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潮味未至』①

因爲職業關係，我有很多機會能看到校服。拜它所賜，在這方面我算是火眼金睛。這一天，我一直忙到深夜才下班，因爲事務性工作比預想的要多。校外海風夾帶着些許潮氣，輕撫我的脖頸。

不知爲何，感覺夜裏的潮風比白天更明顯。

（注：章節名裏的「潮味」，以及正文開頭提到的「潮氣」，均指「海水味」。而「潮風」意爲「海風」。但「潮」這個字，以及此後章節中會提到的「星」、「海」、「地」這三個字，均爲前作《初戀接吻》裏的關鍵詞，而本作與《初戀接吻》存在一定關聯，所以翻譯時保留「潮」字）

先不管這些了。我停下腳步，目光指向邊上那條路。雖然只隔了一條街，可車站那兒熱熱鬧鬧，這兒卻冷冷清清，兩者簡直天差地別。那兒有道人影被黑暗溶解消散，遂又被光芒吞噬殆盡，消失不見。我思索了一番。

剛纔那人影，在夜幕下披着華燈霓虹，被照得清清楚楚。她是——

「四目相對了啊」

「你和戶川同學是什麼關係？」

「既然沒什麼事，晚上就不要出門亂走了。很危險的」

「啊哈哈，沒想到老師您還有點……」

她嘀咕着「有話要說」這幾個字，似乎在細細品味，然後「嗯嗯」點了點頭。

「老師，要不要一起去喝點什麼？我只要看到美女，就會想獻個殷勤呢」

「這個嘛，確實，也有道理。這個想法也挺不錯」

昨晚那件事，如果我扮演一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教師，選擇放之任之，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得體。平淡，而得體。平穩，且平等。這與「教書育人」的理念背道而馳，屬於另一個極端。這個問題並非針對學生，而是關乎我自己——我想從「教師」這兩個字裏追尋什麼。

星小姐用餘光瞟了瞟我，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她眼角、嘴角一彎，像是塗着好奇心牌眼影和八卦牌脣膏。

握手會開始前，偶像們有模有樣地載歌載舞，而我在這熱烈氣氛裏顯得孤零零的。朋友似乎是常客，已經徹底融入會場，把陪她來的我忘得一乾二淨，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嗨。無可奈何的我只能看着臺上發呆，然後在刺眼的燈光中，看到了更加耀眼的。

關好電風扇，收拾好毛巾，然後我回了房間。我的房間就在客廳邊上。

但我身爲教師，也不能一個勁兒地原來如此。

「長得好看的……女人？」

「你覺得是什麼關係？」

我心想，原來我還真的看着像是有小孩的年齡啊。

但這片冷漠當中，似乎也有個例外——我對戶川同學就沒法視若無睹。

「長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老師，你要當心哦」

「啊，老師帶了便當啊」

「怎麼了……」

我覺得，比起現在的冬裝，她還是更適合夏季的水手服。

眼睛往邊上一瞥，和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我理解不了自己在想些什麼。不過，把注意力放到視線上面之後，又逐漸冷靜下來了。準確說，是裝作冷靜。

「要被召喚走了哦」

「可你也不像是在閒逛啊？好像要和誰一起去哪兒吧？」

也只能這麼說了。至於實際情況是如何，我的想法又是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之後的，就更沒有條理了。

「咋了？」

「老師，我有問題」

「因爲剛纔老師您在看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嘛」

「等我們的公寓完工後，下一個造什麼好呢？」

回想自己的學生時代，要是我和朋友們聊到了興頭上，結果突然被老師打斷，那肯定不爽。總之，教室裏的青春不需要老師，反正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也算幫了我個忙。或許吧。

「你真的完全不碰遊戲啊～」

她離去的腳步，像是玻璃碎片。

批評得不痛不癢，聽起來就很假。「知道了知道了」，凜也點了點頭應付了一下。

老公他算是褒義層面上的平平淡淡，畢竟我們都是以家人的身份來互相看待。

這位姐姐慌慌張張，一轉眼就溜得不見蹤影。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這姐姐長得和你不像呢」

「那叫叫看」

話說回來，我們也就隔着老遠打了個照面，爲什麼要過來和我搭話啊？

所以，我做的對吧。之後，我也返回原路。

「不能直接拿着茶水瓶對着喝？」

「……接球？」

夜晚的校服，醞釀着不得體的氛圍，可這種氛圍究竟是咋產生的啊？這和白天的清爽感截然不同，感覺有種溼乎乎的東西覆蓋在肩上、領巾上。

看到了被我追趕的戶川同學。

「…………………………」

「和您二人共進午餐啊。這要是說出去了，會被男生們羨慕死呢」

「目的……硬要說的話，還是有的吧～」

「雖然我也一萬個想去換身衣服，但現在肚子都餓扁了啦」

搖搖晃晃，像只羸弱的蝴蝶，在車站前彷徨。

「剛纔你們在說『露餡了』，是大家都知道你的事了嗎？」

我支起身子往前傾，把頭髮垂到面前繼續擦。沙發坐久了，彷彿連意識也在沙發裏越陷越深。

她遊刃有餘，把我耍得團團轉。這搞得我很不甘心，甚至想和她拼了，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作爲斥責，我輕輕捏了下她的肩，而這位戶川同學又笑了，笑得爽朗。

她笑眯眯地說。這笑臉這語氣，平常就很容易讓周圍的男生們會錯意。正當我猶豫是否該把她送回家時，她已經揮着書包離開了。都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到底是在外面幹些啥啊？

我對這些沒什麼概念，就直接問有沒有適合玩接球的手套，店長說有有有，給我介紹了起來。我從中挑了一個顏色、款式順眼的。大約七千日元，和我預想的價格差了不少。

於是，我撐着沙發站起身。

「能聞到潮味呢」

早上的班會結束後，我離開教室。再怎麼煩惱糾結，班總是要上的。

「頭髮呢？戶川同學你不是金髮吧」

我回到辦公室，剛一坐下，負責教日本史的鄰座同事立馬就來問東問西，簡直急不可耐。

我嘎吱嘎吱刷着浴缸內壁。當我疲憊的時候，大腦通常會和行動分離，各幹各的。作爲一個整體互相協作反而會加重各自的負擔，而分頭行動，或許正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

「待會兒還有您的恐怖訓話環節，對吧？」

當然，操場上除了我倆以外就沒人了，畢竟現在是午休嘛。

「我可沒有生氣……嗯，應該吧」

她用笑容化解了我的抱怨，然後撒腿就跑。她仍然精力充沛，雖然這份青春活力值得一誇，但跑步姿勢實在是太過奔放，裙底的大腿讓我看了個精光。

她無視了我的否認，一邊揪着自己的長髮，一邊講着晚上散步的好處。確實，或許保養她那細膩的皮膚也是個要緊事。但我覺得，她要是稍微曬黑一點的話，反而能凸顯健康之美。咋瞎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是打算說啥啊？該收收心了。

Star，High……哎呀。總算想起來了。

「我和你？」

戶川凜。她是高二A班的女學生，而我，就是她這個班的班主任。她個頭比我要高。據我從講臺上觀察，她上課態度沒啥問題，而且爲人隨和，各類學生糾紛裏也沒出現過她的名字。她正和幾位男生女生呆在一起，談笑風生。她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和昨晚應對我的那套別無二致。……對同學、對老師都用同一個態度，這合適嗎？

「我只是想去喫個飯嘛」

「啊，哈、哈、哈」，她放聲大笑，接受了這個說法。

不經意間，這個藉口在我腦海裏晃悠着，想要我下了班就趕緊回家。

「小莓嗎。那麼，我就喊你老師吧」

「你好……」

而她，則像是在獨舞，骨碌碌地划着圓。

「飯也喫了，該撤了吧」

「呃……跟我來這套？」

還是先睜開眼吧。我盯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大腦重啓。

「我睡了」

我纔剛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全不碰遊戲啊～」

萬一戶川同學其實不怎麼感興趣，萬一她驚呼一聲「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啊」，那咋辦？真要是這樣，那我會有點……相當難受。最後留給我的，只有我自顧自飄飄然的丟人事實，以及沒地方能派上用場的手套。我該咋辦啊？心裏迷惘滋生一團亂麻，腳步倒像是在慣性作用下繼續向前。

我一下就看出來了，她這是想拋個本質性的問題來攪混水。但是，既然學生提了問，那我就必須回答。所以，我冥思苦想。學生必須要回家的理由……家長會擔心？這理由好像不太行。小孩子不能在夜裏出門？可她是個比我還高的小孩子。看她這輕車熟路的樣子，怕不是經常在夜裏溜達。也就是說，比較危險的反而是我？她要是沒穿校服的話，我倒也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大晚上的還穿着校服，那就讓人捏一把汗了，不能視而不見。然而，這些道理在我嘴裏打了結。

