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奪戀教室 在男女比例崩壞的世界中勾心鬥角的故事》 · 月島しいる · 1.2萬 字
「早上好呀!」
相原由良比平時更早到校,一進教室便立刻環顧四周。
一色雫和北條乃愛都還沒來。
確認了這一點後,她徑直走向靠走廊的座位。
「皆木同學!你昨天真是太帥了!」
「哎,啊?」
正睡眼惺忪地託着腮的皆木鈴,一臉困惑地抬起頭來。
「你居然敢反駁那個北條同學,我太感動了!」
「哦、哦。」
與一個勁兒地往前湊的由良相反,鈴微微向後仰了仰。
「我、我也嚇了一跳呢。」
一旁的神成寧寧也加入了對話。
「是吧,超厲害的!」
「給了我好多勇氣!」
「之前我被她那麼單方面數落,心裏別提多不甘心了。」
由良握住鈴的手,把臉湊了過去。
「謝謝你。我才意識到,只要接下來爭口氣讓她刮目相看就行了。」
「……是嗎。那挺好的。」
鈴慵懶地一笑,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
看着她這副毫不做作的樣子,由良不禁覺得很可愛。
「別太當真了。那些話不過是她的場面話。」
「班級運營什麼的,想幹的人去幹就好了。反正你們也不會去管事吧?」
聽到這從未想過的邏輯,由良感覺自己的思緒瞬間冷卻了下來。
班級運營的主導權。
鈴用一副極其無趣的表情說道。
他從未因爲家世或是否是多數派而區別對待過任何人。
「……嘛,說到底,關鍵還是能不能被藤堂瑞樹選中。所以最好別太被女人社會的那套邏輯給套進去了。」
她身上此時散發出一種看透世事的,大人的氛圍。
「啊……」
憑藉之前獨自對抗北條乃愛的舉動,現在的鈴在班裏已經備受矚目。
她預感到,真到了那個時候,像她們這樣毫無背景的人,肯定會被輕易地排除掉。
「……你剛纔,是不是說了『意外』?」
「八個名額。只要再有八個名額,北條乃愛就能在四十六人的班級裏佔到二十三個,也就是一半。然後就徹底將軍了。」
「我也得努力,不能拖後腿纔行!」
在由良看來,一色雫只是個會好好打招呼的人而已。
「是吧?」
「她最多能掌握班級運營的主導權吧。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但是,鈴立刻搖了搖頭。
鈴接二連三地從由良從未想過的角度給出了答案。
「說到底,這種事不過是女人之間無聊的地盤之爭。這種什麼猴王的寶座,讓給她就好了。」
寧寧哼了一聲,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由良不由得和旁邊的寧寧面面相覷。
「……皆木同學,你要是再多站出來一些,肯定會有很多人追隨你的。」
藤堂瑞樹目前爲止,和班裏所有人都相處得很好。
由良仔細思考着它的含義,然後忽然想到。
在一色雫毫無動靜的當下,如果能誕生第三股勢力,大家肯定會立刻行動起來。
「支配,是向內部分配利益。」
「……是嗎?」
「她只是想要一個能趕人走的理由,隨便什麼都行。只要接下來有人離開,北條派在班裏的比例就會增加。她肯定還在上位的班級裏留着能用的棋子,隨時可以把這裏再次封鎖起來。」
「……不過嘛,我們其實不用在意。」
或許,不是別人,正是北條乃愛自己,纔是被這個道理束縛最深的人呢?
