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食 7月1日 周一

——反胃

这是头脑清醒后涌上的第一种感觉

对自己反胃？对我的经历反胃？可能都有吧

不过说实话，已经有些见惯不怪了

我下意识的顺了顺头发，昨晚洗完头之后偷懒没有把头完全吹干，不止发型有些走样，还有些发粘。像是那些没办法从脑海中剔除掉的黏腻记忆一样难以捋顺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还会坐在床前自怨自艾一阵，但现在调整状态已经快了不少

……虽然依旧不能细细回忆梦就是，毕竟想起来的事只会徒增我的消沉

……去洗个澡吧，应该能精神些

可能是被子盖得太厚，又或者是昨晚的梦的原因，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不只是为了喘口气，就算只是为了把这层惹人生厌的细汗褪掉，现在都最好是去冲个澡

我用手支撑住刚睡醒而有些发麻的下半身，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在衣柜里胡乱的掏了一套衣服后就进了浴室

大概是因为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调水温的时候一不小心错把花洒给打开，虽然马上就又拧上，但还是被稀疏的水珠淋了一身

……坏事总是会一连串的接踵而至呢

我拧了一把袖子，几滴水顺着指尖淌下

所幸没有溅到淋浴间外面，过会把衣服扔去洗衣盆的时候小心点就行了

因为一张开嘴呕吐感就会涌上，所以原本想要叹气的我只好对着浴室的镜子咧出一个苦笑

……又被热得出了一层汗

出于就算电费不是我交，也不该过于浪费的考虑，一般开着的空调只有我房间的。所以自然除了我房间，这个家现在处处都充斥着这个季节原本的燥热

我大概属于特别怕热的那一类人吧。要是太热，不止会出汗或者有中暑的风险，还会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我尽力不去在意自己身上的汗以及想要回去再洗一次澡的冲动，浑浑噩噩的走进了厨房里

啊，不过今天好像是日奈做饭来着……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刚架起来的锅收回原位。毕竟没什么不可抗力，擅自打破约好的事情，日奈大概只会不高兴……

就像以往那样，没过一会咖啡机就停止了嗡鸣。明明无比的刺耳，我却依稀产生了一丝不舍的情绪

她还记着我不让她吃蛋糕这码事啊……这家伙未免也太记仇了点……

收拾完中饭后就和日奈一直并排坐在沙发上读书，时不时也会进行一些没有营养的闲聊。闲适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就黯了下来，日光也由金黄开始向亮橙色转变

“我记得你说过要我注意身体吧。”

我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试图给自己找些能帮日奈做的准备工作

余光瞟到了咖啡机——对了，泡杯咖啡喝好了

我看着因为在台面上撑的太久而有些发红的手臂，不语的发起呆

……抱团取暖的刺猬，我以前听过这么个比喻，因为寒冷而抱作一团，却又因为身上的刺而互相伤害

得出的答案是，需要刺猬们互相接受，包容，磨合。具体来说的话，分享自己的痛点，并接受他人的不足

脖颈和喉咙被窒息感裹覆，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这样不行啊，守，明明之前都答应过日奈了

“怎么了吗？难不成，是想偷懒了？”日奈笑着问我

大概……也有昨天的梦的原因，不自觉的就又对日奈采取了拒绝和回避的态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冰箱门开开关关的浊音钻进耳朵里，在蝉鸣和暖阳描绘的夏日中，显得有些突兀

“谢谢。”

……唉，大概没有听进去吧，而且全身散发着一种不太想要再说话的氛围

我从厨房架子上挂着的纸里拽出一张，折叠之后从嘴上轻轻抹过，然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日奈先是不满的鼓了鼓脸颊，然后忍不住的也笑出了声

“没有那种事，我很感谢你。”我看着微微抬起头的日奈的眼睛这么说道

我犹豫了一下，但也就只是犹豫了一下而已，便满不在乎的把它们全部送入了口中

什么啊，嘲笑我吗？

“提神的办法而已啊。”我做出疑惑的语气，尽可能不露声色地弥补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免得话题又扯到我的过去，进而导致日奈因为顾虑我而不自在

