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奪戀教室 在男女比例崩壞的世界中勾心鬥角的故事》 · 月島しいる · 2.6萬 字
御倍美彌從一出生起,就註定了要侍奉北條家。
御倍家代代都是被選爲北條家『親兵』 —— 即忠誠的僕從 —— 的家系。
而因爲年齡相仿,美彌被家族所期望扮演的,不僅是作爲乃愛的『親兵』,更是良友的角色。
她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乃愛的那天。
那是在一間陽光明媚的茶室裏。
當時才六歲的乃愛,穿着和服,端坐在坐墊上靜靜地凝視着窗外。
母親帶着美彌一踏入房間,乃愛的視線就射了過來。
那是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美彌雖然緊張得渾身僵硬,但還是按被事先教導的那樣,完成了問候。
「乃愛大人,我叫御倍美彌。從今以後,請您多關照。」
乃愛緩緩地歪了歪頭,一言不發地觀察着美彌。
然後,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來一起玩嗎?」
這便是兩人的初遇。
之後,美彌點了點頭,她們便一起去院子裏摘花,在樹蔭下玩土。
但是,乃愛從始至終從未笑過。
只是淡漠地模仿着美彌的一舉一動。
美彌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孩子,在想什麼呢?
北條家是始國十八家之一,是掌管着東方軍統帥權的名門。
美彌思索着該如何擊碎一色雫那面具般的微笑。
她的髮型、表情、舉止。一切都變了。
如果連作爲戀人的由香裏都作爲尖兵派出去,那美彌就更沒有拒絕的權利了。
「是,當然可以。我今天之內就會通知大家加入的。」
『喂,美彌。現在有空嗎? 我想拜託你去偵察一下K班的情況。』
「是、是的!只要是我作爲班長能做到的事!」
那是否可以被稱爲『成長』,美彌至今沒有答案。
「嗯。真的幫大忙了。畢竟,在旁邊說風涼話誰都會,但自己主動去做纔是最難的。」
剩下的,就是動搖一色雫的地位了。
雖然不太情願,但這樣的牽制也是美彌的工作。
「就是字面意思。我希望你能去探查一下一色雫轉去K班的事。」
「這樣啊,原來也有擅長數學的人。那等羣組建好了,我就在裏面向擅長的人請教課堂上的問題吧。」
聽着這話,美彌心裏嘀咕着,感情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就想開呢。
一色雫紅着臉,羞澀地笑了。
「由香裏,你這樣就可以嗎?」
雖然班長之位被一色雫奪走,但作爲將來掌握班級運營的準備工作,已經足夠了。
剛纔還緊繃的空氣,瞬間融化了。
「下節課好像是數學啊。高中的課是不是很難啊?」
與她相對的,作爲乃愛戀人的東雲由香裏,則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
面對他這意想不到的舉動,美彌一下子愣住了。
「藤堂大人,作爲班長,我有個提議,是否可以在通訊軟件上建立一個班級羣組呢?」
「原來乃愛大人也對男人有興趣啊。」
忽然,藤堂瑞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開了口。
一進去,她們就按商量好的那樣,各自佔據了班級中的職位。
然而,在即將升入初中的時候,這樣的她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她開始受到『親兵』以外的學生們的愛慕,在白雪學園的初中部,她蛻變成了一個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看到這一幕,美彌立刻確信了。
場上的主導權一下子轉移到了藤堂瑞樹那裏。
身爲長女的乃愛,作爲其繼承人,自然經常被衆多大人所包圍。而她,也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他那白皙的皮膚,和略微長長的柔軟頭髮反射着陽光,那股有些超凡脫俗的虛幻氣質格外引人注目。
對於乃愛的判斷,美彌不得不提出希望其慎重的意見。
——好可憐。
教室裏瀰漫開一陣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要是這回看走眼了,我的學園生活可就一片黑暗了。」
「……是爲了傳宗接代吧。」
北條乃愛,正在逐漸成爲一位值得侍奉的完美主君。
幼年時的北條乃愛是空虛的,像個人偶。
面對一色家和北條家的對峙,能毫不畏懼地奪取主導權,這絕非常人所能爲,美彌不得不承認,他擁有着北條家所追求的資質。
她開始展現出一種從容不迫的說話方式和態度,氣質也變得中性起來。
「……由香裏也?」
「乃愛大人是將來要揹負整個北條家的人。對此我早有覺悟。」
全班的視線,都投向了他。
然後,美彌她們辦完手續,順利地編入了K班。
「誰知道呢。有興趣倒是真的。」
初三那年,她與『親兵』中最爲狂熱的信奉者東雲由香裏確立了關係,這件事獨佔了整個學園的話題。
東雲由香裏當了副班長,佐倉早苗當了體育委員,御倍美彌當了文化委員。
年幼的美彌是這麼想的。
第二天一大早,爲了行使選擇權而聚集在教務處前的『親兵』之一的佐倉早苗,狡黠地笑着說道。
美彌問道,由香裏低下頭,說了聲「沒辦法」。
「除了你,我還讓由香裏和早苗去了。這是已經決定的事項。」
於是,美彌便作爲尖兵被派往了K班。
「一色同學也謝謝你啊。有人能率先提出建議真是幫大忙了。今後要是有什麼想法,也希望能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班級選擇權,是在校期間只能使用一次的寶貴權利。
「乃愛……你最好先冷靜一下。一色家的舉動確實不自然,但也不必急於一時吧。」
剛纔那面具般的微笑輕易地崩塌了,她轉瞬間就露出了符合她年齡的面龐。
「……瞭解。不過,你該不會是對K班的男生一時衝動了吧?」
原本沉默的女學生們,藉此重新展開了對話,教室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熱鬧。
升入高中部的那個夜晚,乃愛在電話裏這麼對美彌說。
藤堂瑞樹,有作爲支配者的潛質。
「……這是什麼意思?」
「那種情況下,我會在校外給你與合適的男人牽線搭橋的。」
「嗯,有個羣確實會方便些。可以交給你辦嗎?」
然而,升入高中後,乃愛變了。
「大家數學好嗎?我有點不太擅長呢。」
但從那以後,乃愛確實開始展現出與北條家長女身份相符的舉止。
其他的『親兵』佐倉早苗和東雲由香裏似乎也對此持同樣意見。
之後,乃愛就立刻去與瑞樹見了面,第二天就行使了選擇權,封鎖了班級。
到此爲止,開學前後不過三天。
一切都無比順利。
問題,出在第一次基因提供上。
「聽了剛纔的課我想起來了,說起來,基因提供馬上就要開始了呢。進行基因提供時,您決定好要帶哪位去了嗎? 」
面對一色雫充滿期待的提問,瑞樹露出了爲難的表情,然後,他選擇了一位平民女子。
一色雫和北條乃愛都沒有被選中。當然,乃愛爲此而準備的衆多『親兵』也一樣。
「……我準備的那些孩子裏,沒有合你口味的嗎?」
北條乃愛明顯動搖了。
「基因提供的輔助是女人的義務,不算『名花有主』,你隨便指定我也沒關係哦。」
美彌所熟知的,那個正在逐漸變得完美的北條乃愛,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啊,對了。你是不是喜歡高個子的女生?我也算挺高的,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髮型之類的,可以告訴我。」
那滿是諂媚的臉龐。是美彌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我還能派上更多用場的哦?只要你具體提要求,我什麼都能做到。」
「……北條同學。你最好別再說那種話了。」
相比之下,藤堂瑞樹卻始終保持着平時的舉止。
美彌只能安靜地凝視着這一幕。
「我能理解北條同學是在爲我着想……」
「……」
放學後使用操場需要預約,再加上還要兼顧社會貢獻和清華團的活動。因此能練習的時間很有限。
北條乃愛,就這樣向藤堂瑞樹屈服了。
藤堂瑞樹對此不僅沒有生氣,還溫柔地向音無凪搭話。
雖然班裏約三成成員是乃愛的『親兵』,但要是被妃和口中的『土著』拖了後腿,那可就受不了了。
而且,如果藤堂瑞樹能被迎入北條家,那他也會成爲美彌應該侍奉的第二位主人。
於是,在練習結束後的更衣室裏。美彌一邊目送着陸陸續續回家的學生,一邊向如月妃和與佐倉早苗使了個眼色。
中學時代那曾是所有女生憧憬的中性容姿,正在逐漸消失。
兩人點了點頭,堵住了更衣室門口。
對她來說,只會優先遵從藤堂瑞樹的意向吧。
必須想點辦法纔行,美彌獨自下定了決心。
按慣例,男生要參加兩人三足,但藤堂瑞樹表示因事故影響無法正常奔跑,於是決定讓跑步慢的女生來當他的搭檔。
「……爲什麼,偏偏是那種傢伙。」
