠不要再踏進店裏,但是他沒有來的日子,理緒又會感覺彷彿胸口開了一個大洞。過了幾天,當加加谷再度出現時,理緒更是會感覺到胸口隱隱生疼。

「理緒,聽說妳媽媽病倒了?」

在颳起了寒風的十月,一名熟客憂心忡忡地詢問理緒。當時理緒正在端酒,聽那熟客這麼問,忍不住朝站在吧檯內的店長看了一眼。只見店長將眉毛垂成了八字形,表情充滿了歉意。顯然他又不小心說溜嘴,把這件事告訴了熟客們。

「嗯……不過並不嚴重,只是有點太累了。」

「我明白。一個女人要養兩個小孩,當然會累垮。」

這件事發生在大約十天之前。母親白天在工作時突然昏厥,隔天早上又說身體動不了。

每天晚上,理緒總是拖着精疲力竭的身體鑽入被窩。入睡之前,理緒常會從手機殼的內層抽出那張小紙卡,看着上頭的電話號碼。「來幫我做事吧。」每當這句呢喃細語迴盪在理緒的耳畔,理緒就會感覺到胸腹之間彷彿壓了一塊滾燙的重石。當然理緒完全不打算替加加谷「做事」。光是想到當初第一天見面時,他散發出的那股莫名危險氣息,就可以知道他做的事情肯定是非常危險的壞事。但理緒一方面感到恐懼,一方面卻又覺得,光是看着小紙卡上那些工整的數字,似乎就能稍微化解心中對未來的那股快要窒息的不安感。

「可是……我們總得做點什麼。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理緒在門板上輕輕敲了敲,等了一會,裏頭還是隻傳出單調的水聲。

懷裏的奈緒聽到這句話,陡然全身劇烈震動。

「……報警!」

「打工的地方……不久前纔來的新人……」

理緒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會撥打那個電話號碼。但就在那個晚上,事情發生了變化。

「……原來如此。」

冷靜。這種時候一定要冷靜。理緒拚命告訴自己。快想想看,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就在那一瞬間,理緒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已凍結。

「……奈緒?」

理緒的耳朵感受着加加谷的氣息,燙得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理緒咬着牙,趕緊掃完剩下的碎片,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加加谷伸出他那白皙的手指,有如變魔術一般,以不起眼的動作將某樣東西塞進了理緒的圍裙口袋裏。理緒瞬間感覺一顆心有如小鹿亂撞,不禁擔心自己的心跳聲已被其他人聽見。幸好其他熟客正在與店長談笑,完全沒有察覺剛剛發生的事情。

一滴滴的水珠,不斷從奈緒的髮梢滴落。她終於開了口。那聲音毫無抑揚頓挫,彷彿是在刻意模仿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我看妳最近好像常在發呆,是不是太累了?」

「不要緊的,我妹妹也會幫忙照看。」

理緒與妹妹奈緒嚇得臉色慘白,趕緊將母親送往醫院。經過檢查,診斷母親罹患憂鬱症。

「緊急避孕藥 8800圓」

「我以爲……他不是個壞人。他很聰明,對客人也很有禮貌。但是他常常故意碰我的肩膀,或是其他地方。我不想搞壞店裏的氣氛,所以總是笑着對他說『不要這樣啦』……今天因爲有客人向我們抱怨,打工結束的時間比平常晚……他說要載我回家,結果……在途中……」

那一天的早上,理緒正坐在餐桌邊喫着吐司,忽然聽見奈緒憂心忡忡地問道。

店內其他的客人正笑得開懷,沒有聽見加加谷的低聲呢喃。

理緒立刻停下腳步,取出了手機。一邊看着小紙卡,一邊謹慎而迅速地按下按鍵。爲了不讓自己有改變心意的時間,理緒想也不想地按下了通話鍵。

理緒努力擠出笑容,輕拍母親的背,說道:「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總之現在就好好休息吧。」雖然理緒心裏明白這件事情非常嚴重,絕對不是「沒什麼大不了」,但爲了讓母親安心,也只能故意裝出開朗的聲音。

這金額遠遠超越理緒原本預定借的錢,理緒急忙搖手說道:

理緒進了屋內,先喊了母親一聲,但沒有聽見回應。或許已經睡了吧。理緒將一整包炸雞塊放在廚房的桌上,就在這時,理緒隱約聽見了水聲。

雪白的紙面上,寫着一串電話號碼。除了那串字跡工整的數字,沒有任何文字。

「嗯……」

一打開自家大門,理緒就察覺了不對勁。

另一名熟客的話,讓理緒心中又是一突,但理緒不等對方說完,直接以更加樂觀的口氣打斷對方的話。理緒做這個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早已練就出隨時可以擠出笑容的本領,但畢竟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的心跳變得急促。

理緒緊緊抱住了妹妹,不讓她再說下去。沾黏着濡溼制服的身體是如此冰冷,讓理緒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跟奈緒已遭人遺棄在冰原之中。

奈緒那接近尖叫的聲音,讓理緒嚇了一跳。奈緒五官扭曲,再度嘶喊:「不要!」

理緒一步步走向浴室。每走一步,水聲便大上一分。浴室裏頭的燈光,從門上的毛玻璃透了出來。難道是奈緒正在洗澡嗎?若說是在洗澡,那也不太對勁。像這種小公寓,浴室裏頭當然不會有脫衣間。因此母女三人在洗澡之前,一定會把身上的衣物脫下來,放在門外的小籃子內。因爲家裏沒有男生,這麼做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假如奈緒正在洗澡,爲什麼小籃子裏頭沒有衣物?

「奈緒?」

刺耳的警示音不斷在耳畔迴盪,心臟的跳動愈來愈急促,胸口有種想要嘔吐的噁心感。

當天母親才告知理緒,她與半年前調過來的上司處不好,可能是因此才導致憂鬱症。醫生告知「必須靜養一段日子」,母女三人回到公寓,母親第一次在兩個女兒的面前放聲大哭。

奈緒笑了起來。那笑容讓理緒想到從前某一天的母親。那天的母親即使發了高燒,依然堅持要出門上班。當時的母親,不也露出了這樣的笑容?兩人互相交握的手掌都在微微顫抖。全身有如浸泡在冰水之中。

原來如此。

自從那天,加加谷不曾踏入「千鳥」店門。但在店長及熟客的眼裏,他本來就是「神祕兮兮的小白臉」,因此大家閒談之際偶爾提到他最近都沒來,並沒有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當天晚上,兩姐妹都陷入了身心交瘁的狀態。兩人抱在一起,蓋着同一條棉被入眠。理緒緊緊抱住了奈緒,一整個晚上都沒辦法真正熟睡。奈緒似乎也一樣,身體一直處於僵硬的狀態,維持着急促的呼吸。曾經有相當短的時間,奈緒發出了鼾聲。理緒內心正感鬆一口氣,奈緒卻又突然發出嘶啞的尖叫,同時拚命想要將理緒推開。「是我,是姐,妳不用擔心。」理緒不斷重複這些話,同時將奈緒抱得更緊。

驀然間,身旁忽然傳來尖銳刺耳的聲響。理緒轉頭一看加加谷舉起了手,嘴裏說着「抱歉」。他的腳邊散落不少玻璃碎片,似乎是不小心打破玻璃杯。理緒趕緊取來掃帚及畚箕,蹲下來清掃。此時理緒感覺到加加谷將臉湊到自己耳邊,一時之間,彷彿整個脖子上的寒毛都豎起來。

「怎麼了?爲什麼一大早跑來?妳這時間不是應該要上課嗎?」

姐妹兩人邊走邊聊,感覺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學校。「晚上見!」「姐,妳要加油!」兩人在樓梯口互相揮手道別,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姐,妳看那隻狗竟然有眉毛,好像西鄉隆盛(注:西鄉隆盛是日本幕末時期的著名武士,有着粗厚的一字眉。)!」

「姐,妳的身體不舒服嗎?」

奈緒的那雙黑色淑女鞋,竟然是歪歪斜斜的狀態,右腳還翻成了側面。平常奈緒回到家之後,一定會把鞋子整齊擺好。

「我這個工作很適合妳,因爲妳夠機靈,而且擅長化解他人的戒心。我保證妳的收入一定能夠讓妳獲得自由。」

「不行,妳一定要帶她去醫院。」

理緒以沙啞的聲音,又喊了一次。奈緒這才緩緩將頭轉了過來。

「沒有啦,我只是……想到岡部老師的古文課還沒有預習,所以有點擔心。」

「那種藥是愈早服用愈有效。如果用妳說的方法,讓她接受網路看診,還得等醫生開處方箋,匯了錢之後還得等藥寄到家裏,實在太花時間了。妳妹妹的情況,絕對不能有半刻拖延。何況除了懷孕之外,還可能染病,所以妳一定要帶她到醫院好好接受檢查。有些機構專門接受相關的諮詢,我想札幌應該也有分部,妳可以聯絡看看。對方除了會介紹合作的醫療機關,還可以提供報警時的相關協助。」

「妳想預支薪水?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得先聽聽妳的理由才能決定。」

兩人相約見面的地點,是新札幌車站的某速食店二樓用餐區。這時間大多數的人都在上學或上班,店內的客人並不多。加加谷一如往昔,身上穿着低調但製作精良的高級服飾,不過頭髮稍微變長了一點,難得有些凌亂。

店長皺着眉頭說道。雖然他是一番好意,但理緒一想到他會來到家裏,用他的大嗓門朝奈緒問東問西,登時急得像是五臟六腑都翻了過來。

加加谷聽完了來龍去脈,沉默了好一會,才說出這句話。

他從外套的內側口袋裏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背後傳來店長的呼喚聲,理緒充耳不聞,像逃命一樣奔跑在清晨的街道上。但逃走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沒有錢,就沒辦法買藥。奈緒如果沒有喫藥,可能會再次面臨悲慘的命運。不,到時候的情況可能會比昨天晚上更加絕望。還是乾脆回頭?除了店長之外,理緒實在不知道該向誰求助。但是這時候回頭,店長一定又會……

姐妹兩人就讀的高中,都是距離住家最近的公立學校,因此每天早上都是一起上學。兩人朝着還在房間裏睡覺的母親輕輕說了一句「我們出門了」,便出發前往學校。

「啊!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用吐司邊作成法式吐司,應該很好喫吧?吐司邊在麪包店很便宜就買得到,用蛋汁跟牛奶浸泡一個晚上再煎,一定超級美味!明天的便當就弄這個吧!」

浴室狹窄,一眼就可看到奈緒整個人蜷曲在地上。她身上還穿着深藍色的水手製服,蓮蓬頭噴出的水花不斷灑在她的頭頂上。明明開着蓮蓬頭,浴室內卻一點熱氣也沒有。因爲從蓮蓬頭灑出來的都是冷水。如今這個季節,晚上相當冷,奈緒怎麼會穿着衣服,在浴室衝着冷水?

「我只是想趕去超市。家裏沒有雞蛋和牛奶了,我想要做吐司邊的法式吐司。如果不快一點,超市就要關門了……上他的車之前,我其實有點擔心,但我想……他是一起工作的人,應該不會對我亂來……」

理緒搜尋札幌的婦產科,在第一個醫院網站裏就找到了心裏所想的東西。理緒又查了其他醫院網站,基本上都差不多,價格的差距只有數百圓至一千圓不等。這樣的金額勉強負擔得起,理緒暗自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畢竟還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花費。更何況還得考慮隱私的問題。爲了避免遇上認識的人,最好是到遠一點的醫院。但這麼一來,交通費不可小覷。最重要的一點,是奈緒可能無法忍受在醫院接受檢查的痛苦。理緒正煩惱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忽然看見一個介紹「如何透過網路申請事後避孕藥處方箋」的網站。根據說明,只要透過電話或視訊通話接受專業醫師問診,就可以請醫師開處方箋,在網路上直接買藥,藉由郵寄服務配送到家裏。

店長瞪大了眼睛問道。「千鳥」的店面後方,就是店長的私人住處。理緒按下門鈴,店長開門走了出來。他一看就知道是剛起牀,頭髮凌亂不堪。「真的很對不起,一大早來打擾。」理緒先鞠躬道歉,接着鼓起勇氣說出了來意。店長聽完之後,皺起粗厚的眉毛,一臉困惑地說道:

但是除了藥錢,還得加上醫師的診療費及郵寄費用,金額超過一萬圓。再過幾天就是房租及水電瓦斯費的扣款日子,帳戶裏的錢絕對不能動。如何籌到買藥的錢,是眼前必須立刻解決的難題。

到了早上八點,理緒先打了一通電話到高中。接電話的剛好是女性的班導師。理緒聲稱妹妹生病了,自己要陪她去醫院,所以兩個人都要請假。「好,老師會轉告妳妹妹的班導師,希望妳妹妹早日康復。」班導師如此回答。掛了電話之後,理緒獨自離開了公寓。

「是誰幹的?」

「可是……妳說妳要借兩萬圓?一般看個病不需花這麼多錢吧?難不成是得做核磁共振之類的檢查?妳妹妹的情況很糟嗎?借錢當然是沒問題,但妳媽媽不是最近也生了病?只有妳們兩個女孩去醫院,我實在不太放心,看來我還是陪妳們去一趟。」

短短的幾個字,有如一團針,好不容易纔脫離了理緒的喉嚨。然而這卻是最糟糕的選擇,最糟糕的問題。

「裏頭有五萬,妳趕快帶妳妹妹去醫院吧。」

「姐,妳看那片雲,好像哈密瓜麪包!害我突然好想喫哈密瓜麪包!」

「不要,我就是想喫法式吐司!對了,打工結束後,我順便去一趟超市,應該能夠買到便宜的雞蛋、牛奶跟奶油。嗯,沒錯,一定有!我一想到就好興奮!」

通常在這種時候,理緒不會擅自開門。但今天理緒實在是放心不下,伸手轉動了門把。

理緒勉強伸出僵硬的手臂,關掉了蓮蓬頭。接着理緒也跪了下來,依偎在奈緒的身邊。好冷。奈緒的身體是如此冰冷。理緒握住了奈緒的雙手。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放開這雙手。理緒感覺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沒辦法思考,心裏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此時絕對不能放開這雙手。

奈緒的口吻簡直像是回到了幼童時期。理緒赫然聽見這句話,彷彿遭人當頭敲了一棍。

「……喂?」

理緒心裏明白,這些人的關心都很真誠。但自己如果爲了陪伴母親而減少打工時間,收入當然也會減少。爲什麼這些人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許,那是因爲這些人無法想像世間竟然會有一個家庭,只不過少了幾萬圓的收入就陷入困境。

「像我這種非正職的人員,如果說要靜養,馬上就會被開除。」

「啊,我懂!岡部老師問的問題,會讓妳漸漸沒有退路,真的很可怕,對吧?不過岡部老師教我們班的漢文課時,他朗讀課文的聲音相當低沉,又有一種韻味,真的好好聽。我跟我們班的小美她們都稱他是美聲老師呢。啊,妳可千萬別跟老師說。」

「這件事完全是我不好!是我的錯,我當初不應該上車。完全是我太笨了。我明明可以明天再去超市。所以我不想計較了。我沒事,真的沒事。」

「要是報警,媽媽一定會知道。現在的媽媽要是聽到這種事,一定會活不下去的!」

即使突然遭到羞辱,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奈緒最擔心的依然是母親,而不是自己。

驀然之間,理緒的腦海閃過了一個畫面。塞在手機外殼夾層內的那張,祕密的白色小紙卡。

「但是奈緒說什麼也不願意報警……我如果聯絡那些諮詢機構,她應該會生氣吧……」

理緒受加加谷那一對漆黑眼珠凝視着,一時緊張得沒有辦法呼吸。

「算了,不用了。請當我沒說,對不起!」

「我知道了,妳不用再說了。」

鈴聲響到第四次時,對方接了電話。那聲音不僅沙啞,而且帶着三分怒氣,顯然是在睡夢中被吵醒。一聽到聲音,理緒的淚水霎時像潰堤般滾滾湧出。「拜託你,救救我。」理緒低聲。

「不必借那麼多。現在好像可以利用網路看診,請醫院將藥寄過來,所以連交通費也……」

「……我妹妹身體不舒服,我得立刻帶她去醫院,但是我沒有錢。」

理緒走到店內深處,將掃帚及畚箕擺回原處,接着從圍裙口袋中拿出了那樣東西。那是一張名片大小的小紙卡。

奈緒說到後來,聲音劇烈顫抖,身體不斷抽動。理緒緊緊握住了妹妹的手,纔沒有被她甩開。接下來有一段時間,奈緒只是不斷重複着張口及閉口的動作,有如被人撈出水面的金魚。

奈緒像只活潑的麻雀,吱吱喳喳說個不停,配合著臉上的豐富表情,讓理緒看了也不禁面露微笑。身爲奈緒的姐姐,理緒真心覺得奈緒這孩子實在是太可愛了。不僅長相甜美,個性隨和,與任何人都能聊得來。奈緒的開朗性格,讓理緒的心中感到無比欣慰。奈緒的心中,應該也正感到不安纔對。但她臉上的笑容,彷彿在拍着理緒的背,告訴理緒「我們一定能夠渡過難關」。每當看到奈緒的笑容,理緒就會感受到自己並不孤單,一股勇氣在心頭油然而生。就連患病之後經常躺在牀上的母親,在聽奈緒說話時,也會露出笑容。

「我不要!」

「但妳今天的打工不是晚班嗎?我想還是不要太勉強,到合作社買個麪包喫就行了。反正合作社的麪包也很便宜。」

「妳不是剛剛纔喫完早餐嗎?」

「哇,真的呢!」

理緒雖然告訴母親「沒什麼大不了」,但少了母親的收入,對整個家庭的打擊相當大。幸好奈緒上了高一之後,也開始打工了,短時間內或許經濟上勉強還能撐過去。但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這樣的經濟狀態遲早會出問題。理緒曾經在放學後前往區公所,詢問如何申請政府的清寒補助,但窗口人員的回答是「請妳的母親親自來一趟」。以母親現在的狀態,理緒實在不敢向她提這件事。一旦高中的學費繳不出來,自己及妹妹都會變成中輟生。兩個中輟生就算出社會找工作,也不太可能找到什麼像樣的工作。接下來的日子,自己有辦法照顧母親及奈緒嗎?光是想到這一點,理緒就感到極度不安。理緒不由得想像自己母女三人正走在一條絕路上。如果繼續往前走,不久之後就會遇上斷崖,屆時一家三口都會墜入萬丈深淵。