沉默了良久，增加的却只有口中的灼烧感和听起来逐渐变得聒噪的空调嗡鸣声

但现在我迫切的需要给自己找些事做，否则大脑会忍不住的去在意昨晚的梦

刚冲出来还什么都没有加的咖啡，烫到光是感受到它冒着的热气，就让人完全丧失了将其送入口中的欲望

日奈不满地用食指敲了敲我喝完之后忘记收走的咖啡杯，红润的指甲与玻璃杯壁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虽然这句话大概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因为昨晚梦见的回忆吗

“那这算什么？”

在这种问题上……日奈总是比我更加成熟呢

虽然今天确实是是有够不成熟的，居然又要日奈来说我

“……对不起。”

难免在意的又看了一眼日奈，我还是走出了厨房

“……你说得对……下次我会想点别的办法的。”

“……怎么了吗？”

悦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回了些神

面前银发的少女十分不满地盯着我，我也只能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将最后一个音节与口中不知何时分泌的唾液一起咽进了喉咙，转而顺其自然的加重了嘴角的笑意

……我喝了一口牛奶湿润嗓子，但是依旧像丢失了声音一般讲不出一个字

意料之外的，并不算是太烫，起码嘴里没有烫伤的感觉。咖啡的酸味夹杂着苦涩味流入喉咙，过了很久才有一丝聊胜于无的余香涌上

“……守君昨晚一定没能睡成个好觉吧。”日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知道守君是因为顾虑我才没有对我讲……所以守君什么也没有做错，还请不要钻牛角尖。”

我张开嘴，喉咙却异常的干燥，呕吐感也再次变得十分强烈

尽管有些关注点错误，但我也知道日奈毫无疑问是在关心我

……日奈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吧，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只是低下了头，低声呢喃了一句

接下来……要加牛奶吗？我看了一眼冰箱

不对，不是这样吧，守

“晚饭要不要出去吃？”我合上书对日奈提议

“空腹喝咖啡可比晚上吃蛋糕什么的危害大多了吧？”说着日奈又瞟了一眼杯子，“你……该不会喝的还是黑咖啡？”

……无机质的嗡鸣声，是个人应该都不会觉得好听吧，但起码比梦里的那些声音强多了

不，算了吧，今天比较想喝黑咖啡

“困的话回去睡不就好了，我们又没什么早上必须起来的……”

“守君。”

“办法？”

我假装没有看见，低下头吃饭，好避开日奈那关切和挑衅参半的视线

不过能遇到她真是太好了

自从上次和日奈讲过一部分过去之后，我思考过如何避免这个问题

“嗯……是有过这种事来着……”

“这样啊，对不……”

我这么想

因为饭前的事，我早饭吃得有些漫不经心，就连感想也只是草率的讲了几句而已

失败了啊

微笑着对日奈说道

是因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这种时候日奈总是敏锐的过分呢

……和你刚才干的事正好相反呢

日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身开始从冰箱里拿食材出来

我把咖啡胶囊丢进咖啡机里，然后用手臂撑着厨房台面，听着咖啡机的嗡鸣声发呆

我的嘴角不自觉的挤出了一个苦笑

“嗯……否定不了啊……不过准确来说的话，偶尔也会冒出来想要出去吃吃外食的想法吧。”

“我倒没有忌口……所以守君你挑你比较想吃的店就行了。”

“既然是两个人一起出去吃，我觉得也参考一下你的意见比较好。”

“唔，就算你这么说……我还从没有出去店里面吃过，所以给不出什么有参考性的建议的……”

“是吗，那我就给你推荐几家我喜欢的店好了，我觉得我的口味姑且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日奈说从没有出去外面吃过……虽然以前就想象得到，不过她的家庭关系和人际关系果然都说不上好吗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日奈，日奈也有些疑惑的回看了我一眼

……以前已经改变不了，但现在，日奈起码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我们各自收拾一下东西，过会好出门？”

“……唔，那我就先回去收拾一下好了，过会见咯。”

我点点头，目送日奈出门，然后走进房间里

地板的嘎吱声和大门关上的余音缠在一起，让空荡的屋子并不显得寂寥，反倒略微有些吵闹

说实话，我出门几乎没什么要准备，只要拿上手机钱包之类非拿不可的东西就能动身，早上起床后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能外出的款式