對此,鈴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是指學校活動的決策權嗎?這麼一想的話,在班裏佔到過半數確實意義不大。
「不過在我看來,藤堂瑞樹選擇女人的標準,不適用那個邏輯。」
「是嗎?」
然後,她又重新看着眼前身材嬌小的皆木鈴。
「因爲在學校這種小孩子的世界裏,能動用大人權力博弈的機會,意外地很少。」
「我既不想搞什麼大事,也覺得那麼搞沒什麼意義。」
女人社會的邏輯。
「或者,就算她不這麼做,班裏也會有人倒向北條家。光憑『北條家長女』這個身份,大人們的權力博弈就一定會介入。在那十五個人同時轉進來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經太遲了。」
「爲、爲什麼?」
「好、好厲害啊!皆木同學你意外地很聰明啊!」
「哎?」
「……那倒是。」
「……嗯。這個我好像能明白。」
聽到鈴的話,寧寧興奮地從旁邊探過身子。
畢竟,她從未像北條乃愛那樣,炫耀過自己家族的勢力。
北條乃愛在做夢。
她有這個確信。
「聽好了。多數派也好,少數派也好,那都是在女人社會里的,女人的邏輯。」
由良不禁笑了出來。她感覺,自己和這幾個同學好像能處得來。
女人的邏輯。
接着,鈴壓低了聲音。
「真正應該警惕的……恐怕是一色吧。」
接着,鈴又說出了更深一層的顧慮。
母親那緊繃的聲音,讓她感到一陣懷念。
◇◆◇
由良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一色雫和北條乃愛都還沒到校。
「支配爲何物?」
「怎、怎麼會!」
由良仔細思考着這句話的含義。
這是北條家家主教育中,她聽了無數遍的話。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乃愛,並不懂其中的含義。
「同時,也是從外部掠奪。」
「有兩個嗎?」
「將兩者結合起來。從外部掠奪利益,向內部分配利益。這種分配機制的永續性,人們稱之爲支配。」
北條乃愛作爲北條家的長女降生於世。
從那一刻起,她的未來就幾乎已經註定了。
她將統率『親兵』家的女兒們,繼承北條家的家主之位,獲得黨員資格,成爲一等公民,統領東方軍,並最終將其傳承給下一代。
這便是北條乃愛的存在意義。
「乃愛,你能給予我們什麼?」
「誒……」
「你終將繼承家主之位。爲了給予我們某些東西,你必須學會從某些地方進行掠奪。」
「……」
「最簡單的方法,是創造新的領域。對順從者予以報酬,對敵視者施以懲罰。之後,通過分配利益,支配結構便會形成。若在北條家內小試牛刀,你便能輕易地殺死你的妹妹們。」
她記得很清楚。
正是被反覆灌輸的這些話語,塑造瞭如今的北條乃愛。
「這些領域,先人們早已將其建構成系統。比如黨員系統。黨員與非黨員之間有明確的界限,非黨員根本沒有可以晉升的空間。因此,人們纔會爲了提高生產性分數、保持思想純度,並自發地在勞動和清華團的活動中賣力。」
「……………………」
現在,她明白了。
支配,同時也是指準備好坐席。
老師一直避免使用肯定的語氣,把話說的含含糊糊。
想必是收到告密的倫理官們也對K班的狀況起了疑心吧。
耳邊的聲音,讓乃愛猛地驚醒。
確認沒有任何瑕疵後,她開始整理頭髮。
換好衣服走出宿舍,周圍是建於大正時代的磚砌建築。
瑞樹自認爲理解保健體育課的重要性,但在這種極端的男女比例下,現場還是變得如同地獄一般。
鏡中,映出了一副中性的身姿。
「在車裏嗎?」
教室裏瀰漫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氣。
「乃愛大人——」
「是倫理監察局的人。」
「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來,我給你梳頭。」
她環顧四周,確認這裏是東雲由香裏的宿舍。
像這樣誇獎她,不過是種習慣。因爲大多數女人只要聽到這句話就會高興,並向乃愛投來灼熱的視線。
這是充滿秩序合理性的社會教給她的信條。
只見鄰座的神成寧寧滿臉通紅,一直低着頭。
體育老師也像是喉嚨裏卡了什麼東西似的,始終不與學生們對視。