天快亮的時候,奈緒終於熟睡了。理緒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兩姐妹共用的智慧型手機。因爲擔心又將奈緒吵醒,所以每個動作都非常輕柔。爲了解決眼前的重大問題,理緒點開了瀏覽器。一個不管再怎麼想要逃避,都必須面對的問題。此時母親病倒了,奈緒傷痕累累,只有自己有能力處理這個問題。

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到底該問什麼纔好?理緒勉強撐住模糊的意識,努力思考着。

今天放學後不用先回家收拾洗好的衣服,可以直接到居酒屋打工,因此心情上比較輕鬆,工作起來也格外有幹勁。就在工作快要結束的時候,店長忽然將店內剩下的炸雞塊包成了一大包,說道:「理緒,妳今天真的很認真,幫了我很大的忙。這些剩下的炸雞塊,如果妳不嫌棄的話,帶回去和媽媽及妹妹一起喫吧。」理緒開心得不得了,因爲店長特製的炸雞塊,美味得簡直像是施了魔法一樣。晚上十點,理緒帶着那包還溫熱的炸雞塊離開居酒屋,快步踏上歸途。

「理緒,妳今天還來打工,這樣好嗎?這種時候不是應該陪在媽媽的身邊……」

「來幫我做事吧。」

「我們去找警察吧。放心,聽說像這種時候,會有女警協助處理,所以不用害怕,而且我也會陪在妳旁邊。」

理緒首先看見的異狀,是奈緒左邊臉頰微微泛紅。接着理緒發現她的領結垂掛在制服側邊,彷彿遭強大力量拉扯過。原本綁在兩側耳後的馬尾,左邊異常凌亂,右邊連橡皮筋也不見了。

「啊……喂!理緒!」

「如果不願意報警,那也沒關係,總之一定要帶她去醫院,而且要立刻出發。」

理緒點了點頭,忽然眼眶一熱,視野又變得模糊。此時如果是一個人獨處,理緒的精神恐怕早已崩潰了。加加谷那嚴峻的聲音,彷彿貫入了理緒的胸口,逐漸滲透至全身。

加加谷啜了一口紙杯裏的咖啡,接着說道:

「妳妹妹的遭遇,這就是全部了嗎?有沒有什麼環節,是妳沒說的?」

理緒雙眉微蹙,不明白他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你指……」

「例如她有沒有被拍照或錄下影片?對方有沒有可能威脅她?」

加加谷說得輕描淡寫,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理緒卻是一張臉瞬間轉爲慘白。在聽到這句話之前,理緒甚至沒辦法想像,天底下會有如此惡毒而殘酷的行爲。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想過這種事……何況也不可能問她……」

要是奈緒真的面臨這種狀況,該怎麼辦纔好?自己有辦法保護她不再受到傷害嗎?理緒的一顆心彷彿已遭到撕裂,除了無盡的痛楚,還有強烈的恐懼,完全沒有辦法呼吸。

「不準哭!」

加加谷的聲音猶如一條鞭子,鞭打在理緒的身上。

「如果妳是想靠哭泣來博取同情,達到妳的目的,妳可以盡情哭沒關係。但如果不是,以後別在任何人的面前哭泣。經過這次的事情,妳應該很清楚,這世上有很多狡猾的傢伙,隨時都在尋找着下手的目標。所以妳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弱點,絕對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妳想要保護妳的妹妹,唯一的辦法,就是除掉那些想要對她動歪腦筋的傢伙。」

加加谷的口氣雖然嚴厲,理緒卻沒有遭到落井下石的感覺。理緒緊咬嘴脣,強忍住淚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加加谷,點了點頭。

「告訴我妳妹妹打工的店名,還有那傢伙的名字。」

「……妳問這個做什麼?」

「妳不用管那麼多。」

奈緒打工的店名,理緒當然知道。至於那惡人的名字,在昨晚那些斷斷續續的對話中,奈緒也提到過。加加谷一口喝乾剩下的咖啡,站了起來。

「妳今天應該不會到店裏打工吧?」

「嗯,我想陪在奈緒身邊。」

「哈,妳想得太天真了。那種人絕對不會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產生罪惡感或良心苛責。其他那些遊走在社會上,裝出一臉道貌岸然的傢伙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對人類這種動物來說,良心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東西,罪惡感更是隻要五秒鐘就能忘得一乾二淨。一旦嚐到了滿足慾望的快感,他們就會食髓知味,繼續尋找下一個獵物。不過妳放心,對妳妹妹下手的那個傢伙,應該不會再去找妳妹妹,也不會用任何手段威脅妳妹妹。因爲那傢伙現在的狀況,應該沒有心思再去管妳妹妹的事了。」

煉對着立刻結束話題的春風露出戲謔的微笑,又喝了一口可可。今天的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格紋襯衫,上頭套着一件米色毛衣。雖然簡簡單單,卻充分襯托出他的潔淨感,儼然是一副良家子弟的形象。春風不禁心想,這小子今天又披了一層光鮮大學生的外皮。不……春風轉念一想,這小子能做到這個地步,或許這纔是他的真面目。當初那個土裏土氣的高中眼鏡仔,只是他韜光養晦、深藏不露的虛假形象。

「從現在開始,妳要實現這一切。妳要盡全力唸書,努力考上大學。妳的成績本來就不錯,這對妳來說應該不難。有了這筆錢,應付上大學後第一年的花費應該不成問題。」

春風也給了一個簡單的回應:「知道了。」

「對了,推理小說研究社的部分,確認得怎麼樣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爲什麼要我做這種事?」

加加谷一看見理緒,立刻將原本叼在嘴裏的香菸拋在地上,以皮鞋的鞋跟踩熄。

「這……這些錢是……」

「嗯,那是我高中社團學長,現在跟鐘下一樣就讀經濟學部的三年級。昨天我聯絡了那個學長,學長說他認識鐘下,有好幾堂課都是一起上。剛好今天的第一堂課,就是鐘下也選修的課,學長答應我,只要鐘下一到教室,就會立刻通知我。」

「謝謝,我給妳錢……」

「你可別小看這丫頭,她的骨子裏可是充滿了武士魂。整個柔道社裏,就只有她一個女生,但她的氣勢不輸給任何人,練習的時間也比別人多一倍……對了,我從剛剛就注意到了,你一直站在森川的背後,卻沒說一句話。你是森川的男友嗎?」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人想要用這筆錢……向奈緒道歉……?」

理緒實在想不透,這麼乖的孩子,爲什麼得喫這種苦?

「好,妳看看妹妹的狀況,如果能夠離開一陣子,今天晚上九點,我在『千鳥』旁邊的小公園等妳。如果真的沒有辦法離開,妳響一下我的手機,我就知道了。」

來幫我做事吧……當初加加谷那句輕聲細語,如今再度迴盪在理緒的耳畔。

加加谷似乎看穿了理緒心中的疑惑,直接說出了金額。兩百萬?理緒這輩子還沒摸過這麼多錢,整個人早已傻住了,半晌之後才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回答……我想要變強吧。」

理緒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明白那是香菸的星火。理緒於是朝着那小小的光芒走去。果不其然,加加谷正倚坐在貓熊造型的遊戲器具上。

「……你對那個人做了什麼事?」

「妳們爲什麼沒去上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世上大多數人聽到妳是知名大學的學生,都會對妳放下戒心。聽到妳一邊當家教,一邊照顧母親及妹妹,更會對妳另眼相看。爲了妳接下來要做的事,妳必須要有能力取得他人的信任,消除他人的懷疑。」

加加谷發出粗野的笑聲,丟掉手中剛點燃的那根菸。

關口毫不客氣地指着煉問道。煉只是淡淡一笑,整個人看起來竟是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他似乎能夠依照交談的對象,適當改變自己的性格。只見他淡定地回答道: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喝纔買的。啊,這種甜的飲料,你喜歡嗎?」

「你高中的時候,不是柔道社的嗎……難道她也是?」

母校的柔道社因爲社員不多,練習時並不區分男女。春風剛入社時,社團裏還有個比春風高一屆的學姐,兩人可以一起練習。但學姐在三年級夏天的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結束退出社團了。女社員剩春風一人,練習的對象當然都是男社員。有一次,春風和某個晚一屆的學弟練習時,不小心受了傷。雖然傷勢不嚴重,只是腳板的骨頭有點裂開,但因爲這場意外,母親大發雷霆,嚴厲要求春風變更社團活動。當初一起練習的學弟,在春風受傷之後表現出逃避的態度,避免和春風視線相交。春風明白自己的受傷給社團的人添了很大的麻煩,因此毅然決然地退社了。

「我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很會折衣服。」

煉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說了一句「謝謝招待」,打開熱可可的罐子。春風也喝了一口,加了大量牛奶的溫和口感,紓解了緊繃的心情。春風還沒有來的期間,煉似乎一直坐在這裏讀書。此時他手邊還放着一本英文單字本,春風見了那封面,不禁相當懷念。

春風將雙手在桌上交握,接着問道:

「變強?」

鐘下實。經濟學部三年級學生,戲劇社社員。

「河西有修今天第二堂的會計監察論,我也正要去上那堂課。」

煉原本正將熱可可舉到脣邊,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傻住了,目不轉睛地盯着春風,問道:

「我很喜歡,小時候常喝。」

「兩百萬。」

晚上八點十五分,理緒聲稱想去一下便利商店,起身離開了公寓。

「昨晚,我的朋友聯絡我,說已經確認那個人買的兩個吊飾都還在。其中一個給了弟弟。」

「這個嘛……喂,我問你,誰跟鐘下比較要好?」

理緒完全不明白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雖然心中疑惑,理緒還是老實回答了。

這一刻,理緒終於恍然大悟。

「算是精神賠償金吧。雖然這沒辦法彌補傷害,不過妳還是收下吧。錢這種東西,當然是嫌少不嫌多。我應得的那一份,我已經取走了。」

「真是無聊的人生,我都快睡着了。」

接着他突然拿出一個紙袋,粗魯地朝理緒遞來。理緒還來不及細想,雙手已反射性地接下。

「我可是曾經被關口學長摔過呢。」

「我做。」

2

加加谷又點了一根菸。他使用的打火機,依然是從「千鳥」的熟客手中偷來的那一個。他一邊抽着煙,一邊咭咭笑了起來。理緒整個人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加加谷。晚風不斷在頸項的皮膚上輕撫而過。

理緒回答得如此之快,似乎讓加加谷有些驚訝。理緒凝視着他的雙眼,又說了一次:

在春風的計劃裏,只要鐘下一進教室上課,春風就會帶着煉,在下課的時間前往那間教室。這麼一來,一定可以堵到鐘下。煉聽完了春風的說明,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嗯,找他有點事。最近很久沒看到他,想問問看他的好朋友。」

——鐘下沒到,持續觀察,蹺課可能性大。

關口突然朝通過身旁的一名男同學問道。他似乎與關口頗有交情,突然聽見關口這麼問,雖然錯愕地揚起了眉毛,還是認真回答道:「呃……河西吧。他們兩個有時會一起喫飯。我聽說他們讀同一所高中,參加的研討課也一樣。怎麼,你找鐘下有事嗎?」

奈緒聽到要去醫院,起初流着眼淚直喊不要。但她的內心應該也害怕身體出問題,因此當聽到理緒再三保證陪在她身邊,她以顫抖的手指握住理緒的手,點了點頭。理緒挑選了一間距離平日的生活圈頗遠,而且由女醫師看診的診所。不管是坐在地下鐵的車廂裏、從車站走到診所的路上,或是坐在等候室裏的時間,兩人的手都一直牽着。這天到了中午過後,奈緒才完成所有檢查。兩人手牽着手,走在美到不可思議的秋色晴空下,理緒感覺自己的年紀彷彿老了十歲。

理緒帶着滿心的狐疑,仔細查看那紙袋。那原來是一個大型的信封袋,原本的用途應該是放置資料文件,此時信封袋的下半部卻高高鼓起,不知塞了什麼東西。雖然看起來一大包,但重量並不重。理緒拉開袋口,朝裏頭看了一眼。袋裏凌亂地塞了一些東西,但剛開始的時候,理緒並不明白那是什麼。等到看清楚的時候,理緒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很不好的事。」

我願意做任何事。理緒很清楚說出這句話的風險有多大。當理緒說出這句話時,心中早有覺悟。對方如果要求獻出身體,理緒不會有半點遲疑。對方如果要求獻出內臟,理緒也不會拒絕。

「如果這世上所有的事情,只有好事跟壞事的分別,那我要妳做的事,應該算是壞事吧。如果妳不願意……」

「煉,你每天一下課就回家,是因爲要照顧弟弟妹妹嗎?」

「不,我是負責摔人及被摔的正式社員。你別小看我,我可是參加過北海道大賽。」

「我的弟弟妹妹,都已經過了需要隨時看着的年紀。不過回家之後要做的家事還不少,例如折衣服什麼的。」

「嗯,只要夠強,不管在哪裏遇上任何事,我都不會輸。」

老家在帶廣,現在一個人住在北區的公寓裏。血型是O型,對蕎麥過敏。

當春風走進圖書館本館的二樓休息區時,煉早已坐在最深處的桌邊等着。相較於禁止交談、飲食及使用智慧型手機的閱覽室,這個休息區的規定比較沒有那麼嚴格。除了煉,休息區還有不少學生,他們各自坐在沙發上,有的玩手機,有的用筆電寫報告,有的在喫甜麪包。春風本來打算約在昨天那間餐廳「Marche」,但煉還是高中生,實在不太好意思讓他連續兩天進入要花錢的店,最後決定約在休息區。春風坐了下來,同時將一罐熱可可放在煉的面前。

「真的嗎?妳還記得內容嗎?我出幾個問題來考妳,如何?」

「給你喝。」

「噢,這樣你能不能幫我帶她找河西?她是我高中時期的社團學妹,正在打聽鐘下。」

因爲他是一個壞人。

「如果妳生長在一個父母健全的小康之家,未來的人生,妳打算怎麼過?」

「你要我做的事,是壞事嗎?」

春風走在校園裏,回想着昨天問到的個人資訊。天空萬里無雲,拂在身上讓人神清氣爽。一看手錶,現在是早上八點五十分。距離約定時間還很早,春風決定先到校內的Seicomart(注:Seicomart是日本的連鎖便利商店,主要集中在北海道地區。),買了兩罐熱可可。就在這時,手機收到了一則簡訊。「抱歉回覆晚了。今天會上第一堂課,三號教室。」春風讀了之後,傳送了回應:「謝謝,我會在第一堂課快要結束的時候過去。」

「柔道社。」

一星期?春風心想,小夜子奶奶遭搶劫的上星期四,也在一個星期的範圍之內。但鐘下昨天明明出現在社團大樓,怎麼沒有到教室上課?

手機裏有着「千鳥」店長打來的未接來電紀錄。理緒於是打了一通電話給店長,除了告知妹妹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也向店長請了一天假。理緒最後向店長深深致歉,店長以他那粗啞的大嗓門說道:「小事,不用道歉。好好照顧妳妹妹吧。」

「我明白了……」理緒應道。加加谷旋即起身,走下樓梯去了。

「那傢伙最近好像很少來學校。過去我很少注意他這個人,所以沒有發現,但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到學校來了。」

煉一聽,更是露出打從心底錯愕的表情。春風見他驚訝,呵呵笑起來,但這股愉快的心情,馬上轉變爲略帶苦澀的回憶。春風灌了一口甜膩的熱可可,覆蓋了那苦澀的滋味。

「對了,春風姐。高中的時候,妳參加什麼社團?」

「妳指負責處理雜務的經理?」

關口的嗓音就跟高中時期一樣粗。課堂剛結束,教室外的走廊上聚集了大量吵吵鬧鬧的學生,關口的嗓音卻足以蓋過那些所有的聲音。曾經是柔道社社長的關口,當年在柔道場上,也是以這麼宏亮的聲音喊出「森川!別畏畏縮縮!」的喝斥聲。

「沒那回事,頂多只是進札幌高中生折衣服大賽的前五名。」

根據清單上的紀錄,推理小說研究社的宇野買了兩個皮繩式吊飾,但春風與煉昨天在大學裏,一直到最後都沒有遇上他。春風只好再找皐月幫忙,由皐月拜託攝影社社長向宇野詢問,得到的結果是宇野當初購買的兩個吊飾都還在。一個他自己留着,另一個給了他的弟弟。這樣看來,昨天問到戲劇社的鐘下實,目前嫌疑最大。

看來鐘下這傢伙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掌握行蹤。

「我很想接受你的挑戰,但現在我們沒那個時間,下次再說吧。」

「有沒有人知道他爲什麼最近常請假?誰跟鐘下學長比較要好?」

關口的朋友打量春風一會兒,得到了跟煉相同的結論:「啊,社團經理?」春風笑着說道:

兩人隨口閒聊的時候,旁邊椅子上的托特包裏頭忽然傳出微弱的電子鈴聲。春風取出智慧型手機一看,是一則簡訊通知。點開那則簡訊,內容短得像是古裝劇裏頭的祕密書信。

那是鈔票。而且是一大堆鈔票。金額絕對不止十幾、二十萬。

「那本英文單字本,我從前也用過,只是你的版本比較新。」

加加谷將一口煙霧吹入黑暗處,露出牙齒笑着說道:

「真的假的?妳被這個像東北棕熊一樣的傢伙摔過?」

加加谷吐出一絲白煙,凝視着理緒說道:

「我能做什麼?我要怎麼做才能回報恩情?我願意做任何事。請你告訴我,我該做什麼。」

當初第一眼見到這個人的時候,理緒就感到很害怕。這個人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息,讓理緒不敢靠近。但是另一方面,理緒卻又像是在發生火災時,受到火舌震懾一般,沒有辦法將視線從加加谷身上移開。如今理緒終於明白最根本的理由了。

理緒通過懸掛着紅燈籠的「千鳥」店門口,走向後頭的小公園。一路上理緒非常小心,避免遇上店裏的熟客。那是一座蕭瑟而冷清的小公園,裏頭只有老舊的水銀燈、生鏽的鞦韆、讓人完全不想使用的公共廁所,以及油漆斑駁剝落的遊戲器具。即使是在白天,這裏也是充塞着寂寥氛圍,如今到了陰暗的夜晚,四下更是一片死寂。這附近一帶的住宅,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宅及歷史悠久的小公寓,裏頭住的都是一些孤苦無依的窮人。

「爲什麼妳想要加入柔道社?」

「早安。」

「我想要上大學。我想要進入文學部,閱讀很多作品。我很喜歡閱讀故事。另外在打工方面,我想要找一些時間比較彈性的工作,例如當家教。這樣我就可以陪伴在母親及奈緒的身邊,讓母親恢復健康,讓奈緒不再感到害怕……」

兩人回到公寓時,看見母親正憂心忡忡地坐在家裏。一問之下,原來母親醒來時發現兩個女兒都不在家,高中制服卻還在家裏。而且奈緒的制服還是以溼淋淋的狀態披在曬衣竿上。母親心中的驚訝,當然是難以言喻。「昨天在學校打掃的時候,不小心把衣服弄溼,結果竟然感冒了。」奈緒如此告訴母親。雖然她此刻是遍體鱗傷的狀態,但爲了母親,她還是擠出了笑容。

微弱的橙色火光,在那漆黑處忽明忽暗。

「對了,妳昨天不是說要找個強力幫手嗎?找得怎麼樣了?」

「不管那是什麼事,我做。」

「鐘下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我不是森川學姐的男朋友,只是蒙森川學姐幫了不少忙。」

「噢……你叫什麼名字?」

「松浦武。」

春風聽見煉若無其事地說出假名,心裏嚇了一大跳。這小子怎麼能夠突然編出這麼一個名字?「松浦武?」關口一邊咕噥,一邊以充滿氣勢的眼神瞪視着煉。春風當年曾經和關口交手過,因此相當清楚,關口在這種時候的眼神,帶有一種能夠令對手震懾的煞氣。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叫『武』的人。我總覺得你比較適合更平順的名字。」

春風聽關口咕噥,更是大喫一驚。回想起來,關口從以前就是個直覺非常敏銳的人。

「關口學長,非常謝謝你的幫忙。這個恩情,我一定找機會報答。」

「嗯?不用了,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森川,看來妳還是老樣子。阿林,她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我們快走吧,第二堂課要開始了。」

春風趕緊跟在那個被喚作「阿林」的學生身後。由於太過緊張,此時春風不由得籲一口長氣。沒想到真面目差點被揭穿的煉還是老神在在。春風不禁心想,難道這小子的臉皮是鐵假面?

「到了,就是這間教室。河西……我看到了,在那裏。坐在窗邊的那個女生就是河西。」

阿林指的那個女生,坐在窗邊那排從後頭數來的第二個座位。

那女生的頭髮綁了條辮子,以大型髮夾固定住。身上披着一件深藍色針織外套。春風不禁有些驚訝。當初聽他們說河西是「鐘下的好朋友」,春風滿心以爲河西是個男的。

這時,上課講師走進教室。春風與煉於是趕緊走到河西后方的座位坐下,等待課堂結束。到了十二點,講師宣佈下課,教室內所有的學生同時獲得解放。有些學生一邊高聲談笑,一邊走出教室,但也有些學生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留在教室裏閒談。河西將上課的講義重新翻了一遍,接着才收拾好文具,背起她的格紋肩揹包,站了起來。春風與煉見狀,也同時起身。

「河西學姐!」

河西停下腳步,皺起了臉上那對尾端微微下垂的眉毛,望着春風及煉。突然被陌生人叫住,似乎讓她有些錯愕。

「抱歉,能不能耽誤妳一點時間?我們想要請教關於鐘下學長的事情。」

河西聽到「鐘下」這兩個字的瞬間,瞳孔微微抖了一下。

「……你們要問什麼?」

河西堇的嗓音清脆又悅耳,簡直像是金絲雀的叫聲。

「妳說,介紹工作給鐘下學長的是參加同一個研討課的學長?請問那個學長是誰呢?」

男學生的臉上,戴了一副讓人聯想到約翰•藍儂的圓框眼鏡。他正是昨天也見過面的戲劇社社長。聽說他也是三年級的學生,與鐘下同學年。不知道爲什麼,今天他的頭髮染成了銀色,嘴脣上塗了鮮豔的口紅,身上還披着一件漆黑的長斗篷。春風雖然很想知道他們到底在排演什麼樣的戲碼,還是單刀直入地說出了來意,詢問昨天后來鐘下有沒有回來。

「我自己也是一個星期打工四天,幾乎每天下了課就是打工。一天大概五個小時,時薪一千圓,每個月也才賺八萬圓……賺錢真的很不容易呢。所以我看阿實賺錢賺得那麼輕鬆,真的很害怕。他能賺那麼多錢,相對應該也要付出什麼代價吧。而且他最近的態度真的有點奇怪……如果他沒事的話,當然沒什麼關係,但要是他被牽扯進什麼不好的事情裏頭……」

一名男學生坐在白板的前方,身上穿着深褐色的毛衣,正在滑着手機。他就是高須吧。

春風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手腕突然被煉以手肘頂了一下。春風發現煉正在瞪着自己,不敢再說下去,只好乖乖退了一步。煉踏上一步,頂替了春風的位置,臉上擠出燦爛微笑,將自我僞裝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剛剛在那邊摸魚,如今發動攻勢卻又比任何人都大膽。春風不禁暗想,這年頭的高中男生真是太可怕了。

「當然,我們一定會保守祕密。」

「這我們當然明白。我們只是猜想或許有點關聯,所以纔來請教詳情,絕對不是想要追究高須學長的責任。」

「河西學姐與鐘下學長在交往嗎?」

堇的聲音逐漸變得沙啞。春風聽在耳裏,深深感受到了她的心痛。

高須帶着春風與煉往前走。這條走廊的旁邊都是研討課教室,高須一直走到盡頭處才停下腳步,顯然是不想被人聽見接下來的對話。他皺起了眉頭,瞪着春風說道:

「你們跟鐘下是什麼關係?爲什麼要調查他的事。」

「什麼意思?」

「那個吊飾,鐘下學長是不是也有一個?」

「大概十月多開始……他變得很少來學校。我還記得暑假剛結束的時候,我還常在學校裏見到他。但是後來他漸漸不來了,從上個星期到現在,我一次都不曾見到他。」

「……簡單來說,就是僞裝成女人,使用假的帳號回應訊息?」

「咦?不、不是啦。從前我跟他就讀同一所高中,在我們學校裏將考上札幌國立大學當目標的學生不多,所以抱持這個目標的學生會一起讀書、一起參加考試。上了大學之後,也因爲同鄉,我們常常互相幫助,有點像是在札幌這個大都市裏求生存的帶廣同盟。」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知道的當下,你就應該拒絕,不是嗎?」

鐘下常出現在北區圖書館,這確實是個新線索。不過兩人討論之後還是先到戲劇社,詢問社員「昨天鐘下後來有沒有回到社團教室」,結束再繞到北區圖書館也不遲。於是春風與煉一同朝着社團大樓走,穿過廣大的校園,通過那一棵棵的白楊行道樹,便看見了那棟白色的箱型建築。兩人來到一樓盡頭處的戲劇社教室,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名男學生將頭探了出來。

「……是高須學長。今天的第三堂跟第四堂就是研討課,他應該也會來吧。」

「沒有。阿實整整一個星期沒來,我有點擔心,寫訊息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得了流感。但他的回答很冷淡,只回了一句『沒什麼』,後來就沒有再回應我。我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惹得他不開心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每次在第一堂課遇到他,他都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那陣子他看起來相當疲憊,上課還會打起瞌睡。過去他從來不曾在上課打瞌睡,我有點擔心,問他怎麼了,他說最近換了一個深夜的工作,還說是參加同一個研討課的學長介紹的,給的錢很多。我有點擔心那是危險的工作,但不管我再怎麼追問,他都會故意岔開話題……」

堇垂下了長長的睫毛,斷斷續續地說着。

「很抱歉,我們答應那個人要保守祕密。」

「這件事情是誰告訴你們的?」

「沒有課的時候,阿實通常不是待在戲劇社的社團教室,就是在北區圖書館四樓的綜合學習區睡覺……你們如果看到他,可以通知我嗎?」

「抱歉,我這個學姐涉世未深,有些大驚小怪。你說的那種打工,其實很常見呢。就我所知,甚至是一些求職網站,也會使用類似的手法。」

「我猜那公司的老闆應該認識一些黑道上的人物,所以我不敢直接說要辭職,只好想辦法找個人來承接我的工作。剛好在四月的研討課聚餐上,鐘下提到『想要找收入高的打工』,所以我就把這個工作介紹給他了。」

「什麼?」

春風打開門,朝高須說道。高須抬起了頭,臉上露出摸不着頭緒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除非參加相同社團,否則經濟學部四年級的學生,絕對不會認識文學部二年級的學生。但高須沒有拒絕,還是很配合地來到了走廊上。第三堂課馬上要開始了,春風直接切入正題。

「學姐,看來你們感情很好呢。妳去過鐘下學長的住處嗎?最近鐘下學長幫了我不少忙,我很想當面向他道謝。如果妳方便的話,能不能帶我們去找鐘下學長?」

「昨天我愈想愈放心不下,於是跑到他住的公寓,想見上一面,沒想到他已經搬家了。」

河西堇微低着頭說道。她有着長長的睫毛,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春風望着她,腦海裏浮現一頭纖瘦的鹿。

「對不起……我沒辦法帶你們去找他。因爲現在連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找到他。」

「昨天我得知他搬家之後,立刻就傳訊息問他。到了昨天深夜,他纔回覆我,說他最近很忙,等他過陣子安定下來會再跟我聯絡。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傳給我任何訊息。」

煉察覺春風的視線,趕緊挺直了腰桿,臉上擺出虛僞的燦爛微笑,朝堇說道:

「這是阿實在攝影展上買來送我的。」

「前陣子因爲某種緣故,鐘下學長幫了我很多忙,還借了我一些錢。我想要把錢還給他,才發現他最近幾乎都沒來學校。而且我完全聯絡不上他,很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抱歉,是我自己想不開。沒想到在我的日常生活周遭,也存在着那種詐騙行爲。」

「……那不是我的錯。不,應該說不見得跟我介紹的打工有關。」

幾乎不來學校上課,朋友關心的訊息愛回不回,還突然搬家?春風輕輕咬住了下嘴脣。鐘下這個人的舉動實在有太多的疑點,果然他就是當初那個強盜嗎?

沒想到堇突然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低下頭說道:

「到去年爲止,我們每年暑假都會約好時間,一起返回帶廣。但今年他好像一直在打工,連故鄉也沒有回去。後來我從故鄉回到札幌,帶了些故鄉的東西要給他,相約見面的那一天,他請我喫晚餐。那是一間非常高級的餐廳,我嚇了一跳。我跟他說不用請我喫那麼貴的東西,但他好像心情很好,直說沒關係,還說他拿到了不少打工費……」

其實春風也想問這個問題,但第一次見面,不好意思問出口,沒想到煉毫無顧忌地問出了春風心中的疑問。堇一聽,雙頰登時泛紅。

「嗯,攝影社有我的朋友,我本來就打算參觀攝影展。我邀阿實一起去,他原本答應了,但後來好像忘了約定,當天一直沒有出現。我自己也是個慢郎中,就只是傻傻地等着,直到攝影展的會場快關了,阿實才匆匆忙忙趕來。或許是爲了向我道歉,他買了這個給我。」

由於時間不多(注:日本學校的課堂概念與臺灣學校並不相同,一堂課通常爲九十分鐘,所以早上只會有兩堂課,第三、四堂課爲下午的課程。),沒有時間好好喫午餐,春風與煉只能胡亂喫了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便回到經濟學部,前往堇所告知的教室。

搬家了?

研討課是採小班制的課程,使用的教室也是小型教室。經濟學部的研討課有一個特徵,那就是三、四年級學生會集中在一起上課。身爲四年級生的高須,參加的是與堇相同的研討課。除非高須蹺課,否則到了下午一點,他應該會出現在研討課的教室裏。

「我介紹給鐘下的打工,簡單來說就是操作假帳號。交友網站的假帳號。」

眼前的高中生說得完全不當一回事。接着他伸出手指,指着貫穿校園中央的主要幹道。

「學姐,從現在開始,麻煩妳閉嘴三分鐘……高須學長,你後來把這個工作介紹給了鐘下學長,是嗎?」

「嗯……當時我也差不多到了該認真找正職工作的時期。而且快畢業了,我儘可能不想再招惹那些麻煩事。可是如果要我直接辭掉那個工作,我實在有點害怕。」

「先別提這些了,我們要不要到剛剛河西學姐說的地方去看一看?」

「沒有,他沒回來。我還傳了訊息給他,他連回也沒回。」

「唔……那妳知道鐘下學長搬到哪裏去了嗎?」

「是啊,他說自己很適合做那個工作,還不斷向我道謝,說我介紹了個好工作給他。我自己做那個工作,做得不太熟練,所以每次都只能拿到基本收入。能夠在短時間之內回覆大量訊息的人,收入當然會比較高,如果再加上懂得引誘男方不斷傳訊息,待遇更是會三級跳。聽說有些人做得有聲有色,收入相當可觀呢。就這方面來說,鐘下似乎比我有才能……但我看他積極成那樣,總覺得他有點太走火入魔了。或許有原因纔會那麼拚命吧。」

「當然,我們一定會保守祕密。」

「那裏雖然乍看之下是很氣派的辦公室,但時常會有一些凶神惡煞般的人物進進出出。看起來就像是在道上混的……你應該可以想像吧?」

「什麼樣的打工?」

「我可以想像。」

「沒那回事。阿實雖然稱不上是優等生,平常還喜歡說一些酸言酸語,但基本上是個很普通的學生。他跟我一樣,我們都是申請了借貸型的獎學金纔有錢上大學,所以他一直很認真上課。而且他打從一年級就拚命打工,爲的是不跟家裏拿生活費……」

「害怕?」

高須的臉色瞬間變得僵硬。

「請妳、閉嘴、三分鐘……鐘下學長知道了工作的內容,還是決定做下去,是嗎?」

「我們去那邊談。」

剛剛兩人向高須問完了話,正打算要離去時,河西堇忽然追了上來,提供了以下的訊息。

「那種程度的詐騙,在我們的生活中多得數不清。否則也不會每天打開新聞,都有那麼多人遭到詐騙,那麼多人遭到逮捕。」

「稱不上不對勁……我只是想到,阿實好像從今年四月起就換了一個古怪的打工。」

堇沉默了片刻後說道:「請你們不要告訴別人是我說出來的。」

「高須學長,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上課前打擾你。能不能耽誤你五分鐘的時間?」

「這麼說好了,男人使用交友網站都是爲了認識女生,對吧?每個女生的帳號,都會公開一些個資,當男人看了這些個資後,發現了中意的女生,就會傳訊息給那個女生。鐘下的工作,就是負責回應訊息。當然每個女生帳號的設定都不一樣,可能是二十歲的女大學生,也可能是五十二歲的家庭主婦。所以鐘下在回應訊息的時候,必須遵守這些設定。」

「誰在跟你鬧脾氣……」

堇的肩揹包的拉鍊上,也綁了一個皮繩類型的黃色底片盒吊飾。由於現在還沒有辦法斷定那個強盜掉在現場的吊飾是鐘下之物,春風故意以言語試探。「啊,嗯……」堇老實地點了點頭。

「鐘下學長有沒有告訴妳,他最近很少上學的理由?」

「鬧脾氣不是成熟大人應該做的事。」

「等等,你們假裝是女生,回應男生的訊息,這是不對的行爲吧?男生付錢開設帳號,是爲了傳訊息給自己中意的女生,經營者卻讓打工的男生假裝是女生來回應,那不是詐騙……」

春風聽了高須的這兩句話,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卻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高須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老師遇上了一個駑鈍的學生,比手畫腳地說明了起來。

「沒錯,而且我打工的那個交友網站,男方除了開設帳號要收費之外,每傳送一則訊息還得支付三百圓。因此在回應訊息的時候,文字要夠生動,對話要有技巧,才能吸引男人不斷傳送訊息。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在每天晚上十點之後的尖峯時段,一個小時可能就會收到四十則訊息,所以回應的速度也相當重要。」

「三分鐘還沒到,涉世未深的女人沒資格說話。」

兩人走出教學大樓。午後的陽光,將周圍照得熠熠發亮。今天的風有點強,馬路與人行道之間的高低差偶而會引起漩渦狀的風流,令紅色及黃色的落葉有如跳舞不斷繞着圈子旋轉。

煉再度發揮了他說謊不用打草稿的本事。而且他裝出來的表情恰到好處,彷彿真的在爲鐘下擔心,卻儘量不在他人面前表現出來。高須聽了之後,搔了搔後頸,一臉無奈地嘆氣。

高須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彷彿想要吐出胸中的罪惡感。

此時高須的表情,簡直就像是一口灌下了某種苦澀的液體。他將頭別向一邊,說道:

春風說到一半,不由得嘆了口氣。自己已經二十歲了,竟然還這麼幼稚。

春風點了點頭,回答「一定馬上通知妳」,並且與堇交換了聯絡方式。其實春風心裏還想連鐘下的聯絡方式也一併問了,但總覺得擅自探聽他人個資是不道德的行爲,因此最後只拜託堇:「關於鐘下學長的事,如果知道了什麼最新進展,也請妳務必通知我們。」