戶川同學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這位姐姐一臉驚訝，往這裏一路小跑。

這場面有點尷尬，只好先把便當盒打開。一開蓋子，她就探過身子湊到跟前瞅個不停。可她看完又縮了回去，像極了泄了氣的皮球。

「那麼，今天我就老老實實回家認認真真學習吧」

「請給我冷的～」

老公弓着背，坐在地上剪指甲，話裏混雜着咔嚓聲。我往沙發上一坐，擦起了頭髮。突然想到，有個迷信說法是晚上剪指甲不吉利。

「手套啊，是打棒球用的那種？」

「嗨你好～我特地爲你留着後座哦」

「算了，買東西的時間要是長了，你會不耐煩的吧」

「……別談條件，乖乖回家好嗎？」

她和朋友們開了開玩笑，然後走出教室。只見她步履輕快，跑過來的樣子像只粘人的大型犬。可她好像兩手空空，啥也沒帶。

「等等，你是棒球社的顧問嗎？」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往教室裏瞧。同學們把教室鋪成了食堂，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火朝天。各種食物的氣味混合在了一起，五感被擠了個水泄不通。

「因爲我喜歡晚上嘛」

老公像小孩子一樣纏着我。「唉～」，我先是面露難色，可最後還是清了清嗓子，隨了他的意。

最裏面有扇窗，我時不時會擦上一遍，所以沒啥明顯的污漬，透過它能看到天空。

「都這個點了？」

我抬起頭。她這聲「老師」，帶着獨特的語調。只見她笑得像是捧了束花。

有家，就得回。

「說實話，她不是你姐姐吧？」

「原來沒有啊……」

死盯着學生的側臉看，還盯出魅力了，我這人咋回事啊？

「嗯」，星小姐點了一下頭。

她留下笑容，隨後，終於踏上了歸路……大概吧。

準備室裏並排放着兩張桌子，右邊那張是我平時工作用的，已經整理過了。可邊上那張就比較亂了，堆了不少打印件、資料啥的。那個位子後面擺着櫃子、架子，各類淘汰了的老教材在那兒齊聚一堂。房間一角有塊簡陋的隔板，它的另一側像是個會議區，配有桌椅和一塊小白板。白板上全是便籤紙，被貼得面目全非，彰顯着曾經使用過的痕跡。

『那我去買回來』

「啊，好……晚安。老老實實回家，路上小心哦」

看她笑的，壓根就沒打算藏。

我看起來像是子孫滿堂的歲數嗎？

「哦……」

想吹吹冷風。

「錯了，是呆哦」

我電視看到一半就已經心不在焉了。

「你這是在吊我胃口吧？」

「真的嗎？」

動作和舞步準確無誤，凝結着偶像們訓練的成果。但腿部動作非常大膽，完全不顧忌那過短的裙襬，讓我瞠目結舌。這架勢毫不遮掩，似乎隨時都會看到不該看的，讓我的視線無處安放。可我又莫名看得目不轉睛，聽着心臟的獨自哀嘆，哀嘆着被孤立的傷痛。口渴和不可名狀的渴望混雜在一起，侵蝕着我的身體，這感覺過去不曾有，未來也不會有。這份不可思議，原本已經被我忘到九霄雲外，卻在今晚突然露了個面，讓我倍感懷念。

「謝謝你的誇獎」

戶川同學絡繹不絕，這是鬧哪樣啊？

要是和朋友一起玩的話那我還能理解，可她現在就一個人。

「什麼事？沒錯，我就是她姐姐。您是凜的……」

「那也太嚇人了，球都看不見」

唉？她這麼一說，我反而更詫異了。

「這裏附近，有沒有賣手套的地方啊？」

「啊，是老師……好吧，還真像是」

更絕的是，她還有個殺手鐧——她毫不隱藏自己的情感，敢於坦率面對。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個嗎？對就那個」

在她面前我得一直抬着腦袋，看久了頭暈目眩。

同時，也不想讓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之後，我和老公一起看了會兒電視，直到被腦袋壓彎了的脖子發出陣陣哀嚎，才意識到撐不住了。

可我還是被勾起好奇心了。他先得瑟了一會兒，然後自信滿滿地展示起了他的狗叫才藝。

我望着她的背影，以免節外生枝。

我嘟囔着。不知爲何，有些焦躁。

「多謝～」

我把茶遞了過去，就當她的這句誇獎是茶水費吧。她接過杯子，盯着我的手指看。

「那傢伙啊，其實相當沉重呢」

上牀後，我把手腳稍稍一伸，讓自己陷在牀上。疲勞結成的絲線逐漸蔓延，遍及全身。牀墊全盤接受了我的體重和疲勞，帶來難以形容的快感。雖然還沒睡着，但好像已經能聽見自己睡夢裏的呼吸聲。

「嗯，打發時間」

「我就只是有話要說啊……」

「纔不是呢。這算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吧」

「凜這人不錯，但是老師，你要當心哦」

腳下是運動場，頭上是大太陽，這還真是久違了啊。我穿的可是正裝啊，能喫得消嗎？我揉了揉肩，目送她跑向遠處，和我拉開距離。等候期間，我回頭看了看教學樓，好像和窗邊的學生們對上了視線。

『麻煩你了～手套買好了嗎？』

這位老師通常對啥都會來一句「挺不錯」，所以我也不會太當真。

我還沒說完，她就朝我咧嘴一笑。

難道車伕就沒必要謙虛了嗎？

「別，給，我，撒，謊」

這下我着急了。我也沒打算用這麼硬的語氣啊。

她這是在試探我。這孩子都已經撒了一籮筐的謊了啊，怎麼看都很蹊蹺，但是——

閉上眼睛。

她說的話簡直顛三倒四。

我剛到走廊就被人叫住，心裏一怔，回頭看去。只見戶川同學站在教室門口，朝我一笑。她的笑容裏透着幾分惡作劇，還抖了抖眼皮。

「你不餓？」

面對面時自不用提，就連站她邊上也能感受到身高差。不過，側面看她，臉上倒是還帶着十幾歲的天真無邪。我發現，這種略顯反差的地方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星高空。她恐怕比我年紀要輕，但舉手投足之間流露着豁達灑脫。該說她能言善道呢，還是說，其實她是對很多東西都不在乎呢？這張經常在街上看見的面孔，正朝着車站方向去，友善地攬着客。我目送着她，心想，這份工作真不容易啊，得在別人休息的時候忙活。

我對學生的瞭解，僅僅浮於表面。但如果只是作爲教師，瞭解這些也夠了吧。

這種感受，來源於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撕裂大地，破土而出。

比我更高的她彎着腰，端視着我，目光照進了我的眼睛深處。

我花了兩秒鐘想了想啥是「不正經的」，結果毫無頭緒。

她手朝桌子一伸。所指之處，有個橡膠球。這球印着粉黑相間的足球圖案，尺寸約摸能被一手握住。這可不是我帶進來的個人物品，它原本就放在這個房間裏。

爲了不妨礙交通，我站在路邊，糾結着。肩膀沉甸甸的，像是搭着一堵漆黑的牆。想要行動就得快點，想要當作沒看見的話也得趁早。

「果然是莓老師啊。剛纔我們四目相對了呢」

「姐姐……嗎」

夢與現實的交界，如同縫合之處崩裂，將我卷落。

「要是你被不三不四的人纏上了，要是遇到了危險……那我——」

「戶川同學，你想喝熱的還是冷的？」

之後，握手會正式開始，我沒有參加，但也在遠處旁觀。其中一人，即使從旁觀者角度也能看出她與衆不同。我能感受到她的特質，和可愛、漂亮這些方面完全不同。突然間，她衝我一笑，那笑容簡直能把我的心窩子給掏出來，激起難以置信的興奮感。

「……………………」

我要找的那位女同學就在自己的位子上。笑眯眯的她，被朋友們圍在中間。和鄰座的女孩子相比，她身材高挑，格外醒目。她的位子在教室中間偏後一點，離門口也不算太遠。

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先道個歉。而她則「啊哈哈哈哈」，開懷大笑。雖然笑口大開，但神奇的是她依然保持住了形象。她那細膩的髮色似乎散發着典雅氣場。

可會不會太引人注目啊？我抬頭望了望教學樓。女學生和教師在午休一起玩接球，總感覺有點顯眼。

要是一名普通老師，接下來應該會說一句「那就先這樣吧」，然後就到此爲止。我也沒覺得自己與衆不同。我作爲芸芸衆生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該怎麼做已經是明擺着的了。

