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枕頭的距離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大約十幾分鍾前。

＂...恩赫不是有嗎。＂

我正像往常一樣鋪好被子準備睡覺，塞西莉亞突然搭話道。

她悠閒地趴在牀鋪上，只探出半個腦袋。

電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灑進的朦朧月光映照着她銀白色的髮絲。

看着撅起嘴脣的塞西莉亞，我苦笑着撓了撓後腦勺。

隔着枕頭能感受到柔軟的觸感。

＂啊，嗯？＂

＂噗哈。＂

那便是，我與塞西莉亞之間最後的距離。

接着她的目光轉向我的腳邊——準確說是看向我的被子，小聲說道：

胸口被輕輕一推，我便噗通一聲無力地倒進牀鋪。

僅隔着一個枕頭，塞西莉亞的身體和我緊密相貼。

雖說睡地板確實不算多舒服，但比起讓女孩子打地鋪，心理上要好受千百倍。

＂被子也很薄，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倒是不疼，蓬蓬的觸感反而很舒服，但對激發鬥志來說威力已經足夠了。

彼此變得有些灼熱的呼吸，想必也不是錯覺。

揮手攔住正要噗通跳上牀的塞西莉亞。

她的吐息拂過我的下脣，同時透過枕頭傳來的彈性觸感讓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什麼技巧啊。給我乖乖在軟綿綿的牀鋪上睡覺啦！＂

雖然好奇她臉紅的原因，但現在似乎沒空在意這個。

＂啊、啊哈哈…＂

＂是啦，無意中共枕過幾次。但刻意同牀共枕性質就不同了吧？你可能不在意，但成年男女同牀這件事本身就有特殊含義──＂

＂可還是太硬了吧？＂

在同一張牀鋪上，雖然中間隔着枕頭。

＂嗚哇。喂、塞西莉亞？＂

我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終於開口：

＂之前都沒注意到...睡地板會影響身體健康吧。會渾身僵硬，腰也會疼。＂

更別說我睡牀鋪而塞西莉亞睡地板。我的良心絕對無法容許。

＂哇啊。對不起。＂

＂…我、好像要掉下去了。＂

託平時偶爾運動的福，我的身體還算結實，椎間盤之類的毛病基本沒有...

甜蜜的香氣搔弄我的鼻腔。

她隨即悄悄環顧四周，抓起手邊的枕頭唰地遞到我面前。

＂可我們之前也一起睡過呀。＂

但已無處可逃。

＂挺厲害嘛？＂

雖然嘴上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子一個人睡地板？

...即便如此，我們倆都是認真的。

＂地板也還行啦。有鍋爐供暖，太冷的話還能鋪個電熱毯。＂

這眼神是在表達無法理解被拒絕的理由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讓我睡也沒問題吧…？＂

聽到我的話，塞西莉亞慌忙支起身子，瞥了一眼我的後背。

聽到那撓人心癢的聲音，我難爲情地移開視線，嘴裏含糊地嘟囔着。

但就算被這樣的眼神盯着，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今晚換着睡吧！恩赫睡牀鋪，我睡地板——＂