「等等,你這不是擺明是在找替死鬼……」

堇一邊說,一邊用力搖晃雙手,一張臉早已脹得通紅。目前至少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堇將鐘下當成了自己人。至於鐘下怎麼想,就不得而知了。春風想到這裏,偶然朝身旁瞥了一眼,發現高中生正以手指在桌上比來比去。仔細一看,原來是桌面上有一幅不知是誰亂畫上去的鬼腳圖(注:鬼腳圖又稱爬樓梯,是種傳統的抽籤或決定組合分配方式。首先依照選項的數量排列相同數量的直線,然後在中間隨意插入橫線,沿着每個選項的直線前進,遇橫線則轉彎,最後的終點就是分配的結果。),他的手指正沿着圖上的線條移動。春風心裏嘀咕,這小子不曉得又在搞什麼鬼。

「根據我們掌握到的消息,鐘下學長最近幾乎沒有來學校。高須學長,聽說大約從今年的春天開始,你介紹了一個相當特別的打工給他。因此我們猜想,這兩件事或許有什麼關聯。」

「我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完全不認識的女人。我嚇了一跳,還以爲阿實交了女朋友,但是那女人說她是最近搬來的新房客。我被搞糊塗了,趕緊問公寓管理員,才知道阿實不久前搬家了。」

「啊,你們不是昨天那兩個嗎?歡迎、歡迎。」

「妳是不是想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堇說到這裏,忽然沒再說下去。機靈的煉察覺她神情有異,立即問道:

「鐘下學長從以前就常蹺課沒來學校嗎?」

「這是鐘下學長送妳的?你們兩位一起去了那個攝影展嗎?」

「嗯,是啊。而且我在應徵的時候,原本也不知道是那樣的工作。他們只告訴我,工作內容是簡單的打字,只要有最基本的電腦知識就行了,而且時薪高達兩千圓。我當初是從網站上應徵的,面試也一下子就通過了,我開心得不得了。等到走進那家公司裏,才知道是那樣的工作。」

「請問你當初介紹給鐘下學長的打工,是什麼樣的工作?」

堇接着描述,後來鐘下似乎漸漸在打工與大學生活之間取得了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樣疲累,所以她也就沒有再追問。

春風心想,既然鐘下對河西堇是這樣的態度,堇一定不清楚鐘下在上星期四去了哪些地方,或是做了什麼事。此時春風的視線,正盯着堇放在長桌上的那個格紋肩揹包。說得更嚴謹一點,是盯着包包外側拉鍊上的那個東西。打從剛剛將她叫住時,春風就已看見察覺了。

春風心想,原來這就是鐘下買了兩個吊飾的理由。春風看了看吊飾,又看了看堇,此時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煉開口說道:

「……我可先聲明,我已經洗手不幹了。畢竟我快畢業了,最近也順利找到了內定的工作,只差畢業論文還沒寫完而已。所以你們千萬不要到處亂說,好嗎?」

距離一點還有十分鐘,春風隔着教室門上的小方窗望進去,只見教室內的長桌排列成了口字形,桌邊已經三三兩兩地坐了不少學生。河西堇也坐在教室的最深處,她察覺春風的臉出現在小方窗上,假裝若無其事地移動視線,望向高須的方向。

「春風姐,妳怎麼不說話?」

「是嗎……不好意思,如果鐘下學長來了,或是回覆了訊息,能不能請你通知我?」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想問一下,鍾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社長以深藏在圓框眼鏡後頭的一對眼睛,在春風與煉之間來回打量。

「你誤會了,他什麼事也沒有,是我們有點事要找他。」

「如果他什麼事也沒有,爲什麼我完全聯絡不上他?而且在我看來,你們好像一直在打聽關於他的事?」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真的什麼事也沒有嗎?如果他被捲入了什麼麻煩事,請你們一定要告訴我。」

春風見社長問得一臉嚴肅,心裏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最後還是決定堅持什麼事也沒有。雖然鐘下可能就是當初的強盜,但也可能完全是局外人。如今事態還不明朗,不能無端毀損鐘下在朋友們心中的形象。「但願真的是什麼事也沒有……」社長雖然面色凝重,但也沒有繼續追問。春風與社長交換了聯絡方式之後,便離開了戲劇社。

「……看來鐘下的好朋友還不少呢。不管是那個河西學姐,還是剛剛那個社長,都很關心鐘下。而且聽河西學姐的描述,鐘下似乎不是個壞人。」

走出社團大樓的大門後,春風不禁如此咕噥。鐘下這個人的形象,似乎離強盜愈來愈遠了。至於走在旁邊的煉,則依然秉持着冷酷的態度。

「春風姐,如果他沒做什麼虧心事,昨天他爲什麼要對妳說謊?」

「這麼說也對。」

「一個人不見得只有一種形象。黑道流氓或許回到家中是個好父親,殺人魔也可以很關心朋友。置身不同情境,當然就會表現不同形象。同一個人可能有時溫柔,有時易怒,有時殘酷。」

被風吹散的紅色落葉,有如火苗一般滿天飛舞。

煉說得沒有錯,人的形象不會只有一種。

同一個人的不同面貌,可能有着天壤之別。慈悲與殘酷同時存在一個人身上,也不是什麼奇事。有心理學家做過實驗,當一個人目睹他人的親切行爲時,往往自己也會做出親切的行爲。相反地,也有研究顯示,當一個人接收到來自上頭的「命令」,往往會對弱勢者做出殘暴不仁的行徑,卻視爲理所當然。一個人的心態,隨時可能因爲一點小事而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每個人都有好幾張臉。鐘下是這樣,當然自己也不例外。

春風與煉回到一整排白楊樹的附近,開始朝北區圖書館的方向前進。當抵達圖書館的時候,時間已接近下午兩點半。北區圖書館的建築物同樣氣派雄偉,與春風較常進出的本館不遑多讓。春風一邊走上石階,一邊轉頭對煉說道:

「我去四樓看看,你在入口大廳等我就行了。」

「咦?爲什麼?」

「……既然你咎由自取,就別怪我心狠手辣。過去不知道有多少個像這樣取笑我的渣男,死在我的鐵拳之下。」

「就像我當初說的,我沒辦法坐視壞人逍遙法外。這樣的心情如今依然沒有改變。但我認爲這件事情,我們最好到此收手。春風姐,妳不是說過嗎?小夜子奶奶的個人意願纔是重點。既然她希望我們忘了這件事,如今調查鐘下的行蹤又遇上瓶頸,現在是收手的最好時機。」

「好,我答應你,絕對不跟鐘下單獨見面。」

春風凝視着煉的雙眸,最後說了一句:「我發誓。」

「到頭來還是沒辦法確認鐘下是不是那個歹徒,但調查進展已經超過了預期。如果沒有你的幫忙,我一定沒有辦法做到這個地步。」

大學內部的博物館,是外來者也可以自由進入的設施,裏頭展示着大學所收藏的數百萬件標本、學術資料及藝術品。建築物本身更是興建於昭和時代初期的新哥德式建築,相當華美壯麗,很受觀光客喜愛。確實比起讓煉待在圖書館的入口大廳,不如讓他去博物館看一看,對他較有好處。爲了讓煉能夠有充分的時間參觀博物館,兩人約定三點半在博物館前會合。

「啊,學姐!怎麼那麼慢?」

「……這輩子剛好還沒有。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想交的是男朋友?每個人的性傾向都不一樣,我們應該對多元的性傾向寄予更多的尊重。」

「什麼爲什麼?」

「目前能查的都已經查了,只能等待河西學姐及戲劇社社長的聯絡。」

「是嗎?但是有你在身邊,真的給了我很大的精神鼓勵。」

不愧是舌粲蓮花的高中生,這一番話說得振振有詞,令春風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春風取出錢包,從裏頭抽出自己的學生證,向煉說明圖書館的制度。

「但你一出示健保卡,人家就知道你的真實年齡了。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不管是本館還是北館,高中生都是禁止進入的。」

四樓的學習區是禁止說話的區域,因此整個空間鴉雀無聲。這裏的每一張桌子都很寬大,而且座位之間都有隔板,學生可以在自己的空間裏讀書,或是以自己帶進來的筆電打作業。放眼望去,也有幾個學生正趴在桌上睡覺。春風假裝若無其事地一一確認每個隔間內的學生長相。要查看趴着睡覺的學生的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整個學習區裏只有三個男同學,因此春風沒有花太多時間就確認完了。鐘下並不在這裏。

「我又不認識她,是她自己找我說話,有什麼好聊的?」

春風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我就知道。」煉見了春風的反應,嘆了一口氣。

「我回來了。」

「要申請臨時的入館證,必須出示身份證明文件。而且必須是公家機關所發行的證件,上頭必須記載着現在的住址。例如健保卡、駕照,或是個人編號卡(注:個人編號卡是日本自二○一六年開始發行的新式證件,類似身份證,上頭除了姓名、照片、出生年月日等個資之外,還有一組個人編號。)。」

回想起來,這場調查行動確實違反當事人小夜子奶奶的意願。兩人追查到鐘下這個人,但接下來線索就斷了,陷入瓶頸。既然取回被搶之物的希望不大,還是不應該違背小夜子奶奶的想法。但是……好不容易已經查出了鐘下這個可能是歹徒的人物。都已經走到這一步,只要再加把勁,或許就能讓真相水落石出。

「謝謝你。」

「沒那回事,我這樣應該可以解決你所有擔憂。或許你會認爲我的話不能信任,但我一定會遵守跟你的約定。不論發生什麼狀況,我都會通知你,而且不會做出讓你擔心的事。」

煉皺起了眉頭,彷彿春風問了一個非常沒有常識的問題。春風聽鐵假面高中生的口氣竟異常激動,也有些亂了方寸。

「那我問妳,當妳見到鐘下時,妳打算怎麼做?難道要問他『你是不是當天的強盜』?如果鐘下真的是歹徒,他爲了不讓自己被逮,可能會做出不利於妳的行動,到時候妳怎麼辦?」

「如果河西學姐他們跟我聯絡,把鐘下的行蹤告訴了我,我一定會找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陪同,纔會跟鐘下見面。而且到時候,我一定會通知你。事情如果有其他的進展,我也會讓你知道。總而言之,我不會做出魯莽的舉動。」

「既然妳還聽不懂,那我換個說法好了。我不希望因爲妳的關係,搞得我心神不寧。」

「春風姐竟然向我道謝,實在讓我有點不自在。」

煉微微彎曲嘴脣,視線在道路兩旁的建築物上游移。

春風走到博物館前,驀然停下腳步。煉就站在博物館的拱形大門門口,那裏是兩人約好碰面的地方。然而煉不是一個人,他的身邊站着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女學生,有着一頭飄逸的頭髮,正對着煉說話,臉上笑容可掬。煉只是默默聽着,帶着略顯尷尬的微笑。春風心想,這時候過去打擾似乎不太好,正猶豫着不知道怎麼做,卻看見煉轉頭朝自己揮了揮手。

煉的口氣有如沙漠一般不帶感情。春風不禁有些意外,看着煉說道:

「那只是我自己想喝而已,而且金額跟高級牛肉完全不能比。」

「你不追過去嗎?不必在意我,過去跟那個女生多聊一聊吧。」

接着兩人都不再開口說話,就是默默地走着。春風心想,煉應該也很累了吧。星期六、日是高中的文化祭,補休的兩天又全花在調查案情上。此時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儘早讓他回去休息。從明天開始,希望他徹底忘掉這件事,迴歸原本的正常生活。

煉才這麼一喊,屋內登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我當然明白。你大可以放心,我這個人不像你所想的那麼亂來。好歹我也二十歲了,做事情一定會謹慎小心,不會那麼魯莽。」

「呃,你自己的心情,跟我說有什麼用……」

春風一聽,這才鬆了一口氣,苦笑着說道:

「……你說什麼?」

「因爲妳跟剛剛那個女生不一樣,完全沒有刻意表現出女性嬌柔的一面。我猜妳在高中的時候,應該就是個對戀愛完全沒興趣,滿腦子只想着柔道的古怪女生吧?難道我猜錯了嗎?如果妳有男朋友的話,我向妳道歉。」

煉看見春風,擺出最高等級的燦爛笑容,朝着春風匆匆奔了過來。女學生被獨留在原地,以一雙惡毒的眼神瞪視着春風。春風正想解釋「不是妳想的那樣」,女學生已沮喪地轉身離去。

「你別誤會,我不是不願意。」

春風走向北區圖書館的閘門,以學生證靠近IC卡感應器,通過閘門。仔細想想,從認識煉以來,很少看他像剛剛那樣鬧脾氣。春風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出來。接着春風利用閱覽室內的樓梯,一步步朝着樓上走去。

「我家在這棟公寓的八樓。」

「春風姐,接下來妳有什麼安排?」

「我以爲像你這個年紀的男生,應該會對戀愛感興趣。」

春風一時愣住了,不明白煉這麼問是什麼意思。煉似乎也看出了春風心中的疑惑,補了一句:「我指鐘下的事。」

「……這根本是歧視高中生。堂堂的教育機構,竟然會有這種歧視高中生的規定。」

「但是今天春風姐請我喝熱可可,我想回請妳。」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這種風險,當然會有提防……」

煉陷入沉默,眉頭逐漸深鎖地說道:「是不是常有人說妳很頑固?」

「那就申請臨時的入館證,不就行了嗎?」

春風嘆氣,決定到其他樓層碰運氣。或許鐘下睡一覺起來會前往閱覽室或影音播放區。

「但我弟弟妹妹在家,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會在我的家裏喫飯。」

春風努力將感傷拋出腦外,決定由自己主動踏出分開的第一步。沒想到就在這個瞬間,自己的大衣袖口竟然被一股力量拉住了。春風喫驚地轉頭一看,煉正一臉嚴肅地看着自己。那表情的嚴肅程度,讓春風霎時方寸大亂。

「煉,怎麼了嗎?」

「……算了,隨便妳吧。」

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要稱之傍晚還嫌太早。春風與煉並肩走向地下鐵車站。蜂蜜色的陽光自枝葉縫隙透下,朝着地面灑落一塊塊的光影。道路外圍的樹林不斷飄來濃濃的落葉香氣。

煉一臉無奈地再度邁開步伐。春風輕輕一笑,趕緊跟了上去。

春風搖了搖頭。「噢……」煉應了一聲,也不再說話。戲劇社的社長及河西堇也都沒有聯絡。一時之間,耳中只聽得見樹梢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半晌,煉嘆了一口氣說道:

「很少,非常少。從我出生到現在,大概只被說過十次左右。」

「如果妳不願意,那就算了。」

「不行,你還是高中生,這不是你應該做的事。」

「……爲什麼?」

春風聽他使用了「求」這個慎重的字眼,不禁有些錯愕。煉接着說道: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那種高級的肉,應該跟家人一起好好享用。你的弟弟、妹妹應該都是國中生吧?以國中生的食量,應該是不用擔心喫不完。何況就算真的沒喫完,明天加熱一下,你媽媽也可以喫。」

「對不起,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家收到了故鄉稅(注:故鄉稅是日本的一種特殊的稅賦制度,納稅人可以選擇捐贈金錢給自己的故鄉,根據捐贈的金額,不僅可以獲得相應的所得稅減免,而且還可以收到故鄉回饋的贈禮。)的贈禮,是一盒很高級的牛肉,本來說好今天晚上一起喫壽喜燒,但我媽媽剛剛聯絡我,說她那邊出了一點狀況,沒辦法回家喫晚餐。那個肉有保存期限的問題,一定要今天喫纔行,但媽媽沒有回來,肉會多一人份。春風姐,妳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喫?」

這時,春風驀然察覺煉從視野邊緣消失了。春風停步,轉頭一看,煉正站在三步遠的後方。

「春風姐,我想求妳一件事。」

春風見了煉那一臉認真的表情,一時啞口無言。原來眼前的少年,對自己是如此關心,遠遠超越自己的預期。

前方是一道老舊鐵門。只要穿過那道鐵門,再走個一、兩分鐘,就可以抵達地下鐵南北線的車站。就在兩人即將穿過鐵門之際,不知何處傳來了微弱的震動聲。只見煉從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了智慧型手機,以手指在液晶熒幕上滑動。春風心想,大概是收到了什麼訊息吧。已經走到了這裏,差不多該道別了。

煉露出了一臉震驚的表情。

要進入這所大學的附屬圖書館,不管是本館還是北館,都必須通過閘門。而要通過閘門,必須感應具備IC晶片的學生證或教職員入館證。沒有學生證或教職員入館證的外人若要進入圖書館,必須申請臨時的入館證。

「對戀愛感不感興趣,和年齡無關。感興趣的人就感興趣,沒興趣的人就沒興趣。我因爲有太多的事情要忙,還沒時間理會這一塊。春風姐,妳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煉一聽,表情逐漸轉爲柔和。但春風又說:

「總而言之,我希望妳不要自己一個人深入調查這件事。妳一直說不希望我遭遇危險,同樣一句話,我也要送還給妳。就像妳擔心我的安全,我也會擔心妳的安全。」

春風沉吟了好一會,最後點頭說道:

春風瞬間腦袋一片空白,冷汗直流。正煩惱着怎麼回答時,煉突然笑出來。

「就這樣了,掰掰。」

3

煉指着公寓說道。那是一棟十層樓的公寓,外牆採用單一色調風格,一樓大門的門鎖爲電動的密碼鎖。煉以靈活的手指輸入密碼,帶着春風走進電梯裏。一走出電梯,眼前是一條走廊,排列着許多道黑巧克力色的大門。煉走到盡頭處的最後一扇門前,從大衣口袋中掏出鑰匙,開了門鎖。在大門開啓的瞬間,春風的心情不禁有些緊張。

「要不要來我家?」

「春風姐,有句話我一直想要說,我覺得妳有些過於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妳的年紀確實比我大,但我們也只差了三歲。難道多活三年,就能讓妳變成無敵超人?當然不可能有那種事。對我來說危險的事,對妳來說一樣危險。何況妳是女生,有些時候妳比我更危險。」