佐倉早苗樂觀地說道。
然後,美彌向留在最後還在慢吞吞換衣服的音無凪搭話。
「啊啊,那個啊。」
過去那個正在逐漸變得完美的形象,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瑞樹在和音無凪說話,凪則幾乎沒有反應。
這一天,最後決定進行各個項目的單獨練習。
「我能理解,但你冷靜點。」
途中,她的視線開始不自覺地開始尋找起瑞樹。
「將來如果要讓乃愛大人與他締結婚約,最理想的就是讓瑞樹大人儘早獲得黨員資格。爲了能讓他以首席班級的身份畢業,我們必須全力以赴。」
「……我果然還是無法容忍。」
美彌和如月妃和她們一起,進行了自己參加的騎馬戰的練習。
「那可不一定。乃愛大人似乎改變了方針。最近已經感覺不到她一開始那種要排除他人的意圖了。」
之後,一切就像滾下山坡一般。
一方面,對正在逐漸完美的君主逐漸崩壞,她感到了難以名狀的失落與痛苦。
正在換衣服的音無凪停下了動作。
美彌的視線,不知何時起就無法從那個美麗的少年身上移開了。
「但要是能更普通一點地和我做朋友,我會更高興一些。」
他那與外貌相符的穩重與溫柔,那份文雅的氣質全是信奉傳統思想的美彌的理想夫婿。
她不僅在起跑信號發出後過了一會兒才跑,而且跑起來的速度也完全不像是認真的。
「……」
在一週後進行了第二次集體練習。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音無那傢伙對瑞樹大人的態度。」
對於將來要掌管東方軍統帥權的北條乃愛來說,這種變化是好是壞,美彌無從判斷。
「……啊、嗯。是嗎……我會注意的。」
「你知道在東京都內,有多少高中一年級的男生嗎?」
她像是在揣摩他的心情一般頻繁地改變髮型,每天都去徵求他的意見。
「我現在還不能好好跑步……所以音無同學你隨便跑跑就行了,別有壓力。」
「嘛,乃愛大人會想辦法解決的吧。」
而班裏的無能女人居然能獨佔這位少年,甚至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讓她更加無法容忍。
美彌只是聳了聳肩。
那態度,更是給美彌的怒火澆上了一層油。
但同時,看到那曾經如同人偶般的北條乃愛似乎終於展現了真心,她又抱着難以言喻的安心與困惑。
北條乃愛變了。
「我覺得,這種事做得太過火了總歸不好。」
「什麼?」
「對男性那樣……實在太不像話了。」
御倍家在作爲北條家『親兵』的同時,也是經營着道場的武家。對於從小就勤於武道的美彌來說,音無凪的做派是她難以容忍的。
練習結束後,在只有『親兵』的走廊上,美彌忍不住發起了牢騷。
她強烈地覺得,不能再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了。
而在測量速度的第一次集體練習中,音無凪的惡劣態度就格外扎眼。
面對她那毫無幹勁的態度,美彌無法掩飾自己的憤怒。
「音無,我有話和你說。」
然而,音無凪只是默默地低頭,臉上也沒有絲毫喜悅。
她那副不僅沒有練習,還像是在無視瑞樹的樣子,讓美彌再次感到惱火。
一想到那個未來,她就覺得,這樣也不壞。
她的視線依舊朝向儲物櫃,沒有看向美彌。
然而,體育節的練習一開始,情況就變得更不妙了。
無論是她無精打采的舉動,還是對瑞樹的態度,一切都讓美彌感到不快。
將K班推上首席班級的位置,也是美彌她們的最終目標。
只是,作爲一個朋友,對於乃愛終於展現出的這份慾望,美彌想盡一份力。
然後,她在跑道的一角,看到了瑞樹和音無凪在一起的身影。
對此,美彌的心情很複雜。
凪沒有回答。美彌也本就沒期待她會回答,便直接說出了答案。
「正確答案是約五百人。和我們同齡的男生,在東京也只有五百人。」
從玻璃門透入的夕陽,將更衣室染得通紅。
站在門口的早苗和妃和逆着光,投下兩道黑影。
美彌一邊凝視着在儲物櫃前一動不動的音無凪,一邊緩緩地在她周圍踱步。
「這五百名男同學,會被分配到約五十所名門高中。同時,都內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學校都是女校,換言之,在現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喪失了與男生接觸的機會。」
這種依據人口統計進行的邏輯推演,是黨常用的論證方式。
一切決策,都是基於秩序合理性,從統計學上做出的。
「高中一年級的女生,在都內有十萬人。與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觸的機會有多麼稀有,你真的正確理解了嗎?」
凪像往常一樣,茫然地一動不動。
在美彌看來,那副樣子實在是毫無幹勁。
「給我改掉你那副沒骨氣的態度。哪怕只在瑞樹大人面前也行。別再繼續做出失禮的舉動了。」
說着,美彌抱起了雙臂。
「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會拖累乃愛大人和瑞樹大人的。今天清華團也休息吧。我來看着你練習,給我到外面去。」
凪依舊一言不發地動也不動。
她的視線一直朝向儲物櫃。
「你在聽嗎?」
面對毫無反應的音無,美彌皺起了眉頭。
「喂……」
她感到一陣違和。
「如果用形象的比喻,就類似於被蛇盯上的青蛙的狀態。」
而那隻眼睛,沒有在看任何地方。
老師一開始會斥責她,但當母親說明了情況後,她就成了特別對待的對象。
明明現實中並不存在那條蛇,自己卻爲想象中的蛇而害怕,這個事實讓她覺得很可笑。
症狀仍然沒有好轉。
不知何時,更衣室的門開了。
或許是看不下去了,佐倉早苗也離開門口走了過來。
與此相反,美彌心中的違和感則越來越強烈。
「真的……沒關係嗎?」
只是在面試時,她自然沒能正常地對答,因此被烙上了K班這個底層的烙印,但凪很滿足。
那是在學園內很少聽到的,低沉而清澈的聲音。
「……喂。妃和。你做得太過火了。」
「這個嘛。媽媽您也別太在意了。這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症狀,首先,爲她營造一個名爲家庭的安全地帶是很重要的。」
從那以後又過了數年。
她覺得這是個有趣的比喻。
這種情況下要建立起普通的人際關係自然是難上加難,凪也很早就放棄了做個普通人。
母親用一種哀求般的語氣說道。
學校裏演講的時間,她也總是沉默着,什麼也做不了。
多虧凪有着某種完美主義的傾向,學習這種差事也正好適合她。
「沒事的。也有很多人隨着環境改變,或者長大成人後突然就好了。」
她半放棄的想到,也許靠自己的力量能爬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吧。
長大成人後啊。
她把那些難懂的說明當作耳旁風,只是恍惚間在心裏重複着偶然聽進耳朵裏的醫生的話。
◇◆◇
當女生們都向他蜂擁而至的時候,凪只是遠遠地看着。
但是,對於才七歲的凪來說,那彷彿是遙遠得不得了的事。
從這裏開始,有一堵難以逾越的高牆。
上了中學後,她就逐漸被當作了一個天才型的怪人。
此時,站在門口的如月妃和似乎等得不耐煩了,走了進來。
周圍對她的評價稍微開始發生了改變,凪也愈發地投入學習之中。
就在美彌想制止妃和逐漸升級的行爲時,從她們背後傳來了聲音。
「你該不會是在瞧不起我們吧?」
「什麼鬼……這傢伙。」
他的眼睛雖然看着母親,但但凪能感覺到,他正儘量用她也能聽懂的方式來解釋。
「那也是很常見的現象。學校在社會中也是格外統一化的場所,會讓人更容易害怕失敗。媽媽您也有過類似的這種經歷吧?在家人面前沒事,但要在大家面前發表時,就會結巴,或者臉紅。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妃和無視美彌的話,抓着頭髮強行把凪的臉扭了過來。
凪被劉海遮住的一隻眼睛露了出來。
這已經是一個光靠個人資質無法左右的世界了。
「喂,你在幹什麼。」
而那,又讓凪被更進一步的孤立了。
「醫生……那我這個做家長的該怎麼做纔好呢?」
然後,在班主任的強烈推薦下,她叩開了都內首屈一指的名門——白雪學園的大門。
凪坐在椅子上,雙腿無聊地晃盪着,凝視着診療室角落裏的觀葉植物。
在母親帶她去的醫院裏,一位中年的醫生正這麼向她們解釋道。
「連話都不會回了嗎?」
——被蛇盯上的青蛙。
妃和伸出手抓住了凪的頭髮。
醫生保持着冷靜的態度,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孩子們的感受性非常豐富。怕生的孩子也很多吧。但是,隨着長大成人,性格會變得遲鈍。也可以說是臉皮變厚了。同時,她們也會學到社會上存在着各種各樣的人。在這個過程中,她們會從緊張中解放出來,症狀也常常在不知不覺中得到改善。所以耐心地陪伴她是很重要的。」
三人一齊回頭。
「可是……這孩子以前都沒事的。上了小學之後才突然……」
在班裏,有個叫藤堂瑞樹的引人注目的存在。
「給我回話啊。」
「你們在幹什麼?」
對她來說,做到這就已經是極限了。
背對着燃燒般火紅的天空,藤堂瑞樹正站在那裏。
就這樣,當週圍的人都和朋友玩耍的時候,凪選擇了一個人埋頭學習。