這場始於荒唐契機的枕頭大戰中，我和塞西莉亞一邊來回拋接枕頭，一邊想着＂意外地有趣嘛？＂。

＂...總不能讓你睡地板吧。＂

後背傳來柔軟的觸感，胸前則是充滿彈性的壓迫感，我差點忍不住發出聲音，只能強忍着看向她。

＂呃，是...＂

＂哦。嗯，好軟─？！＂

旁人看來想必滑稽透頂吧。

＂不這樣的話你只會一直退讓沒完沒了。所以…！＂

＂兩張牀鋪...？啊！恩赫，我想到個好主意！＂

奢侈到令人暈眩的感覺。

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回應着，塞西莉亞嗖地又把枕頭拋了過來。

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裏卻並不討厭。

＂復仇噠。＂

＂啊、嗯。＂

＂不是，就是那個啦...嗯...＂

沒再多言，塞西莉亞直接噗通躺到我身旁的狹小空間裏。

因爲短暫遮蔽月光的雲層散去，清輝重新照亮了塞西莉亞的臉龐。

恐怕我的臉現在也紅透了吧。肯定、毫無疑問。

…和剛纔被褥上的氣息一樣。

這次特意拋了個高弧線，效果似乎不錯，塞西莉亞連像樣的防禦都沒做出來，就被枕頭正面糊了一臉。

＂嗚~！爲什麼這麼固執啊！＂

突然從極近的距離傳來聲音。

聲音突然明亮起來的塞西莉亞更用力地摟住了我的腰。

＂哇、哇哦，塞西莉亞…！＂

狹窄牀鋪上若即若離的肢體接觸與彼此呼吸。

嗖！迎面飛來的枕頭再次命中我的臉龐。

＂...恩赫平時都睡地板吧。＂

＂啊，所以...＂

＂好、好擠。＂

＂蓬鬆柔軟的牀鋪本來就是恩赫你的！至少今天讓我體驗一次嘛？＂

＂牀鋪歸恩赫！我睡地板！＂

＂這招~？看招！＂

或許是因爲沒料到會被拒絕，她沒用手接而是用臉正面接住枕頭，發出＂嗚噗＂的悶哼。

＂夠是夠，但這樣…。＂

＂哪有這麼容易壞。別在意。＂

事到如今已經沒法逃避了。

更何況，是我喜歡的女孩…。

然後，朝塞西莉亞猛地扔回去。

＂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啊、嗯？你說什麼？＂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睡牀鋪呢，恩赫？＂

＂…啊！比起這個恩赫，今天我要睡地板啦~…！＂

莫名聞到被褥和枕頭傳來好聞的香氣。

塞西莉亞像是要整理措辭似的，保持着趴姿輕輕踢了踢牀墊。

呼吸也好，臉頰也好，相擁的身體感受到的體溫也好。

＂那…個。意外地我睡地板也挺好的。我身體還算結實腰部也不太痛。而且最近都習慣了——嗚噗。＂

被塞西莉亞推着走的我不知不覺已來到牀邊。

她大概在擔心因爲自己霸佔牀鋪害我睡得難受吧。

緊接着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我！

絕對不行噠！

兩個成年男女嗖嗖地互扔枕頭，爲了誰睡地板這種事爭得面紅耳赤。

我頓時失語了。

其實還沒完全站起來，只是跪坐在牀鋪上，不過因爲牀鋪高度，視線幾乎和我齊平了。

＂...嘻嘻。嗯...雖然很開心，但也會擔心呢。怕恩赫因爲我把身體搞壞了...＂

塞西莉亞的耳朵微微耷拉着。

＂我有提議，恩赫！＂

我緊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爾我也會躺牀的啦...＂

塞西莉亞半撐起身子，活力十足地探出頭來。

她用那雙小手一個勁把我往牀鋪方向推，我不得不踉蹌後退。

聽到她接下來的話，我疑惑地反問道。

月光映照下的臉龐微微泛紅。…爲什麼？

被香氣喚醒理智的我嘗試最後抵抗。

我把枕頭像回禮般扔回去，這次塞西莉亞啪地完美接住了。

…嘛，說到底我也是個男生啊。

此刻完全從牀鋪上支起身子強烈主張的塞西莉亞。

…應該不是。

剛被直率地誇獎完，塞西莉亞立刻舒展表情露出羞澀的笑容。

塞西莉亞斬釘截鐵地打斷話語，彷彿不容許任何反駁。

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

看着那條尾巴也無精打采地耷拉着，我心情複雜地輕撫她的後背。

銀白色的耳朵蔫蔫地垂了下來。

咚，塞西莉亞扔出的枕頭直擊我的面門。

＂......＂

＂纔怪？明明是我睡…！＂

把枕頭摟在懷中蠕動着轉向我。

還不如我自己直接睡在光禿禿的地面算了。

她的臉頰似乎比剛纔更緋紅了，是我的錯覺嗎。

＂嗚哇。嘿咻！＂

塞西莉亞把枕頭從臉上扒下來，睜圓眼睛驚訝地望着我。

看來剛纔的腰痛疑問是這麼來的。

通紅的臉蛋卻帶着堅定表情。

嗯，那個，果然很大呢。

＂…一起睡嘛！＂

話語戛然而止。

＂啊，啊啊…？！＂

＂之前明明是像這樣…。＂

她笑得那麼燦爛，讓人希望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不過嘛，顯然不可能如我所願。

＂不──行！＂

端詳她暫停動作的表情，我謹慎地開始說服。

學生時代都沒玩過的枕頭大戰，居然在成年後體驗了，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等、等一下，塞西莉亞！＂

