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雖然有點早，但我想先大致決定一下體育節的分組。」

放學後的教室裏。

站上講臺的一色雫開口說道。

在她身邊，站着北條乃愛跟班之一的體育委員佐倉早苗。

（結果，主導權還是落到了一色家和北條家手裏啊。）

皆木鈴瞥了一眼教室裏的其他學生。

家境相對殷實，看起來有勢力的那些人，全都安靜地待着。

而被藤堂瑞樹看上的神成寧寧，目前也沒有要出來爭奪主導權的樣子。

可以預見，一色雫和北條乃愛在班級中的地位將就此固定下來。

「從本週開始，男生要參加社會奉獻活動，女生則要參加清華團的活動。體育節的練習要在這些活動的間隙進行，所以早點開始總沒壞處。」

清華團。

指的是放學後『自發』進行活動的地區性團體。

這些活動內容多種多樣，從軍事預備訓練到政策討論會、還有詩歌朗誦等文化活動，同時也具有黨下屬組織的一面。

如果在清華團中表現積極，甚至有可能獲得入黨資格，因此有些人在此投入的精力比學業還多。

雖然部分體育特長生等人可以免除這些活動，但大部分女生從今天起都必須前往地區的清華團。

「體育節的比賽項目，每人必須至少參加一項。剩下的項目，一個人參加多少次都可以。」

佐倉早苗開始在黑板上寫下比賽項目。

「我們從分數高的項目開始決定吧。首先是接力賽。有誰有自信嗎？」

首先，北條乃愛掛着她那慣常的遊刃有餘的微笑，緩緩地舉起了手。

接着，站在講臺上的一色雫也舉起了手。

「音無同學？」

這樣就能展現自己的存在感了。

「接下來，是徒手格鬥。這個分數也很高。」

她直視着她們說道，她們都立刻移開了視線。

「從這裏開始，比賽分數會降低。還沒有報名的同學請積極舉手。」

音無凪終於開了口。那聲音小得像是要消失一樣。

皆木鈴觀察了一下班上的情況，然後迅速地舉起了手。

「——我覺得音無同學還沒決定。」

鈴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慌忙環顧教室。

沒有人要舉手的樣子。

「是的，乃愛大人。過去也一般用同樣的組合。有誰對此有異議嗎？」

「說得也是。雖然我很想試試看，但既然你這麼有自信，就交給你了。」

沒有人舉手。佐倉早苗準備結束這個話題。

「我推薦神成。」

（我要讓你們清楚地知道，我跟那些普通的吊車尾可不一樣。）

真是個不錯的組合，鈴心想。

（……是那傢伙嗎？）

「四人的話，和普通接力賽用同樣的成員不就行了嗎？」

皆木鈴第一個舉手。一色雫和北條乃愛都對此投來了意外的眼神。

皆木鈴的名字又被刻在了上面。

只有一色雫和北條乃愛，用一種估價般的眼神看着她。

沒有人反駁。

「……那麼，模擬射擊也暫定由皆木同學參加。接下來，是障礙接力賽，需要四人。」

教室裏陷入了沉默。

「音無同學，你有什麼想參加的項目嗎？」

「……我希望參加一百米跑。」

一色雫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寧寧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沒有像平時那樣一下子變得畏畏縮縮。