乃愛很清楚,女人希望戀人做什麼。
倫理監察局這種地方,一般人都會因爲害怕而不想扯上關係。
「啊……」
「……乃愛大人。」
女人渴求男人,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們一定需要『真正的男人』。
北條乃愛,是北條家的長女。
該怎麼玩弄她呢。乃愛一邊想,一邊狡黠地笑了。
「像這樣,讓人們自發地渴望被支配。你要知道,這纔是支配的根基。」
乃愛緩緩從牀上起身,走向洗漱臺。
她對此從未有過任何疑問,在北條乃愛的眼中,至今能作爲對手的,也只有同爲十八家的孩子而已。
「…………………………」
「男性排出……呃……精液,大概每兩天一次……當然,個人差異很大,呃,這只是一個計算基準,嘛,總之,假設每兩天一次,那麼年射精次數就假定爲182次。」
「………………」
「嗯。」
在她整理儀容的時候,由香裏醒了過來。
除此之外,沒有人要求北條乃愛任何東西。
「乃、乃愛大人!」
「男性的首次遺精年齡個人差異極大,對此沒有明確的答案,但,呃……總之爲了方便,就按15歲來計算。」
「作爲開始,你就先利用你周圍的孩子們,好好學習這一點,好好努力吧。無法驅使他人的人,沒有資格繼承北條之名。」
「好了,我們走吧。」
她故意將由香裏的肩膀攬過來,在她耳邊低語。
得讓七瀨光好好地白費一番力氣纔行。
高效的驅使他人,將使北條乃愛成爲北條家的家主。
乃愛仔細觀察着自己毫無表情的臉。
「早上還是有點涼呢。」
嗯,最好能讓她們儘可能久地誤會下去。
「這裏個人差異也很大,但如果使用這個假設模型,即持續勃起可能到40歲,那麼可射精年限就以25年爲前提。那個,這只是一個人口生產的假設計算模型。」
那是她刻意塑造出來的身姿。
乃愛喫喫地笑出了聲。
這些話,她從小就聽着長大,一遍又一遍。
「排卵期的懷孕率約爲30%,因此在人口生產的計算中,通常使用0.3這個數字。」
「由香裏,別回頭。我們被跟蹤了。」
對方的動作比想象的要快。
藤堂瑞樹一邊立着教科書擋住自己的臉,一邊悄悄地環顧四周。
「哎呀,這裏還挺暖和的嘛。」
乃愛一邊撫摸着由香裏的臀部,一邊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做。
◇◆◇
乃愛很喜歡白雪學園周邊的這片風景。
「十有八九,告密的是那個被獨自留在A班的七瀨吧。」
比起之前那片統一規格的無機質公寓樓要好得多。
自幼接受嚴格的家主教育,長年學習支配之道。
而北條家輝煌的歷史,正是與『親兵』們相伴相隨的。
看向旁邊,睡眼惺忪的由香里正把身體蹭過來。
她輕輕地撫摸着由香裏的頭。
也就是說,告密的至少也是黨內的人吧。
恐怕她是在顧及瑞樹吧。
「今天你也很可愛呢。」
她爲抱上來的由香裏梳着頭髮,對方則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體育老師那強裝開朗的聲音,聽起來反而顯得有些令人心疼。
「那麼我們來計算一下。排卵期的懷孕率是0.3,年射精次數是182次。持續25年。來,有誰能算出來嗎?」
令人不快的沉默降臨了。
平時總是第一個舉手的相原由良和一色雫,此刻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呃——,總之,答案是1365人。這是從單個男性身上產生的理論值,被稱爲『個體生產最大值』。」
1365人。
恐怕比白雪學園的女生總數還要多。
「聽到這個數字,想必很多人會覺得比想象中要多吧。這也就是說,即使在人均壽命只有三四十歲的時代,或是流行病肆虐的時代,人口生產也還是有相當的富餘的。」
或許是話題變得理論化了,體育老師恢復了平時的語調。
「好了,你們可能會覺得奇怪,在人工授精已是家常便飯的現代,爲什麼要學習這些。那是因爲,這個1365的個體生產最大值常數,被應用在所有領域。」
教科書上印着世界地圖,同時還列出了各國的平均個體生產值,其中只有一部分國家格外突出。
「比如在英帝,他們就是根據這個1365人的個體生產最大值,來計算需要在殖民地留下的最低限度的男性數量,然後將剩餘的男性徵收回國。也就是說,這個個體生產最大值,是能影響到軍政級別決策的重要理論值。」