沒有錯。

三十分鐘後,春風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然來到了一棟位於北區的公寓門口。

就在春風說出這句準備已久的話時,內心竟萌生一股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寂寞。雖然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天,但在春風的心裏,眼前這個少年就像是親密的好朋友。

接下來,春風花將近一個小時,把整座圖書館徹底查看一遍,終究還是沒有找到貌似鐘下的人物。花了那麼多力氣走來走去卻沒有收穫,春風不由得大感失望,懊惱地離開圖書館。

「提防?要怎麼提防?今天妳也聽到了,鐘下幫交友網站操縱假帳號,那間公司經常有黑道人物出入。搞不好鐘下已經跟那些黑道混在一起了,前幾天他會幹強盜,或許也跟那些黑道分子有一些瓜葛。在我看來,鐘下這個人可能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危險得多。如果妳堅持非要找到鐘下不可,那我也要跟妳一起行動,我們一起繼續調查。」

「爲什麼你講得這麼肯定?」

「我昨天就說過了,我是單親家庭裏的長男,生活中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我已經快升高三了,得開始認真準備考大學,學校的課業也變得更加繁重。我可不想增加煩心的事情,影響自己的專注力。我要是什麼也不說,就這麼回家,今天晚上我一定會一邊寫着數學作業,一邊擔心『那女的現在一定又在幹什麼亂來的事情』,我可不想落得那種下場。」

女大學生與男高中生,因奇妙緣分而組成的共同調查團,就在這一刻面臨解散的命運。

「結束了。」

「對不起,以後我會小心。所以妳找到鐘下了嗎?」

「真的很抱歉,但規定就是規定。總而言之,你沒辦法進入圖書館。我上去四樓的時候,你可以在入口大廳休息,那裏並不禁止飲食。確認完了之後,我會盡快下來。」

煉微微張着嘴,整個人傻住了,過了一會才說道:「……妳根本沒有搞懂我的意思。」

「根據我們的約定,不管調查結果,我只有這兩天能夠調查這件事。我會遵守我的承諾。但我希望春風姐也是一樣。從今天起,完全把鐘下的事情忘掉,別再蹚這個渾水。」

這是現在春風最想對少年說的話。

「我手邊有健保卡。」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去剛剛經過的那棟博物館參觀嗎?我不想一個人在這裏枯等。」

「咦?」春風一時愣住了。擅長變裝的男高中生一臉無奈地說道:

「知道了鐘下的下落之後,妳打算一個人去見他,是嗎?」

「今天我媽媽不在家。」

「哥哥終於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就在那一瞬間,春風彷彿看見一條小狗衝了出來。剛好站在門口處的春風,驟然感覺到腹部一陣衝擊,腳下一個踉蹌,緊接着又是「冬」一聲悶響,後腦勺不知撞在什麼東西上。春風一時天旋地轉,當回過神來時,發現煉正攙扶着自己,嘴裏喊着:「妳沒事吧?」春風低頭一看,竟然有個頭髮理得像棒球隊員的男孩,正抱住了自己的肚子。那宛如小狗一般活潑又可愛的男孩與春風四眼相對,他眨了眨眼睛,問道:

「誰啊?」

「什麼誰啊,沒禮貌。你在胡鬧什麼,快走開。」

煉抓住那男孩的頸子,將他從春風的肚子上拔下來。男孩的一雙眼珠朝着春風上下打量。

「大姐姐,妳是誰?爲什麼要妨礙我擁抱哥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妨礙你……」

「是你自己沒看清楚就撞上來。春風姐,妳腦袋沒事吧?剛剛撞那一下,聲音可真是嚇人。」

「啊,嗯。要讓我受傷,沒那麼容易。」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突然發出那麼大的聲響?」

一名女孩從前方內廊盡頭處開門走了出來。那女孩的腳下穿着一雙圓鼓鼓的拖鞋,拖鞋上還有企鵝的臉。春風一看見那女孩,驚訝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是名副其實的美少女。柔順的黑髮剪了個俏麗的妹妹頭。旁邊的男孩給人一種強健的印象,彷彿全身每個部位都吸飽陽光,而眼前的女孩則像月光下一朵吸飽了露水的嬌豔鮮花。那對帶了三分惆悵的水汪汪大眼與煉有幾分神似。這一刻,春風的混亂思緒才逐漸恢復了冷靜。

眼前的男孩與女孩,都穿着市立中學的西裝式制服。他們應該就是煉的弟弟及妹妹,北原家的雙胞胎。

「……妳是誰?煉哥的女朋友?」

「不是,這位森川春風,是我的高中學姐。」

「學姐?但她看起來不像高中生。」

「我從前讀跟煉一樣的高中,現在大學二年級。一些緣故,我在前幾天認識了煉……」

「女大生?而且還直接稱呼哥哥的名字?哥哥,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大姐姐如果不是你的女朋友,那她是你的誰?『一些緣故』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我從來不知道……」

男孩的話還沒有說完,煉突然雙手一拍,眼前的雙胞胎瞬間都閉上了嘴。只見他們立刻擺出立正姿勢,一動也不敢亂動,簡直就像是面對可怕長官的新兵菜鳥。

「我可沒有這麼沒禮貌的弟弟妹妹,看見了客人竟然不知道要打招呼。」

「住在隔壁的鄰居。他在專門學校學服裝設計,是煉哥的粉絲。」

「設定好了, 六點會煮好。」

煉一邊脫下大衣,一邊走出客廳。春風挽起袖子,說道:「我也來幫忙。」

「那一天,我除了丟垃圾,還打算把老家剛寄來的蔬菜及米也丟了。我想反正遲早會丟掉,不如趁發臭之前。煉看見了,用他宛如寒冰的輕蔑眼神看着我,說了一句『你會遭天譴』。」

「好痛!笨蛋翠,妳幹什麼!」

「正人,加油!跟她拼了!放心,我站在你這一邊。你可別忘了,哥哥的魅力是你先發現的。而且這個女人,竟然說不想當哥哥的女朋友,你說可不可惡!」

春風依照煉的指示,將自己的托特包放在沙發的角落,並將自己的大衣披在沙發的椅背上。當春風抬起頭來,猛然看見牆上有一面環繞着馬賽克瓷磚的大鏡子。春風發現鏡中自己的頭髮非常凌亂,趕緊用手指梳理。多半是剛剛被陽猛力抱住,整個人差點摔倒,所以頭髮亂掉了。

「不是,我的腳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國小的時候發生意外,這是後遺症。」

「春風姐剛剛已經幫我切菜了。」

「正人的老家是務農的,經常將喫不完的蔬菜水果送來我們家。他有時候會來我們家喫晚餐,算是交換條件吧。今天壽喜燒的蔬菜,就是正人貢獻的。」

正人襯衫上的包布鈕釦使用的是縮緬,每一顆上頭都有着雅緻的日式圖紋,但春風沒想到那些縮緬其實原本是小沙包的布,這真是很棒的創意。

「你纔是笨蛋!沒有同理心的男生沒有呼吸的資格!」

「真的很抱歉,身爲一個人類,陽的智慧實在有些差強人意。」

煉擺出了一張連永久凍土也自嘆不如的冷酷面孔,以手掌抓住了陽的頭頂。陽立刻閉上了嘴,絲毫不敢亂動。煉將弟弟的臉轉向春風的方向,說道:

「陽,你別誤會,我一點也不想要升格爲煉的女朋友。」

春風指着他身上那件帥氣的綠色襯衫。正人一聽,被劉海蓋住了一半的臉登時脹得通紅。

「我應該跟你說過,道歉時的態度應該怎麼樣?」

雙胞胎不約而同地互看了一眼,男孩首先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一句:「我是北原陽。」女孩則是先輕輕點頭鞠躬,接着才說道:「我是北原翠。」最後雙胞胎以高低不同的嗓音同時說道:「我們就讀國中二年級,請多多指教。」

雙胞胎立正不動,同聲大喊「知道了」。真是完美的軍事化教育……春風不禁大感佩服。「春風姐,請妳過來一下。」煉朝春風招了招手,春風於是走向餐廳。

「『被煉撿回家』這句話,你已經說第二遍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習慣什麼也不做。既然是喫壽喜燒,應該會放一些蔬菜吧?讓我來切。」

進入大門後,前方是一條內廊,內廊的另一頭就是結合了客廳與餐廳的寬敞空間。右手邊是客廳,擺着一座電視機,電視機的對面是一張矮桌,以及一組象牙色的沙發。左手邊是餐廳,有一張北歐風格的大餐桌,周圍擺着五張風格相同的椅子。

原本面無表情的翠,雙眸突然閃爍着興奮的神采。春風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出來。

「陽,罰你打掃廁所。翠,罰妳打掃浴室。不論什麼理由都不應該使用暴力,明白嗎?」

「我也很喜歡鬥士隊。我還記得小時候爲了查出球員們都從哪個入口進入巨蛋,曾經繞着巨蛋的外圍走好幾圈。我再告訴妳一個祕密,我曾想要偷偷溜進巨蛋,結果被警衛罵了一頓。」

陽走進廚房,肩膀不停上下起伏。看來伏地挺身三十次,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翠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胞胎兄弟,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絕對不相信……如果我是女大學生,我一定會很想成爲哥哥的女朋友……」

「我先把衣服換下來,順便還給正人。翠,妳先把鍋子拿出來,該準備的準備一下。」

陽似乎大受打擊,身體搖搖晃晃,臉上露出無法接受現實的表情。這弟弟的矛盾心理,實在讓春風有些窮於應付。

一時,春風不知該說什麼。「任何人聽到這種話應該都會嚇一跳吧。」正人笑着說。

「等等,陽並不失禮,翠是爲了袒護我纔會那麼做。」

「不要,眼睛容易幹,而且戴起來好麻煩。還是眼鏡方便得多。」

「我的老家在十勝,家裏務農的,我從小就跟家人處不好。因爲我喜歡剪裁衣服,我的父親及哥哥都笑我『娘娘腔』。母親會幫我講話,但也常勸我『要像個男孩子』。在學校,我也總是被欺負。我下定了決心,高中畢業之後就要離開家,自己一個人過日子。由於我喜歡縫縫剪剪,所以我進入了現在就讀的專門學校,但因爲個性,我完全交不到朋友。我本來以爲搬到札幌來,我的人生會有所不同,但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改變。我漸漸變得不愛出門,一步也不肯踏出公寓。房間裏堆滿了垃圾,老家寄來的蔬菜也都放着不管,直到臭得受不了了,纔會拿出去丟。有一段時期,我重複過着這樣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在垃圾放置場遇上了煉。」

「喂,翠!妳也太容易被攻陷了吧!大家不是都說,射將先射馬?要升格爲哥哥的女朋友,就得先解決弟弟妹妹!這女人心裏打什麼算盤,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妳不是住家裏嗎?我以爲女大生在家裏基本上是什麼也不幹。」

「春風姐幫過我很多忙,所以我今天請她一起來喫壽喜燒,你們一定要對她客客氣氣,絕對不能失禮。」

「請不用這麼客氣,妳是煉哥的客人,坐着休息就行了。」

「春風姐,妳住在這附近嗎?妳跟煉哥是怎麼認識的?」

「煉哥,你以後要不要乾脆戴隱形眼鏡算了?不必因爲陽那麼說就勉強自己戴眼鏡。」

「太厲害了,簡直是大廚等級。既然是這樣,能不能幫忙把豆芽菜的根拔一拔?我想拿來跟豌豆莢一起煮。我知道拜託春風大廚做這種簡單工作實在很失禮,不過還是拜託妳了。」

如果真的是受了傷,得趕快做一些緊急治療纔行。春風心裏如此想着,卻發現翠的神色有些改變。陽拿着牛奶盒,揚起了一邊的嘴角,兩眼卻絲毫不帶笑意。

「真的很抱歉,像我這種死氣沉沉的喪家之犬在妳的旁邊,一定讓妳覺得很不舒服吧……」

春風抬起頭來,望向吧檯另一頭。煉正與翠拿着量匙,小心翼翼地調配着調味料。兄妹倆的表情非常認真,額頭幾乎快要碰在一起。春風不禁感覺自己又看見了煉的另一個面貌。

就在這個瞬間,翠突然抓起湯勺,以旋風般的速度朝着陽的頭頂揮落。冬一聲悶響,春風目睹這有如劍豪出手的閃電一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客廳的深處,有一座發揮了屏風效果的吧檯,吧檯的後方就是廚房。翠正忙着端出鍋子及準備湯勺等物,春風對着她擠出自知有些僵硬的微笑,她卻輕輕搖頭說道:

翠嗤嗤笑了起來,那笑容令春風看得陶醉不已。

雖然沙發上的坐墊擺在有點奇怪的地方,而且矮桌上放着漫畫書及喫到一半的袋裝零食,但整個家裏打掃得乾淨整潔。窗邊擺着四盆可愛的仙人掌盆栽,垃圾桶上貼着「做好垃圾分類」的標語,這些小細節都在在流露出北原家的生活味,讓春風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是陽跟妳說的嗎?還是翠?與其說我是他的粉絲……」

「但是那一天,煉真的將我帶進這個家,讓我和他的家人們一起喫飯。我在這裏和陽、翠一起做了咖哩。後來他們的母親由紀乃也回來了,我們五個人坐在一起用餐。那時候的我,真的已經好久沒有喫過像樣的一餐了。到了隔天,我就回學校上課了。幸好後來成績勉強及格,現在升上了二年級。更重要的一點,是我獲得了畢業後的內定工作。那是一家專作中高齡婦女服飾的企業,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找到那樣的工作。我能有這麼一天,完全都是煉的恩賜。如果那天煉沒有將我撿回家,現在我可能已經死了。我這麼說,真的一點也不誇張。那時候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活着是一件好累的事。」

「好,那就麻煩妳了。」翠從冰箱拿出了白菜、蔥、茼蒿及香菇。相較於表情千變萬化的陽,翠是個不太流露感情的女孩。不過這一點也跟煉有幾分相似。春風如此想着,切起了白菜。廚房外不斷傳來陽咬緊牙關數數的聲音:「十八……十九……」

「或許應該說,他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狀態。」

「煉問我爲什麼要把食物丟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我對他說,我不管做什麼都不順遂,沒有人喜歡我,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生下來。如果撇開便利商店的店員不算,當時我已經有半年沒有跟人說話,所以我一開口就說個不停,完全剋制不了自己。煉就這麼一直聽着,完全沒有打斷我。那天他好像是上學前拿垃圾出來丟,卻遇上了我,我把想說的話一古腦全都告訴了他,應該害他上學遲到了吧。後來我說的每一個理由,全部都被他否定了,例如他說『你已經付了學費,卻沒去學校,真的是很愚蠢』,還說『去學校是爲了學習,不是爲了交朋友。就算沒有朋友,又有什麼關係』。結束對話之前,他告訴我『以後你如果有不要的食物,可以送到我家。肚子餓了,就到我家來喫飯吧』。」

煉一邊催促春風,一邊朝着陽下令。「咦?不要啦……」陽提出抗議,但他看見哥哥那有如寒冰般的視線,再也不敢多說,立刻用雙手撐住地面,一邊喊着「一、二、三」,一邊做起了伏地挺身。看他做得非常熟稔,可見得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太失禮了!我每天都做菜的。我會做厚煎蛋跟荷包蛋,還有炒蛋也難不倒我。」

春風打了招呼。「呃,是……妳好……」正人以小到像蚊子振翅聲的虛弱聲音回應,接着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但當他與春風視線相交,馬上嚇得垂下了頭。

「有必要那麼喫驚嗎?」

「這真的沒有什麼……而且像我這樣的喪家之犬,除了縫紉之外沒有任何才能和優點,如果不是被煉撿回家,我早就死在路邊了吧……」

「粉絲……?」

「嗯,但是這一點也不難。只要在百圓商店買個包布鈕釦套組,再拆開幾個女孩子玩的小沙袋,把布剪成適當大小,包在鈕釦上就行了。我一直覺得小沙袋的圖樣都很漂亮。」

「真的很抱歉,只要一扯上煉哥的事,陽的智商就會低於人類的標準。」

「咦?你自己做的?」

「翠,妳是鬥士隊的球迷?」

「完全沒那回事。你的襯衫好好看,尤其是那個鈕釦。在哪裏買的?」

「我遇上了一點小小的麻煩,煉剛好在旁邊,幫了我很多忙。後來我們組成像調查小組一樣的團隊,開始調查一件事情,還沒有結束,但多虧了煉的幫忙,已經獲得不少成果。」

煉遞來整整三大袋的豆芽菜及一個大碗公。春風於是拿着那些東西走到了廚房。正人原本在桌邊拔着豌豆莢的絲,他一見春風靠近,登時緊張得全身僵硬。

「如果我剛剛的問題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那是因爲陽說了很失禮的話……」

「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所以妳不必道歉。不過我也想問妳一個問題。大姐姐,妳的……」

陽依然扭曲着一邊的嘴角。春風凝視着他,慎重地回答道:

「……嗯,我可以想像那個畫面。」

「札幌巨蛋?那妳在路上看到過鬥士隊(注:鬥士隊的全稱是「北海道日本火腿鬥士隊」,是一支以北海道的札幌巨蛋爲主場的職業棒球隊。)的球員嗎?」

「什麼?妳不想要當哥哥的女朋友……?哥哥帥氣又聰明,能幫我殺蟲子,還能幫我熨燙制服,連領子也能熨得整整齊齊,這麼完美的人要上哪裏找……?」

「噢……當時你受的傷一定很嚴重吧?」

「好……好美的小姐……」

煉介紹的那個鄰居,看起來是個就算沒事也會向周圍的人道歉的年輕人。身體微微駝背,蓋住眼睛的劉海簡直像是用來抵禦外敵的一道牆。雖然舉止貌似相當沒有自信,身上的服裝卻帥氣且充滿個人特色。他上半身穿的是一件大尺碼的綠色襯衫,大大的鈕釦每一顆都以可愛日式圖紋的縮緬(注:縮緬是一種以日本傳統工法織成的絲綢,多用於製作高級和服或包袱巾。)包住,而且每一顆的圖紋都不相同。春風心想,他應該就是翠剛剛提到的那個鄰居,學服裝設計的專校學生,煉的粉絲。