她的語氣鄭重其事，作出的評價卻非常極端。她難道就不能表達得委婉點嗎，比如善良之類的——雖然這可能顯得我有點厚臉皮。

「我在糾結該說什麼。畢竟，漫無目的在深夜徘徊，總有點……」

她這反應，像是在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幹了啥」。

「這狗是在爭奪地盤嗎？」

「哎？我做了什麼嗎？」

這球又小又軟，連我都能單手握住。

「那就沒有吧」

我纔剛坐下，就又起身去倒茶。

「多虧了它呢」，她撩了撩頭髮。我端詳着她的臉，心想，也不只是因爲頭髮吧。即便在同性眼中，她也顯得容貌姣好，所以那花哨的髮色完全不會讓人反感。

「好啊。老師………所以，是去辦公室？」

「……唉」

「因爲我玩不來這種動作遊戲嘛」

接下來，只要戶川同學的感想裏有那麼一絲絲不是場面話，就萬事大吉了……開心嗎？應該吧。可我明明應該等到下週和她本人確認一下再決定買還是不買。如今的這份迫不可待，讓我有點難爲情。或許我該反省一下，是不是對個別學生太偏心了。

「老師啊，想當年，在您還是個女高中生的時候，您會用學習來打發時間嗎？」

「嗯～散步」

……不，我信她。我相信她在這方面是說話算數的。

「戶川……啊，是凜吧。呃，是我妹妹呢」

「是狀態異常的方面很像。都是偏斜失衡、搖搖欲墜的狀態」

你這孩子啊。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可一抬頭，她仍舊嬉皮笑臉，我的氣勢也就蔫了。

猜錯了啊。她展開雙手，如同蝴蝶振翅，催促我快點投球。

和她保持多少距離纔算合適呢？我能把握好這個度嗎？

她嗯了一聲，把球遞到我面前秀了秀。

一不留神，就在浴缸裏泡久了。這副樣子像極了躺在棺材裏。我從水裏撈出手腳，起身離開浴缸。一邊給浴缸排水，一邊開始打掃浴室。

「昨天乖乖回家了嗎？」

「什麼？」

看來不管我叫什麼名字，都會得到這個結論啊。

「啊哈哈，我想也是」

「今天也要乖乖回家哦」

這感情，與其說這是師生之間的，不如說更接近於姐姐對妹妹的。

「開玩笑啦」，她剛要起身，又笑着坐定。

我最擅長模仿的，是《我〇世界》裏的殭屍叫聲。（注：指的是《我的世界》，即《Minecraft》，一款經典的沙盒類電子遊戲）

「我去去就來」

「有幾個小孩？」

這一下，就暴露出我在校外教育方面的經驗有多欠缺了。

那條路，在夜色裏像是換了張陌生面孔。

「在逮到下一個客人之前都算休息時間嘛……嗯～老師你啊，在學校裏很受歡迎吧」

不過，當我特別想睡覺的時候，也確實會覺得化妝保養挺折騰的。

她似乎對這個說法還挺中意的，笑得頭髮和肩膀都顫了起來。而我根本沒覺得有啥好笑的地方。

「不可以嗎？」

在教師面前，她既不逃避也不辯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歹是個高中生，要盡到學生的本分。

「而且晚上散步不會被曬傷哦」

「不過，就算不和人比，老師您也是美女呢」

「正經的啊……我倒是想聽您說點不正經的」

她還把左手拿的也給我炫了一炫。看來，她對「就這麼點」的理解略有偏差。

只是，不知爲何，我不願把她的笑容和花言巧語聯繫在一起。

看她這反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哎呀。總算想起來了。

可能，是這一天的末尾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所以才印象深刻吧。

「啊，我想起來了……」

「既然你是她姐姐，那也該說她兩句，別這麼晚了還出來逛」

「嗯。晚安」

「那麼，下面我就要問點正經的了，你要老實回答哦？」

回答方式和她的走路方式一樣，飄得不行。我知道，她估計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雖然我知道這女孩個頭高挑，可面對面時視線難以齊平，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上一次量身高是160差個一點點，而她應該比我高了5釐米吧。

她縮回了身子，雙目圓瞪，呆若木雞。

聽起來也不像是在拿我尋開心。

她的聲音和笑容，彷彿能滲進我的胸口。

反反覆覆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變成了直接批評。

「接球兒？」

能有這個想法，說明這時的我心態還算積極，也有餘力。

我一邊回想着他每天早上刮鬍子後的那副樣子，一邊把睡前的護理一步步做到位，然後鑽進了被窩。

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和別人在學校里約午飯了。

「我想說夜間外出的事」

我還沒有孩子。暫時也想象不出抱着自己小孩的樣子。

「………………………………」

鼻尖輕撫着夜色，又鑽進了些潮味。

這個名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琅琅上口。

「啊哈哈哈」

「關於散步的問題，你的父母，是……」

我抱着購物袋，離開了這棟大樓。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到，要不要順便把其他要買的都一起買了？於是聯繫了老公，讓他看看冰箱裏有沒有快要喫完了的。根據他的報告，我清點了一下庫存，發現牛奶和海蘊不多了。老公聽說海蘊對健康有益，所以它每天都會出現在飯桌上。（注：「海蘊」是一種海藻食品）

我玩味着這兩個字，而她則樂呵呵地看着我。

「抱歉，我沒啥玩球的經驗——」

「嗯，是啊……和小孩一起」

「您是覺得，要是班裏的學生惹了事，會不好辦吧？」

「老師，您是不是該多批評我幾句？」

「嗯～……」

「這裏是保存教學資料的地方，不過現在很少用到」

身上的和風服飾，手上拉着的玩意兒，頭上的飄飄髮絲，每一樣都與衆不同，引人注目。她橫穿馬路朝我這裏過來，似乎是想往車站方向去，於是我們的目光在近距離交匯。

「你啊，可能適合去教日本史」

「和其他人比起來，老師您又年輕又漂亮」

她輕描淡寫地修正了。

「放心，您想象裏的那些糟糕事我都沒有做哦。真的約等於就只是去散了個步」

她應該是看見我左手無名指了。我把手抬給她看，她眯起眼，「哦～」了一聲。

我捋着劉海擦乾水分，突然想起以前見過那位自稱姐姐的人。她是拉人力車的，會在週末、節假日拉車。她時不時就會變成話題人物，畢竟是個金髮女車伕。既然她和戶川同學不是姐妹，那到底是怎麼混熟的啊？

「什麼」，他明顯反應過度了。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即便認爲相遇和離別都是偶然，可或許在這當中，人的主觀意願也並非毫無關係。

就在那裏哦——她用眼神往邊上指了指。

星小姐早就從我的態度上看穿一切了。雖然給了我個臺階下，但這樣一來，我和這個人也就沒什麼能談的了。我本想着讓她去給戶川同學做做規矩，勸戶川同學不要晚上出門，可這似乎也不太現實。

「我沒怎麼留意這些」

「唔～……」

老公把遊戲手柄一丟，轉過身來。

看她這反應，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

我發現她壓根沒提學習，但誇都誇了，就算了吧。

「教學準備室？」

「其實我好久沒玩了，接到球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開心」

她抓起球，揉揉捏捏確認觸感，然後轉身看我。

要放着不管嗎？我拿不定主意，主要是很難把握師生之間的距離感，比如該教導哪些，又該放任哪些。身爲教師，想要斷明是非、把握好度，也是一門學問。

「……是啊」

「以及，她招架不住長得好看的女人。不過，這應該是全人類共同的弱點吧」

「要是餓了，再隨便喫點什麼唄」

「……嗯」

我一邊打掃，一邊思考着該怎麼準備明天的早飯。

「……去……去就去吧！」

「是嗎？」

我挺猶豫的，但還是卯足氣勢邁步向前。因爲我覺得就這樣回去的話，等到家換完衣服都還會心心念念。既然都這麼糾結了，那還是去看個究竟吧。

一面是袒露心扉，一面是遣辭用句，兩者激烈衝突。眼睫毛抖個不停，我不明白這是到底是哪種情感在宣泄。

真要玩啊？我頭髮都快被太陽烤焦了。可不經意間又笑出了怪聲，準確說是啼笑皆非。

「戶川同學，你好聰明」

「哇～哈哈哈」，老公用滿臉笑容打出了評分。

「只是把家裏喫的菜順手打包了一份。呃……對了，茶水」

「你還在上班吧？工作時間閒聊不太好吧？」

轟的一聲，氣血上湧，皮膚通紅。

「剛纔的那個人？啊～是姐姐」

老公他算是褒義層面上的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這麼個比方？

坦白說，確實如此。假設換做別的學生，我就不會去買手套了吧。

「剛纔我就惦記上了，這裏還放了個好東西啊」

「正常人都討厭蔬菜」

「下次……」

「哦，凜說的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要是陪我玩的話，我就直接回家不瞎逛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見，但總感覺這個回答就是在敷衍。