「……喂,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在K班,連一色雫和北條乃愛這樣的始國十八家都在行動。
妃和的表情漸漸混入了殘忍的色彩。
「這與本人的意志無關,是反應的問題。您可以認爲,她的這種情況近似於在危機狀態下,身體僵住的現象,這樣會比較好理解。」
醫生爲了讓母親安心,反覆地這麼說。
即便如此,凪視線的焦點還是沒有對上。
就算偶爾有人跟她搭話,她也喉嚨發緊,一句話說不出話來。眼神也對不上。只能生硬的移開視線。
妃和用力地拉扯着她的頭髮,搖晃着。
毫不誇張地說,自己和她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對凪來說,她本該只是過着遠遠地茫然旁觀的學校生活。
而現在,她卻正站在昏暗的更衣室角落裏,一動不動。
「你知道在東京都內,有多少高中一年級的男生嗎?」
面對御倍美彌的提問,她在心裏回答道,五百一十四人。
但口中卻蹦不出一個音節。
「這五百名男同學,會被分配到約五十所名門高中。同時,都內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學校都是女校,換言之,在現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喪失了與男生接觸的機會。」
她漏算了私立學校呢 —— 凪在無法動彈的狀態下,恍惚地想着。
女校的數量,正確來說是四百零八所。
在黨每年發表的人口生產計劃概要裏,有關於這件事的正確數字,這一點凪是知道的。
人口統計是關乎政策制定的最基本的數字,如果是以成爲黨員或官僚爲目標的話,就必須把這些東西全部記在腦子裏。
「高中一年級的女生,在都內有十萬人。與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觸的機會有多麼稀有,你真的正確理解了嗎?」
自己比你要正確理解得多哦。
所以,自己根本就沒打算接近。只要遠遠地看着就好了。
自己曾相信着,長大成人後就會好的,所以本打算一邊做着準備,一邊安安靜地等待着。
「你在聽嗎?」
僵住的身體根本動不了。
和往常一樣,她只能等着這一切過去。
「該不會是在瞧不起我們吧?」
如月妃和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凪的頭髮。
御倍美彌剛纔那充滿自信的態度已經蕩然無存。
「不……全都是我的……主意……」
如月妃和苦澀地嘀咕道。
瑞樹緩緩地走進更衣室。
如月妃和的手鬆開了,從凪的頭髮上移開。
「……那個……生活態度和……體育練習……」
瑞樹的聲音低沉而安靜。
「但我看到的是,你正死死抓着她的頭髮,那是在做什麼指導呢?」
凪在思考之前,就抓住了瑞樹的袖子。
「黑崎……」
幼年時,醫生說的話在腦海中閃過。
傳來了御倍美彌狼狽的聲音。
瑞樹那俊秀的臉龐一下子近在咫尺。
如月妃和的手上,漸漸地用上了力氣。
「是呢。不把她們管好的話,我們也很困擾呢。」
「瑞樹大人……這是,那個……」
「以防萬一,瑞樹大人是不是該跟她們的老大說一聲啊?」
凪感到身體裏的力氣被抽走了。
瑞樹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後站起身,轉向了美彌她們。
「……………………」
佐倉早苗像在打圓場似的插嘴道。
凪像看別人的事一樣,旁觀着這一切。
凪的身體猛地一顫。
被蛇盯上的青蛙。
但即使是疼痛也沒有讓凪的臉扭曲。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角卻浮現出怒意。
之前僵住的身體終於開始動了。
即使面對逼近的物理性危險,她的肌肉僵硬也沒有解除。
然後,溫柔地伸出了手。
「是她們告訴我的。說你們這裏的氣氛有點奇怪。」
美彌的臉僵住了。
忽然,一個聽慣了的男生的聲音傳來。
「所以,這次的『指導』是北條同學的指示嗎?」
「時間不早了,解散吧。我會送音無同學的。」
——最可怕的,不是蛇,而是人哦。
「你們打算指導什麼?」
「我、我……沒、沒打算做到那一步……」
說到這裏,瑞樹將目光投向了更衣室外。
瑞樹走到凪的身邊,蹲了下來。
「音無的態度實在太不妥當了……我們想指導她一下。」
「你們在幹什麼?」
「音無同學,你沒事吧?」
「……喂,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凪還不能正常地動彈。她只能用視線追逐着瑞樹的身影。
如月妃和不由得後退了一步,早苗則閉上了嘴。
夕陽的光將房間染得通紅,凸顯出瑞樹的影子。
「……是啊是啊。可她連個回話都沒有。」
與她相對的,黑崎蓮和青山遙則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但是身體的僵硬卻慢慢地解除了。
凪緩緩地將視線投向門口。
肌肉像反作用似的鬆弛下來,當她身體快要癱倒的時候,瑞樹伸手扶住了她。
雖然在體育節的練習中,兩人相處了很長時間,但凪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視線的前方,是黑崎蓮的團體。
凪緩緩地癱軟下去,靠在了儲物櫃上。
他擔心地看了一眼凪的臉,然後立刻將目光投向了御倍美彌。
她的呼吸急促。視線還落在地上。
如月妃和也像在附和似的點了點頭。
說不出話來。
下個瞬間,寂靜降臨。
「是嗎。運動會練習的事,我和音無同學打算兩個人練,所以御倍同學你們不用操心了。她好像在有別人視線的時候就動不了。所以今天,我也一直正等着音無同學呢。」
想必,接下來自己會被折磨到站不起來吧。
與平靜的話語相反,那聲音很冰冷。
御倍美彌她們對視了一眼,然後不情願地走出了房間。
妃和最後瞪了凪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最後,更衣室裏只剩下了瑞樹和凪兩個人。
「沒事吧?能站起來嗎?」
聽到瑞樹的話,凪的喉嚨終於放鬆了。
「……謝謝……您。」
她的視線,始終無法從咫尺之遙的瑞樹的臉上移開。
身體的僵硬明明已經解除了,但視線卻像被吸住了一樣無法移動。
她一直以爲遙不可及的東西,此刻就近在眼前。
◇◆◇
「那麼,請以四到五人一組,進行討論會吧。」
政治學課上,老教師一宣佈,教室裏便嘈雜起來。
東雲由香裏忍住了想去向北條乃愛搭話的衝動,觀察着周圍的動靜。
「藤堂,我們一組吧!」
黑崎蓮第一個站了起來。
她那漂色的頭髮和不規整的校服,在班級內也是格外顯眼的存在。
她的團體總是很吵鬧,周圍有着緋村梨梨花和青山遙這樣打扮豔麗的固定成員。
由香裏看着這一幕,在心裏咂了咂舌。
黑崎蓮她們最近開始積極地接觸藤堂瑞樹。
特別是自從更衣室那件事以後,她們似乎將御倍美彌她們的失態視爲良機,勢頭越來越盛。
乃愛停下了筷子。
小組內分成肯定派和否定派,開始進行討論。
「呃,抱歉啦。這次我想和寧寧她們一組。」
這讓她的心頭一陣騷動。
班級內的團體劃分和等級評定,在這一個月裏幾乎已經完成。
「說得也是。我覺得這個分析很對。他似乎對家世之類的不感興趣。」
今天課程討論的題目是『關於英帝殖民地政策的秩序合理性』。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由香裏一時語塞。她不太明白乃愛的意圖。
北條乃愛變弱了。
只見乃愛依舊坐在座位上,安靜地觀察着狀況。如果是以前的乃愛,想必會立刻上前搭話吧。
由香裏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這一幕。
「哎?」
「是關於藤堂瑞樹的事。」
「那,大家就隨便說些什麼吧。」
「………………」
「找到了適合十八家的男人,把他搞到手,然後結婚嗎?那之後呢?」
御倍美彌和佐倉早苗都意氣消沉。身爲『親兵』中一直備受重用的她們,這次是第一次犯下明確的失誤。
「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終於,北條乃愛也謙遜地開口了。
由香裏瞥了一眼乃愛的樣子。
之前乃愛那偶爾會露出的,滿是空虛的表情出現在由香裏眼前。
她瞅準了兩人獨處的時機,邀請她去中庭。
美彌和早苗的言行也缺少了平時的神采。
「如、如果可以的話,和我們一組……」
那個入學後僅三天就建立起最大派系的勢頭早已不復存在,她正逐漸失去有利的局面。
在周圍沒有其他人的長凳上,由香裏一邊展開便當,一邊慎重地切入了話題。
「……繼續。」
由香裏很清楚背後的原因。同時,她也有預感,再放任下去,情況將變得將無法挽回。
由香裏一邊移動着課桌,一邊瞥了一眼周圍。
「藤堂瑞樹……不是適合十八家的男人。他喜歡的,盡是些神成寧寧或音無凪那樣的平民出身的孩子。與其勉強去迎合他,不如到校外去尋找別的男人,您覺得呢?」
瑞樹這次選擇的是鄰座神成寧寧的團體。
四月即將結束,班級中的各方都開始顯露出焦躁的情緒。
這麼說的乃愛,眼神飄向了遠方。
「瑞樹君,我們這邊也有空位,怎麼樣?」