然而，音無凪只是看着桌子，一言不發。

想來，之前從未見過她正經說過話。

「有意見的話，要不要試試看？」

「所以，有其他有意見的傢伙嗎？」

「——我想參加。」

在此期間，音無凪也始終沒有抬起頭。她的視線，一直都投向空無一物的桌面上。

佐倉早苗的聲音裏帶上了刺。

所以她必須在體育節上儘可能地多拿分數，讓藤堂瑞樹記住自己的臉。

佐倉早苗爲了重新掌握節奏而清了下嗓子，然後念出了下一個比賽項目。

面對聳着肩的北條乃愛，鈴哼了一聲。

「那麼，接下來是模擬射擊。有誰想——」

又是鈴第一個舉手。

「那麼，就暫定由一色同學、乃愛大人、皆木同學和神成同學參加。」

「我、我會努力的。」

就是這樣，鈴心想。

「暫定就行。練習時要是有跑得更快的傢伙，換一下不就沒問題了。」

「還有沒決定項目的同學嗎？」

佐倉早苗環顧教室。

一百米跑、兩百米跑、跨欄、拔河……分數較低的項目的成員依次決定了下來。

「那麼，就以這個爲大致框架——」

「這個也我來。」

「還有其他人嗎？」

佐倉早苗公式化地問道。

「有。有意見的話，比一場也行。」

「……好的。那麼，還有一位，有誰願意嗎？」

靠窗邊，有一個獨自坐着、彷彿在凝視着課桌的少女。

「皆木鈴同學。你對自己的腳力有自信嗎？」

就連最初的自我介紹，她也只是嘀咕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除此以外不記得她有說過別的話。

皆木鈴有自信，以自己的能力本不該被分到K班。

「說起來，我也還沒決定項目呢。是不是該參加兩人三足？」

「失禮了，但是您有過操作槍支的經驗嗎？」

她緩緩地環顧四周。雖然有幾道不快的視線，但誰也沒有開口。

隨着鈴的話音，教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了神成寧寧。

突然，藤堂瑞樹打斷了早苗的話，安靜地開了口。

就在教室裏氣氛變得有些奇怪的時候，藤堂瑞樹像是要轉換話題般開朗地說道。

「……哦？人不可貌相呢。」

「是的。按慣例，男生大多會參加兩人三足。那個……您的搭檔要選誰呢？」

皆木鈴下意識地看向了神成寧寧。

以瑞樹現在的喜好來看，選她的可能性很高，但兩人身高差太大，明顯不適合兩人三足。

「呃，這個選擇可以先保留嗎？」

「可以。離體育節還有時間。全權交由瑞樹大人決定。」

「知道了。佐倉同學，謝謝你。」

教室裏，互相牽制的視線交錯着。

只有音無凪，依舊凝視着桌面。

「那麼，項目的分配暫時就到這裏。這只是暫定方案，如果有什麼問題，日後會再做調整。」

衆人各自開始準備回家。

接下來，男生要去參加社會奉獻活動，女生則要去地區的清華團。

當鈴背上學校指定的書包時，她看到藤堂瑞樹正走向音無凪搭話。

「音無同學，你是不是不太擅長體育？」

瑞樹在音無凪桌前蹲下身，好與她視線齊平，然而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看到這一幕的周圍同學都皺起了眉頭。