＂誒，啊？＂

當她撥開枕頭時，我從那雙天藍色眼眸中讀到了熊熊燃燒的玩心與勝負欲，隱約預感到這場鬧劇一時半會兒完不了了。

＂這樣抱着睡的話，就算擠一點也能一起睡…。空間夠嗎？＂

此刻我的心情就是如此複雜。

＂……嗯！＂

＂…嗯♥＂

Excuse me，塞西莉亞？

讓女孩子一個人睡地板？

＂我睡地板也算有點心得。還有些小技巧。＂

塞西莉亞望着我的臉嘻嘻笑着。

讓比我矮一個頭、嬌小身軀柔軟有彈性的塞西莉亞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偶爾我也會躺牀的啦...＂

更何況成年男女同睡一張牀，這其中的含義可是相當──...！？

紅得像在燃燒。

嗚誒。力氣好大。

＂…塞西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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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學着她的樣子試圖接住，結果換來的只有枕頭砸在臉上蓬鬆的觸感。

低頭看去，月光灑在塞西莉亞微微鼓起的臉頰上，她正用略帶不滿的表情仰望着我。

真是敏捷的反射神經。

＂唔，我其實只要你睡得舒服就好。要是有兩張牀鋪就完美了，可惜家裏空間不夠。＂

抱着喜歡的女孩入睡。

＂這張牀鋪原本是恩赫的，卻讓給了我。從初次見面到現在一直...＂

＂把我當女孩子看待？＂

用手接住滑落的枕頭，輕輕抬頭看向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的小手再次緊緊摟住了我。

＂…復仇噠！＂

我和她胸口之間夾着枕頭，形成了和剛纔差不多的曖昧擁抱姿勢。

＂抱歉，我拒絕。＂

但怎麼突然提到腰？

她的臉，好紅。

因爲夾在中間的枕頭，能完全貼合的只有後背和手。

她的話語彷彿要堵住我敷衍的退路。

不知何時塞西莉亞已揪住了我的衣角。

雖然我壓根沒打算把牀鋪搶回來就是了。

＂怎麼啦…？＂

＂…纔沒什麼！總之！＂

＂一起睡吧？＂

輕輕呼出一口氣，我用力回抱住塞西莉亞嬌小的身軀。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上，不過因爲牀鋪高度，視線幾乎和我齊平了。

有種危險的眩暈感。

＂蓬鬆柔軟的牀鋪本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捷的反射神經。

＂噗唔。＂

＂嘿嘿…。＂

＂…之前是怎麼睡的來着？＂

似乎聽到了細微的鼻歌聲。

因爲聲音太小沒聽清而反問時，塞西莉亞像炸毛般大聲回應。

＂…只是睡覺對吧？＂

明明隔着枕頭卻依然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存在感...

一個枕頭。

感受着劇烈心跳，我悄悄吐了口氣。

＂嗚誒。＂

＂…真耀眼啊。＂

傳來迷迷糊糊的回應。

＂當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斷話語，彷彿不容許任何反駁。

＂聽我說，塞西莉亞？首先這張是單人牀…？＂

＂...嘿！＂

雖然知道這話由已經同牀過好幾次的我們來說很奇怪，但這個國家不是有句老話叫男女七歲不同席...？

＂對、對不起恩赫。空間…。呃，我這邊也沒位置了。＂

＂...＂

當指尖相觸發出輕響時，她漏出了一聲呢喃。

＂...爲什麼要這麼固執？＂

啪嗒啪嗒地走過來，雙手猛地將枕頭按在我胸膛上。

半個身子懸在牀外、眼看就要掉下去的我的後背…。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啊。對不起。＂

＂嗚噗！＂

＂...腰不疼嗎？＂

就這樣來回推搡着枕頭時，塞西莉亞突然像是忍無可忍般從牀鋪上跳了下來。

＂哇啊。＂

我接過塞西莉亞遞來的枕頭，又嗖地扔回給她。

＂嘿誒。咿呀。嗚，啦！＂

伴着這個聲音，我閉上眼睛，在遲遲不來的睡意中輾轉了片刻。

怎麼能讓嬌小的女孩睡地板呢。

但即便如此也無比溫暖，無比柔軟。

望着這樣的她，我悄悄抓住砸在臉上的枕頭。

＂可在意的就是會在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