說到這裏,體育老師意有所指地看了瑞樹一眼。
「雖然如今通過基因提供,這個個體生產最大值還在進一步飆升,但,呃——,娛樂性的性行爲,也就是說,那個,是社會資源的損失,所以,那個,應該適度。以上。」
鐘聲一響,體育老師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
留下的學生們一言不發,誰也沒有站起來。
瑞樹則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保健體育的教科書,開始預習起下一節課的內容。這是他平時不會做的事情。
現在他只想找點事做。
「聽了剛纔的課我想起來了,說起來,基因提供馬上就要開始了呢。」
寂靜的教室裏,響起一色雫那略帶刻意的聲音。
高中生的話,通常由同學作爲輔助陪同前往。
「呀、呀咿!」
然後,是一片彷彿所有人都在側耳傾聽的奇妙寂靜。
只見她滿臉通紅,駝着背。
與她優美的舉止相反,現在的她卻帶着幾分淫靡的氛圍。
「我去!沒問題!」
她瞥了一眼相原由良。
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一色雫和北條乃愛,她暗罵一聲「活該」。
不知不覺間,教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越來越想要他了。)
她的裙子也短得不像話,襯衫的扣子也解開了,露出了深邃的乳溝。
「我、我、我、我就可以的話,當、當然!」
「我正準備考慮呢……」
她承受着全班的視線,笑盈盈地向瑞樹走來。
相反,皆木鈴則是班裏最矮的,如果他喜歡寧寧那種類型,自己很可能不會被看上。
瑞樹不禁有點好奇,她到底能縮到多小。
瑞樹忽然看向寧寧。
他看女人的眼光也很好。
「基因提供的時候,可以請神成同學來幫忙嗎?」
「嗯。那我讓御門小姐開車來。」
「進行基因提供時,您決定好要帶哪位去了嗎?」
然後,不知何時,北條乃愛也站到了附近,正看着瑞樹。
她們估計還認爲,第二次基因提供時,剩下的那個會被選中,藤堂瑞樹會以此來維持班級的平衡。
「那,週六中午前怎麼樣?」
無論好壞,她都是個從鄉下來的,還沒被大城市污染的傻白甜。
雖然之前很在意他低下的社會貢獻分,但在鈴看來,藤堂瑞樹的人品極其端正。
「……我準備的那些孩子裏,沒有合你口味的嗎?」
「……………………」
瑞樹一時語塞,環顧四周。
「是的。無論您指定誰,想必對方都會非常高興的。」
(按藤堂瑞樹的標準來看,這孩子應該也剛剛好。)
男性每月一次的基因提供,會帶上親近的女性作爲輔助,是一種社會慣例。
「……神成同學。」
「我、我、我、我就可以的話,當、當然!」
被選中的神成寧寧是班裏最高的。
◇◆◇
果然,藤堂瑞樹不受女人社會那套邏輯的束縛。女人之間的等級制度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周圍的女生們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一般,紛紛翹起了一隻腿。
這個『看女人的眼光』對鈴這樣的平民來說至關重要。
那個每天早上都用傻瓜一樣的大嗓門打招呼的傢伙。
他感到自己的眼神不自覺地遊移起來。
雫身姿端正地微笑着。
「基因提供的時候,可以請神成同學來幫忙嗎?」
「呃……」
看到像被彈起來一樣回答的寧寧,瑞樹撲哧一聲笑了。
寧寧本就駝着的背彎得更低了,幾乎要鑽進桌子裏去了。
「是、是的!」
(這樣的話,就需要捆綁銷售了。)
男性娶妻的數量,平均是三到五人。
結果,被選中的卻是這位完全不相干的、連地方名門都算不上的平民。
入學以來,瑞樹雖然儘可能地和全班同學都說過話,但包括上課時一些閒聊在內,交流最多的還是鄰座的寧寧。
皆木鈴看着這一幕,發出『果然如此』地竊笑。
她認真而純粹,使得瑞樹對她萌生了不少好感。他覺得她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如果他娶的其他妻子是些除了長相一無是處的名門千金,那苦頭最終都會落到鈴這類人身上。
(但是,我真的也可以嗎?)