「音無同學，無視瑞樹大人，不覺得很失禮嗎？」

「啊，沒事的。她是不是在人多的時候不太好意思說話？而且要去清華團，很忙吧。抱歉啦。」

瑞樹慌張地笑了笑。

這時，音無凪站起身，輕輕地鞠了個躬，便逃也似的走出了走廊。

周圍的女生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傍晚的歡樂街，擠滿了下班回家的女性。

女生們的興趣很快又回到了瑞樹身上。

「……目前爲止很無聊。」

「就是這裏。」

「那可真遺憾。」

◇◆◇

玲注意到周圍的人羣，像要保護瑞樹似的邁開了步子。

少女毫無興趣地嘀咕了一句，又將目光移回了書本上。

走廊上並列着五個單間，她敲了敲最前面那間的門。

鈴一邊踏入清華館，一邊開始尋找將與自己共度三年的團體。

一聽到『安樂死設施』這個社會奉獻活動單位的名字，瑞樹就下意識地想象出一片寧靜的郊區，因此現在的他不禁難掩困惑。

藤堂瑞樹帶着他的輔佐官御門玲，來到了他所不熟悉的歡樂街。

「我沒什麼朋友。」

現在是十六點四十分。離集合時間還有富餘。

與學校不同，這裏是按地區聚集的，所以也有幾個中學時的熟面孔。

「是嗎。」

「請問是預約了慰問的藤堂大人嗎？」

「哎呀，真高興。沒想到最後還能有像天使一樣可愛的孩子來看我。」

看着這一幕，鈴在心裏嘀咕道。

「……總之，先進去吧。」

「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中村女士，來慰問的男孩子到了哦。」

「你叫什麼名字？」

設施內部統一爲白色，與破舊的建築外觀相反，顯得非常整潔。

「今天在這裏等候的只有一位病人。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得到這樣的機會，想必她會非常高興的。我來爲您帶路。」

「是的。按地圖來看，就是這裏沒錯。」

「是的。」

（好了……）

「同一作者的《白色山巔》我讀過。這本有意思嗎？」

她那不迎合他人的態度，在鈴看來頗爲順眼。

那個女孩身材嬌小，渾身散發着靜謐的氣息，但眼眸深處卻隱約透着聰慧。

在她不經意地掃視四周時，一個在牆邊讀書的少女映入眼簾。

「喲，品味不錯嘛。」

◇◆◇

鈴儘可能地露出友好的笑容，搭話道。

清華團可以說是另一個學校，是一個通過軍事預備訓練和討論會等方式，學習與學業不同事物的場所。

高中一年級的所有女生，都必須『自發』參加清華團。

說着，她打開了門。瑞樹和玲也跟了進去。

玲在信箱處確認了設施的名字後說道。

那是一棟俗稱『鉛筆樓』的細長建築，飽經風霜的外牆上有着醒目的裂痕。

「是！瑞樹大人也請多保重。」

而路過的女性們，也都好奇地向瑞樹投來目光。

玲停下腳步，抬頭仰望着一棟綜合商業樓。

她看到幾個人向自己投來視線，小聲地議論着。

「大家從今天開始都辛苦了。我們一起加油吧。」

「一個人嗎？中學的那些人呢？」

接待處的女性微笑着，開始引導瑞樹往前走。

皆木鈴確認了一下手錶。

「沒錯。就是這裏的三樓。」

（看來要變得麻煩了啊。）

他們乘着發出異響的電梯上到三樓，一出門就是接待處。

「……小糸椿。」

對於在當地中學被當成麻煩人物的鈴來說，這是久違的感覺。

她走到少女身旁，環顧四周。

「真巧。我也是。」

前方，是壯麗的三層建築 —— 清華館。

樓裏只有一排信箱、一部電梯，和一扇通往緊急逃生樓梯的門。

牀上躺着一位年邁的女性，手臂上插着點滴的管子。

她必須在其他中學的女生中，找到看起來儘可能有能力的傢伙。

「初次見面。我叫藤堂瑞樹。」

「哎呀呀。是高中生吧？真年輕啊。」

他們說話間，接待處的女性拿來了椅子。

瑞樹點頭致意，將椅子放在自稱中村的老婦人面前，然後坐了下來。

「你幾年級了？」

「一年級。」

「哦啊。那纔剛入學啊。交到朋友了嗎？」

「是的。交到了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

聽着瑞樹的話，中村高興地笑了起來。

「學校是哪裏的？啊，我是不是不該問這個？」

「我覺得沒關係。在白雪學園。」

「啊！是那個紅磚建築的地方吧？我年輕的時候去看過她們的文化節呢。」

中村高興地拍着手，瑞樹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您進到過白雪學園裏面嗎？」

「是啊，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裏面擺着很多氣派的攤位，還有一個男孩子在炒麪。男人做的菜，平時哪有機會喫到呀？我記得當時高興得不得了。」