短暫的沉默後,她緩緩地答道。
但是,乃愛的反應一直很平淡,只是時不時的點一下頭。
由香裏燃起了希望,但乃愛的下一句話讓她如墜冰窟。
整個團體都籠罩在不好的氣氛中。
乃愛接下來的指示平淡無奇。
瑞樹有些爲難地微笑着,搖了搖頭。
因此,課一結束,到了午休時間,她便決定向乃愛進言。
之前一直靜觀其變的不起眼學生團體也行動了起來。
乃愛的身上不見了往日的活力。
由香裏一邊觀察着乃愛的臉,一邊陳述着意見。
「如何……是指?」
「……乃愛大人。」
「音無同學也可以參加嗎?」
北條乃愛像放棄了一般,徑直回到了座位上。
自從遇到藤堂瑞樹後就開始有這種傾向,而在得知御倍美彌她們的失態後,情況變得更糟了。
「嗯,什麼事?」
「那麼,由香裏、美彌、早苗、綾乃,我們一組。其他人隨便分組吧。」
「然後,找到了適合十八家的男人,又該如何呢?」
「或許能順利地讓北條家延續到下一代吧。然後,那之後呢?」
「我能自己決定的事本來就很少。既然如此,至少在男人這件事裏,讓我選個喜歡的人也不爲過吧。」
除了神成寧寧、相原由良、皆木鈴這幾個老成員以外,最近,之前一直孤身一人的音無凪也開始加入了進來。
特別是被認爲闖了大禍的如月妃和,這幾天都被乃愛疏遠着。由香裏找到妃和的身影時,她正被排擠到別的團體,臉上浮現出煩躁的表情。
由香裏深吸了一口氣。
自從她被選中做基因提供的輔助後,瑞樹所屬的團體正逐漸固定下來。
「那麼……」
她的樣子乍一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細看卻能發現已經沒有了往常的自信。
那俊秀的側臉,宛如人偶一般。
由香裏斟酌着詞句,慎重地說道。
「最近的乃愛大人……一點也不像您。我感覺您在勉強自己。」
「像我?」
乃愛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聽你的口氣,就好像很瞭解真正的我一樣呢。」
聲音沒有抑揚。
察覺到危險的氣氛,由香裏閉上了嘴。
「像我……是啊,像我。是指那個總是充滿自信,中性,身爲十八家的女兒的我嗎?」
「…………………………」
「我只是因爲被要求那樣才那麼做的。所謂的北條乃愛的風格,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
「……乃愛大人,請您冷靜一下。現在的樣子就是乃愛大人您自己啊。」
「我啊,對現在的樣子根本就沒什麼執着。我只是在讓大家能透過我,看到名爲『男人』的夢罷了。」
說完,乃愛的眼睛轉向了由香裏。
那是冰冷徹骨的眼神。
「你也一樣吧。只要我爲了瑞樹君稍微打扮得像個女孩子一點,你就會露骨地表現出厭惡。你也只是把我當成男人的替代品罷了。」
「我、我……!」
由香裏不知道該如何接上話語。
而且她也無法斷言,自己並沒有這麼看待乃愛。
乃愛興趣缺缺地將視線移回了前方。
她已經習慣被人小看了。
蓮在女生中身材也算高挑,手腳也很長。
現在是第三次體育節集體練習。
鈴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再次擺好架勢。
平時總是大聲呵斥其他隊員的御倍美彌也安靜了下來,體育委員佐倉早苗也變得非常老實。
隨着口令落下,鈴猛地蹬地衝出。
她臉上充滿了自信。
蓮作爲牽制踢出的那一腳,擦過了鈴的肩膀。
只有一色雫,展現着和平時一樣的行爲。
◇◆◇
說着,乃愛站了起來。
「我們再來練習一下分數高的項目吧。」
「!」
「哦。小不點,準備好了嗎?」
正當雫苦惱似地歪了歪頭時,黑崎蓮向前跨出了一步。
輕脆的打擊聲在空地上回響,蓮被打得向後退了幾步。
「喫我一招。」
一色雫將視線投向了御倍美彌。
圍觀的人們自然而然圍成一圈,把兩人包在中間。
「真讓人厭煩。」
「全都是決定好的事。這種事,誰來做都一樣。沒必要是我。」
腹部受到打擊的蓮,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鈴說着,走進了跑道中央。
「我這邊沒問題。體育節上也沒有按體重分級別吧。」
「統率『親兵』家的女兒們,繼承北條家的家主之位,獲得黨員資格成爲一等公民,統領東方軍,並將其傳承給下一代。我就是這麼個存在罷了。」
「射擊沒辦法練,但徒手格鬥我覺得還是練一下比較好。」
她一邊輕輕地活動身體,一邊凝視着前方。蓮則舔了舔嘴脣。
「隨時奉陪。」
「別太勉強了哦?」
「……這個嘛。」
鈴表情未變,緩緩地擺出了拳擊的架勢。
皆木鈴正用冰冷的眼神,觀察着聚集在校庭上的其他學生。
由香里根本沒有可以插話的餘地。
或許是因爲受到了打擊而改變了方針,這次蓮主動縮短了距離。
那個表情、舉止、背影,都已經不是由香裏所認識的北條乃愛了。
「那麼,開始!」
「……蓮和鈴你們的體格差距相當大,沒問題嗎?」
因此,其重點不在於打擊或踢擊,而在於投技和絞技。
鈴答應之後,黑崎蓮便輕笑了一聲。
鈴輕輕地點了點頭,環顧四周。
由香裏只能呆呆地凝視着她的背影。
「……要打就快點站好位置。」
她的眼中,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
「那,我來吧。」
雫的表情則顯得有些猶豫。
下一秒,鈴壓低身體,鑽進了她的懷裏。
「……你這傢伙也是練過的嗎。」
佔了班級三成的北條乃愛團體,最近的表現非常奇怪。
其他的『親兵』們也不再閒聊,受此影響,整個班級都籠罩在一股沉重的氣氛中。
她似乎對班級的異常毫不在意,只是平淡地看着項目表說道。
「基本規則和體育節一樣,倒地就算結束。如果看起來會受傷,就立刻中止。」
「啊,可以。可是對手怎麼選?」
鈴在開場的同時便迅速想要拉近距離,相對地,蓮則連連後退,想把距離拉開。
周圍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兩人一邊估量着間距,一邊持續着無言的狀態。
其中心人物北條乃愛一直獨自一人,之前總是侍奉在她左右的東雲由香裏則一臉失落地待在遠處。
然而,美彌卻刻意別開了視線,表現出沒有絲毫興趣的樣子。
一色雫作爲裁判,站到了兩人之間。
(……北條集團崩潰了嗎。比想象中要快啊。)
陸軍和清華團通用的徒手格鬥技術,是以實戰肉搏爲前提的戰鬥術。
留下一句嘟囔,乃愛便徑直離去了。
面對試圖抓住自己衣領的蓮,鈴再次揮出了右臂。
「嘖!」
蓮立刻往後退開,順勢旋身踢出一腳。
那是一記充分利用身高差的高踢,但破綻也很大。
鈴立刻再度貼上去,又往她腹部重重打了一拳。
蓮發出一聲悶哼。鈴又用左手補上一擊。
「你這傢伙!」
步伐踉蹌的蓮伸手抓住了鈴的衣領。
鈴卻進一步貼近,用膝蓋猛地頂向她的腹部。
「唔!」
蓮的手一下子從衣領上鬆開了。
鈴這時反過來抓住了蓮的衣領,然後順勢絆倒了她。
失去平衡的蓮仰面倒向地面。
「一本!」
一色雫立刻上前,插到兩人之間。
鈴用雙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環顧四周。
整個班級都安靜了下來,甚至沒有人鼓掌。
「沒事吧?」
她向倒在地上的黑崎蓮搭話。
「可惡……」
「我也完全不擅長運動。得靠寧寧和皆木同學加油纔行。」
她悄悄地凝視着瑞樹的側臉。
她將視線移回黑崎蓮,她正藉着緋村梨梨花的肩膀站起來。
鈴面無表情地看着寧寧那豐滿的胸部被擠壓着。
「皆木同學,好厲害啊。你練過嗎?」
鈴偷偷地將視線移向了神成寧寧。
自從加入神成寧寧的圈子後,鈴與藤堂瑞樹接觸的次數也增加了。
對於第一次被選中做輔助的神成寧寧來說,被藤堂瑞樹如此在意的音無凪,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威脅。
她挺起那沒什麼料的胸脯,一臉得意。
鈴這樣說着,轉身回到一直在遠處觀戰的神成寧寧和相原由良身邊。
鈴的表情一下子鬆垮下來,傻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第二次基因提供就要來了。
「我也完全沒法大顯身手,所以沒關係的!我們是同伴哦!」
「是嗎。你是北海道出身的吧。那邊的體育課也上滑雪嗎?」
「嗯。」
「瑞、瑞樹君,我能過去坐你旁邊嗎?」
「相原同學練過什麼運動嗎?」
「……不,我是回家社的。」
「是吧!黑崎同學看起來也是練過的呢!」
「誰知道呢。誰叫我是小不點,不擅長擒抱。」
「累、累不累?要、要不我來當你的椅子吧!開、開玩笑的啦!」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鈴決定主動向音無搭話。
「下面,我們來試試騎馬戰吧。參賽的同學請到這邊來。」
蓮似乎被剛剛那一膝蓋頂在了要命的位置,咳個不停。
寧寧遺憾地嘀咕道。
「音無同學在中學時練過什麼嗎?」
相原由良在一旁鼓勵似的說道。
鈴的視線依舊像被吸住了一樣,停留在瑞樹身上。
然後,瑞樹將視線投向了由良。
看着她那毫無算計的樣子,鈴不禁有些啞然。
面對黑崎小團體四人投來瞪視般的目光,鈴直接無視了。
「你這傢伙……是故意以打擊技爲主的吧。」
(……藤堂該不會是,按那種標準選人的吧?)