不过日奈应该有不少东西要做吧，再怎么说也是这个年纪的女生

考虑到依她的性格可能会不好意思主动说自己要回去，所以我才会主动提议让她回去收拾一下

接下来等日奈整理好自己就行了

出人意料的，日奈20分钟不到就按响了门铃

说起来日奈手脚确实挺快的，虽然本人依旧没有承认，但从上次她刚起床十几分钟就能过来吃早饭就能看出来

“守君？”

啊，一不小心看得有些久了吗

日奈的体温顺着手掌传来，虽然可能是因为紧张，温度显得有些低，但还是暖暖的，很舒服

……算了，反正也只会造成尴尬的反效果。

过了一会，才用轻柔的力道回握了我的手

虽然我是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但没想到老板连这一小会儿都没能忍住

……老板吗？

“走吧。”

日奈肯定在人群中有过很不好的回忆吧……像这样轻率的就拉着她出来……实在是太考虑不周了

“没，没关系的。”日奈说着微微抬起了一点头，我能从那张如人偶般精致的脸上看到虽然害怕但是并不准备退缩的觉悟

城市中并不存在星星这种东西，能称之为夜景的只有漫山遍野的灯火，一如夜中的星星一般闪烁着

日奈看起来略微有些疲惫，所以我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暖意顺着手掌一路传到胸口，让心口有些发痒

日奈放下菜单，有些不解的看了眼我和身旁的老板，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只是朋友，另外你应该也觉得她配我实在是太可惜了点吧？至于多的话，因为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所以我就不乱说了。”

我们进店落座还没多久，正在看着菜单时，我就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

看这个反应……大概是真的很不适……

……是吗，并不需要回去吗

“……是吗……这样啊。那我已经没事了，快回去陪她吧。”老板看了一眼我的脸，随即笑了笑，又拍了拍我的背

“……”

我回过神来，缓缓打开门，小心着不要磕到站在门口的日奈，然后赶紧迈出大门

“只是朋友吗？”

我感觉到衣服后摆忽然被扯住了，缓缓回头之后，发现是日奈

“前面那家店就是。”

主要是我还是有些担心日奈……不管怎么说，快点回去总是没错的

随着逐渐走近那家店，店内的灯火也撒到了我们身上，与之一起的，还有稀疏的人声

“那个人是谁啊？”

“日奈，我稍微出去一下，过五分钟就回来，没关系吗？”

“身为老板自己却影响客人用餐，实在是失格的有些过分啊。”

“虽然没办法说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了。”

……肯定是因为日奈的体温顺着手掌传过来了吧。虽然想也知道不可能，但我现在很愿意相信这样的奇怪解释……免得脸颊变得更热

这次准备领日奈去我常去的一家家庭餐厅，不过虽说是常去的，但我其实很少吃外食，也就是好几个星期才会光顾一次的程度而已

“所以你……”

这家店开在一家购物中心的不远处，人流既不拥挤又不显冷清，所以才会吸引到我这种不喜欢人多的孤僻顾客前来

……那又是怎样的事会让她走上与我同样的道路呢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直到走进店内落座

“还有多远啊？”

天边的斜阳没能在地平线上支撑太久，出门后不一会就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也开始陆续亮起

我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很烫

日奈微微颤抖着，我衣角的褶皱加深了些，应该是日奈不自觉中将手中的衣摆攥得更紧了些

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快些回来，别让日奈自己一个人坐的太久

店主人很不错，姑且也算认识我，而且菜品出品都在平均水平以上，是家很稳妥的店

“那位只是朋友，再说我一点都不觉得我会和恋爱这种事沾上边。”

说起来上次出去赏樱的时候日奈一个人先跑下楼了，这么和日奈一起走出门然后下楼，还是第一次呢

……果然会紧张吗……你应该考虑到的

老板一向很有分寸，虽然偶尔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总体而言还是很感谢他的。我也对老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店内

路灯的光都很柔和，并不像白天的日光一样刺眼。而且太阳下山后气温也逐渐降了下来，我们大约走完半程的时候，日间的燥热已经完全被夏夜的凉爽取代了

日奈虽然说得有些支吾，但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算了，反正老板人挺好的，我刚休学时也常常陪我闲聊，奉陪他一下也没关系