這位姐姐突然臉色一變，瞟了一眼戶川同學。準確來說，她像是在確認戶川同學的校服。我也一頭霧水，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啊？

畢竟我連她家在哪也不知道，光是目送，也沒法確認她回沒回家。

「也不是在不在意的問題……只是因爲我是老師」

她所言不虛。首先，這裏是個旅遊勝地，沒發生過重大事件。別說兇殺，就連小偷小摸之類的都聞所未聞。而且，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車站，周邊風氣還行，不像別的車站附近有居酒屋之類的店家拉客。但我作爲老師，也不好直接認可她的觀點。（注：本作的主舞臺位於神奈川縣的鎌倉市，離東京很近，是座濱海小城。鎌倉市旅遊業發達，有很多名勝古蹟，且適合濱海遊樂）

這語氣，簡直像個小學生在彙報。

我倒也沒有懷着這麼崇高的信念來執教，所以暫時給不出答案。但我也從沒覺得教師的職責就只有出題改卷。唉，好複雜啊。我順便瞄了戶川同學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畢竟對上眼的話總有點尷尬。

我纔剛把這話題拋出來，腦袋裏就莫名其妙地浮現出瓦礫碎片。這碎片不知是從哪兒掉下來的，像是崩塌的前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聯想到瓦解，但背脊上的抽動感像極了寒顫。

「你是學生吧」

「要我跟去嗎？」

「要不是在外面撞見自己的學生，我老早就回去了」

這位姐姐倒沒刻意打扮，就穿了牛仔褲和襯衫，但也夠好看了。畢竟，她那金髮實在是太搶眼了，過度打扮等於畫蛇添足。總而言之，這是位金髮美女。

這樣我就會渾身哆嗦，滿腦子只想着被窩了。

結果變成要一起喫午飯了。我走向辦公室，心想，偶爾一次也行吧，算了算了。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當作沒看見。畢竟，她的個子比我要高。

原本它是屬於內心的一部分，可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蹤影。

「唔～困死了……」

「那如果我晚上出門有目的，老師您會更頭疼吧？」

這孩子笑得可真開心。

「哎，啊～確實確實。這樣不太好啊」

這項運動還算簡單，但碰上豔陽天就會汗涔涔。我用手帕擦了擦髮際，心想，去教室前還是先檢查一下妝花沒花吧。總覺得事情變得怪怪的，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要是能給學生排憂解難的話，區區午休不要也罷。當然，一切的前提是她能說一不二。

「是愛嗎？」

我印象裏有在電視上見過她，但名字卻記不起來了。但她的名字應該非常有特點。

我指了指掛在教學樓牆上的大鐘，示意已經到點了。正準備投球的她，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鐘，又閉上眼笑了笑，一臉沒玩夠。然後，她往我這兒跑來。

「謝～謝」

『算是吧』

哎，還真是這樣啊。換句話說，如果不想讓戶川凜每天晚上出去溜達，從今往後我就得繼續陪她。要陪她做的事，倒也不算出格。

我往回走，繞向邊上的那條路。

「我去檢查一下門鎖了沒」

「如您所見」

「你是打算現在去買午飯嗎？」

老公剪完指甲後，往我邊上一坐，打開了電視。然後他把臉湊到剪下來的指甲前，用手指撥弄着，像是在確認戰果。這看得我不禁笑出了聲。

「我開動了」

我倆一起合掌行禮，準備開飯……話說，她手指也好長啊。我眼睛不自覺就瞄上去了。她的手指，和她本人一樣修長，而且白得不真實。正可謂是吹彈可破。指甲打理得挺精細，還塗了指甲油。雖然，我作爲老師不得不提醒一下禁止美甲，可她還算比較收斂，塗的是不太顯眼的淺色調，姑且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有這麼誇張嗎？」

我想要丟回去，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差點把我給難住了，這下我又緊張了。

高二的時候，我和好友們基本都不在同一個班，所以經常互相串門。或許有些自吹自擂，但那時的我，朋友還算是比較多的。不過，時至今日，也沒保持聯繫了。在這其中，應該也有人留在當地，可愣是沒在街上碰到過。可能是我們都不夠執着吧，沒有那種想在人羣中找到對方的強烈念頭。想要找到那個人，想要遇到那個人。若有這種執念，那麼，哪怕是偶然間的遙遙相望，認出對方的概率也會上升吧。

「你不喜歡蔬菜嗎？」

「………………………………」

一閉上眼，各種情景互相交錯。思緒也被沙暴卷得七零八落。纔剛回顧了一下教學場景，突然又急着想知道小說的後續。莫名其妙的幻想角色在腦海裏飛躍，隨後又不知以哪個陌生人的視角眺望水面倒影。

「哇，這是在邀我去約會啊」

不知爲啥，她突然一臉疑惑，若有所思。她這反應，弄得我也有些懵了。

「戶川同學——」

「戶川同學她……唔」

一個人孤零零地杵在操場上，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中了迷魂咒呢。

不留情面地講，他做的這兩頭狛犬實在是太大了。他爲了精細還原狛犬的面部，所以下了好一番功夫，但結果就是狛犬的塊頭比後面的紅漆大門還大了。除了塊頭以外，其他方面做的倒還可圈可點。我對於這種考驗空間立體感的東西一竅不通，讓我來做的話撓破頭都搞不定吧。

雖然在教室裏和她說話的機會不多，但只要看到她，她總是笑容滿面。或是微笑，或是大笑。除了笑，好像就沒見她露出過其他表情吧。她眼神柔和，像只粘人的狗狗。她那長髮的尖梢帶了點卷，寫滿了柔軟。染着像是奶茶的色調，與之般配。

「是要劍指甲子園嗎？」（注：「甲子園」是指位於兵庫縣西宮市的「阪神甲子園球場」，是日本全國高中棒球聯賽的指定球場）

「剛纔看到有女學生這個點還在外面閒逛，我去教育了一番」

「沒事，是我不對。我相信老師您」

「連書包也……你沒回過家嗎？」（注：日本高中生的書包一般爲手提包或單肩包，並非背在背後的雙肩包，而且學校通常會指定款式，所以很容易能分辨出來）

等我出了公寓，才後知後覺地忐忑了起來。

睡魔似乎被勾過來了，趁此機會，我趕緊拉起被子蒙好腦袋。

原來人類是討厭蔬菜的生物啊……長知識了。

「我是美術社的幽靈社員哦」

被稱作姐姐的那個人，就站在稍遠處，她正饒有興趣地看着中餐館的門頭。她有一頭秀髮，從髮根到髮梢都金燦燦的，如同金絲，在光中閃耀。這金髮看着像是天生的，不像是染的。

她說了這麼一句，笑得意味深長。

她興沖沖地把球帶了回來。雖然有點不太禮貌，可她這樣子真的好像狗狗。她的方方面面都朝着討人喜愛的方向發展，對我的心步步緊逼。

「應該算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吧？」

「既然都餓扁了，那就更該快點回家了」

遊戲畫面裏的視角晃來晃去，看得我有些暈了，於是往窗戶那邊瞧了瞧。和遊戲裏一樣，窗外也是晴天，甚至連雲的形狀都長得差不多，可能是心理作用吧。這一天，算是安穩無憂。

「老師你換上便裝、垂下頭髮之後，簡直變了個人耶。真的好漂亮啊」

我原本打算再想想明天的工作，可在此之前，意識就墜入了夢鄉。

「蔬菜好多」

「……那肯定的」

「………………啊」

我抬頭瞧瞧面前這棟大樓，覈對了一下地名，應該是這裏吧。這是棟綜合性大樓，建築風格太像公寓了，差點認錯。牆上掛了塊牌子，還掛了條暖簾，但上面印着的店名字體有點小。大樓側面有個狹窄的小樓梯，爬上去就到了這家體育用品店。店面不大，從裏面傳來電視聲。似乎在放體育新聞。（注：1、「暖簾」，是一種掛在店門口的簾子；2、這家體育用品店位於鎌倉車站西南側約500米的丸山大樓二層，店名「マルヤマスポーツ」，即「丸山體育」）