「鈴、鈴醬,好厲害!」
瑞樹聳了聳肩。
特別是那纖細的腰身,帶着一種奇妙的色氣,讓鈴不禁嚥了口口水。
(嘛,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一色雫提高了嗓門,幾個學生走進了跑道。
「嗯、嗯!我最近一直都有在練跑步!我會加油的!」
「那傢伙不是練過的。頂多算是有點打架經驗罷了。」
正因於此,她才注意到了——瑞樹一直留意着那個獨自一人待在稍遠處的女孩音無凪。
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鈴。
「呃,就算在北海道也要看地方,不過冬天基本都是滑雪吧。聽說不怎麼下雪的地方好像是以滑冰爲主。」
只見他穿着難得一見的運動服,比穿校服時更顯瘦削。
在北條集團崩潰的現在,對神成寧寧來說,就這樣一直獨佔藤堂瑞樹也並非不可能。
然後,她就那樣抱住了瑞樹。
「太、太帥了……」
「嘛、嘛啊。從小時候開始練了點。」
「要是項目裏有排球就好了啊。」
看着瑞樹露出安心的表情。鈴確信自己的行動是正確的,便繼續說道。
「那最後的接力賽就拜託你了。我很期待哦。」
馬上就五月了。
寧寧站起身,在瑞樹身邊坐下。
然後忽然,她看向了音無凪。與其文靜的外表相反,她運動服的胸口快要被撐破了。
鈴一邊聽着寧寧的話,一邊瞥了一眼四周,看見藤堂瑞樹正朝這邊走來。
「我盡是滑雪……田徑項目可能不怎麼接觸過。」
「嗯——這樣啊。嘛,放輕鬆就好。反正我們班本來就是墊底。」
「沒必要被那些傢伙外表嚇到。有什麼麻煩就跟我說,我會處理的。」
和由良不同,寧寧完全沒有想去和音無凪搭話的意思。
面對眼睛閃閃發光的兩人,鈴露出一抹苦笑。
想到這裏,鈴自己都覺得無聊,便將視線投向了同學們正在排練的騎馬戰。
以北條派系爲主力的隊伍,幾乎聽不到互相喊話的聲音。
(照那個樣子,恐怕連體育節也會受影響吧。)
鈴的腦海中,閃過一絲不安。
◇◆◇
「乃愛……真的很抱歉。」
練習結束後的連廊裏,御倍美彌深深低下了頭。
對此,北條乃愛只是一臉無所謂地聽着。
「美彌,已經夠了。你再怎麼低頭也沒有意義。」
周圍沒有其他人。
連廊裏只有她們兩個。
美彌原以爲,憑自己與乃愛從小相識的交情,這樣單獨相處能引出乃愛的心裏話,但乃愛的態度卻沒有任何變化。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我也會多次向瑞樹大人解釋,那不是乃愛的指示。」
「我想瑞樹君其實大概知道不是我下的命令。」
面對淡淡地回應的乃愛,美彌流下了冷汗。
這幾天,乃愛的樣子很不對勁。
她開始像小時候一樣,不再表露感情了。
「還有,由香裏也與這件事無關。如果有什麼誤會,責任全在我。」
美彌最近聽到親兵內部傳起了流言,說乃愛和戀人東雲由香裏的關係出現了裂痕。
在她看來,這像是某種不祥變化的前兆。
「由香裏啊。反正那段關係遲早會結束的。」
她垂着肩膀,走向了K班的教室。
儘管是體育節當天,她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美彌不再多想,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體育節的日子到來了。
美彌無視了詫異地皺起眉頭的由香裏,稍稍陷入了沉思。
像是在宣告談話結束一樣,乃愛轉過了身。
那個美彌以爲正在變得完美的北條乃愛,已無處可尋。
兩人之間落下一陣沉重的沉默。
她的狀態,導致了整個北條集團的低迷,而這,又進一步地擴散到了整個班級。
面對一色雫與乃愛,這個男孩都能從容相處,舉止卻又十分溫和。
她偷偷地將視線投向了北條乃愛。
「分數漲得比想象中慢啊……」
美彌預感,若放任下去,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
然而即使假設比較的對象是過去的乃愛,美彌還是看不出她與瑞樹有什麼相似之處。
美彌搖了搖頭。
「我記得她說,因爲『他和自己有些像』。」
她自己也對藤堂瑞樹頗有好感。
「……………………」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瑞樹少爺了。」
「……最初乃愛讓我去K班探查時,我問過她爲什麼,她是這麼回答的。」
聽了由香裏的話,美彌不知該怎麼回答。
(果然,北條的影響很大啊。)
乃愛拿來比較的,恐怕不是如今的自己。
聽着乃愛將此說得彷彿與自己無關,讓美彌心中的不安更強了。
眼前只有小時候那個空洞得像人偶的乃愛。
看着明明是戀人關係,卻至今仍不理解乃愛本質的由香裏,美彌不由得覺得有些可憐。
她覺得自己已經無能爲力了。
「總之,我會想辦法。請你等一等。」
「乃愛……」
小學時,曾有過乃愛自殘的傳聞。
美彌心中的不安迅速蔓延。
「……是啊。如果拿出好成績,乃愛大人一定會重新看待我們。」
「至少,我得在體育節上洗刷污名。」
K班目前在十一個班中,排在第七位。
美彌想起入學第一天的那通電話。
「怎麼樣了?」
但乃愛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露出皮膚,這件事在親兵之間也成了不能提的話題。
「……乃愛大人與瑞樹少爺?我不覺得他們像啊。」
「作爲十八家的女兒,我是不允許有失敗的。爲了對將來結婚後的生活進行各種模擬演練,那段關係是必要的。反正她也只是把我當成替代品,這種關係沒什麼意義。」
美彌沒有接由香裏的抱怨。
美彌本以爲自己大致明白乃愛爲何喜歡他,如今卻覺得,其中還有更深的理由。
「我還是不行嗎?」
雖然作爲最底層的班級,這個成績已經是很不錯了,但考慮到一色雫和北條集團都轉了過來,她覺得名次本該更高一些。
在響徹四方的歡呼聲中,皆木鈴從觀衆席上看着記分牌,低聲地沉吟着。
「還有,別再干涉瑞樹君。那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面對漸行漸遠的背影,美彌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在原地呆立了許久。
到頭來,美彌仍不明白乃愛究竟爲何如此執着於藤堂瑞樹。
一打開門,就見到一臉擔心的由香里正在那裏等着。
◇◆◇
不只是由香裏。她恐怕從未對任何親兵抱過一絲期待。
「美彌,我不知道你在急什麼。不過我會好好履行下任家主的職責,不必擔心。」
——乃愛應該不會重新看待她了吧。
現在乃愛臉上的表情,與過去在北條家宅邸裏被衆多大人包圍時一模一樣。
「……我從沒想過,乃愛大人會如此執着於一個男生。」
「她叮囑我別再輕舉妄動。想下去也沒有用。」
她必須儘快向藤堂瑞樹乞求原諒,修復關係。
因爲乃愛從一開始,就沒有對由香裏寄予什麼期待。
美彌從未向本人求證。
「吶吶,聽說我們現在第七名耶!不是很順利嗎?」
在鈴身邊,相原由良無憂無慮地高興着。
鈴不禁向她投去無語的目光。
「K班的平均學力本來就很低了。如果連體育節都進不了前幾名,那今後的特別項目和考試,肯定會被甩到最底層。」
「是、是嗎!? 」
「你對期末考試有自信嗎?」
「沒有……」
面對老實承認的由良,鈴輕輕地嘆了口氣。
「嘛,特別項目的話,如果班裏有腦子活絡的人,或許反而能賺到分數。但K班在期末考試中,是絕對不可能提高排名的。」
白雪學園的畢業生基本都是黨的幹部候補,所以,爲了測衡量學生作爲黨員的資質,黨會派遣地區負責官,進行叫做特別項目的獨立考覈。很多時候,這類考覈會從與學力不同的方向來測量學生的能力,所以K班也還有在這裏取得好成績的可能性。
但是,期末考試,比拼的是純粹的學力。若是在那裏賺不到多少班級積分,可以預見K班將會逐漸沉淪下去。
「但、但是! 下午的項目分數更高吧? 名次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吧?」
由良說的沒錯,體育節下午的項目分數更高,排名更容易變動。從這裏也有可能逆轉。
「那就要看那位公主殿下了。」
鈴輕輕地聳了聳肩。
在下午的項目中,K班的主力 —— 鈴、神成寧寧、一色雫都會出場。當然,北條乃愛也會。
但是,從現在的北條乃愛身上,感受不到那股鬥志。這樣的她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很令人懷疑。
「公主殿下?」
「就是北條啊。」
鈴說着,將目光投向了北條團體聚集的座位。
乃愛抬起了臉。
「說起來,你和東雲同學怎麼了?吵架了?」
他先鋪墊了一下,然後慎重地繼續說道。
「……好像是呢。」
「北條同學,我可以在旁邊坐一下嗎?」
「能和好嗎?」
如此回答的北條乃愛身上感受不到往常的活力。
「……這不是你的錯。」
◇◆◇
在虛弱的乃愛面前,瑞樹不自覺地說出了前世的事情,於是像是在掩飾似的笑了。
「接下來的問題,要是不想回答的話,無視我就好……」
「說起來,瑞樹君也不在呢。」
乃愛沒有說話,只是將視線落向了腳邊。
相比之下,北條乃愛的行動則令人費解。
「……原來如此。希望事情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吧。」
「一開始,是因爲好奇。因爲一色雫在開學第一天就轉班了,覺得有必要調查一下。」
「看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北條同學你爲什麼會轉來K班呢?」
「嗯。」
「總之我想說的是,我不太習慣和同齡人相處。關於御倍同學她們的事,我也覺得,其實我本可以處理得更好。我有些後悔,因爲那些都明明是可以預料到的事。因此我想再明確地告訴你一次,我真的沒有要責怪北條同學你的意思。」
「……嗯。那時候的話,我反而是一直在祈禱能不能永遠不去上學。人生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瑞樹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不自覺地仰望着從樹蔭中灑落的陽光。