「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衷心懇求您的原諒。」

「幫過哥哥很多忙?什麼忙?等等……哥哥,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你不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嗎?你這樣簡直像個模特兒,難道你不知道這樣會讓全天下的女人都愛上你嗎?虧我還特地送了你一副老土的眼鏡,幫助你抵銷四成帥氣,你今天怎麼戴隱形眼鏡……」

正人不停以纖細的手指拔着豌豆莢的絲,遲疑了一下之後才解釋道:

「陽,我看你好像很閒,去拿拖把,把走廊跟房間拖一拖。正人負責把豌豆莢的絲拔一拔。春風姐的話……」

「你好,我叫森川春風,今天來叨擾一頓晚餐。」

「我看還是算了吧,陽……我就像是被煉撿回家的狗,憑什麼跟人家鬥?」

「你們不準備晚餐,卻在這裏爭吵?我倒想聽聽看你們的理由。」

「理想狀態?」

「春風姐,他是住在隔壁公寓的辻正人,年紀跟妳一樣,或許你們可以交個朋友。」

「所以你就成了煉的粉絲?」

「因爲翠用湯勺打我……」

正人似乎回想起了當天的情景,臉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歹勢喔。」

「這……這是我自己做的……」

「包包跟大衣可以放在這裏。」

雙胞胎忽然大吵起來,一個喊着「笨蛋、笨蛋、翠是笨蛋」,另一個則回擊「連罵人都只會講同一句話的你纔是笨蛋」。兩個孩子吵得不可開交,簡直像兩隻爭奪地盤的野貓。春風暗叫不妙,急着想將兩人分開,此時旁邊傳來刺耳的拍手聲。兩個孩子在下一個瞬間都變成了立正的姿勢,速度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簡直像是深深烙印在骨髓裏的反射動作。春風轉頭一看,煉就站在餐廳門口。身上穿着連帽T恤,戴回黑框眼鏡。藏在眼睛後頭的那對眼睛異常犀利。

「請問煉剛剛提到的正人是誰?」

正人露出靦腆的微笑,抬頭看着半空中,彷彿在思索着最合適的說法。

「從廣義的角度來看,應該算是吧……我家在札幌巨蛋的附近。」

「調查小組?妳指類似大學的小組研究嗎?」

翠拆開豆腐的盒子,問道。春風心想,煉的弟弟妹妹會狐疑也是理所當然。到底該怎麼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春風也有些摸不着頭緒。

「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弟弟的失禮。請進來,別客氣。陽,罰你三十個伏地挺身。」

煉像個指揮官一樣,對每個人下達指令。他聽見妹妹這麼說,露出了些許意外的表情。接着他走進廚房,看見了放在籃子裏的大量蔬菜,更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轉頭望向春風。

「我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問得這麼直截了當,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問了之後沒道歉。」

「……我沒去球場看過比賽,但經常看電視上的轉播。」

「在你嘮嘮叨叨這一大堆之前,是不是有什麼話應該對春風姐說?」

「翠,飯煮了嗎?」

「煉……你太強人所難了,像我這種有溝通障礙的男人怎麼高攀得上H大學的名媛……」

陽一邊說,一邊搖搖擺擺地走向冰箱,拿出了一盒牛奶。春風發現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跛,於是問道:「陽,你的右腳怎麼了?該不會是做伏地挺身的時候受傷了吧?」

「我自己縫紉方面完全不行,既沒有技術也沒有美感,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

「煉比我更像成熟的大人。他非常寬宏大量,能夠包容很多事情,卻不會過度縱容。該嚴厲的時候就嚴厲,該溫柔的時候溫柔。如果我能夠改變自己,我會希望變成像他這樣的人。當然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變得像他那樣,但是當我感到痛苦的時候,我總是會告訴自己,至少不能當一個會遭他輕蔑的人。每當我這麼想,不管遇到再大的困境,我都能夠堅持下去。我只要一想到煉,我就會感覺到體內湧出一股能量。」

「……聽起來很棒。」

「是嗎?煉要是聽到了,一定會覺得很噁心吧……對了,煉的身材比例很完美,不管是穿牛仔褲還是正式服裝,都非常帥氣。因此製作衣服給他穿,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這兩天他說想要到大學參觀,希望我將他打扮得像個大學生,幫他搭配衣服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來他是因爲有你這個專屬造型師,才能打扮得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咦?」

「沒什麼,只是我自己的內心戲,請不用在意。」

春風與正人將拔完根的豆芽菜及拔完絲的豌豆莢拿進廚房,煉早已煮了一鍋滾燙的熱水正在等着。只見煉熟稔地將豆芽菜與豌豆莢放入鍋中,旁邊的翠正在試陶鍋中的醬汁味道,陽得意洋洋地跑過來說道:「哥哥,我拖好地了!」從這三人的表現,很明顯可以看出他們從平常就很習慣分攤家事。春風心想,他們平日應該就是這樣爲母親分勞解憂吧。

「飯煮好了!哥哥,我們快點開飯吧,我快餓扁了。」

「但現在才六點,不會太早了嗎?」

「正人跟春風姐,你們覺得呢?」

「老實說,我從剛剛就一直在跟飢餓進行着搏鬥。」

「我聞到這股香氣,也覺得餓了……」

「好,那把卡式瓦斯爐拿出來。翠,依照人數準備雞蛋。」

春風趁着北原家的兄長及雙胞胎在佈置餐桌的時候,傳了一則訊息給母親。要是晚歸卻沒有事先聯絡,回到家之後必定會面臨一場腥風血雨。

卡式瓦斯爐擺上了桌,煮壽喜燒的鍋子也放置妥當後,煉捧出一個超大的盤子,裏頭放着五人份的高級牛肉。衆人看見那美麗的霜降牛肉,都發出了夾帶三分敬畏的讚歎聲。煉帶着莊嚴肅穆的表情,以長長的料理筷將肉一片一片地排列在灼熱的鍋中。肉片一下鍋,頓時滿室生香。

「我回來了!」

原本忙着將肉夾入鍋中的煉,一聽到那開朗又明亮的聲音,錯愕地停下了動作。

「啊,真是太香了!我可以感受到肉的生命力!看來今天晚上不喝點日本酒是不行的了!」

那聲音明明說得很快,一字一句卻聽得非常清楚。不一會,一個身穿黑色全套褲裝的女人走進了客廳裏。年紀大約四十五歲,一頭深棕色的頭髮,耳垂上掛着嬌小別致的珍珠耳環。就在那女人踏入客廳的瞬間,春風彷彿感覺整個客廳變得更亮了。當然並不是真的客廳光線改變,而是她笑容帶來的驚人效果。

煉將料理筷舉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半晌問道:

「我今年十九歲,還不能喝酒。」

自從奈緒遇上那可怕的事情到今天,已過了將近一年。但理緒看着這一年來的奈緒,心裏很清楚,那件事情在奈緒的心中並沒有結束,而且未來可能永遠不會結束。

店員很快就走了過來,收掉桌上的咖啡杯,同時詢問理緒要點什麼。不一會,店員送上了理緒所點的咖啡歐蕾,理緒一邊吹着氣,一邊慢慢啜飲。此時加加谷突然以那略低的嗓音問道:

理緒感到有些喫驚。因爲「動物」這個詞聽起來是如此和平,實在不像是會從加加谷口中聽見的語詞。不過奈緒確實非常喜歡動物。不管是狗、貓、鳥、金魚還是烏龜,她全部都喜歡。但因爲目前住的公寓禁止養寵物,再加上經濟因素,所以過去完全沒有飼養動物的經驗。每次電視上出現可愛的小貓或小狗,姐妹兩人總是會異口同聲地說「好想養」。

這天晚上,春風在煉的家裏待到將近晚上九點。高級牛肉馬上喫得一乾二淨,由紀乃旋即投入她特地買回來的豬肉片,開啓第二輪戰爭。豬肉片也喫完之後,煉取來一些義大利麪,投入剩餘的醬汁內,再加入濃稠的起司,製作成收尾的料理。這義大利麪美味到讓春風驚爲天人。

「好了、好了。今天難得喫壽喜燒,我們快開動吧。春風,妳也快坐下。對了,妳二十歲了嗎?能喝酒?」

「真的很抱歉,妳可能誤會了。我跟煉之間完全不是那種關係。今天是因爲我請他喝熱可可,所以他請我喫壽喜燒……」

「纔不是呢。煉哥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長。」

那聲音雖然還是相當微弱,但光是能聽見奈緒這麼說,理緒就已經相當感動了。何況今天奈緒的臉上還帶着微笑。理緒不禁在心中再次感謝加加谷,以及讓滿身瘡痍的奈緒能夠露出笑容的那隻小小的倉鼠。

煉的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同樣給了平凡的回應。

煉則送春風到公寓一樓大門口。

但就在這個時候,公寓外傳來了男人的粗重說話聲。奈緒一聽到那聲音,臉上的笑容彷彿瞬間遭到粉碎。她的臉色變得蒼白,身體也變得極爲僵硬,彷彿連怎麼呼吸都忘了。理緒一急之下,便想要摟住奈緒的肩膀。但是下一秒,理緒改變了想法,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奈緒的雙手。之前有一次,理緒爲了讓妹妹恢復冷靜,緊緊抱住她的肩膀,妹妹反而尖聲大叫,用力將理緒推開。因此理緒改爲握住奈緒那冰冷的手掌,一邊觀察她的反應,一邊輕輕撫摸她的背。靠着這樣的方式,讓奈緒明白這裏很安全,完全不需要害怕。

「媽,妳怎麼回來了?早上妳不是說,今天要加班,晚上十二點過後纔會回來嗎?」

「呵呵呵……兒子啊,媽媽不知道你原來這麼有本事。」

「等等,我們椅子不夠,本來以爲媽媽不會回來。」

「正人,你就是這點惹人疼愛。謝謝你願意愛我那個固執又麻煩的兒子,我也很愛你喲。來,我們乾杯!」

春風也微笑回應,轉身在夜晚的道路上邁開步伐。刺骨的寒風彷彿貫穿了胸口,夾帶着一抹寂寥。但春風沒有回頭。高掛在夜空中的月亮,猶如一塊乾燥的白色珊瑚。

在服務生送上甜點的蛋糕及紅茶之後,加加谷壓低了聲音說道。理緒見了他的銳利目光,明白這纔是他今天約自己出來見面的真正目的。

「我是森川春風,今天突然來叨擾,真是不好意思,謝謝招待。」

理緒聽見加加谷的邀約,足足有兩秒的時間,腦袋一片空白。回過神來之後,理緒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接着理緒立刻奔回家,煮好了晚餐,並且請母親晚上待在家裏。奈緒到了晚上比較容易情緒不穩,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家裏。

春風以宛如拍照一般的心情,注視着映照在煉的瞳孔中的景象。

「妳妹妹喜歡動物嗎?」

除了晚餐的食材,理緒還花了筆錢,買了一個蛋糕。奈緒看見蛋糕,興奮得大聲尖叫。於是兩人泡了即溶咖啡,一邊喫着蛋糕,一邊看着籠子里正在啃葵花子的倉鼠。奈緒端着巧克力蛋糕的盤子,不停地笑着說好喫極了。

「今天喫咖哩,我買到了便宜的肉塊,我們放很多肉下去,好嗎?」

理緒遲疑了一下,決定告知實情。說起來有些古怪,在奈緒剛遭遇不幸的那段時期,她的精神狀態還不錯,並不像現在那麼萎靡不振。如今回想起來,或許當時她只是在硬撐而已。她只是拚命裝出有精神的樣子,讓自己的人生能夠繼續往前進。但不管奈緒再怎麼想要忘掉過去,畢竟她的傷口還在流着血。在那樣的狀態下勉強自己往前走的結果,當然是慢慢開始出現貧血的症狀,直到血液流乾。她漸漸變得不愛說話,臉上的笑容也愈來愈少。理緒還沒從高中畢業之前,她勉強還能跟着理緒每天一起到學校上課。但是自從理緒畢業之後,她就愈來愈少去學校了。奈緒漸漸變得不喜歡接觸人羣,而且似乎漸漸開始覺得活在世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最近情況更加嚴重,平均一個月到學校上課的日子不到一天。偏偏奈緒又對自己不到學校上課的事情感到自責。理緒看着妹妹如此痛苦,心裏也很不好受。總之現在先不要煩惱學校的事,讓奈緒的生活能夠恢復平靜再說吧。理緒如此說服自己,也如此告訴奈緒。但是理緒的心中還是感到相當不安。未來的人生,奈緒到底要如何走下去?

理緒正撫摸着奈緒的背,忽然察覺裙子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正在震動。會不會是那個人呢?理緒趕緊取出手機一看,發現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發送者是鐘下。理緒早就感覺鐘下這個人實在有點煩,更何況在奈緒正情緒不穩定的時候,鐘下的訊息竟寫着:「什麼時候可以見面?今天如何?」那輕浮的文字,更加增添了理緒心中的厭惡感。

由紀乃送春風到門口,笑着對春風說道。北原家的雙胞胎及正人也都跟着來到了門邊。「春風小姐,有緣再會。」「妳說不想當哥哥的女朋友,是真的嗎?」「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來聊聊那個話題……」三人各自朝着春風揮手道別。春風也笑着朝他們揮了揮手。

「晚安,春風。歡迎妳下次再來玩。」

「喝一杯、喝一杯。煉竟然帶女生回家,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天大事件。今天我施展了大絕招,提早回來了。至於是什麼樣的絕招,這是我們的企業機密,就請妳不要過問了。」

由紀乃高高舉起了斟滿酒的酒杯,春風受了她的影響,也不由得舉起酒杯。一旁的正人,以及拿玻璃杯倒了麥茶的陽與翠,也都各自舉起手中的杯子。春風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是一個強勢、熱情又溫暖的母親。

「這樣的大學生活,有什麼意思?既然上了大學,爲什麼不好好享受青春?」

「沒關係……只要煉獲得幸福,我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真的不用嗎?已經這麼晚了,我還是送妳到車站吧?」

「再一個星期,應該就能完成。」

每當在外頭看見男人的時候。每當聽見學校裏有男同學大聲嬉鬧的時候。每當看見電視上的畫面帶有一丁點性暗示的時候。每當夜裏躺下來的時候。奈緒總是會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來。回想起當初自己遭受過的暴力對待。接着奈緒的心靈會回到那個時候,再度感受當時的強烈恐懼與痛苦。一次又一次,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即便當初傷害奈緒的那個人,已經像被妖怪喫掉一樣,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即便這一年來,奈緒再也不曾聽過任何關於那個人的消息。

理緒結識鐘下,是在剛好一個星期前,也就是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

「對。」

「……加加谷先生,你喜歡小孩?」

「煉這小子真愛碎碎念,不愧是我們家的壞婆婆。」

「噓,沒關係、沒關係。妳什麼都不用解釋。我只是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會讓煉想要請她喫飯。啊,正人。你可別誤會,我的中立立場並沒有改變。我對你也一樣支持。」

「我確實是上了年紀的中年大叔。」

「呃,多少能喝一點。」

「加加谷先生,你到底幾歲?」理緒問道。加加谷沒有回答問題,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兒子叫什麼名字?」理緒又問了另一個問題,加加谷卻移開了視線。理緒驀然回想起「神祕兮兮的小白臉」這個令人懷念的綽號,不禁笑了出來。

春風一直在煩惱着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最後只說一句平凡的道別之語。

「你們怎麼已經在喫了……」

「再見,保重身體。」

4

煉皺起了眉頭。接着他似乎想通了什麼,將臉轉向陽與翠。那一對雙胞胎瞬間挺直腰桿,簡直像是菜鳥新兵,一動也不敢動。

「我從來沒參加那種活動。一來沒興趣,二來我跟那種大學生應該沒什麼好聊的。」

「那我負責敲肉。聽說把肉敲一敲,會變得比較柔軟。」

加加谷聽完之後,起身離開咖啡廳,帶着理緒前往位於地下街的寵物店。「這種程度的動物,就算養了也不會被發現」加加谷指着一隻奶茶色的倉鼠說道。接着他叫來店員,除了倉鼠之外,還買了飼養用的小籠子、飼料、飼料槽、飲水器及滾輪之類的倉鼠用玩具。理緒登時慌了,趕緊想要阻止。在理緒的認知裏,加加谷完全沒有理由爲自己做這種事。但加加谷並不理會,最後告訴店員「晚點再來拿」,帶着理緒走出了店外。

母親的視線停留在春風身上,笑容更是光芒四射。她大步走向春風,伸出右手說道:「午安!啊,不對。應該是晚安?我是這幾個孩子的母親,北原由紀乃,在市內的公司負責建築業務。」

「傻孩子們,你們這麼年輕,腦袋怎麼那麼硬?椅子不夠,加椅子不就行了嗎?去把書桌的椅子搬過來吧。」

「妳不喝點酒嗎?」

一名小男孩忽然衝了過來,嘴裏不斷髮出興奮的歡呼聲。像這樣的男孩,正是最頑皮的年紀。男孩在餐廳裏左衝右撞,似乎是將遭母親追趕當成了一種有趣的遊戲。理緒一看不妙,嘴裏纔剛發出驚呼,那小男孩已經整個人撞在加加谷身上。小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似乎認爲是眼前這個男人不應該站在這裏,害自己跌得屁股發疼,竟然對着加加谷大聲抱怨。理緒暗自心驚,不曉得加加谷會對男孩做出什麼舉動,沒想到加加谷竟然沒有生氣。

春風從大衣的口袋中取出一個火柴盒狀的防身警報器。那是被母親要求一定要帶在身上的東西。煉看了之後點了點頭,似乎稍微安心一些。

雖然兩人走在喧鬧的地下街裏,理緒依然能夠清晰聽見加加谷的聲音。

開朗的母親,可愛的雙胞胎,以及經常會從隔壁公寓過來喫飯的專門學校學生。當煉和他們在一起時,臉上表情的豐富程度,遠遠超過身爲成熟高中生的煉,以及身爲帥氣大學生的煉。