說到這裏，中村咳了起來。

是乾咳。

「您、您沒事吧？」

「嗯。今天藥效很好，算是比較輕鬆的了。嚴重的時候，全身都痛呢。」

嘴上說着沒事，她的聲音裏卻混雜着微弱的顫抖。

「……那個……是什麼時候？」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勁。

他雖然努力想表現得和平時一樣，聲音卻變得異常明朗。

說到這裏，老婦人又彎下身子咳了起來。

「非常感謝您。」

「您現在身體還痛嗎？」

瑞樹的呼吸變得淺促，心跳也變得不正常。

「是的，我預定參加兩人三足。」

接待處的女性一見到他們便低下頭，瑞樹也回了一禮，然後乘上了電梯。

一瞬間，歡樂街的喧囂便撲面而來，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你能多和我說說話我就很高興了。聊天的時候，就不會怎麼感到疼痛了。」

「……我……沒有那麼……」

「明天執行。今天是準備。會給我準備好喫的飯菜哦。」

他心裏像被什麼重物掛住了一樣，情緒低落。

「嗯。嗯。感覺心裏舒服多了……不過，讓你摸我這雙皺巴巴的手，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我們該告辭了。」

他感到身體有些輕飄飄的，很不穩定。

這麼做，讓瑞樹自己的頭痛也緩和了一些。

「哎呀呀！和你搭檔的孩子可真幸福啊。這一定會成爲她一生的回憶吧。」

「哦……可你看起來不像啊……我現在是不是也讓你勉強了？」

他還是拼命擠出一個笑容，然後，繼續和老婦人搭話。

那是一個連臉都想不起來的、彷彿籠罩在迷霧中的人。

「……我覺得，這是雙刻滿了努力的手。」

電梯抵達一樓，玲和瑞樹並排着直接走出了大樓。

「男孩子也會參加比賽嗎？」

「……這樣的話，會好點嗎？」

這時，身後傳來玲平淡的聲音。

中村卻像放棄了一般笑了。

高亢的耳鳴貫穿了大腦，尖銳的頭痛襲來。視線天旋地轉。

「……………………」

「對了，我想聽聽你在學校的事。你們都在做些什麼呢？」

「會不會稍微安心一點？」

呼吸也很困難，像是自己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你已經去過很多社會奉獻單位了嗎？」

「對不起。只是有點貧血。」

跨越了那不該跨越的邊界後所看到的某種東西。

中村到最後都在揮手。

「說起來，你臉色好像不太好呢。沒事吧？」

瑞樹用自己的雙手包住她的手。

「現在……已經沒事了。那個，已經好了。」

「不……其實我幾乎沒去過……那個，因爲我怕人。」

被霧籠罩的前世記憶，反覆地在腦海中搖晃，閃回。

白色的病房。某個人微笑的臉。溫柔的聲音。

「哎呀，這孩子真會說話。」

「今天……爲了體育節，大家一起決定了比賽項目。」

「玲小姐，我們稍微走走好嗎？」

玲關切地呼喚着他的名字。

「哎呀，哎呀。已經這麼晚了？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我得了癌症。疼得受不了，也已經沒法工作了。考慮到秩序合理性，我就來了這裏。」

「瑞樹大人，時間到了。」

「嗯，嗯。多虧了你，我心情好多了。路上小心哦。」

「這種事啊，對我們女人來說，可是非常寶貴的體驗。肯定比你想象的還要寶貴哦。」

面對依舊在咳嗽的中村，瑞樹只能不知所措地摩挲着她的手臂。

心中充滿了無能爲力的感覺，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沒事。」

「……我能爲您做些什麼嗎？」

「瑞樹大人……您沒事吧？」

「話雖如此，我現在也沒什麼食慾了……所以啊，你可要趁年輕，多喫點喜歡的東西哦。」

瑞樹疲憊不堪，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嗯，是啊。就算藥效在，全身還是很難受。」

突然，瑞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記憶中某個模糊的景象，與眼前的風景重疊了。

「真的？沒有勉強嗎？」

她的額頭上薄薄地滲出了汗珠。

瑞樹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和玲一起走出了房間。

「瑞樹大人，如果您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回車裏比較好……」

老婦人的身影，與記憶深處沉睡的某個人，重疊在了一起。

「我只是想，吹吹風。」

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走在大街上的女性們，都好奇地打量着瑞樹。

瑞樹像要撥開人羣一般，在夜色中前行着。

「這種地方我很少來，感覺這裏還真熱鬧啊。」

「想必有很多下班後來喝酒的人吧。」

街道上，隨處可見面向勞動者的廉價居酒屋。

這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與他無緣的地方，瑞樹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照平常來說，玲是不會允許他靠近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的。