白雪學園的中庭很寬敞。
此刻,正在頭頂鋪展開來。
就在她想要站起來的時候,由良天真無瑕地說道。
然而,那裏卻沒有北條乃愛的身影。
「我是因爲她們施暴才生氣的,並不是在生北條同學你的氣哦。」
「……你住院……不是隻有初三那一年嗎?」
「……不在啊。」
那殘破斑駁的記憶中。
稍作思考後,他決定再深入一些。
她只是像在探尋話語背後本意似的,靜靜地凝視着瑞樹。
但現在體育節期間,坐在長椅上的只有一個人影。
乃愛沒有說話。
「…………………………」
這時,鈴才終於注意到,藤堂瑞樹也不在K班的座位上。
「……嗯。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我啊,曾經很想去上學。」
「……是嗎。」
「我那時一直待在醫院裏。行動不便。身上插滿了管子。甚至連能不能升入中學都不知道。」
一陣沉默降臨。
其間零星擺放着幾張長凳,供學生休憩。
曾經只有從病房窗戶才能看到的晴空。
一瞬間,鈴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有些後悔,要是能早點聊聊,或許這件事就能處理得更好一些了。」
瑞樹一邊眺望着晴空,一邊回想起遙遠的過去,不由自主地輕聲說道。
「……嘛……算是吧。」
「說起來,我還從沒和北條同學兩個人好好聊過呢。」
這是他遲早都必須問清楚的事。
「嗨。怎麼了?」
「你還在意如月同學她們的事嗎?」
一色雫轉班的理由瑞樹大致能猜到。大概是因爲自己開學第一天幫了掉了鑰匙的她,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契機。
「……嗯。這個我也明白。」
或許是因爲瑞樹先吐露了心聲,現在的乃愛似乎更願意回應他了。
坐在長凳上的北條乃愛抬起頭,擠出一個微笑。
「一查就發現,你有交通事故的履歷。在初三的冬天。視野開闊的深夜馬路上。知道這些情況後我就大致就明白了。」
那是個虛弱的笑容。
透過斑駁光影的縫隙,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藍天若隱若現。
乃愛露出不解的表情。
藤堂瑞樹徑直走向那個人影,用盡可能開朗的聲音搭話。
「不知道呢。或許已經無法挽回了。」
大致猜到了情況的鈴,認命般地把身體靠在了椅背上。
「好像是自動駕駛回場的巴士吧。而且那輛車也沒有靜音裝置,知道這些就足以讓我確信了。」
然後,她低聲說道。
「知道這些後,我就覺得我們很像。」
瑞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着下文。
「你知道我爲什麼在女生中很有人氣嗎?」
「……………………」
「因爲我特意把自己的氣質,模仿得像美男子一樣。也因爲我是十八家的下任家主。」
「……………………」
「僅此而已。真的,僅此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這個人就像個空殼。」
說着,乃愛嘆了口氣。
「……那就是你和東雲同學吵架的理由?」
「很可笑吧?不過,反正遲早這種關係都會破裂的。」
那聲音充滿了自暴自棄。
「雖然我自認爲還算處理得不錯。但是,總是有一個冷靜的自己在思考着,這麼繼續下去,又能怎麼樣呢?」
「………………」
「你那時也一樣吧?是不是也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可笑?」
瑞樹沒有否認。
只是靜靜地等待她繼續接話。
「無論周圍聚集了多少人,我的內心也始終還是空虛的吧。對那些女孩來說,只要是『男人』,誰都行。」
頓了頓,乃愛加重了語氣。
「我覺得只有我。只有我,才能愛着『藤堂瑞樹』這個存在本身。」
「嗯……呃,當然,如果北條同學你願意的話。」
他像要把身體交給這春日的氣候般,閉上了眼睛。
「已經快五月了呢。」
這次則是像孩子撒嬌般的聲音。
「下次的基因提供輔助,能選我嗎?」
瑞樹就這樣抱着乃愛,一陣沉默持續着。
「瑞樹君……」
「……是嗎。」
又傳來了一聲小小的啜泣聲。
看來已經沒事了。
「御倍同學她們,我也會找機會和她們好好聊聊的。」
「……也摸摸我的頭吧。」
臉埋在胸前的乃愛,嘀咕了一句。
「嗯,沒事的。我記得。」
「可、可我之前也說過,要是對我這個十八家的人『出手』,就、就會變成個必須娶回家的麻煩女人哦。」
「求求你……理解我啊……」
「嗯。雖然還不能保證。」
講到這裏,瑞樹有一瞬間的猶豫。

他剛要站起來,乃愛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但是,她的聲音明顯在顫抖。
瑞樹又輕輕地拍了拍乃愛的背。
但是,這也是他從以前開始就考慮過的選項之一。
「也就是說……你將來會和我……」
「你和東雲同學,也得和好纔行呢。」
「至於如月同學,我還不瞭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是發自內心的悲鳴,彷彿隨時都會吶喊出來。
「……能、能不能再讓我這樣待一會兒?」
瑞樹只是默默地,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
瑞樹又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但是,我不同。」
瑞樹難爲情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北條同學揹負的那個重擔,就讓我也分一半吧。」
泛着淚光的眼眸,緊緊凝視着瑞樹。
「嗯,那就再一會兒吧。」
「……是嗎。」
乃愛的身體像安心了似的軟了下來。
「我想,北條同學的身體大概已經疲憊不堪了。因爲揹負的東西太重,所以想暫時放下,休息一下吧。 」
「說起來,我本來就沒那麼執着於找男人這件事。實際上,我也和由香裏交往過。我之所以這麼在意你,是因爲我們很像。」
瑞樹一邊輕輕拍打着像個孩子一樣地哭泣的乃愛的背,一邊仰望着天空。
乃愛的身體,一下子垮了下來。
「那、那是……」
「……嗯。這是我的問題。」
「真、真的嗎?」
「……嗯。比起由我來說,你來說她們肯定會更高興的。」
「或許,我可能沒法像北條同學你那麼做得好……」
樹葉縫隙間傾灑而下的斑駁日光柔和而溫暖。
「……說得也是。」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因爲你都已經爲了我這樣的傢伙用了班級選擇權,我本來就沒打算放着不管,只是……那個,我之前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且我們還不瞭解彼此。」
她噗地一下將臉埋在瑞樹的胸前,就那樣一動不動了。
「一直一個人站在高處會很累吧。所以,我也和你一起站上去。」
「那句話……我可以理解爲,不只是在班級裏,你也會站在我們家的頂端嗎?」
「等體育節結束,我們再多瞭解一下彼此之後吧。」
接下來的話,不是該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乃愛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瑞、瑞樹君!」
一直在抽泣的乃愛抬起了頭。
瑞樹看不到乃愛的表情。
然後,一邊思考着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然後,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北條同學雖然有很多朋友,但其實一直都是一個人,所以很累吧。」
乃愛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
「大家差不多該擔心了。我先回去了。」
他像是在安慰她一般擁住乃愛的身體,將臉頰貼了過去。
「是啊。」
瑞樹靜靜地接住了像要尋求依靠般倒下的乃愛。
太陽還很高,春日的陽光很舒服。
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瑞樹就這樣繼續用手輕輕梳理着乃愛柔軟的頭髮,許久未停。
◇◆◇
黑崎蓮正一臉不爽地從觀衆席上眺望着跑道。
「形勢超級好的說。」
旁邊的青山遙正看着記分板,沒心沒肺的開心。
正如遙所說,下午開始,K班打出了完全不像墊底班級的好成績。
在一年級全部十一個班裏,目前已經猛追到了第三名。
「好個屁啊,笨蛋。」
「好、好痛的說!」
「可惡……」
之所以能追上來,是因爲北條乃愛一派迅速恢復了狀態。
再加上一色雫、神成寧寧和皆木鈴的表現也非常亮眼。
反而是之前對運動神經很有自信的蓮,她的成績被其他人完全蓋過了。
「我還以爲她們已經徹底崩盤了呢……」
通過向藤堂瑞樹告密御倍美彌她們在更衣室的『指導』行爲,蓮她們本該已經站到了有利的立場上。
事實上,直到今天上午,北條派都還是一盤散沙。
按她本來的計劃,之後只要壓制住一色雫和神成寧寧的小團體,蓮她們的派系甚至有可能就這麼獨佔藤堂瑞樹。
然而現在,北條集團卻又迅速重整旗鼓,再次在班裏嶄露頭角。
「……話說,藤堂怎麼會跑到北條那邊啊?」
緋村梨梨花不高興地說道。
「誒——,反正十八傢什麼的,我們本來從一開始就贏不了嘛。」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穿着運動服的一色雫正站在那裏。
本次體育節的重頭戲之一,射擊比賽正要開始。
藤堂瑞樹正站在北條乃愛旁邊,爲場上加油助威。
「爲什麼,連御倍她們也在一起?」
「……那傢伙怎麼還是跟平時一樣啊。」
從開學第一天起,一切都不順利。
「嗯——,好像確實是這樣哦。」
雖然在前半段分數較低的比賽中A班大幅領先,但在後半段分數較高的比賽中卻接連敗北,目前分差正逐漸縮小。
光感到一陣眩暈,坐倒在椅子上。
「那傢伙又是什麼來頭啊……?! 」
「到底是怎麼回事!」
光怨恨地瞪着他和周圍女生們相處融洽的那一幕。