基因提供的輔助,也就是指爲了採集精液而進行的間接性行爲。
這麼一算捆綁銷售的話正好,跟着寧寧,自己被娶的可能性也會很高。
她們大概都以爲,被選中的只會是她們兩個中的一個吧。
好,鈴下定了決心。
眼前一色雫的裙子,看起來格外短。讓他的視線不由的被那雙健康的長腿所吸引。
那和往常別無二致的身影,給了瑞樹一種安心感。
這時,北條乃愛看準時機向瑞樹搭話。
鈴在遠處幸災樂禍地看着。
「還有,之前我說用我就得娶我,可能會你產生了什麼誤會,我來好好解釋一下。」
「呃……」
「基因提供的輔助是女人的義務,不算『名花有主』,你隨便指定我也沒關係哦。」
北條乃愛的樣子,明顯沒有了平時的從容。
「啊,對了。你是不是喜歡高個子的女生?我也算挺高的,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髮型之類的,可以告訴我。」
「那個……」
瑞樹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乃愛似乎到現在還沒注意到他困擾的樣子。
「或者,要不要我幫你跟模特之類的打個招呼?還是說你喜歡打排球的?」
這傢伙比想象中還要脆弱嘛,鈴不禁對此嗤之以鼻。
女人的邏輯。
上流階級的邏輯。
十八家的邏輯。
北條乃愛的價值觀已經被這些玩意兒僵化了。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與藤堂瑞樹的爲人格格不入。
「我、我還能派上更多用場的哦?只要你具體提要求,我什麼都能做到。」
「……北條同學。」
然後,瑞樹像在開導她一般說道。
「這麼一看,初中生也挺多的呢。」
第四節課是生物課。
「……啊、嗯。是嗎……我會注意的。」
而主動詢問陪同人選的則是一色雫,這個結果本該是讓她丟了不小的面子。
再加上她那讓人看不透心思的樣子,總顯得有些令人不寒而慄。
由於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別使用不同的校門,所以至今幾乎沒怎麼見過。
她的臉上也寫滿了驚訝、動搖和困惑。
她至今也只是遠遠地望着藤堂瑞樹,連加入對話都沒有。
瑞樹原本只預想會有一半左右的人數,面對這個狀況不禁有些退縮,但他還是向食堂走去。
然而,一色雫的臉上卻甚至能看到一絲喜色。
一邊用餘光看着周圍的女生爭先恐後地加入對話,鈴一邊觀察着一色雫。
(……而且,看那樣子也不像是單純在爲北條被冷落而高興。)
恐怕不只是北條乃愛,整個教室的人都還沒能正確理解狀況。
(……………………)
「你最好別再說那種話了。」
「大、大家不用勉強跟來的。」
「嗯嗯!看照片就覺得很好喫!」
被稱爲『秩序的守護者』的她們一族,很容易被其他名門孤立。
這對哺乳類生物來說本是不該存在的缺陷。
「嗯。那裏有什麼招牌菜之類的嗎?」
「我覺得,這種事做得太過火了總歸不好。」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全、全部都要嗎?」
他一問,全班同學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教室裏一下子鴉雀無聲。
鈴迅速將視線移向一色雫。
「我從中等部開始就是常客了。」
北條乃愛臉上是一副彷彿沒聽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
「正好一直沒機會去,剛剛好。」
「我開學第一天去過,那裏非常漂亮。瑞樹大人肯定會喜歡的。」
直到現在,一色雫仍未做出任何行動。
就好像在說,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意外。
「……」
這時,鐘聲響了。
白雪學園是初高中一貫制學校,校區內並列着好幾棟建築。
「我能理解北條同學是在爲我着想……」
而在這個教室裏,她也一直都是一個人。
◇◆◇
「我、我查過了,據說用高湯做的菜非常好喫!」
「有誰要一起去食堂嗎?」
「但要是能更普通一點地和我做朋友,我會更高興一些。」
被選中參加基因提供的,是平民出身的神成寧寧。
「今、今天您要去學生食堂對吧?」