不久，他在一家店鋪前停下了腳步。

巨大的招牌上寫着『有稀罕貨』，這讓他有些在意。

「這裏是賣什麼的店呢？」

「瑞樹大人……那個……」

看着欲言又止的玲，瑞樹歪了歪頭。

他透過玻璃往裏看，可以看到一些可疑的成人商品。

若是平時，他會立刻掉頭就走，但現在爲了掩飾低落的心情，瑞樹發出了明快的聲音。

「哦……我們進去看看吧！」

「瑞、瑞樹大人……」

瑞樹一邊對自己反常的狀態有些瞭然，一邊打開了手動門。

裏面的幾個女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回頭。

玲和店主都驚訝地後退了一步。

「瑞樹大人……您到底在做……」

「能賣多少錢？」

瑞樹重新穿上褲子，繫好腰帶的金屬聲響起。

他從其中拿起了一個形狀奇怪的假陽具。

「回、回哪裏？」

「瑞樹大人，不可以！」

「照片也……可以麻煩您嗎？」

不過從包裝來看，似乎是女扮男裝的女性進行的模擬性行爲。

「玲也買過這種東西嗎？」

「這個爲什麼是帶刺的？」

「我、我去看看保險櫃。麻煩您等一下……」

與話語相反，玲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你的話……八十萬……不，九十萬……一百萬吧。」

看着玲慌張的樣子，瑞樹撲哧一笑，繼續打量着掛在那裏的各種性用品。

他對旁邊呆立着的玲簡短地說了一句，便抱着紙袋轉過身。

從裏面拿着紙袋回來的店主，拿出了拍立得相機。

「得回那個設施去。」

「多少錢？」

他用認真的表情再次問道，店主似乎也明白了他不是在開玩笑，從上到下地仔細打量着瑞樹。

「那玲你買下來啊！」

瑞樹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當場把手伸向了腰帶。

「現金嗎？」

但他臉上沒有一絲微笑。

瑞樹衝出店門，快步走在來時的路上。

瑞樹的視線被那高額的價籤所吸引。

「還有各種各樣的道具啊。」

「當然，是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我們不收贓物。」

「那……麻煩您站到那邊的牆前面。」

收銀臺前的透明展示櫃裏，陳列着男性的內褲。旁邊還附有照片和高額的價籤。

他抬起手製止了發出近乎慘叫般聲音的玲。

玲慌忙抓住瑞樹的手臂。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的說。」

「回去了。」

他接過來，確認了裏面裝着成捆的鈔票。

他向站在收銀臺後看似店主的女性搭話，對方一臉不耐煩地點了點頭，說了聲「算是吧。」

「……這種內褲，是可以賣的嗎？」

「哦……」

陳列着的內褲價格各不相同。

瑞樹下意識地大吼了出來。

「瑞、瑞樹大人……這種地方還是少……」

「如果是我的內褲的話，能賣多少錢？」

「真的？」

瑞樹不理會呆住的玲，當場連着褲子一起脫下內褲，然後遞給了戰戰兢兢的中年店主。

架子上陳列着面向女性的成人影片。

「瑞樹大人……」

在店主去裏面拿現金的時候，四周被尷尬的沉默所籠罩。

包裝上用醒目的字體寫着刺激性的宣傳語。

「哇，東西還挺多啊。」

即便如此，店主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遞上了紙袋。

「哪個？」

「……是的。我發誓。」

「可以。」

「……怎麼可能。」

瑞樹按店主說的，站到牆邊，比了個剪刀手。

「嗯，不過還需要拍照片。」

難道這種帶刺的形狀對女性來說是理想的嗎？瑞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把商品放了回去，然後繼續往店裏走。