告發給倫理監察局後,對方也因爲遲遲抓不到僞造診斷的證據而開始撤離了。
「怎麼可能。同是十八家的北條不就急得要死嗎。」
「嗯——,這不就是所謂十八家特有的從容嘛?跟我們這些庶民可不一樣啦。」
蓮本來就沒打算當什麼黨的幹部。比起以A班爲目標,她更看重能否扳倒麻煩的北條派系。
直到上午都還不是這樣的。
蓮繼續說道。
「……那麼,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使用的是發射紅外線的競賽用光束步槍,但她那流暢的動作,卻透露出她有使用實彈的經驗。
正如其所說,藤堂瑞樹此時正坐在北條乃愛旁邊,臉上帶着笑容。
「嗯。那傢伙放着不管的話感覺會很麻煩。」
「估計是所謂有故事的傢伙啊。」
在跑道中央的特設會場上,皆木鈴正接二連三地擊中靶子。
「……嗯。」
「周圍的人可不會這麼想!再這樣下去,就要背上首席班級輸給末位班的污名了……」
K班傳來陣陣歡呼。
忽然被叫到名字,蓮回過頭。
「爲什麼……」
會場上響起廣播。
因爲更衣室裏音無凪那件事,蓮自覺至少她們已經排除了御倍美彌那幾個人才對。
「……可惡。」
蓮又暗罵了一聲。
只說了這些便轉身離去的一色雫,背影和往常一樣。
「皆木鈴不是體育特長生吧?」
蓮狠狠地瞪了奈緒一眼。
「黑崎同學。」
緋村梨梨花警惕地壓低聲音說。
而且,他還向乃愛以外的整個北條集團搭話,鼓舞着士氣。
看着奈緒完全沒有要認真對待的樣子。蓮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了跑道。
只見操場上的皆木鈴正用熟練的姿勢舉着步槍。
然而,一色雫的表現始終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
她望向K班聚集的觀衆席。
在始國十八家裏,只有自己被拋下的屈辱。
而這一點,也同樣讓蓮感到費解。
最先使用班級選擇權的是一色雫。對北條乃愛的重新崛起最感到焦躁的本該是她纔對。
「比如,生產性分數或者社會信用分數特別低,之類的。」
桃原奈緒一邊玩弄着粉色的頭髮,一邊悠哉地說道。
「分數高的比賽,一色家和北條家,還有皆木鈴、神成寧寧都會出場。王牌選手有一半都是原A班的,那已經不能再稱爲K班了。」
「……啊,知道了。」
『接下來,是兩人三足比賽。參賽選手請入場準備。』
「請絕對不要忘了。」
「可惡。給我認真點想啊。」
「……要不要探探底?」
「今天體育節結束後,麻煩您請到二樓的器材室來一下。有件善後工作想請您幫忙。」
指揮着A班的七瀨光不禁叫了出來。
她不由得咬住了嘴脣。
A班最前排位置,吉祥寺進站了起來。
他和往常一樣身姿堂堂,完全沒有像光那樣驚慌失措。
——這個人,本質上大概根本就不在乎A班怎麼樣吧。
光一邊目送着那高大的背影,一邊想。
據她平時的觀察,吉祥寺進只執着於提高自己的信用分數和公民等級。
雖然他也會就班級運營下達指示,但對結果似乎並不在意,總覺得他和班上所有人都劃清了界限。
「七瀨大人,怎麼辦?」
「……事到如今,也只能按原計劃進行了吧。」
光用一臉放棄的表情眺望着跑道。
兩人三足傳統上由男女生共同進行,自然是體育節的重頭戲。
各班的男生剛一齊聚集到跑道上,大部分女生就都站起身來,發出尖叫般的助威聲。
「……還真是顯眼啊。」
一年級中最魁梧的吉祥寺進,即使從遠處也能立刻認出來。
當然,K班的藤堂瑞樹,也因爲那副容貌而非常引人注目。
「那是……?」
K班派出了一個不認識的女生。
外表看起來很文靜,實在不像運動神經很好的樣子。
『各就位,預備——』
發令槍響了。
一年級各班一齊衝了出去。
廣播響起,北條乃愛從觀衆席上站了起來。
「……嗯,我知道。」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
「七瀨大人,您沒事吧?」
「下面是障礙接力賽了哦。」
領先的隊伍接二連三地衝過終點。
光出神地遠遠望着那個身影。
「是出什麼問題了嗎?」
說着,她將目光投向了鈴和寧寧。
面對顯得相當沒底氣的寧寧,乃愛聳了聳肩。
自從他來到附近後,周圍『親兵』們的士氣就明顯高漲了起來。
雫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說話的口氣,好像很瞭解他呢。」
在一旁看着的鈴投來了不快的眼神。
雖然目前領先,但根據分差,也有可能跌落到第二位,所以這一場是很重要的比賽。
「七瀨大人?」
「啊,他們終於動了哦。」
『參加最後1600米接力的同學,請做好準備。』
現在的K班暫列第三名。根據最後一項接力的結果,還有衝擊更高名次的可能。
那是即使是作爲北條家下任家主的乃愛也很難做到的事。感覺只要瑞樹在旁邊,乃愛的憂慮便幾乎一掃而空。
「北條同學,加油。」
「……果然體格差距太大了啊。」
她走向跑道內的等候區,只見一色雫她們已經排好了隊。
「嗯,交給我吧。」
「北條同學,狀態怎麼樣?」
在體育節後半段的比賽中,兩人三足是分數最低的。這是爲了不讓班級勝負的責任落在男生頭上而做的調整。
◇◆◇
儘管在如此重要的接力中被委以最後一棒,乃愛的腳步卻很輕快。
一色雫用那一貫的假面般的微笑說道。
「……………………」
而另一頭,K班的組合也僵在了起點。
這時,廣播響了。
在周圍興奮的助威聲中,光漠不關心地眺望着跑道。
「那太好了。皆木同學和神成同學好像都很緊張。」
「沒問題。」
「這、這麼多人看着,有點……」
旁邊坐着的藤堂瑞樹微笑着對她說道。
「因、因爲瑞樹君也在看……」
那個女生和藤堂瑞樹的距離看起來格外近。
特別是在以北條集團爲主力的騎馬戰中,原本垂頭喪氣的御倍美彌她們也表現得比平時更加出色。
A班的吉祥寺進身高一米八四,哪怕是班裏最高的女生連搭着他肩膀都困難。他們的動作自然變得笨拙,從一開始就落後了。
明明是個適合體育節的大晴天,太陽卻出奇刺眼。
「那麼,我去了。」
「他的話,就算你出點小差錯,也會原諒你的。」
「哎呀,你在意我和瑞樹君的關係嗎?」
乃愛自己都沒想到會說出這句話。
在其他班級組合陸續解開橡膠帶離開跑道的時候,他們還在終點附近閒聊着。
「……什麼?」
乃愛露出了挑釁般的笑容。
她緩緩地站起身。
「哦?我還以爲你在排球比賽上早就習慣被人看着了呢。」
「……」
寧寧和雫都沉默了,氣氛變得有些劍拔弩張。
儘管是最後一名,但K班的兩人直到最後都顯得關係很親密。
「……沒事只是有點緊張而已。」
至少,到目前爲止,作爲北條家的下任家主,她已經取得了足夠的成果。她不會再爲可能在全校面前出醜而苦惱。
A班正好在中間。最後,K班才遲遲地到達了終點。
正如雫所說,兩人都表情僵硬。
K班終於也起跑了。
『那麼,第一棒請就位。』
寧寧靜靜地走到前面。
留下的幾人之間,再也沒人開口。
倒是站在隔壁跑道的A班七瀨光,主動向乃愛搭話。
「你看起來挺從容的嘛。」
「實際上,我就是很從容。」
暫列第三名的這個成績,對K班來說已經算是足夠的戰果了。
「真奇怪。暫列第一的A班,反倒看起來非常不從容呢。」
「……………………」
光沒有回答。
乃愛一邊觀察着她的臉色,一邊決定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倫理監察局抓到什麼了嗎?」
「………………」
「告密的是你吧? 怎麼查都不會有結果的。他只是我偶然撿到的寶。」
「……所以呢?」
「就是說,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秩序合理性或社會評分所無法衡量的。」
「作爲十八家的下任家主,你說話還真是感情用事呢。」
「不。我只是在炫耀而已。」
乃愛『呵呵』地笑了,這時,發令槍響了。
第一棒一齊跑出,第二棒的鈴,進入了等候區。
接着,雫跑了過來。
「嗯。據說,瑞樹君幫她撿了掉在排水溝裏的鑰匙。」
乃愛往旁邊瞥了一眼。
第三棒們,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第一棒的選手們跑到了重點。
領跑的光似乎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哎呀。是在說我的八卦嗎?」
驚訝,焦躁,恐懼。
乃愛不禁露出了笑容。
最先接到接力棒的是光。
第三棒的雫說完,便向前走。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投向了觀衆席。
「北條同學。」
與那混雜着這一切的眼神,視線在一瞬間交匯。
她走向跑道,靜靜地等着雫跑過來。
「哦?」
根據乃愛的情報網,B班似乎有着異乎尋常的高昂士氣。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這時,第二棒的鈴回來了,接力棒傳給了雫。
乃愛一邊啓動,一邊接過接力棒,然後用力地蹬了一下地。
「奇怪的是,在我看起來,後悔的反倒是你啊。」
「……………………」
「嗯,你縮短了不少距離。」
乃愛回過頭,只見光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她。
「鑰匙?」
「因爲七瀨同學,好像很在意我們轉班的事呢。」
跑道已經過半。還剩兩百米。
藤堂瑞樹高舉雙手爲她加油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乃愛一邊看着跑道,一邊繼續說道。
乃愛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速度。
「辛苦了。跑得不錯。」
「我能注意到他的存在,純屬偶然。如果不是一色雫那反常的行爲,我恐怕會錯過。」
然後,B班的最後一棒也衝了出去。
「話說回來,七瀨同學,和A班的男生相處得怎麼樣?」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棒,乃愛的出場了。
看到雫歪着頭,光露出了像喫了苦瓜一樣的表情。
「好像是那孩子幫她撿了鑰匙。」
——要讓我爲背叛A班而後悔,是嗎?