聽了我的辯解，她笑着把球又往我這裏丟了回來。這球划着平緩的軌跡，精準地投向我所在的位置。很明顯她是個老手了。

「是朋友啦～有那麼點兒年齡差的朋友。既然您都看出來了，那幹嘛不早點說出來？」

這裏位於走廊深處，遠離了教室的喧囂。外面幾乎沒什麼聲音傳進來，氣氛也逐漸沉寂。她似乎不喜歡邊喫邊聊，就這麼坐在對面默默看着我，讓我有點不自在。然後她似乎真就只把兩個銅鑼燒當午飯，三下五除二喫完後就無所事事了。

「………………或許吧」

「應該可以吧？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在意凜啊？」

這聲音，稍有不慎就會串成牛蛙叫聲，但我的嗓子還是成功發出來了。

「老師，您的茶呢？」

這，到底是什麼啊？

在那之中，有位女性的身影。她一邊拉着人力車，一邊向遊客們縱情吆喝着。

……所以說。

「簡而言之，他們不在家哦」

她笑眯眯地來了這麼一句。呃，該怎麼說呢？其實我多少還是能看出些端倪的，也沒打算裝單純，可她說得太直截了當了，弄得我不知所措。而她則一臉無所謂，繼續說道：

你這是在小瞧我吧？明明昨晚的事就夠我念叨的了。說起來，我小時候挺怕老師的，光是聽到老師二字，就有種無形的壓迫感、距離感。可如今的我，卻沒啥威嚴。大概是真沒有吧，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畢竟，我兇不起來。

「她是出來溜達的嗎？」

我咋又打了這麼個比方？

理不清就乾脆不理了，直接硬塞過去。

「你難道不應該先反省一下嗎？比如對老師撒謊，還臉不紅心不跳？」

我剛纔也沒刻意和她對視啊，難道她感覺到了視線？她原本只從教室裏探出上半身，現在則朝我這兒蹦了過來。她三步並作兩步，往我面前一站。雖然我身爲教師，可這身高差，還有這無憂無慮的笑容，都難免讓我有些虛。

校服的裙襬，隨着腳步漾着陣陣波浪。

「你太謙虛啦。不過教師好像是要謙虛點吧」

「走吧走吧」，她拽着我的胳膊。「哎喲喂」，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站起來了，然後被她半拖半拽帶出了教學準備室。門都沒來得及鎖，就被她趕着下樓、穿鞋，一眨眼工夫過後，人已經在操場上了。

我不要啊。

她問起了我抱着的那個袋子。我從袋子裏拿出嶄新的手套，給她看了看。「哦吼～」，她隨口感嘆了一聲。

「你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邊把睡前的護理一步步做到位，然後鑽進了被窩。

「因爲沒有第二個杯子了」

「回家，好好學習」

「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你就是個怪人了啊」

況且她是和一名女性結伴而行。這兩人湊在一起，會是怎樣一個世界呢？反正我是想象不出來。我也沒問她原本打算去哪。今天姑且信了她，就當她會乖乖回家。要是今後她又動了晚上溜出門的歪腦筋，那到時候，我也該多幹涉一些吧？

這不就只是換了個說法嘛。我把開過的那瓶茶拿了出來，往嘴裏一倒，品味文明的進步。這麼簡單的辦法，我咋就想不到呢？可能是因爲我在家肯定有杯子用，而我在學校又很少和別人一起喫午飯，所以一下就卡殼了。看來，日子過得太安逸，思維也會陷入固定模式。

她的金髮絢麗，沐浴在豔陽裏，彷彿陽光本身也已化作妝飾。

「原來有啊」

我心想，要是追了幾步還是沒找到人，那也別找了，打道回府吧。沒想到，我纔剛拐進這條路，一眼就在自動販賣機旁找到了她。她在大樓一角，和招租廣告一起沐浴在燈光中，一看到我就立馬走了過來。這架勢，簡直就像是在等我來。她徑直走到我面前站定，而這一站，隨之而來的是不大不小的威嚴感。

我又看了窗戶一眼。天氣不錯，適合慢慢逛過去。

「你有參加啥社團的嗎？」

「你要當棒球社的顧問了？」

她與我共享着宜人清風，隨後仰望夜空。

就這樣，雖然時間有限，但我倆還是在球的一來一回當中實現了交流。

是在說外表嗎？

「是字的讀音很像嗎？」

「我也不會」

「對。星……小姐，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有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像是從我壓在膝上的手心那裏一路竄到頭頂。

「我是她的班主任。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要多注意一點……」

我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什麼」，她就接着說：

顯然，我倆在價值觀和判斷選擇上，也不可能全都契合。

「沒事沒事。感謝您一直都對凜這麼關照」

「嗯。是挺不錯」

各自的身高，並沒能表明各自的立場。

「要和學生……和戶川同學一起玩接球。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現在，又追加了一條情報。而這也有些棘手。

我把球扔回給她。結果，投姿慘不忍睹。穿着正裝也是原因之一，手肘被衣服束縛着伸展不開，差點就把球給砸地上了。投的時候，球被指尖給帶了一下，飛的方向和她那兒差了十萬八千里。她朝着落下的方向跑去，把落到土上的球給撿了起來。幸好沒滾多遠，這可能和材質有關吧。

嘴上這麼說，但我也在浴巾後面輕輕一笑。

她那吹彈可破的手指，正緊緊貼在我的手背上。

「但這種還挺不錯的啊！」

「啊哈哈哈」，她笑得簡直恬不知恥。

我家的規矩，是最後洗澡的人負責打掃。目前使用浴室的有兩人。說不定哪天就變成三人了，也有可能是四人。

「……我會擔心」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倆的姓名，在風格上都還挺統一的？可又一想，「原」這個字好像對不上啊？這個先暫且不提，我回想了下她自報姓名時的語調——「星」和「高空」之間好像頓了一頓，也就是姓「星」名「高空」吧？

我下意識在腦海裏選了個答案，搪塞了回去。畢竟，連我也想不明白那段時光意味着什麼。

「回家啊～」

我想了想該怎麼解釋，可除了「這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就想不到其他說法了，所以乾脆實話實說了。

還有就是，她的個頭。從講臺上看，她比同齡女生要高一些，而這高低差難免會引起我的注意。再加上她頭髮蓬鬆、舉止可愛，這些都和她的高個頭形成巨大反差，被她這種反差感迷了心竅的孩子肯定不在少數吧。我敢打包票，她在男孩子那邊肯定人氣很高。

那人的微笑彷彿正午的月亮，融入了身後的晴空。

「老師您輸啦」

「是要矯正問題兒童？通過玩接球的方式？有點意思啊！」

「啊～……雖然沒說過，但也沒打算隱瞞，或許大家都知道吧？」

「誒？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換句話說，就是她晚上出門溜達被抓了個現行。

「哎呀，我沒自我介紹嗎？我叫Star·High Sky」

「我的午飯在這呢」

「凜，那我先走了」

我目睹的，是內心泛起的些許潮起潮落。

「我想要你珍愛自己」

「戶川同學嗎……」

爲什麼星小姐會說這句話，有什麼含義嗎？我一邊想，一邊踏上回家路。

「是個一本正經的老師啊」

「纔不是約會」

我後退幾步示意投降，而她嘿嘿一笑，笑得舒爽。

「輕一點哦，輕一點」

「是啊……哦，該講的都已經講完了，如果想回教室的話……」

「星高空。你看，沒糊弄你吧？」

「像是？」

「……我叫莓原樹」

我把平常沒在用的那把椅子抽了出來，讓她先坐下。她似乎是覺得稀奇，在房間裏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才坐了下來，把腿一伸……話說，她腿好細啊。

「晚上出門的事情」

結婚已過四個年頭。我們早就從新婚夫婦畢業，但離老夫老妻還差得遠。個人認爲，迄今爲止算是一帆風順，在規劃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當然，和老公之間也是非常親密合拍。

都說眼睛是心靈之窗，但從那不解的眼神裏我也看不出半點所以然。

戶川同學笑了笑，似乎有些爲難，眼神遊離。這反應有些微妙啊，我隱隱覺得她有心事。我該深入到什麼程度呢？看來這對於教師來說，又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就算這個人瞭解戶川凜的情況，但這也不是我該問的吧。我只是個班主任而已，又沒有這類特權。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厚着臉皮去問，況且……在我潛意識裏，似乎不願惹戶川同學生氣，所以儘可能避免這類情況發生。