他的腦中一片冰冷

「瑞樹大人！請不要再開玩笑了……！」

瑞樹只是笑了笑，便仔細地在店裏逛了起來。

店裏播放的流行歌那明快的歌詞，此時聽起來卻有些寒冷。

夜色中閃爍的霓虹燈，在視野的邊緣閃爍。

「……這是？」

一陣陣眩暈襲來。

瑞樹自覺思緒已經支離破碎。但是仍然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驅使着他前進。

「瑞樹大人，請您先冷靜一下。」

他無視試圖制止的玲，徑直走進了那棟老舊的鉛筆樓。

在這條歡樂街中，只有那裏像死了一般寂靜。

一踏進電梯，便響起令人不安的馬達驅動聲。

「您究竟打算做什麼？」

「……………………」

電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門開了。

接待處的女性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藤堂大人？」

「我忘了東西。」

他簡短地說完，便走向只有五個單間的其中一間。

推開門，老婦人依舊躺在牀上。

「哎呀，忘了什麼東西嗎？」

他走向露出驚訝表情的老婦人，在她身旁蹲下，遞上了紙袋。

「手術費，用這個能湊合嗎？」

老婦人接過紙袋，往裏看了看。

接着，她露出了爲難的笑容，只是默默地凝視着瑞樹。

「我知道這是一廂情願，會給您添麻煩。但是拜託您了。請您當作是爲了我，用掉它吧。」

「……對不起。」

「請。」

和來時不同，瑞樹像被玲帶着一樣走出了大樓。

中村說着，最後笑了。

他也跟着回頭，看到玲正侷促不安地站在牆邊。

「……不。我本該早點阻止您的。」

一變成兩人獨處，玲就擔心地抱住了瑞樹的肩膀。

「可是！」

嗚咽止不住的從喉嚨中溢出。

瑞樹茫然地凝視着窗外緩緩移動的風景。

在人羣中，瑞樹依靠着玲的手，默默地走着。

更多關於某人的記憶浮現出來。然而，還是連臉和名字都想不起來。

「聽好了，以後不許再對別人做這種事了。因爲這麼做是不會有盡頭的。」

老婦人的笑容，與自己遙遠記憶中的某個人重疊了。

瑞樹一邊擦着掉落的淚水，一邊重複着「拜託了」。

「回去還要花點時間。請您先睡一會兒吧。」

伴隨着如同開導幼童般的聲音，瑞樹的頭被輕輕地撫摸着。

「請答應我。以後不能再像這樣，直接給別人錢財。因爲那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結局。能和我做最後的約定嗎？」

「要保重哦。」

面對這位明天即將迎來死亡的老婦人，瑞樹找不到任何話來回應，只能說出一句「謝謝您」。

瑞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袖子擦乾眼淚，低下了頭。

「反正我也命不久矣。人到了這個年紀啊，總有各種各樣的老毛病。」

他只覺得身心俱疲。

「沒關係。這樣就好。在這種地方，還能面不改色的人才不正常呢。」

「嗯。」

「好了，探視時間已經過了哦。特別你是個男孩子，該回家了。」

「對不起。我剛纔有點激動，失常了。」

「安樂死……是必要的嗎？」

繞到駕駛座的玲一邊調整着後視鏡，一邊說道。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好了，別哭了。」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呢。看着別人的不幸，自己也會覺得難受吧。」