排在前面的雫回過頭。
「嗯,交給我吧。」
雖然距離在逐漸縮小,但要超過似乎很難。
她一下子超過了B班的女生,躍居第二。
突然,光開口了。
乃愛決定再試着動搖她一下。
「是嗎?」
「我絕對,會讓你後悔背叛A班的。」
「她在新生說明會前就申請了轉班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光已經不打算再理她了。
目前跑在最前面的是A班,雫是第三名。
「哈……哈……北條同學,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我覺得我這邊還挺順利的。甚至可以說有點陷進去了。這樣是不是很危險呢?」
觀衆席上爆發出爆炸一樣的歡呼聲。
取而代之的是跑完的寧寧喘着氣回來了。
第一棒的寧寧是第四名。還不錯。
乃愛露出了像捕食者一樣的兇猛的笑容,然後更加用力的踏地。
光正在深呼吸,爲最後一棒做準備。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認爲會輸。
接力棒陸續地傳給了第二棒。
與領先的光的距離,已經所剩無幾了。
「不好意思,我們下次再聊吧。」
「………………」
「……你就嘴硬吧。」
「別裝蒜了。一色同學,你最可疑了。因爲,中學時代你居然——」
不遠處,能看到B班運動員的背影。
雫雖然帶着笑意說道,但她的眼睛裏卻沒有笑。
她差點笑出聲來。
——怎麼可能啊。
從觀衆席上傳來了瑞樹的聲音。
男生的聲音很顯眼。即使在喧囂中,乃愛也不知爲何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是『親兵』們的加油聲。
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怎麼可能會後悔呢?
乃愛最後奮力加速。
旁邊並肩跑着的光,露出了苦悶不甘的表情。
乃愛就這樣全力蹬地向前,衝過了終點線。
◇◆◇
最終,K班的體育節以11個班級中第2名的成績結束了。
據說,這是歷史上一年級末位班創下的最高紀錄。
但是,這也是多虧了北條集團耀眼的活躍表現,黑崎蓮自然無法由衷地爲此高興。
解散後,她留下在校庭中興奮的同學們,走向了與一色雫約定的器材室。
校舍內和平時不同,沒有人影,顯得有些昏暗。
「喲,久等了。所以,要我幹嘛?」
她打開器材室的門,一色雫正坐在角落的桌子上。
「首先,能請您把門關上嗎?」
「……………………」
蓮按對方說的,反手關上了門。
之後她保持着距離,靠在了附近的牆上。
「如果有什麼可辯解的,我就聽聽。」
對蓮的話,雫立刻回答道。
那個動作非常純熟。
「他退回來了!真的!你去問藤堂就知道了!」
她拼命揮舞雙手,抓撓着雫的右手,掙扎着想保持呼吸。
雫的右手這次瞄準了蓮的腹部。
「我、我是打算請他喫飯。想着能成爲一個契機就好了。其他真的什麼都沒做!」
至少,她不記得做過會惹上一色雫的事。
蓮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您還有什麼可辯解的嗎?」
蓮一邊劇烈咳嗽着,一邊大口喘氣,尖叫着。
蓮的喉嚨被擠壓,發出了『咻—』的奇怪聲音。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
蓮連抵抗的念頭都失去了,只是像要保護自己似的蜷縮着身體。
「!」
這時,蓮才感覺到,勒住自己脖子的力道緩和了一些。
蓮這麼對自己說。
面對發出呻吟的蓮,雫只是靜靜地俯視着。
忽然,雫的手臂抓住了蓮的右手。
「我們很親近哦。」
「體育節也結束了,這隻手就算折斷也沒關係吧。」
她聞到了暴力的味道。
下一瞬間,她就被摔在了地上。
或者,是被出賣了。
她不知道對方說的是哪件事,歪了歪頭。
「……說要我來幫忙善後是騙人的吧?」
蓮不禁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蓮一邊繼續咳嗽,一邊粗重地吸着氣。
「是的,我要說的話。您心裏沒有數嗎?」
「我應該說過,嚴禁與瑞樹大人進行任何金錢與物品的交易。」
蓮壓低了身體,不敢錯過緩緩靠近的一色雫的一舉一動。
下一秒,雫的右手就這麼死死抓住了蓮的脖子。
其中之一與一色雫暗中勾結的可能性很高。
「您給他錢是打算做什麼呢?」
她開動腦筋,想弄明白情報到底是從哪裏泄露的。
「…………………………」
「您沒有用金錢玷污瑞樹大人的慈愛與奉獻之心嗎?」
一色雫銳利的目光,像在審視蓮一樣,緊緊盯着她。
「啊,那件事啊。我以爲他手頭緊。救濟窮困的男人是女人的職責吧?」
突然間,蓮的身體浮了起來。
「……………………」
最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平時一起行動的那三人的臉。
反應過來時,雫已經騎在蓮身上,封住了蓮的動作。
「心裏有數,是吧……」
在蓮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一色雫的右臂已經伸到了眼前。
但那上面施加的力量,絲毫沒有放鬆。
一色雫從器材室的角落裏站了起來。
「只有我,才知道那個
連御門玲都不知道
的他。」
腹部傳來一陣衝擊。
她沒做什麼虧心事,所以沒必要過分害怕一色雫。
「原來如此。」
每說一句話,雫的右手就揮下一次。
「也就是說,您確實把錢給他了,對嗎?」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藤堂的什麼人啊。你們也沒那麼親近吧。」
「是您去瑞樹大人家,承蒙他請客喫咖喱飯的時候。」
雫的動作終於停住了。
看來裝蒜是行不通了。她明白對方不是在隨便詐她。
「我記得我那時應該說過,如果違反,將以一色家之名予以制裁。」
「唔!咳!我、我沒給他!」
「我不記得啊。你說的是什麼事?」
「我沒有!我連一根手指都沒碰他!真的!當時還有別人在!有證人!」
蓮緩緩地呼了口氣。
那聲音很安靜。
正因如此,蓮才明白對方是認真的。
「我知道怎麼折斷哦。因爲我在自己身上試過。」
「別、別……」
雫的臉『嗖』地一下湊了過來。
那不是平時面具般的笑容,而是毫無表情的面孔。
「你就在這裏發誓,以後再也不用金錢玷污瑞樹大人,不準再傷害他。」
「我、我發誓!我再也不幹了!」
她一叫喊,束縛就解開了。
一色雫靜靜地站起身。
蓮一邊像要調整呼吸似的粗重地喘着氣,一邊瞪着雫。
「你這傢伙……到底是藤堂的什麼人啊。」
一陣短暫的沉默。

一色雫不解地歪了歪頭,露出了慣常的微笑。
「我們啊,是互相許諾了未來的關係哦。」
在昏暗的倉庫中,只有雫那雙金色的眼眸,閃耀着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