我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她向我搭話居然是爲了這個。

我從戶川同學身上感受到了特殊性，而這種特殊性的名稱是……

是你個鬼。

我把教材往桌上一拍，動作像是甩上去一疊兌換券，隨後伸手去拿包好的便當盒。我也不在辦公室裏多留一刻，立馬趕向教室。拿着便當盒，走在校園裏，這讓我想起了學生時期。

「要是不信的話，不如問問她？」

那時候，看着她興高采烈地丟着橡膠球，我心裏究竟萌生出了什麼情感？我嘗試着道出它的名字，但又一次失敗了。她是怎麼度過週末的呢？是和朋友們一起出門？還是說，會和男朋友去約會？反正我不覺得她會呆在家裏。隨着想象範圍擴大，我的心也漸漸蒙上陰雲。希望她別在我不知道的人際交往裏受傷，也別發生些不好的事。

「算了吧，已經知道你不是她姐姐了」

「我姓莓原，叫老師的名字要叫全。戶川同學，都這個點了你怎麼還……而且還穿着校服」

我不禁自嘲：一個老師，對學生產生了這種感情，這也太肉麻了吧？我和她聊的也不多啊，咋就這麼上頭？可能是她太粘人了，以至於我胡思亂想。

它甚至撬動了堅若磐石的睡意。

這話題有些敏感，導致我都有點口齒不清了。

她一副不心服口服就不回家的樣子。雖然我很想無視這個問題，很想拽住她的後頸把她拎回家，但體格差距讓我打消了念頭。她可真讓人頭疼。

「那我學狗叫學得超像」

戶川凜，她比我個子要高。

「終於還是露餡了嗎～？」

「要是您能陪我玩的話，說不定我就不會閒得無聊了吧！」

咕，我一時語塞。一旦被人戳穿真相，還真有些手足無措。

和老公在一起的時候，大都過得比較安穩。

「沒想到是和凜玩接球啊。是在晚上玩？」

「我好久沒表演了，水平有點退步了啊」

唔，老公託着腮自我反省。

「老師，要來咯～」

她是前幾天和戶川同學在一起的那位，也就是自稱姐姐的那個人。她似乎也一下子就認出我了，調整了人力車的行進方向，朝我這裏靠了過來。看上去她剛送完客，掛着滴滴汗珠，顯得滿面紅光。髮絲間灑落的汗水，宛若流淌的金黃。

「你爲了和學生拉近一點點距離，就去買了這個啊？」

「在單位裏可別哦」

「今天回來的挺晚啊。最近有這麼忙嗎？教師的忙碌期……是在什麼時候來着？」

我往車站那邊繞了繞，去超市買足了牛奶和海蘊。我也轉了一轉，看看有沒有賣剩下的打折肉食讓我撿個漏，但畢竟是週末的午後，這隻能是一種奢望。太遺憾了，隨後我走出了超市。

「沒事幹的話，不如在家學習……」

「……就這麼點？」

儘管我的球連她的影子都沒碰到，可她好像追球也追得很開心。

「那你就是個勞碌命嘛，哇哈哈」

睡吧。睡個好覺，放空大腦。

看她這表情，像是把我當朋友了，而我也不知不覺放平了姿態。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教室裏，這孩子身邊總是圍了圈人。總能見她和別人相談甚歡。正是她的這種親和力，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到此爲止吧，陪她裝傻也該有個度。

「我帶了兩個哦」

「嗯嗯。那就下次吧」

我試圖撥開眼前的景象，就像摘掉眼鏡那樣，結果差點碰到眼睛那塊。我可是廢了好一番工夫才塗好面霜的啊。

「當心？」

今天週三，天色已晚，而我纔剛下班。我還有精力去繞遠路嗎？我低頭對自己發問。就算現在不追上去，明天在學校裏也有的是機會找她私下問個清楚。

所以說，也就是——

而且我擔心把話說穿了會讓事情變複雜。我覺得，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我的學生晚上出門溜達，還穿着校服溜達。至於交友關係，就不是我該插手的了。

她笑得輕佻，似乎試圖把正兒八經的回答攪得油嘴滑舌一點。

「這附近治安良好啦。連警察叔叔都沒什麼活幹，閒的要命呢」

「給你電風扇」

「你是老師吧？高中的？」

被我點破後，她當即把書包往背後藏。我再次上前指認，她轉了個身繼續抵抗。我嘗試繞到她的背後，她也見招拆招，開始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捉鬼遊戲。總的來說，她比我更敏捷，蹦蹦跳跳的，我根本就抓不到破綻。

「啊？老師？」

「嚇死我了」

「但也沒啥機會給別人炫耀啊」

「怪和愛，有一點點相似啊」

發什麼愣啊？我搖了搖腦袋。

而那位妹妹似乎也心領神會，一個勁兒在那兒笑。

「不要亂比較。不然被誇了我都過意不去」

可那孩子，言談舉止都很招人喜歡，估計會讓周圍不少人會錯意吧。

她掛着爽朗的笑容，回了教室。我左顧右盼，喂喂，這是被她的笑容給牽着鼻子走了啊。

啥也沒想，卻一步一步向着目的地前進，那麼，我應該是沒打算不買手套的吧……怎麼搞得好像事不關己、聽天由命了。我時不時掏出手機確認，順便打量着週末的喧囂大街。我望着車站和公交站那兒湧來遊客浪潮，看看能不能找到戶川同學。當然，根本就沒可能找着。

這一回，我把手肘活動困難這個要素納入了考慮範疇，有意識地讓肩部動作幅度更大一些。這一球投得比剛纔更平滑，但扔得太猛了，又險些砸地上。這次可能是鬆手的時機太晚了。我發覺，扔東西看似很簡單，實際上相當考驗力道的調節掌控水平。

「因爲晚上出門有危險」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嗯～不好說呢……」

「嗯。午休的時候我會來教室接你的」

她使勁揮了揮手向我示意，跟個小朋友一樣。

「真會貧嘴，可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怕啊？」

我看着滿頭問號的老公，同時伸手去拿手機。先搜一下吧。

「退一步講，黑燈瞎火也很危險」

「唔～還沒有呢」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

我用地名和體育用品店作爲關鍵詞一搜，立馬就在附近找到一家。這不就在散步路上嘛，這下又多了一個新發現。好像是在一棟樓的二樓。

店長一絲不苟地幫我把所有東西都打包完畢後，對我提了這個問題。

午後，和老公散完步，我窩在沙發裏望着屏幕出神，沉溺在這片醇厚的慵懶裏。此情此景乃『觀老公打遊戲圖』。

「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還沒有呢」

「嗯。今天還是算了吧」

話音未落，我才發現這裏好像只有一個杯子。顯然，這裏沒有第二個杯子。我想了幾秒，然後決定只給她倒茶。

「我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來問的」

店裏鋪着地毯，看上去、踩上去都像是草皮。右手邊陳列着釘鞋、運動衫之類的，左手邊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許多手套。有位看着像是店長的人立刻注意到了我，但表情似乎有些驚訝。可能是我這樣的客人很少一個人來吧。

她嗖的一聲挺直了腰桿，故作嚴肅地說到。

「怎麼了？」

她這聯想能力是和老公一個等級的啊。這種說法本身就挺那啥的，而且還是脫口而出，感覺就沒怎麼過腦子，如同條件反射蹦了出來。

「哇，這更下流了啊」

「………………………………」

總之，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哎等等，我真生氣了嗎？百思不得其解。

「簡直就是原版，可以作爲特長了」

或許，以後也不會去坐吧。畢竟，聽說旅遊勝地的價格都貴得要命。

「我倒是覺得，和您聊天很開心哦」

「要是這種理由的話，還不如直接回答沒有」

「哎呀，我才發現。老師，您結婚了啊」

「嗯。回家了哦，還打掃了衛生，之後洗完澡澡就睡覺覺了」

「就算要去，也得先把校服換下來」

倒也沒有什麼依據。倒也不是我慧眼識人。

看來她也不想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嘛」

「剛纔的那是，啥情況？消遣？」

她一邊說，一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相當不禮貌。

她像是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茬，於是急急忙忙補了一句。

「啊～是我被採訪的那次吧」

「好的」，我彎下腰，打開冰箱。再過段時間，天就要熱起來了，也該往冰箱裏多放幾瓶茶了。隨後，我拿出一瓶麥茶，往平常用的那隻杯子裏倒。

剛纔，戶川同學臨別之際的那一笑，不知爲何勾起了這些回憶。

我狼吞虎嚥，像是背後有人催命一樣，一番風捲殘雲之後把便當盒一蓋。總的來說，這頓飯我愣是半點味道都沒品出來，因爲注意力全放到其他地方了。而她像在候着我喫完的那一刻，掐着點站了起來。

有些時候還真就適合啥也不幹。比如，休息日。

不可能視而不見。

高中時期，我去過偶像的握手會，是陪朋友去的。說是偶像，但恐怕也沒到大紅大紫的級別，應該算是小規模活動的團體吧，比如在當地辦個聚會啥的。雖然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坐電車去現場一看，這小小的會場外居然還排起了長隊。