看着生物老師離開,瑞樹伸了個懶腰。
途中,他們零星地與一些看似初中生的學生擦肩而過。
但是,也有一絲帶着熱度的視線。
燙着紫色捲髮的中年女老師正興奮地講個不停。
「……」
「是、是嗎。」
「我從初中部就開始喫了,那裏每一道都值得推薦。」
「也就是說,除人類以外的哺乳類動物,雌雄比例會趨近於1:1。這被稱爲費雪法則。」
四十六人一同移動的景象,簡直就像在進行校外教學。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人類極端的男女比例推動了文明的發展。爲了穩定的繁殖,人類聚集成爲巨大的羣體,並創造了其他生物所沒有的國家,從而催生了高度的文明。反之,這是不是也意味着,如果男女比例相同,人類就會像動物一樣以少數羣體生活,也就無法建立起這樣的文明社會了呢?」
「那麼,今天就到這裏吧。」
「我的肚子有點餓了呢。午休時間還沒到嗎?」
「很有趣吧?那麼,爲什麼只有人類是特別的呢?關於這一點,有各種各樣的學說。」
瑞樹像是要轉換話題一般,向周圍的女生搭話。
「我很有興趣。」
「早就想去一次了。」
畢竟開學才四天,北條乃愛便閃電般的建立起來了一個龐大派系,本該就這麼毫無疑問地吞噬了整個班級纔對。
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困惑。
瑞樹茫然地想,反過來,是不是在什麼地方也有雄性更多的生物呢。
要去食堂,需要從瑞樹他們上課的本校舍走一小段路。
而現在,那個北條乃愛,卻像是完全不被對方放在眼裏。
一色家在始國十八家之中也處於特殊的地位。
「我們班有一半是這裏的初中部直升上來的。不過除了共用的食堂和圖書館以外,基本不會遇到。」
「是嗎。圖書館之類的也是一起的啊。」
初中部出身的一色雫解釋道。
「這裏也有小學部嗎?」
「那邊是完全分開的。畢竟年紀還小,不懂事。」
擦肩而過的初中生裏,甚至有人特意停下腳步,向他們投來視線。
雫則像要當一堵牆似的,移動到瑞樹身邊。
「請您見諒。初中部只有女生,所以她們不太習慣男性。」
「……希望您能多擔待點。就是這麼回事。」
北條乃愛也補充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沮喪。
「北條同學也是內部直升的嗎?」
「嗯,所以對學園裏的設施還算熟悉。」
「是嗎。那要是有什麼事,我就拜託你了。」
「當、當然。」
被瑞樹這麼笑着一說,乃愛的臉就立刻明亮了幾分。
「那麼,一色同學和北條同學就是從中學就認識的咯?」
「認識是認識……但沒在同一個班過。」
一瞬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瑞樹露出不解的表情,雫像要補充般地打破了沉默。
「因爲有五個班,所以很多學生一次都沒說過話。」
那是個染着金色短髮、身材高挑的男生,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你是哪個班的?」
「這個嘛——。總之先來份套餐吧?」
「哎、啊,那個,我……想喫每日特餐吧。」
「那不是一年級的同學嗎!」
「啊、嗯。」
「有八百個座位。另外還有咖啡廳。」
「我啊,其實還跟其他幾個男生搭過話呢?」
「正好想喫這個。」
「白雪的烏冬麪也很有名哦!」
取餐口很快就遞出了盛着套餐的托盤。看來今天是炸雞塊套餐。
白川健鬥說着,拿出了錢包。
瑞樹一邊下定決心,一邊開始喫飯。
說話間,他們抵達了食堂。
「大、大家還是選自己喜歡的比較……」
瑞樹不由得停下了筷子。
「……」
「見到你真高興啊!」
寧寧戰戰兢兢地在瑞樹對面坐下後,同學們纔像接到信號一樣,開始在附近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其他班的男生是什麼樣的人?」
「喲!我叫白川健鬥,C班的。多指教啊?」
「哦,K班的啊……」
「初次見面。我是K班的藤堂瑞樹。」
和本校舍不同,這裏是現代風格的建築,看起來就像一家餐廳。
「那,我也喫那個好了。」
自稱C班白川健斗的男生周圍,站着大約二十名C班的女生。
這時,他看到另外一羣人烏泱泱地走進了食堂。