瑞樹像要倒下去似的在後座坐下，把裝着鈔票的紙袋隨手扔在旁邊。

老婦人用真心感到爲難的語氣說着，溫柔地拍着他的背。

「哎呀呀，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

一切都亂七八糟。

感情如同決堤的洪水，全部湧了出來，奔流而下。

「不行哦。男孩子不能這麼用錢。你要堅強一些啊。」

「拜託了……請收下吧。」

「把這些錢用在你身邊的人，用在重要的人身上吧。你看，比如和那邊站着的姐姐去喫點好喫的吧。」

「謝謝你啊。我活了這麼久，像這樣被如此親切地對待，可能還是第一次呢。」

「……瑞樹大人。」

紙袋被輕輕地退了回來。

他走出房間，向接待處說了一聲，然後回到了電梯。

瑞樹緊緊地抱着紙袋，抬頭看着身旁的她，虛弱地笑了笑。

現在，反而是他被人抱住了。

「不行哦。我已經沒法工作了。得遵從秩序合理性纔行。」

回到停着的車旁，玲打開了車門。

瑞樹只能點頭。

「………………」

樓外的歡樂街依舊像另一個世界般熱鬧。

那是一個溫柔的笑容。

左臂抱着的紙袋像鉛一樣沉重。

像是宣告結束一般，中村輕輕地拍了拍瑞樹的背。

然後，他想起了那段籠罩在迷霧中的記憶，那個不知何時，不知何處的世界。

「但是呢，這麼做是不對的哦。」

中村太太說着，將視線投向瑞樹的身後。

在迷霧籠罩的記憶彼岸，跨越死亡邊界的另一端。無數個影子復甦，卻又在瑞樹捕捉到其形態前消散。

電梯發出沉悶的聲音，打開了。

這讓他感到更加悲傷。

「請您……收下……吧。」

「……是重要的自我選擇之一。選擇有尊嚴的死亡，也是最崇高的權利。」

「嗯……是啊……」

他想起老婦人說過，每一秒都過得很痛。

對她來說，那無疑是一種解脫。

但是，他又覺得，自我選擇這個說法，也許本身就是一種欺騙。

老婦人說過，要遵守秩序合理性。

是不是這種黨灌輸的思想，把老婦人逼到了這一步 —— 這個念頭在瑞樹腦海中揮之不去。

——至少我，是不想死的。

他嚥下了湧到喉頭的話。

初三的冬天。林立的無機質公寓。

車道。

逼近的車燈。

那個寒冷夜晚發生的事，在腦海中反覆重現。

然後，白川健斗的臉浮現出來。

他那平易近人的笑容逐漸扭曲、破碎，然後變成哭笑不得的樣子，最終發出吼叫的身影，烙印在瑞樹的記憶裏揮之不去。

以及，小學時的朋友——小糸椿渾身溼透地從女生洗手間出來，在瑞樹面前強顏歡笑的景象。

這些不愉快的記憶，甦醒了又消失。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全都壞掉了。

「從首席班級畢業的話……就能得到黨員資格了吧。」

「……是的。」

「……政治方面的事，我並不瞭解。」

「所以……我想認真地以A班爲目標試試看。」

但是，他無法認爲今天遇到的老婦人的結局是正確的，他只是希望，未來哪怕能比現在好上一點點也好。

到頭來，只靠錢什麼也改變不了。

「今天……我只是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地希望……這個世界能變得比現在好一點。」

他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偶然倖存下來的意義。

「……是。」

然而，這樣的思想和概念能夠普及，想必也有其相應的理由。

在現在的瑞樹看來，黨所標榜的秩序合理性這一概念，並不正確。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從滾落在旁邊座位上的紙袋裏露出來的鈔票。

問題的根源，恐怕是這個極端的男女比例，是它讓人類的社會變得不正常。

他也知道，想要改變源於生物學問題的這一切，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成了黨幹部，是不是也能改變些什麼呢？」

那個在死亡邊緣看到的另一個世界，並不存在秩序合理性這種想法。

至少瑞樹知道，那並不是什麼具有普遍性的東西。

他需要的，是能對更根本之處產生影響的力量。

他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恐怕幾乎沒有。

瑞樹只是希望，在這個男女比例已經崩壞的世界裏，每個人都能得到哪怕一絲絲的安寧。

瑞樹開始思考着，這扭曲的根源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