「妳需要煩惱的事情,就只是今天跟明天能不能好好活着。不可告人的悲傷記憶,在這個世界上一點也不稀奇。妳妹妹有妳陪伴在身邊算是很幸運了,沒必要太過爲她操心。」

「媽媽,妳是北原家的最強元帥。連哥哥都不敢反抗媽媽,一定要加上最強二字。」

「未來的事情,沒有人能夠預測,多想也沒有用。」

「只有上了年紀的中年大叔纔會說這種話……」

「爲什麼要道歉?妳要跟大學的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嗎?多玩一會,不用急着回來。姐,妳每天都在爲這個家努力工作,偶爾也應該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

「妳回來了。」

「奈緒,我回來了。」

「但是上了大學之後,不是常常會有聯誼聚餐什麼的嗎?難道在那種場合,妳也不喝嗎?」

「還不能喝酒?」

「謝謝你,不過車站很近,真的不用了。而且我身上帶着護身警報器。」

十一月五日,星期五。理緒從超市返家,在拿出鑰匙開門之前,先在門板上敲了幾下。當然有鑰匙能夠開門的人,不是自己就是母親。但奈緒每次看見有人開門,似乎都會感到害怕。因此爲了讓奈緒放心,理緒已經養成了開門前先敲門的習慣。

「如果妳今天有空,要不要一起喫飯?」

理緒發現眼前的視野即將被淚水淹沒,趕緊咬牙忍住,纔沒讓眼淚滴下來。加加谷的走路速度非常快,理緒必須加快步伐才能走在他的身邊。理緒心頭驀然有股想要牽住他的手的衝動,但終究還是不敢這麼做。不敢過度迷戀,不敢有肌膚上的接觸。在認識加加谷之前,理緒甚至不知道這世上有這樣的感情。

「媽,妳在說什麼啊?」

「哈!哈!哈!兒子啊,這個世界瞬息萬變,人不能老是活在過去的世界裏。啊,正人也來了?歡迎!等等一起喝日本酒吧!然後這一位是……」

煉推着附滾輪的辦公椅回到餐桌邊,看見的是搭着正人肩膀豪邁灌酒的母親,以及明明沒喝酒卻被母親影響而嘻嘻哈哈笑個不停的雙胞胎。煉皺起眉頭,將椅子推到春風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下一秒,煉看見母親及弟弟、妹妹的盤子,立即又揚起了眉毛,說道:

「妳妹妹還好嗎?」

那一天,難得加加谷邀約理緒一起喫飯。基本上加加谷從不與理緒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接觸。但是那一天,加加谷一如往昔,以不顯示號碼的電話打給理緒,竟說了一句:

傍晚六點多,理緒來到了札幌車站共構內的咖啡廳。加加谷就坐在店內最深處的桌邊。只見他以手掌拄着臉頰,臉上眉頭深鎖,似乎正在煩惱什麼事情。理緒見了他那表情,心裏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不該上前與他相見。幸好加加谷也看見了理緒,朝理緒點了點頭。理緒這才鬆了口氣,在加加谷的對面坐下。桌上除了加加谷手邊的一杯紅茶之外,還有一杯還殘留着一點咖啡的杯子。理緒心想,加加谷突然把自己叫出來,或許只是因爲臨時多了一些空閒時間,不知道做什麼好。但理緒一點也不在意。就算真的是這樣,對理緒來說,那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理緒看那咖啡杯上並沒有沾附女人的口紅或護脣膏痕跡,更是暗自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理緒笑了出來,這才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遼闊夜景,有如一幅以發光的蠟筆畫出來的圖畫,整張桌子像是飄浮在高空中。理緒偷偷看着加加谷那張映照在玻璃上的半透明臉孔。兩人在「千鳥」邂逅,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加加谷簡直像一頭全身濡溼的受傷野獸,散發出強烈的危險氣息。但如今的加加谷,整個人的氛圍已有了相當大的變化。現在的他,雖然不像是個上班族,但至少像個每天必須決策很多事情的成功人士。或許是因爲身上穿着高級服飾,此時他散發出遊刃有餘的自信,就算遇上天大的事情,也不再會像那天一樣,表現出劍拔弩張的態度。理緒完全不清楚他有什麼人生希望,或是活着的目的。但理緒清楚感受到,他一直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理緒希望他做的事情順利成功,希望他的心願全部實現。但是另一方面,每當理緒想起加加谷那天全身淋得溼答答的模樣,總是感覺到胸口隱隱生疼,彷彿正在緬懷着一個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

加加谷帶着理緒前往了某飯店頂樓的高級餐廳。理緒完全沒有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地方喫飯,不由得臉色發白,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雖然今天身上穿的已經是自己最漂亮的一件洋裝,但這樣的穿着打扮真的有資格進這樣的餐廳嗎?早知道要來這種地方,實在應該把「調查用」的服裝穿來。理緒正感到手足無措,服務生已恭恭敬敬地將兩人帶往座位。

「對了,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加加谷將臉湊向那名男孩,伸出食指,抵在脣邊。或許是因爲那動作實在高雅,男孩的臉微微泛紅,不再開口說話。加加谷將男孩扶起,母親正好趕到,向加加谷再三道歉。母親牽着男孩的手離開,那男孩不敢再頑皮搗蛋,乖得像一條經過訓練的狗。

理緒看着妹妹的笑容,內心不禁覺得這簡直是奇蹟,眼眶已有些紅了。當初完全不敢奢望,還能再看見奈緒露出如此心靈平靜的表情。

「春風姐,多喫些肉吧?」

加加谷拿着刀叉喫起餐點,臉上帶着些許的不耐煩。似乎對他來說,拿着刀叉用餐是相當麻煩的行爲。理緒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若不是他提起,理緒幾乎已經忘了這件事。沒錯,加加谷確實是箇中年大叔。雖然外表不像那麼老,但他有一個年紀跟理緒差不多的兒子。

餐廳爲兩人準備的是靠窗的半包廂式座位,前後皆以毛玻璃隔板擋住。窗外的夜景,讓理緒看得陶醉不已。但是另一方面,理緒卻也感到一顆心忐忑不安。像這樣的座位,價格一定相當驚人。加加谷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態度,彷彿來到的是一家熟悉的定食餐廳。就在兩人準備要坐下的時候,發生了一起小小的意外。

「爲什麼要我去……」煉一邊抱怨地走出了客廳。由紀乃興沖沖地從廚房取來一瓶四合(注:「合」爲日本的傳統容積單位,一合約等於一百八十毫升。)裝的日本酒,以及三隻小酒杯。她在春風的旁邊,也就是剛纔煉所坐的椅子坐了下來,笑臉盈盈地將一隻小酒杯遞給春風。

「真的嗎?那就麻煩妳了。對不起……今天等媽媽回來之後,我就得出門去了。」

「你們要喫些蔬菜,不能只喫肉,不然會營養不均衡。」

當初實在不應該和他交換聯絡方式。

煉板着臉以筷子夾起一塊漂漂亮亮的肉,春風道謝後拿小碗接下。

「陽,你說話這麼老實,等等又會被罰伏地挺身……」

「翠,妳這孩子,怎麼會說這種話?形容得真是貼切!」

「說吧,是誰?是誰偷偷通知了媽,還對她說了奇怪的話?」

理緒一點一滴地把這些事情全都告訴了加加谷。加加谷聽着,同時看着窗外的景色。在那夕陽餘暉中,偶然有一名老婦人牽着一條狗,通過了窗外。那是一條白色的狗,看起來相當昂貴。加加谷看着那條狗,忽然開口說道:

奈緒正抱着膝蓋,坐在起居室角落的小籠子前方。那小籠子的寬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裏頭有一隻奶茶色的倉鼠,正在滾輪裏專心地跑個不停。奈緒轉頭面向理緒,臉上帶着微笑。在她看着倉鼠的期間,想必她的臉上一直帶着這樣的表情吧。

那幅景象,肯定就是他心中最珍貴的寶物。

春風趕緊起身,握住了由紀乃的手。這還是春風第一次與初次見面的人握手。由紀乃握着春風的手,以一對淡褐色的眼珠凝視着春風,接着朝煉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雙胞胎對看一眼,各自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異口同聲地歪着頭說道:「什麼意思?我不懂。」煉勃然大怒,說道:「看來是兩個人都幹了。」

理緒沒有回覆訊息,直接將鐘下封鎖了。與這個人的關係,就到此結束吧。

「妳也是。」

「我像喜歡小孩嗎?」

「一個星期?妳的動作真快。」

加加谷交給理緒一份名單的電子檔,裏頭記載了約一百個人的姓名、地址及電話。加加谷要求理緒,必須在兩個月之內儘可能蒐集所有人的詳細個資。這就是理緒被託付的工作。

名單上的人不僅性別有男有女,而且地址也沒有共通之處。如果調查一個人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時間,絕對沒有辦法在兩個月之內調查完一百個人。因此對付名單上大多數的人,理緒使用的方法都是打電話。可以使用的話術很多種,其中成功率最高的話術,是僞裝成信用卡核發公司的員工,聲稱要告知關於合約內容的重要事項,爲了確認對方是本人,請對方說出申辦信用卡時登記的出生年月日、地址及十二位數的信用卡號。

除此之外,理緒也曾經依照名單上的地址,寄出「稅務署的問卷調查信」。當然信封裏的所有文件,都是理緒自己製作的。理緒只要算準時間,在問卷調查信寄達的當天傍晚打電話,對方有很高的機率老實回答問題。大多數的人都會下意識地服從公家機關的指示,尤其是對人民擁有處罰權限的公家機關。

但是在加加谷的這份名單裏,包含了一些「S等級」的人物。

理緒總是以最快速度完成低等級對象的調查。至於S等級的對象,理緒則會設法直接接觸。唯有透過直接見面及對話,才能獲得最貼近生活的訊息。例如小時候的綽號、與過世父母的回憶,或是伴侶生前喜歡的地點。像這類深藏在對方心中的祕密,纔是最有價值的個資。

「妳這種調查方法,挺沒有效率。」

理緒第一次交出填上了詳細個資的名單時,加加谷聽了理緒的做法,皺着眉頭如此說道。但是當兩人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加加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摸了摸理緒的頭。理緒認爲這代表自己交出的資料讓加加谷很滿意。一想到自己幫上了加加谷的忙,理緒便開心得鼻頭微酸。從那天之後,加加谷便不再幹涉理緒的做法。

如今加加谷交給理緒的名單已經是第三份。離預定的完成時間剩下沒多少日子。

理緒還沒調查完的對象,只剩下S等級的松園繁子等寥寥數名,應該再過幾天就可以大功告成。理緒對加加谷說一個星期,其實還是比較保守的估計。如果順利的話,應該不用一個星期就可以交差。在不影響品質的範圍內儘早完成工作,是理緒的工作信念。

「其實本來可以更早完成,但還有學校的報告要寫……」

「無所謂,妳已經提早了一個星期。妳做得很好,幫了我很大的忙。」

幫了我很大的忙。加加谷的這句話,在理緒的腦海不斷盤旋。理緒感覺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鯁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或許這種有點痛苦又有點想哭的感受,就是所謂的幸福吧。

「除了我拜託妳查的重點個資,妳還會查出一些挺重要的事情,例如丈夫生前愛喫的食物,或是從前養的狗的名字什麼的。那些事情,妳到底是怎麼查出來的?」

「就只是……讓那個人自己說出來。」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加加谷露出了微笑。在理緒的眼裏,加加谷的笑容就像是大雨過後,太陽從雲層縫隙探出頭來的短暫時光那麼珍貴。如果可以的話,理緒好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好希望永遠就這麼凝視着他。除此之外,理緒什麼也不敢奢望。

但是加加谷的笑容在轉瞬之間就消失了。

「要不要再來一點紅茶?」

儀態高雅的女服務生捧着銀茶壺,站在兩道毛玻璃隔板之間問道。加加谷露出毫無破綻的微笑,讓女服務生在兩人的杯子裏倒了紅茶。在那瞬間,加加谷的眼神,深深烙在理緒的腦海。

「當玩家。」

「你的目的是什麼?」

「管理那個交友網站的老大,跟加加谷似乎是朋友。不,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那個老大是加加谷的小弟,對加加谷非常尊敬。加加谷看上了我,挖角了我。」

「妳幫他做什麼事?」

如今的母親,也變得刻意與奈緒保持距離。「或許我們該給奈緒一些空間,不要太過干涉她。」母親有時會這麼告訴理緒。但理緒心裏明白,母親只是覺得累了。或者應該說,是對奈緒感到有些厭惡了。理緒完全能夠體會母親的心情。母親的心臟不是鐵打的,在面對孩子的時候,同樣會受傷,同樣會到達忍耐的極限。更何況母親纔剛克服憂鬱症,好不容易纔重新站起來,精神還是比較脆弱。

「妳是加加谷的女朋友?」

母親的工作是在五點下班。理緒打從上個星期,就一再提醒母親,今天晚上自己有事要外出,希望母親下班之後立刻回家。理緒愈等愈是心焦,不明白母親爲什麼遲遲未歸。到了六點的時候,理緒接到了母親的來電。

◙

「倉鼠。」

鐘下說到這裏,不再說下去,臉上帶着若有深意的微笑。理緒知道他是故意等自己發問,雖然有點不舒服,還是老實問道:「挖角?他要你做什麼?」

「這還需要問嗎?當然是因爲我還想要再見到妳。」

過了一會之後,奈緒稍微恢復了冷靜。但她的臉上已不再有一絲笑容。「我覺得有點累。」她如此呢喃,走進了寢室裏。如今的奈緒,就像是一片烏雲密佈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暴風雨。就算奇蹟般地放晴,也只能維持相當短暫的時間。

「啊,我猜錯了嗎?我看你們剛剛從飯店走出來,還以爲你們是那種關係。」

理緒不認爲自己遭到了利用。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因爲自己受到賞識。因爲加加谷說自己很適合這個工作,理緒希望全力回報他的賞識。直到有一天,自己被他拋棄爲止。理緒考慮過乾脆帶着奈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算了。但加加谷在那個時候,對自己伸出了援手。他不僅將傷害無辜奈緒的傢伙狠狠教訓了一頓,還將正在瑟瑟發抖的兩姐妹從懸崖上救了下來。

會露出那種眼神的男人,絕對不會是個正派的男人。而且每當理緒提交名單調查的成果時,加加谷都會支付高額的報酬。一般大學生打工,絕對沒辦法賺到那麼多的錢。這意味着理緒做的事情能夠爲他帶來龐大的利益,所以他纔會願意付出高額的成本。

「理緒,妳知道嗎?奈緒已經十七歲了,媽媽覺得妳對她有些過度保護了。」

加加谷粗魯地摸了摸理緒的頭。就在這一瞬間,理緒深刻感受到對方完全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女人看待。

「這媽媽沒有辦法向妳保證,畢竟媽媽也有自己的人際關係。」

理緒使出渾身的力氣,將鐘下往外推,自己也跟着踉踉蹌蹌地來到門外。理緒不敢將鐘下獨留在門外,是因爲擔心鐘下在門外大聲喧譁,會把事情鬧大。

「不過我並不是正職的玩家,只是代打而已,算是臨時玩家吧。」

在這美麗夜景的某處,可能正有某個人因爲被自己泄漏個資,而成爲可怕陰謀的受害者。理緒明知道自己的行爲會帶來什麼後果,卻在這裏享受着與加加谷相處的快樂時光,笑着享用甜膩的糕點。

理緒的口氣並非譴責,而是驚訝於這世上原來有這樣的詐騙方式。鐘下先是露出錯愕的表情,接着他揚起嘴角,以譏諷的口吻說道:

「加加谷先生跟這個工作有什麼關係嗎?」

然而理緒很快就後悔了。

鐘下那充滿熱情的言詞,讓理緒心頭微微一震。如果是在一秒鐘前,理緒絕對不會答應。但此時理緒的想法動搖了。如果只是交換聊天APP的交友ID,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就算他有不良企圖,也可以立刻將他封鎖……

「咦?她是妳妹妹嗎?長得真可愛呢。妳好,我是妳姐姐的朋友……」

但是……她終究是母親。難道不能給予奈緒多一點的關懷嗎?

「暫時而已,有什麼關係?媽媽努力一輩子,難道不能享受一下幸福的感覺嗎?」

——今天真的很謝謝妳,明天要不要見個面?

「抱歉,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這時,一道說不上是不是在裝熟的聲音,讓理緒停下腳步。理緒轉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頭上理着短髮,穿黑色皮夾克。男人如狐狸的細長眼睛,讓理緒有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就在理緒想要提高戒心的前一秒,男人先發制人,以開朗且明快的口吻問道:

「……你認識加加谷先生?」

「給妳。」加加谷將自己的甜點盤子推到理緒的面前。「我會胖。」理緒看着盤內那有着雪白鮮奶油及紅色草莓的蛋糕,露出三分無奈的表情,卻還是拿着叉子喫了起來。那蛋糕甜到讓理緒的心中抱持罪惡感。理緒放下叉子,啜了一口紅茶,轉頭俯瞰窗外光輝燦爛的遼闊夜景。

「不、不是的……」

男人的笑容,讓理緒的好感稍微提升。雖然還是抱着幾分疑慮,理緒最後還是點頭。

「喂,打擾一下。」

只要能夠跟他在一起,就算是要墜入地獄,理緒也不在乎。

理緒做着晚餐的咖哩,注意時間。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了。

「滾出去!你這是違法入侵民宅!我要叫警察了!」

自從交換了ID之後,鐘下就不斷傳來訊息。理緒沒有回應,鐘下竟然還會直接以聊天APP的通話功能,撥打電話給理緒。鐘下的猛烈攻勢,讓理緒的心情從厭煩轉變爲厭惡。於是理緒依照最初的想法,徹底斬斷了與鐘下的關係。

於是理緒便跟這個自稱姓鐘下的男人,走進了車站內的咖啡廳。兩人挑了店內最深處的桌子坐下,鐘下點了咖啡,理緒點了冰紅茶。

理緒陡然聽見加加谷這個名字,又聽見「女朋友」這甜美的名詞,整個人登時方寸大亂。

理緒雖然不認同這種說法,但是怕氣氛變得尷尬,於是點了點頭,問道:

「領了就直接回家,不要到處亂逛。」

兩人用完了餐,走出飯店時,加加谷如此說道。理緒嘴上應了一聲「好」,心情卻在這一瞬間沉到了谷底。原本理緒還在期待着,用完餐後還能在一起。

理緒聽了這句話,更是一頭霧水,不禁皺起了眉頭。鐘下再度揚起了嘴角。那笑容似乎意味着他從理緒的反應看出了端倪,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理緒對加加谷的私生活可說是一無所知。除了有個兒子之外,他從來不提任何關於自己的事。理緒知道這就是加加谷的處世風格,所以從來不曾過問。

「對了,妳既然不是加加谷的女朋友,你們是什麼關係?」

「對不起,媽媽臨時有點事,今天可能要到晚上十點才能回到家。」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快給我……」

「又是跟社長出去?」

電話另一頭的母親一句話都沒有說。

「姐……?」

鐘下坐在生鏽的鞦韆上,沐浴着夕陽的光芒,揚起了嘴角。

「我跟加加谷的關係,可能比『認識』還要更熟一點吧。這裏有點冷,不適合閒聊,我們找地方喝杯茶如何?」

但母親那麼說的意思,是她過得並不幸福嗎?從前自己跟奈緒每天晚上寫字條給她的日子,以及母親放假的時候一家人出去野餐的日子,難道對母親來說,她都過得不幸福?