同學們開始各說各的。
(明天開始,我還是帶便當吧。)
他剛一坐下等着,班裏的女生們便陸陸續續地聚集到周圍。
「真、真的嗎?大家沒有勉強自己吧?」
「那麼,這裏有什麼比較推薦啊?」
他走向最前面的套餐窗口,點餐付了錢。
「不好意思,麻煩你隨便買點什麼回來。」
「哇啊……比想象中還要大呢。」
「……」
看來,女生之間,似乎有着某種等級存在。
所有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投向了寧寧。
牆邊像美食廣場一樣,並列着好幾個櫃檯。
「這個就好。」
她們都仍然站着。
「哎?」
瑞樹感到一種違和感。
同學們也烏泱泱地跟在後面想要點同一道餐。
「喂,那個紅領帶的!果然是同一年級的吧!」
一進門,比想象中大得多的空間展現在眼前。
「就是說,我們做朋友吧。」
而瑞樹的兩旁,自然被一色雫和北條乃愛佔據了。
一個男生的聲音傳來。
瑞樹一邊說着,一邊看向他身後的少女們。
一個C班的女生接過錢包,跑開了。
誰都沒有坐下。
奇怪的是,誰都沒有坐下。
一個帶着一羣女生的男生,一邊舉着右手,一邊徑直朝這邊走來。
「……」
白川健鬥那如同估價般的視線,刺在了瑞樹身上。
「我喜歡長得好看的傢伙。」
「用高湯做的蓋飯很好喫。」
「神、神成同學要喫什麼?」
他直接在瑞樹他們旁邊的桌子前大咧咧地坐下,然後朝瑞樹露出了一個平易近人的笑容。
「是。」
瑞樹像要求助似的,將目光投向了神成寧寧。
瑞樹接過托盤,走向了一張能容納全班同學坐下的巨大空桌。
「A班那傢伙不好打交道,B班那傢伙好像只對女人感興趣。」
說着,健鬥聳了聳肩。
「E班那傢伙一直在睡覺。嘛,總之都是些不愛搭理人的傢伙。」
「想交男性朋友的人很少嗎?」
「可能吧。話說回來,你決定好下週的社會奉獻活動去哪兒了嗎?」
「還沒。我在家查過,但還不太明白,所以沒定。」
「怎麼?你是那種中學時偷懶的類型嗎?」
「嗯。其實我中學幾乎沒做過。」
健斗的手突然啪地一聲抓住了瑞樹的肩膀。
「沒事。那種事不嚇人的。」
「啊、嗯。」
「要不要試試去出席典禮?只要笑眯眯地坐在那裏,就能拿到一大堆分數哦。新手一開始果然還是得選這個吧。出席軍事閱兵也不錯。再就是黨的自助餐會,能白喫白喝哦。」
面對滔滔不絕的健鬥,瑞樹不禁有些退縮。
「你、你好了解啊。」
「那是。推進法第一條裏也這麼寫着。『所有男性均有義務參加國家規定的社會奉獻活動』。」
這時,C班的女生端着午飯回來了。是一碗豬排飯。
「哦,謝啦。然後,條文裏還說『奉獻是人格形成的一環,有助於維護公共秩序』。也就是說,這也是爲了我們自己啊。所以得感謝黨纔行。」
瑞樹一邊看着大口扒着豬排飯的健鬥,一邊將目光投向他身後的女生們。
他心想,是不是因爲兩個男生在這裏說話,而讓她們感到拘謹了。
「……那個……你們不點午飯嗎?」
「不好意思啊,把氣氛搞僵了。」
「非常抱歉。我本該事先提醒您的。」
「哦,推進法寫得這麼細緻啊。」
「我也沒到會背的程度。但我知道這對男性很重要。」
「抱歉……一不小心,就上頭了。」
而這,曾是初三時的藤堂瑞樹最爲恐懼的東西。
「但是,典禮和閱兵都得看時機。一開始也許還是先從短時間的活動開始適應比較好。」
瑞樹只是凝視着白川健鬥離去的背影。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咔噠』一聲。
「是啊。推進法就像我們的聖經一樣。第七條鼓勵爲鄉土做貢獻,說要優先參與有助於提高當地居民生活水平的活動。」
突然,一色雫像要保護瑞樹一樣,將他攬入懷中。
「……白川大人……他、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接受了思想優化,也努力想要履行自己的義務。」
然而,下一瞬間,健鬥像是猛然驚醒般吐出一口氣,垂下了肩膀。
「我們等會兒再喫。」
「……知道,嗎。」
瑞樹只能聽到耳邊傳來雫警惕的呼吸聲。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知道什麼啊!」
食堂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只能在一色雫的懷裏,抬頭看着喘着粗氣的白川健鬥。