要是那孩子沒穿校服，我或許根本就認不出她是戶川同學。我負責的學生們也纔剛升年級沒多久，互相之間印象不深。那邊的她，有沒有認出我是她的班主任呢？如果認出來了，會發生啥呢？說不定撒腿就跑。

一出來，立馬就看到一座巨大的鳥居，以及端坐在邊上的狛犬。老公在遊戲裏造的建築物就是參考了它們。鳥居之下，遊客人山人海，其中不乏外國人，都成羣結隊舉着手機。也常有新婚夫婦在這裏拍照留念。（注：這座「鳥居」是鎌倉車站附近的「二之鳥居」）

把夜晚之類的問題全都扔到一邊，只聚焦在時間本身。

必須得承認，我迎面接受了她的情感，如花般綻放的情感，還被肆意擺弄着。

「老師，您也得早點回去哦」

和我的學生，那位個頭比我高的學生。

這一下就引發了我的應激反應，竄上來一股衝動，彷彿背脊上迸射出無數根針。

你壞你壞——她用人力車來截擊我。這體驗倒是挺新奇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交通事故啊。（注：原文爲「タックル」，即英語中的「tackle」，意爲攔截、搶斷、擒抱等，多爲體育運動相關詞彙）

「爲啥啊？」

「蘋果銅鑼燒。好喫到五星好評」

她把身子探了過來，我倆的頭髮又一次離交纏只差分毫。

「話說，那個是啥？體育用品店的？」

「老師，離午休結束還有一段時間哦」

「老師，您可是相當受歡迎啊」

「老師，您有點像在一本正經地搞笑」

「老師，來玩接球吧」（注：這裏的「接球」是指棒球的投球、接球練習）

這孩子老遠就和我四目相對，卻也沒逃跑，所以我決定相信她。

這天真無邪的眼神刺得我簡直想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你晚上出門，是有什麼目的嗎？」

我是真找不出其他辦法。

不知道也正常，畢竟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戶川同學晚上會出門。我知道的，就只有她坐在講臺下的那一面。

夜色正濃，燈光刺目，在這一暗一明之中，我閉上了眼。

她眼睛一眯，嘴角一勾，帶着一絲譏諷。

「不過還真被你說對了」，他笑得燦爛。他沒打算欲蓋彌彰，比如說一句「纔不會」啥的，這倒挺有他的風格。我只帶了錢包和手機，妝就不化了吧，省點事。然後直接出門。

想起了站在牆邊的戶川同學。

「你咋跟貓一樣」

「還真是正兒八經的啊～」

「辛苦了～」

我緩緩搖了搖頭，從她那兒收回目光。

「我很抱歉」

她沒有止步於言語。她把手，疊在了我的手上。

倒不如說給我行了方便。如果放學後還需要幹活，那我通常會用這個房間。我仗着沒人會來，還一點一點給這裏添置了不少物件。咖啡機啊、茶壺啊、燒水器啊，這些都是我自己的。小冰箱和老舊的電風扇是原本就放在這裏的，但看起來老當益壯，完全能繼續服役。

所以，我現在和她面對着面。

我感受着身上的疲勞，以及體溫的變化，隨後輕呼一口氣。這日子過的還挺安穩。

我糾結了一下要不要先把便當盒放下，可午休時間也沒那麼充裕，也就顧不上禮節了，直接邊喫邊談。她也毫不計較，依舊笑嘻嘻。

一想到這個層面，心裏就一片渾濁。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混雜了進來。

「都主動幫你打圓場了，這有點不太好吧？」

我嗎？剛纔的感覺是，生氣？原來，生氣是這麼回事啊？

看來她也不想討論這個，於是迅速換了個話題。

「還有，教師的忙碌期因人而異，但對我來說肯定還是學期末」

「看你玩就行了。週末最適合的還是啥也不幹」

這狗，上氣不接下氣啊。

陽光明媚的地方，夜幕籠罩的街上，她都穿着校服。

這款遊戲被他打了快一年了，至今還沒膩。這遊戲的名字響噹噹的，連和遊戲不沾邊的我也有所耳聞。他在裏面吭哧吭哧大興土木，似乎把它當成了週末的解壓神器。（注：這款遊戲是《Minecraft》,即《我的世界》）

她緩緩地、大幅度地擺了一下右腳，借勢轉了個身。然後，在夜幕和燈火交匯處，靜靜地笑。

近些年來，我和情感爆發就完全沾不上邊。就比如讓我發個脾氣的話，我還真一時半會兒想不到該怎麼發。高情商的說法是，爲人穩重，而低情商的說法是……在各種詞語裏思來想去，最貼切的恐怕是爲人冷漠吧。

學生……學生…………學生的話——

「老師您要是信我的話，我就不會說謊哦」

這情感極其強烈，像是對什麼無法容忍。

以及，還有另一件事。

突然想到，雖然我在本地生活了很久，卻一次也沒坐過人力車。

我又準備捏捏她的肩，這次她嬉笑着東躲西閃。雖說我可沒有力氣再陪她玩你追我逃，但還是條件反射式地追了上去。結果又撲了個空。

今晚，引導了一名迷惘的學生走上歸途。

話已至此，他也不再多勸。尊重與隨性，兩者共存。

和教師同事們閒扯的時候，要怎麼才能把話題拐到這方面啊？

我還是趕緊坐下吧，免得亂瞧亂看。於是我坐上了平常用的那把椅子。

「………………………………」

「嗯～這理由也不太有說服力呢」

「唔，理由啊」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手裏的球也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時間不多了，來不及我細思慢想了，只能快步返回教學樓。得先去把便當盒拿回來，還要準備下午的課。

「我信你」

「我只是在擔心你。可能是我沒表達好」

我帶她上了樓梯，走向三樓走廊深處。

我尚未感受到戶川同學的沉重。只感受到了她的輕浮之處和討喜之處。我意識到，如果我繼續深入，直到發現所謂的沉重，那就會脫離教師的範疇。

「姐姐可能是像爸爸吧～」

即使把老公算進去也是如此。所以對我來說，如同重新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光。

「是朋友啦，我和凜只是玩玩。唔，『只是玩玩』聽起來會容易讓人想歪呢」

以及，即使是看着他玩，也會讓我時不時暈3D。

「戶川同學說，要是陪她玩接球的話，她晚上就不會出去溜達了」

我坐在這張化妝臺前，抹着保溼面霜。以前，老公曾問我「每天化妝啊保養啊，麻不麻煩」。另外，雖然我沒問，可他還補了一句「順便一提我覺得刮鬍子好麻煩」。我回了句「已經習慣了，我想保持美麗」。他聽了以後，來了句「原來如此」，表示理解。

「嗯，老師您說的對」

上一次玩球是多久以前了啊？我初中時參加的是文藝類社團，而小學時的我也不像是會玩躲避球的樣子……奇怪？難道我是白紙一張？不不不，高中的體能測驗裏有投過……吧？還有就是，已經久到記不得了的很久以前……應該，和父母一起玩過吧。（注：「躲避球」是一種球類運動，參賽雙方會將球扔向對方球員身體，若被扔中則出局）

連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我低下頭，一股腦把殘羹剩飯全都啊嗚啊嗚塞進嘴裏，用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作爲沉默的藉口。這下氣氛僵了，僵得喘不過來氣。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而她，則呆呆地望着桌上的資料、教材啥的。

「我會老老實實回家」

確實有理。要是真有什麼目的，然後深更半夜在街上不見蹤影的話，那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好聲好氣教育兩句就完了。該怎麼處置，就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被評價爲一本正經。以前我就經常被人這麼說。我也曾辯稱自己只是按時做好該做的事，但又被別人駁回來了，說這就是所謂的一本正經。那我倒是想問一句，除此之外你們還有啥好辦法嗎？

「哎，不是啦，也沒必要這麼鄭重地道歉……」

煩。正欲向前，猶豫不決，最終退卻。

這人的眼睛咋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遠處的她，笑容熠熠生輝，如同升起了另一個太陽。

她左思右想，眼神迷離。

我意識到了師生之間的界線，頂多只能不即不離。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還有這一手啊。就算沒有杯子也可以喝啊。

「請問，該怎麼稱呼？」

「我和凜，確實是在晚上見面的。畢竟白天凜要上學，我也要上班」

老公把指甲刀一擱，將電風扇對準了我。現在是五月，洗完澡後，彷彿能看到夏天的身影。它就藏在太陽的另一側，若隱若現。想起剛纔走夜路時，也沒覺得風有多烈。

我和老公是分房睡的。在這件事上，倒也沒覺得有啥不合適。我的房間挺小的，裏面只放了化妝臺和牀，最裏面還有個狹小的壁櫥。因爲位置關係，在牀上翻個身，時不時就會和化妝鏡裏的半張臉打個照面，然後被自己個半死。在一片漆黑裏，看到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的人型生物，這可比想的要恐怖多了。