“还好吗？日奈，不行的话就……”

“……你还是像这样很看重朋友啊。”

但我轻轻抓住了那只缩回到一半的手，然后轻柔但有力地握住了它

这是……同意了吗？我试图看向日奈的脸，但她把头低得很低，完全没办法看到她的表情

日奈低着头，清秀的湛蓝色眼睛如今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因为低着头，几缕银发也从肩膀上滑落，一只手缩在胸前，另一只手则轻轻揪着我的衣服后摆，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怕生的小猫

“唉……这么急着就把你拉出来是我不好，但你也对我客气点啊。”

这么突然的把人叫出来，又一下子叫我回去，这是闹哪样啊……反正能快点回去日奈那，无所谓了

我抬头看向日奈，她自从被我握住了手就没有说话

我下意识的向衣摆伸出一只手，可能是误会我要让她松手，日奈原本揪着我衣服后摆的手虽然依旧颤抖着，但还是缓缓松开，向日奈的方向缩了回去

老板有些尴尬的看了看旁边的街道——随处可见的中年人的脸庞，大概只有这样形容比较合适

……这点程度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我自欺欺人的这么想

日奈还是走在我的后面，虽然看不见她，但从握住的那只手里，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的旁边，而且联系在一起

……日奈的手摸起来十分柔软，感觉稍一用力就会陷进里面，甚至会让人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用力太大而受伤

因为一这么想脸颊就隐隐有些发热，所以我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日奈前面，好藏住自己的表情

“没找到女朋友，也没有回去上学。”

等到我坐下，日奈把一本菜单递给我，然后才向我提问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还不错的家伙。”说着我又瞟了一眼门外，老板似乎还没有回来店里的样子

“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如果打探八卦算是事的话……”

“八卦？”

“因为他还没有提问就被我打断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具体想要问什么……不过大概只是有些挂心我和你的关系吧——嘛，当然，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不是那么回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举手叫来了服务员点单，所以没能看到日奈的表情

餐食来得很快，快到让人感觉有些恍惚。但这家餐厅的食物的香味总能让人放下这些不必要的思考，专心去享受食物的美味

我点了一份猪排饭，抬头看了看，却发现除了盘子里的青菜多了些，日奈也点了份和我一模一样的

我们的点单时间是错开的，所以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吧

这么一看，我们的饮食口味还真是有够相似的

没等思考太多，食物的香味已经顺着风钻进了鼻中，让本来就没怎么成型的思绪轻而易举的跑了形，转而开始思考怎么享受完这份饭才好

因为味道很好，所以不知不觉间就把整份都给吃完了

虽然有些失礼……不过我其实还要更喜欢自己和日奈做的饭一点

尽管我的做饭水准还完全不到能让人觉得“拿出去卖也没问题”的程度，但自己做的饭会有种成就感，这是吃外食时感受不到的

至于日奈做的饭的话，其实偶尔还会出现味道比较一言难尽的品种来着……但吃着会有种安心感，以及搞不清楚缘由的心中的暖意，也让人有些上瘾

“——那个，守君，我，去摘个花。”

“嗯……？你不会是想去偷偷结账吧？”

我怀疑的看了眼日奈揣在口袋里的手

“没，没有那，那种事的喔。”

我轻轻的笑了笑，不只是为了遮掩嘴角，也是为了让脸上的燥热快些散去，背对着日奈快步走向了收银台

“可是我从守君那里得到了好多，只是一顿饭的话……”

日奈呆了一下，过了好一阵才灰溜溜的转身坐了回来，还顺势又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声音被捂在布料下方，有些模糊，但还是传入了我的耳中

“介于你有前科，而且这顿饭本来也是我提议的，所以今天的单就我买了。”

结果那天回去之后，日奈照我之前说的办法把我们两个人的饭钱都转给了我，让盯着手机屏幕的我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我和那对从胳膊里探出来的小巧蓝色眼睛对视了一眼，那两抹湛蓝看起来好像十分不满

“明明一人出一半就好了啊……顺带一提，就算你偷偷结了账，我也会把我的那一半直接转给你的。”我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试图无视我的话接着往外走的日奈

得到了很多吗……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