林立的二等公民公寓樓,空無一人的街道,昏暗的車道。
C班的女生們慌忙跟在他身後。
「因爲這是沒有公開的情報,但他過去接受過思想優化。」
雫在瑞樹耳邊低語。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但C班的女生們似乎並沒有要喫飯的意思。
「畢竟是
只針對男性的義務
嘛。」
他蹣跚離去的背影,不知爲何顯得有些瘦小。
在吼聲的餘韻中,他小聲嘀咕道:
瑞樹看準時機,向女生們問道。
食堂裏一片死寂,只有健鬥興奮而粗重的喘息聲迴響着。
突如其來的吼聲,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下來。
「喂……」
瑞樹一邊點頭,一邊咬了一口炸雞塊。
話音剛落,空氣下一子就變了。
「……嗯。」
健鬥則毫不在意,嚥下這一口後又開始談論起社會奉獻活動。
健鬥站起身,滿臉通紅地環視着四周。
而在健斗的眼中,不只有單純的憤怒,似乎還混雜着各種各樣的情緒。
「你們這些女人,都知道些什麼!我們的義務,我們的奉獻,到底是多麼沉重的東西!」
「我嗎?我打算輪流去本地的勞動俱樂部和清華團。推進法第七條裏也寫着,要熱愛鄉土。」
健斗的聲音變得低沉,失去了抑揚。
乃愛探過頭,心疼地看着沉默不語的瑞樹。
在這個世界,有一種被稱爲『再生產』的理念。
然後,他慢慢地想起了自己開始考慮死亡的契機,正是這個『思想優化』。
健鬥那平易近人的笑容,瞬間開始逐漸扭曲。
「我這人,有點容易發火……」
「白川君打算去哪裏呢?」
這主要是針對男性這種寶貴的社會資源,當被認定爲完全沒有重返社會的可能性時,就會對其進行
人格操控
的行政措施。
「……………………」
誰也沒有說話。
「抱歉,我判斷晚了。本該早點巧妙地結束對話的。」
那眼神,不是假的。
「……………………」
C班的女生們慌忙想要拉住他的袖子,但他卻甩開了她們。
和剛纔判若兩人的健鬥,臉上掛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環顧四周。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瑞樹沒能做出反應。
「…………………………」
「似乎是爲了消除他親生母親對其進行性虐待的影響,據說現在情緒還不太穩定。」
在一旁看着情況的幾個女生附和道:「真是了不起。」
「慚愧,我沒記住全文。」
說完,他便留下餐盤,轉身離開。
在瑞樹看來,健鬥似乎是真心在爲自己這個因爲逃學而沒怎麼參加過社會貢獻的人擔心。
「推進法大家都背下來了嗎?」
同時,北條乃愛也挺身而出,擋在了他身前。
這些光景,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
以及,在與死亡擦肩而過之際,那段本不該存在的記憶混了進來。
如果沒有它,現在的藤堂瑞樹本該也像白川健鬥一樣,接受思想優化了吧。
「……………………」
瑞樹像被什麼驅使一般,站起身,跑了出去。
「瑞樹大人!」
身後傳來一色雫的聲音。
白川健鬥已經走出了食堂。
「白川君!」
健鬥帶着一種不解的表情回過頭。
由於長期住院的影響,瑞樹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即使停下腳步後,也還在大口地喘着氣。
「……幹嘛?」
聲音很不耐煩。
但在瑞樹看來,那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拼盡最後的力量虛張聲聲勢。
「我希望,和你繼續做朋友。」
「…………」
「我啊,完全沒有男性朋友。」
「…………」
「而且我一直沒去上學,什麼都不懂。」
「…………」
「你這傢伙……真是個怪人啊。」
但最後,他露出了最初見面時那平易近人的笑容。
「所以,那個,希望你能和我做朋友。」
驚訝,無奈,各種各樣的情緒,亂七八糟地混雜在一起,浮現在白川健斗的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