總之，在昨天放學之前，我對她的瞭解就僅限於此。

「午休有空嗎？我有話要說。要是和別的同學有約，那就算了」

「明天開始，我要努力練習咯」

「討厭啦，還問是什麼關係，老師你也太庸俗啦」

「唔……」

「啊，經常被人這麼說哦～」

然後，她把手放到胸口。像是在按着心臟。

「我知道～」

她把藏起來的手心攤給我看。手裏藏了小小的茶色點心。

「我纔沒想象」

她還稍稍舉了下手，動作有點可愛。

風穿過海和星的夾縫，撲面而來，撓得我鼻子深處有些癢。

「要是你也被採訪了，估計會上熱搜吧，因爲拍到美女教師了呢」

「是晚上玩玩的朋友嗎？」

四目相對了啊。這段讓我稍有後悔的不期而遇，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把手套放回了袋子，撫了一下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頭髮，然後回家。

「是要和學生玩接球」

等到了面前一瞧，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戶川同學完全不像。

一路上，她那矯健的身姿、躍動的情感彷彿烙在了腦海裏，揮之不去。

要知道，我已經很久沒遇到過這種人了，會和自己面對着面、喜笑顏開的人。

所以偶爾奢侈一次，應該不算過分吧。

我和學生對坐着，卻只有我一個人扒拉着筷子，多少有些難以下嚥。我剛要伸手去拿杯子，突然想起這杯子正在被她用，於是又縮回手。

她用纖細的手指打開包裝袋，抓起銅鑼燒。她掰了一口吞的份量送進嘴裏，小嘴微動。剛纔她說這銅鑼燒很好喫，可如今，她那鼓鼓囊囊的臉上掛着的笑容，也沒我想象中的那麼燦爛。

但是她穿着水手服，而我穿着正裝。

「擦乾頭髮再睡哦」

留下這句話，這位長得好看的女人揮了揮手，就此別過。我也向她點頭告別。

她把一來一去都盡收眼底，於是問我。

「想不到老師會約我喫午飯啊」

她說了句深奧的話，之後握住了人力車的……把手？我一下子叫不出來那個握着推的部件的正式名稱。總之她重新握好，準備出發。

「您怎麼喊我喊得那麼拘謹啊？」

「是手套啊。是要劍指甲子園嗎？」

「您服務得可真周到」

「你也太直接了！」

不知爲何，她的發音聽起來格外講究。

她抬頭看了看門牌，感嘆着還有這地方啊。這倒也不怪她，畢竟這地方和學生們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而且對她來說，這層樓全是學長、學姐。

「這遊戲的動作要素佔比也不算那麼大……不過，你要是來玩估計會天天摔死」

首先，她那聲音就很不得了。她喊老師的那個調調簡直在給耳朵撓癢癢。語調裏帶着一絲稚嫩，甚至還帶了點撒嬌的味道，這就已經，效果拔羣了。正因漫不經心，才能正中紅心，她這小算盤打得有兩下子，這我必須得誇一誇。

我站在教室門口，輕輕招了招手。她談笑正歡，但也立刻注意到了我這裏。隨後她關上了話匣子，起身和周圍的同學們相視一笑。

「今天時間不太夠，下次早點來玩吧」

遠處拋過來的球速度不快，我伸出雙手一把捧住。這球的氣好像不太足，所以接的時候不怎麼疼。不管怎麼說至少接住了，我也鬆了口氣。

這也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大概吧。

「呃～這個啊，因爲，我就讀本校的原因是喜歡校服的款式～」

趁我低頭不語，她都把腦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就這麼看着我。距離近到我倆的劉海都快貼一起了，慌得我立馬抽開身。化妝品的氣味像是追兵，不依不饒往我的鼻子裏鑽了進來。

我只是個老師，只不過恰好是她的班主任；而她，和其他人一樣，都只是我的學生。

「姐～姐，過來一下」

看來，從辦公室也能看個一清二楚。

「您是要和孩子一起玩接球嗎？」

她愁容滿面，這表情倒是有點新鮮。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現在想想，我在高中時期究竟幹了些什麼？遇到老公並和他開始交往，那已經是大學時候的事了，而在這之前……在這之前？這也沒那麼久遠吧，不至於記憶模糊啊？可我愣是記不起來高中生的自己具體是什麼樣。頂多也才過了十年啊……離現在也不算遠吧？不對，挺遠的，還真挺遙遠的，但是……往事像是被刻意蓋上了一層烏雲，難以一窺究竟。儘管一些瑣事能記個零零碎碎，卻無法還原重塑那時候的自己。

「那麼，我們去哪兒約會？」

她姓戶川。名字好像叫，凜。她是我的學生。從這一年度開始，由我來負責她的那個班。都這個點了還出門，而且還穿着高中校服，這也太那啥了。她好像是和誰結伴而行，然後大約摸是驀地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朝我這兒一瞥，而我也恰好順着光線看向了她那邊……剛纔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此次偶遇裏的信息量有點大，還都是身爲教師的我所不能忽視的。

「歸根結底」

其實我覺得玩球本身也沒多大樂趣。但看到她那高興樣，我也會時不時嘴角上揚。

「我看你們聊得那麼開心，就不太好意思插話」

「沉重……」

她的聲音略顯稚嫩，和身高相比略有反差。態度隨和，似乎並無怯意。

也沒人問你這個啊。

「我和她真就普通朋友啦。要我展開來說說也不是不可以，但老師你也覺得擅自打聽這些不太合適吧？既然如此，就把這顆尊重之心貫徹到底唄」

「終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過，把注意力放到視線上面之後，又逐漸冷靜下來了。準確說，是裝作冷靜。

雖然她的態度沒變，但回答裏摻雜了曖昧。她柔和的表情裏，也隱隱透着「謝絕觸碰」四個字。可是，不更進一步的話，就談不下去了。

「……………………」

他一邊打理着室外的綠化，一邊琢磨着是不是該動工下一棟建築。在此之前，他搭了個氣派的正門，還做了兩隻狛犬。他在散步時看到了這個的類似物，於是靈光一現，想自己也動手造一個，並以此爲由買了這款遊戲。自那以後，他就把休息日都獻給了土木工程。（注：「狛犬」類似於日本版的石獅子）

打掃完浴室後，我伸直腰板，從洗臉檯那裏拿了浴巾。我聞着柔順劑的甘甜香味，開始擦拭騰着水汽的身子。擦身子比擦浴缸還要隨意幾分，隨後套上睡衣走向客廳。

她接受了我講的大道理，收回身子重新坐正。

「畢竟是我叫你過來的」

這場面可不能喜形於色。更何況，這是拿我和同事們作比較。我和同事們的交情算不上有多深，頂多算是互相之間表面客套吧，所以保險起見還是得謙虛一點。

她如獲至寶，喜上眉梢。此刻的她，笑得比背景燈光還耀眼，讓我無法直視，只能撇開頭去。無邪、稚嫩、可愛被天然調和成了完美比例，佈滿了整張笑臉。

可能是她笑得甜蜜蜜的，讓我生不起來氣。就好比要是一個人嘴裏塞滿了甜點，那就很難對她發火。還有，她對我的稱呼。那聲「老師」的獨特語調，撓得我心裏癢癢的。

之後，店長向我叮囑了手套的養護方式。當中涉及到皮革養護油、護理膏、滋養液等一系列關聯商品，如同報菜名似的一個接一個。我不禁咕噥了句可真會做生意，開眼界了。顯然，我沒法判斷哪個是必須的、哪個是重要的。不過，多多益善有備無患。於是，我在店長的推銷之下，全都買了一套。幸好，我沒有什麼敗家子的愛好。

「不然還有誰？」

「這不是前段時間遇到的老師嘛」

「因爲我發現這根本就是白費功夫。戶川同學，你在做什麼？」

「爲什麼必須要回家啊？」

她完全沒聽我講，自顧自在那裏說。這人簡直是裝瘋賣傻的一把好手。

「誒，啊——是的」

這位中年女性的年紀比我大一些，在教師生涯上是我的前輩。

戶川同學。不知不覺，思緒就飄到了她那邊。

聽完這話，我抬頭瞧了瞧她的頭頂。看來她對一日三餐毫不講究，可塊頭卻比我大不少啊。

「有什麼好笑的嘛？」

「因爲我從沒見過您生氣的樣子啊」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