鐘下凝視着理緒,彷彿在觀察理緒的表情。接着他又以試探的口吻說道:

「那個人是真心誠意要跟媽媽交往嗎?他該不會是有婦之夫吧?」

「可是……那不是詐騙的行爲嗎?那些人付錢在交友網站上開設帳號,是爲了獲得和女性交流的機會,不是嗎?」

電話另一頭的母親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服務生送上飲料後,理緒還沒有提問,鐘下已主動開口說道。

詳細的來龍去脈,理緒也不清楚,只知道母親在找工作的時候,偶然遇見了從前讀高中時的男性朋友。那男人邀請母親去他經營的公司上班,母親答應了。剛開始母親只是偶爾跟那個男人一起喫飯,回家稍微晚一點。但隨着日子過去,母親下班沒有直接回家的日子愈來愈多,有時還會整個晚上都沒有回來。最近這一陣子,母親幾乎沒有一天是下班後直接回家。母親簡直像變了一個人,看起來年輕很多,笑容也增加了。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但有一點讓理緒相當擔憂,那就是母親和那個男人都是在平日的晚上出去玩樂。那個男人不曾在放假的日子主動聯絡母親。

「等等,我們交換聯絡方式吧。」

媽媽努力了一輩子,難道不能享受一下幸福的感覺嗎?剛剛母親確實是這麼說的。母親當然可以獲得幸福。理緒如此想着。母親長年來努力工作,將自己與奈緒拉拔長大,當然可以獲得幸福。理緒深愛着母親,無時無刻都在祈求母親能夠獲得幸福,這是理緒的真心話。

「爲什麼?」

背後傳來了微弱的說話聲。奈緒穿着一身居家服走出房間,一看見鐘下,整張臉登時有如蠟像一般毫無血色。陌生男人侵入生活空間,對如今的奈緒而言是最大的恐懼。

「妳想報警,我不會阻止妳。但妳這樣用力推我,可能也算傷害罪?」

「咦?妳不知道嗎?簡單來說,就是假裝成女人,回覆訊息給那些在交友網站上找女人的男人。我每分鐘都會收到好幾十則訊息,所以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回覆訊息。而且我還得注意不能搞錯每個女人的角色設定,說起來這工作一點也不輕鬆。」

理緒聽了鐘下的回答,依然不明白什麼意思。理緒當然知道字面上的涵義,卻無法想像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

自己幫加加谷做的事情,就是根據加加谷提供的名單詳細調查人物個資。理緒心中的直覺,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說出這個祕密。眼前這個人認識加加谷,但並不代表他值得信任。

「可是我上個星期就說過,我今天晚上有事。媽媽如果要到十點纔回來,等於在我回來之前,奈緒得一個人在家……」

「很簡單,因爲我跟蹤了妳。」

因此理緒並不在乎加加谷是個什麼樣的人。

從小到大,理緒總是不斷被稱讚是個「好孩子」。母親這麼稱讚,知道自己家庭狀況的老師這麼稱讚,「千鳥」的店長及那些經常光顧的中年大叔也這麼稱讚。甚至就連理緒自己,也是這麼認爲。但如今理緒終於明白,那都是虛僞的謊言。

「別……別進來!你是怎麼找到我家的?」

母親完全不知道發生在奈緒身上的事情。奈緒不希望母親在憂鬱期間承受更大的打擊,哭着求理緒不要把那件事情告訴母親,所以理緒一直沒有說。但也因爲這個緣故,母親一直感到相當納悶,不明白奈緒爲什麼突然變得那麼陰沉,簡直像突然換了一個人,而且經常躲在家裏不去上學。在母親剛開始察覺奈緒的異狀時,一直嘗試問出原因,甚至還聯絡過學校,懷疑奈緒是不是在學校遭到了欺負。但母親想盡各種辦法,還是沒有辦法找到原因。奈緒的情緒原本就不安定,沒有辦法承受母親的一再追問,只好選擇逃避與母親對話。母親與奈緒的關係,因此逐漸惡化。

母親的嗓音聽起來春風得意,理緒彷彿可以聞到母親身上的香水味。

母親那種認爲自己完全沒有錯的口氣,讓理緒不禁有些惱怒。

「呃,妳的反應真平淡,我還以爲妳會嚇一大跳。好吧,隨便。總之我來打擾了。」

「嗨!妳把我封鎖,我只好登門拜訪了。」

母親在去年的秋天罹患了憂鬱症,所幸療養得當,如今已逐漸恢復精神。當然這背後有一個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加加谷所支付的高額報酬,讓一家人暫時不必再擔心家計的問題。當然理緒並沒有老實說出這些錢來自於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理緒對母親的說詞,是自己在高中老師的幫助下,獲得了給付型的獎學金。加加谷所給的錢,也是以每次數萬圓的金額,一點一點地拿回家裏,以免母親受到驚嚇。這些做法其實都來自加加谷的指導。母親絲毫沒有懷疑,高興地流下了眼淚。理緒就這麼撐起了一家三口的生活,直到高中畢業。

理緒愣愣地站着不動,心中充塞着無盡的空虛。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理緒心想,或許是網購的東西送來了,於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門口的脫鞋處,套上涼鞋,從貓眼往門外看。貓眼內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難道是惡作劇嗎?理緒皺起眉頭,將門打開一道縫隙。

——我們約一天見面吧,去哪裏都可以。

鐘下說得輕描淡寫。理緒一時天旋地轉,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正在轉爲蒼白。

「住口!立刻給我滾出去!」

最後母親丟下一句「總之媽媽會盡快回去」,就匆匆掛斷了電話。母女兩人通電話的期間,咖哩早已煮滾了。理緒關了火之後,不由得將手撐在流理臺上,陷入了沉思。

理緒就這麼帶着一股連失戀也稱不上的落寞感,低着頭踏上歸途。

——妳什麼時候有空?

如今突然在路上遇見一個人說出加加谷這個名字,理緒頓時萌生難以壓抑的好奇心。

理緒帶着鐘下來到公寓徒步只要數分鐘的小公園。這裏正是大約一年前,加加谷將一大筆錢交給理緒的地點。此時的小公園比一年前更冷清,遊戲器具的漆都已嚴重斑駁剝落。

「操控帳號……?」

「我的工作是在交友網站上操控帳號。」

「我跟加加谷是因爲打工的關係認識的。」

「下星期五,在相同的地方碰面。」

「……好吧,我知道了。可是,媽媽妳能夠早點回來嗎?我還是放心不下奈緒。」

理緒沒有回答鐘下的問題,直接站了起來。就在這時,鐘下竟抓住了理緒的手腕。理緒霎時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相較於加加谷的微熱,眼前這個男人帶給理緒的感覺是寒冷。

「妳要說是詐騙,確實也沒錯。但現在這個年代,到處都是詐騙,不是嗎?號稱能夠教你怎麼靠賭馬贏錢的垃圾信,以及根本不會把錢拿來做善事的募款活動,大家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跟那些詐騙比起來,我這種詐騙至少還能帶給男人短暫的快樂,實在是善良得多。」

理緒並不特別希望那些沒有嘗過貧窮之苦的人都遭遇不幸。如果能夠實現的話,理緒甚至希望這世上所有人都獲得幸福。但爲了能夠幫上加加谷的忙,就算是要將那些受盡煎熬的人全都踩在腳底下,理緒也不會有半分遲疑。

「那個小東西,妳可別忘了去領。」

上了大學之後,理緒開始承接加加谷委託的工作(當然對家人的說詞是接了家教的工作),以獲得的報酬來支付一家人的生活開銷。到了今年的夏天,母親說「不能一直讓理緒喫苦」,也出去找了一份工作。母親的新工作,是在高中朋友經營的公司裏擔任非正職的事務員。

「我只是……稍微幫他做點事情。」

門板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理緒嚇得縮起了身子,仰頭望着鐘下。此時的鐘下背對着夕陽,臉上掛着宛如兇器一般可怕的輕浮微笑。

「加加谷應該交給了妳一份名單吧?我希望妳把名單拿出來,借我看一眼。」

理緒一聽,霎時感覺全身的血液有如凍結。爲什麼他會知道這件事?

「什麼名單?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上次我說自己是『玩家』,妳根本沒聽懂吧?我告訴妳吧。所謂的玩家,就是負責詐騙的人。這年頭相當流行僞裝成親人的電話詐騙,相信妳也聽過吧?其中負責打電話欺騙目標對象的人,就稱作玩家。這個工作從前稱作電話手,不過那種稱呼已經過時了,我還是喜歡妳叫我玩家。」

理緒感覺一顆心撲通亂跳,彷彿隨時會撞破胸口抽出來。

「玩家的演技好壞,當然會直接影響詐騙的成功率,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要素,那就是妳手上的名單。在我們這個業界裏,有所謂的名單商人,這種人專門販賣大量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一些適合下手的目標,例如罹患輕度失智症的老人、過着獨居生活且沒有什麼親戚的有錢人,或是曾經遭到詐騙的人之類。」

「……加加谷……」

「沒錯,加加谷就是一個名單商人。當然名單商人不止他一個,但我只認識他而已。他負責把名單賣給僱用我當玩家的組織。」

理緒早就知道,加加谷是一個壞人。

這明明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事,如今聽見加加谷在私底下乾的事,卻還是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理緒不禁暗自感慨,自己實在是個愚蠢的女人。

「我猜妳的工作,就是幫加加谷蹭名單,對吧?」

理緒從來沒聽過「蹭名單」這種說法,但猜得出來那就是加加谷交給自己的工作。理緒咬着牙,讓一切的感情從自己的臉上消失。雖然心跳的聲音大到彷彿將麥克風抵在胸口,但畢竟心跳的快慢沒有辦法依照自己的想法來改變。相較之下,表情則可以由自己隨意控制。這不困難,理緒每次在進行「調查」時都會使用這個技巧。依照不同的場合及情境,扮演不同的身份及角色。理緒告訴自己,既然平常做得到,沒有理由現在做不到。

「你說了一大堆,我一句都聽不懂。我幫加加谷工作,但跟詐騙一點關係都沒有。」

「名單也有等級高低之分,有些名單上頭的個資只會列出姓名、地址及電話,有些還會包含目標對象在公司的職稱或是家人姓名。以等級來看,當然是後者的等級高得多。在我們這個業界,調查目標對象的詳細背景,就稱作『蹭名單』。名單蹭得愈好,詐騙成功機率愈高。妳想想看,一邊只說『是我』,另一邊說出兒子的名字,當然是後者比較能夠讓對方相信,對吧?」

鐘下繼續說個不停,完全無視理緒的裝傻。他的聲音宏亮,還有明顯的抑揚頓挫,簡直像是個經過訓練的演員。

「加加谷販賣的名單,是最高的等級。假設目標對象是個有錢的老寡婦,名單上會註明丈夫的忌日、生前任職的公司及最終職稱什麼的。不僅如此,他賣的都是『第一手名單』。啊,第一手名單的意思,就是過去沒有詐騙集團使用過的名單。名單上的人都還沒有被騙過,因此受騙上當的機率比較高。換句話說,只要使用加加谷的名單,詐騙成功率就會大幅提升。就算比一般的名單貴得多,詐騙集團還是願意掏錢購買。妳明白了吧?那男人雖然一臉眉清目秀,卻是相當厲害的狠角色。對了,我還聽到一個有趣的傳聞。據說加加谷有現在的地位,是因爲他殺死了一個提拔過他的前輩,取代了地位。雖然我沒有明確的證據,但那傢伙的眼神簡直像個殺手,我猜傳聞應該八九不離十吧。不過這不重要,反正跟我無關。」

鐘下臉上的輕浮笑容驀然消失。他以一對冰冷的雙眸凝視着理緒,說道:

「妳就是負責『蹭名單』的人,對吧?」

「請你不要再用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來找我碴。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名單是什麼。」

「是嗎?或許妳看了這個,就會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

理緒登時臉色大變。鐘下察覺那句話已戳中理緒的痛處,臉上流露出冷酷的微笑。

「請便。我會在警察的面前供出加加谷跟妳的名字。到時妳妹妹不知道有什麼反應?」

加加谷結束了通話。喀嚓一聲輕響,手機傳出了電話不通的冷漠電子音。理緒按了一下畫面,結束通話的同時,理緒驚覺與加加谷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也在這個瞬間結束了。

「她是跟我有點交情的一個老奶奶。小南是我的綽號,我們只是在聊天而已。」

「爲什麼沒有來?難道妳忘了今天要見面?」

大多數的男人只要聽見這個話題,就會陷入沉默。加加谷也不例外。

理緒本來想要反脣相譏,卻感覺喉嚨微微痙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鐘下明知故問,口氣簡直像在玩弄着無法逃走的獵物。理緒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察覺自己的驚恐。

「……對不起,我忽然覺得不太舒服,今天可能沒有辦法赴約。」

鐘下的嗓音頓時轉爲尖銳。

鐘下在理緒的背上推了一把。理緒緊咬嘴脣,走向公寓的方向。

鐘下從皮革外套取出智慧型手機,以手指在畫面上滑了幾下,將畫面打橫之後轉向理緒的方向。理緒霎時感覺到自己的表情有如石頭一般僵硬。

「……真有妳的,連那個男人也被妳騙了。」

「別拿我跟你這種人渣相提並論。」

「對不起,如果是明天的話,我應該能夠赴約。」

驀然間,身邊響起高亢的電子鈴聲。

「我明天真的可以赴約。」

加加谷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悅。理緒可以想像他此時正在札幌車站的咖啡廳,打着這通電話。

「加加谷打來的?」

理緒並不想遵從他的命令。但除了服從,理緒想不到其他妥善解決眼前問題的辦法。腦袋完全沒有辦法冷靜思考。來電鈴聲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理緒。

「我是人渣,難道妳不是嗎?加加谷賣出名單之後,那個被妳套出各種底細的老奶奶,不久就會遭到詐騙,損失龐大的金錢。既然我是詐欺犯,妳當然也是。」

鐘下霍然起身,鞦韆的鐵鎖鏈發出吱嘎聲響。他的身高頗高,站在理緒的面前,理緒心中膽怯,急忙想要逃走,手腕卻被鐘下抓住了。鐘下的力氣相當大,理緒感覺手腕隱隱生疼。

「好,那就約明天吧。相同的時間。」

「妳接吧。開啓擴音模式,讓我聽見你們的對話。我警告妳,不準提到我的事。只要妳提到一個字,妳妹妹就有苦頭喫了。」

「妳在幹什麼?這個老奶奶是誰?小南又是誰?」

在加加谷對理緒伸出援手的那夜,理緒已暗中立誓,願意爲他做任何事。理緒認爲自己並非服從加加谷的命令,而是自願做事。自己的所作所爲,會讓許多無辜的人蒙受損失,理緒心知肚明。

「怎麼可能……唉,真是麻煩死了……」

理緒從裙子的口袋中掏出手機。液晶熒幕上出現「未顯示號碼」這幾個字。

「不舒服?怎麼會突然不舒服?」

「我今天是生理期,好像因爲貧血,身體不太能動。」

「……你不放開我,我就要報警了。」

「哪有什麼厲害?只不過是東京都大賽而已,將來又沒辦法靠這個喫飯。我勸她應該好好用功唸書,別把太多心思花在社團活動上,她竟然回我『奶奶妳別管』。那小丫頭,長愈大愈會頂嘴……小南,真希望她能好好向妳學習。」

「……喂。」

鐘下露出了生硬的微笑。接着他以嚴厲的眼神說道:「把名單交出來。我剛剛說過了,我只拍一張照片。明天妳就把名單交給加加谷。只要妳不說,他絕對不會知道。」

「她知道妳在背地裏乾的事情嗎?我猜應該不知道吧?妳妹妹看起來天真無邪,妳不可能對她說實話。她要是知道姐姐是詐騙集團成員,不曉得作何感想?」

「哇,楓花曾經在比賽中獲得優勝?真的嗎?太厲害了!」

畫面中,自己正以故意拉高的嗓音說話。另一頭的松園繁子,則是帶着眉飛色舞的開心表情。拍攝的地點,應該是前幾天與繁子一同光顧的咖啡廳。偷拍者的位置,似乎是在兩人座位的後方不遠處。這還是理緒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背影,不由得直盯着畫面看。

理緒以冰冷的手指,按下了擴音模式的通話鍵。

既然如此,如今自己被喚作詐欺犯,爲什麼心情如此震驚,幾乎到了難以呼吸的地步?

「……算了,反正期限還沒到,妳不必勉強。」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