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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N人

《莫斯科2160》 · 蝸牛くも · 2.5萬 字

「『清理人』,你好大的膽子!」

「你死定了!」

好吧,無論是誰被兩個生化士兵追着跑,基本上都算一腳踏進了棺材。

從集合住宅二樓跳下扭傷腳的「清理人」,更是幾乎等於宣告死亡。

「嘖,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裝避震器的傢伙……!」

我一邊咒罵着對方的彈簧腳,一邊在積滿灰雪的暗巷裏翻滾。

我自認大致上熟悉莫斯科的每條暗巷。這是因爲多虧鋼鐵人閣下的付出,每條巷子都長得一樣。

纔剛一跛一跛地撲進掩體後方,水泥牆立刻像蟲啃似的被轟出破洞。

「混帳東西!東躲西竄的……!」

我也知道咆哮吼叫的生化士兵手上,拿着一把大到誇張的自動手槍。

只有白癡或者落魄退伍兵,抑或兩者皆是,纔會拿着VAG七三這種玩意兒射來射去當好玩。

因爲這玩意的子彈,可是比絲塔西婭的口紅還粗的火箭彈。

更糟的是我記得裝彈數是四十八。殺個人不用開到那麼多槍,尤其是生肉更不用說。

那傢伙接連着用全自動射擊打中牆壁,所以可以確定我死定了。

我希望對方是個白癡,但我在暗巷裏跑來跑去也不是對此抱持期待。

對方可是黑幫的保鑣。我十五歲時就領教過他們的厲害。

「來啊!」

我怒號着扭轉身體,扳動了衝鋒槍的扳機。

霎時間,七•六二毫米的託卡列夫手槍彈像水管灑水那樣飛出。

它們擴散飛向整條窄巷,打中衝第一個的生化士兵迸出火花。

但比起絲塔西婭的羅宋湯,更重要的是絲塔西婭正笑吟吟地盯着我看。

我感覺整個人膨脹了一圈,把防彈衣上簇新的補丁秀給她看。

就算有老天爺這種非科學存在保佑我也不可能辦到。

舞臺女主角動作理直氣壯地伸出鳥爪般的手指,用力戳着我的肩膀與側腹。

我與弟妹們的喜好,大多都是絲塔西婭教出來的。咖啡也是。

「……嗯。」

我要是在暗巷裏碰上她,已經做好丟下衝鋒槍舉雙手投降的準備了。

槍聲啪嘰一聲響起,彈鼓在空中變形炸飛。

「好。」

所以每當絲塔西婭抬動她的蜜大腿時,我總是好像能聽到它發出緊緻的擠壓聲。

真高興他把那個看成手榴彈。我在頭套底下抽動嘴脣,奔向下一個轉角。

噘起嘴脣,努力地呼呼吹氣,再慢慢含住湯匙。

我一邊被抽痛的肩膀弄得齜牙咧嘴,一邊噘起嘴脣頂回去:

別擔心,絲塔西婭的羅宋湯就算涼了還是人間美味。

然而不幸的是,現在這個當下,她就在我眼前。沒得逃跑。

現在我能體會小孩子看手搖鈴玩具看不膩的心情了。

但我也覺得好像從昔日第一次一起喫飯時開始,絲塔西婭的氣質便始終如一。

等兩個人合起來朝我射出九十六發之多的火箭彈,我早就成碎肉了。

絲塔西婭雙手支在餐桌上託着臉頰,一語不發地望着我。

我沮喪地縮小了兩圈。

「是是是,那好吧。」

推開前面那個搖搖晃晃的同行,另一個人一邊讓裝甲刮響牆壁一邊擠過來。

「你總算是下來啦,丹尼拉•庫拉金。」

皮斯孔夫人見狀,鼻子哼了一聲,對我投來完全不講情面的一句話:

──這得怪你沒做些體操減重。

貼身牛仔褲看起來實在很緊,實際上把手指伸進去時還會被屁股的肉壓住,一點空隙也沒有。

我毫無意義地轉動湯匙攪拌空氣之後,勉強開口:

「你的手榴彈沒用了!」

「我看危險的不是我們這裏,是你自己吧。」

但很遺憾的,我不是穆羅梅茨上尉。

換成平常的話,我會爲它深深着迷。沒幾件事比絲塔西婭的羅宋湯來得重要。

所以當絲塔西婭眯着眼睛瞪我的時候,我也立刻就注意到了。

「來,羅宋湯好嘍。」

下次叫瓦列裏把瑪麗亞弄出房間好了。我把空彈鼓往背後一丟。

所以絲塔西婭會用湯匙一小口一小口把羅宋湯一次一點地舀到嘴邊。

羅宋湯其實有很多種類,我喜歡放甜菜的紅色羅宋湯,上面再加點斯美塔那酸奶油。

於是我把燉爛的大塊牛肉塞進嘴裏,咬開柔軟且有彈性的肉塊享受它的滋味。

只要皮斯孔夫人一站過來,這棟豪華飯店的豪華門廳就立刻成了她專屬的舞臺。

所以,我當然也得跟這老太婆碰面。

應該說是後來喜歡上了。能果腹就好的東西,不可能去管喜歡不喜歡。

「搞屁啊,沒種的東西!」

當然如果那兩人是白癡的話就另當別論,我也希望如此,但不值得期待。

「是我教她的針線,縫得好是當然的。」

下次走樓梯看看好了。雖然那樣好像又會被她預先埋伏。

「真要說的話,你少拿這種事情煩女演員。要是刺到手指頭怎麼辦?」

「那是在跟你撒嬌啦。」

一個生肉「清理人」正面迎戰兩個生化士兵,並撂倒他們。

「…………丹納?」

「……妳不喫嗎?」

她在不高興什麼呢?是不是湯匙泡在羅宋湯裏很沒規矩?

這每一個動作都優雅至極,讓我感到佩服,心想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禮儀規範。

不,瑪麗亞可能也會。畢竟那傢伙老是窩在房間裏嘛。我拆掉波波沙的彈鼓。

「哇喔!」

我真心爲此感到高興,也很開心能有幸一嘗。一件壞事也沒有。

這下子就十槍了──如果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的話,大概會像這樣數槍聲等子彈射光吧。

她的舌頭就像貓一樣敏感。跟我喜歡愈燙愈好的舌頭大不相同。

然後嗯嗯點頭確定自己煮得好喫,再把那一小口嚥進喉嚨裏。

一點面子也不給。她說得完全正確。

我啐了一聲。絲塔西婭見狀,竟然顯得更加開心,只差沒開始哼歌。

我埋首於放在眼前的高級碗盤,狼吞虎嚥起來。

別看這老太婆瘦小細弱,比她大上起碼十倍的生化士兵都沒她擅長正中要害。

絲塔西婭雙手撐在餐桌上,給了我小鳥輕啄般的親吻與舌頭。有羅宋湯的味道。

絲塔西婭永遠是對的,而皮斯孔夫人也一樣。

而且她帶着這句話從廚房現身時,雙手還端着熱呼呼的鍋子。

「那是因爲伊凡告訴我,來這裏的路上最危險啊。」

「好了,丹納。你今天不是又要幫瑪麗亞做事了嗎?」

「怎麼,今天梳過頭髮、弄掉泥土與灰塵纔來的啊。也就是說你平常都在偷懶了。」

開了十槍還是二十槍根本記不清楚,更何況你們先想想VAG七三的裝彈數。

但是,好歹我也是個有擔當的「清理人」。不會毫無防備就笨笨地跑來。

「是呀。」

「唔哇……!」

「但上衣還是穿得這麼土氣,又把玩具帶來,真教人無法恭維!」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把戈比投進電梯會不會就是爲了見她。

「我喜歡看丹納喫。」

這麼說來,這或許是絲塔西婭與生具來的特質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看樣子我今天還是隻能盡力而爲了。

從第一次喫到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年,絲塔西婭的羅宋湯多出了不少料。

「那傢伙從以前就不懂得尊敬大哥。」

只要絲塔西婭甜甜微笑着點頭,那就一定沒錯。她總是說得沒錯。

我一邊喃喃自語着講給絲塔西婭或諾拉聽可能會被指甲抓傷的事,一邊彎過下個轉角。

我把對妹妹的抱怨丟到一邊摩擦雙掌,低聲說着:「太棒了。」

老實講被重金屬子彈打到都還沒這麼痛。不然就是夫人的手指是用重金屬做的。

看我歪着頭,絲塔西婭默默地招手。我探身向前。絲塔西婭也是。

我開始對自己的饞相感到丟臉。握着湯匙說道:

「嗯?」

我之所以還活着,是因爲我在窄巷裏四處翻滾。對方也會很快就想出對策。

「再說了,妳看。絲塔希婭幫我縫補得多好啊。」

「是嗎?」

絲塔西婭如此說完,才終於開始喫起自己煮的東西。

這下我豈不是真的成了小孩?真讓我不爽。

不過幸運的是,皮斯孔夫人不會做出那種粗俗的行爲。

我一邊毫不客氣地窩在柔軟的靠墊裏放鬆,一邊看着絲塔西婭的屁股。

「……妳好。」

「……好了啦,妳也喫啦。妳盯着我讓我喫不下飯。」

格柵門哐啷一聲打開就迎面看到皮斯孔夫人的鷹勾鼻,會把我嚇出心臟病來。

「整天像暴風雪一樣冷言冷語的。」

俏臀發出緊緻的擠壓聲轉過去,絲塔西婭的微笑朝向了我。

眯着眼睛,笑容可掬。她心情愉快是好事,但我不喜歡那種把我當成孩子看的眼神。

就這樣,這天我依然照常度過了日常生活。

「……是。」

「下次拿來給我,知道嗎?」

皮斯孔夫人鼻子哼了一聲,舉止優雅地對我伸出手掌。

我乖乖從口袋拿出信封,數好盧布之後,交到她手裏。

「請收下。」

「很好。」

皮斯孔夫人就像貴婦收起扇子的動作,把信封收進禮服裏。

我看到她這樣,才終於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好吧,衣服就不跟你計較了。你穿着晚禮服過來也不會好看到哪去。」

打腫臉充胖子只會顯得更愚蠢。夫人講話雖然毒,但我也覺得有道理。

先不論我那些弟弟妹妹,像我這種充其量只會數子彈的「清理人」跑去莫斯科大劇院也不能怎樣。

但是趁對手大意時突襲是「清理人」的基本戰術。

而皮斯孔夫人作爲女演員自是一流,當起「清理人」恐怕也會是一流。

「不過,你如果要來看錶演的話,好歹得給我打個領結再來。」

皮斯孔夫人的這句話讓我「嗚」地一聲發出呻吟。叫我來看錶演。這我明白。

夫人雖是個毫無半點同情心的人,但要等到我不服管教的時候才真正夠看。

我仰望天花板的繪畫,希望能找到好藉口開脫。

我不知道那是誰畫的,只覺得一定是用了很長的梯子。

有綁安全繩嗎?

大概沒有吧,但一定是用了超乎我想像的好方法畫的。

不久機器一邊喀噠喀噠地磨牙一邊吐出列印紙,瑪麗亞優雅地將它撕下。

老妹或許以爲自己依然一臉的聰明優雅,實際上一眼就能看出她臉很臭。

「我這邊多少也做了點調查。」

「一味拖延不會有好結果的!」

「哥,我知道。」傻眼的語氣。「目標是保鑣。」

我覺得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同時看見每一臺,也不可能一次全部用來計算。

瑪麗亞沉默地點頭。哥,你說對了。

「大情聖了不起嗎……」

「同志,勞動是很光榮沒錯,但待遇就不能再好一點嗎?」

「替代品。」

其他還有一大堆機械淹沒牆壁,有些是我搬進來的,有些是用其他方法弄來的。

「這次是來自幾位黑幫人士的委託。」

「人數推測有九人。其中生化士兵有──九人。」

不,一點也不好。只是對我來說還好。

撥號聲之後,是有如尖銳哨聲的連線聲。我知道這叫做遠端演算。

「總比跟『水族館』全面開戰來得好吧,同志?」

「……叫一個生肉跑去有九個生化士兵的妓院聲東擊西?」

不過害這條下水道變得特別狹窄的原因,其實也是我這出色的妹妹造成的。

我一邊比對腦中的地圖與地址,同時只問該問的事:

這個穆羅梅茨上尉跟漫畫不一樣,似乎中個兩、三槍就會死掉。好有親近感。

「瑪麗亞,我想妳應該知道……」

說得對。「清理人」從來不敢討論明天。

那臺小計算器,現在緊緊嵌在叫做電子MK一七二的機臺上。

瑪麗亞分配到的水泥管裏面,總之就是一堆的機械、電信線,以及映像管顯示器。

「絲塔西婭登臺的表演,門票總是在三個月前就搶購一空啦。」

「全都是不存在於電視上的職業。」

「大家都說你是便宜、方便又好用的『清理人』。同志,你可是搶手貨呢。」

「你不會提前四個月預購啊。」

牆壁指的就是房間的左右兩邊與底端,更糟的是地板上也差不多。

可以猜到大概是幫派砸人據點。但是沒有一個「清理人」會想多問細節。

「真是的,婆婆說得沒錯喔,哥。」

我放棄了,稍微舉起雙手。

我不想在妹妹面前講這種遭天譴的話,但人生在世有時就是會忍不住爆粗口。

「好,就該這麼做。勞動最光榮了,同志。」

在液晶畫面裏,色彩模糊的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正在開槍幹掉惡棍。

想必不是因爲從軍用水壺喝到的咖啡太苦了。

「……是。」

在這種時候滿口怨言的傢伙,不會再有案主上門。

我覺得不難喝啊。瑪麗亞說得一臉沉靜。

「好吧。來談公事吧,同志。」

「目標是某個組織擁有的廉價集合住宅。」

我只以兩句話回答。

但很遺憾,我沒那興趣喝替代咖啡加替代砂糖(鹽)。

「你的收入都夠乖乖付我錢了,總不至於買不起門票吧?」

然而聽我這麼說,瑪麗亞卻鬧彆扭地說:「就是會算得比較快嘛。」

「我很擔心妳是不是想把這裏變成聯邦科學院(SSSR)的電腦室。」

當然──不是行動終端電子MK一七○。

「居民呢?」

「那就好。」

簡言之就是跟哥哥要東西的小孩子理論。但我在那段時期,其實也很寵妹妹。

我皺起了臉孔。我從十五歲的時候起,就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場所。

「不過至少給我點目標的情資吧。我可不想隨便亂殺進去被幹掉。」

而且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學到一味隱忍沒好處的道理了。真是幸福。

莫斯科論斤賣的一流「清理人」,可是多到隨便開槍都會射中。

「……下次再看看。」

在小歸小但令人愉快的我家(下水道)一隅,我只能點頭接受妹妹的教訓。

「是蒲公英喔。」

我說真的,這麼多的計算器──就電子計算器嘛──真的用得到嗎?

公家機關與黑幫給的價碼一樣,不知該說政府小氣,還是黑幫出手大方。

「不想接的話我可以另找客戶。」

「哥屬於火山孝子那一型的,所以不好好管你就會餓死在街頭。」

視線落在遞給我的紙上。跟「機關」那幾位不同,黑幫的委託簡潔扼要。

「……砂糖呢?」

瑪麗亞沉默地舉起一根手指。盧布紙鈔一捆。跟上次一樣。

「該死!」

話雖如此,還是得盡力而爲。現在能問的就先問清楚。

隔着電子音效,瑪麗亞用鳥囀般的聲音平淡地提供着情報。椅子摩擦出聲,她接着看向我。

規避風險是「清理人」的鐵則,但工作危險是當然的。

可是她卻給我講這種話。外加房間的這副慘狀。站都沒地方站。

作爲回答,我得到忿怒的咋舌與冰冷的口氣。瑪麗亞讓椅子軋軋作響地轉過來看着我。

那麼多臺顯示器層層堆起,感覺會看到脖子痠痛。

真是有害視力的光景。我完全不懂從這當中能解讀出什麼資訊。

望着發出嗡嗡低吼的計算器與映像管顯示器,我唉聲嘆氣了半天。

看到我又縮小了一圈,夫人好像很受不了我似的眯起眼睛。

我放棄模仿穆羅梅茨上尉,送了色彩模糊的他最後一程。爆炸四散的電子音效。

我也沒多想,從櫃子角落抽出一款電子遊戲。

「組織犯罪。很高興這麼符合『清理人』的風格。」

多到可以賤價出售。恐怕只有「老師」或是真正頂級的那幾個才能享有特別待遇。

還記得當時我想方設法,才弄到了幾臺計算器搬到家裏來。

「也給我一杯吧。」

我祈禱是我聽錯了,重問一遍:

「嘖……同志,你遲到六分鐘了。」

說得有理。結果我只能投降,說出另一句話:

「對啊,我是在人家家裏喫過飯纔回來的。」

瑪麗亞的話或許還是能幫我想辦法,但我沒打算讓妹妹幫我擦屁股。

反過來的話──就難說了。小時候是會,但她後來漸漸開始會害羞,不讓我幫她。

磁帶發出咕嚕咕嚕聲轉動了,終端機讀取內容後嘎嘎地運轉。

「不,我很樂意。」

況且就算準備再多臺計算器,計算速度應該也不會變快多少吧。

「白癡啊。」

據說具有合衆國超級電腦數倍以上性能的厄爾布魯士,一定也是弄成這樣吧。

「報酬呢?」

打字內容只有地址和日期,以及要我儘量引起騷動。

對我來說也不好。

不得已的我只好在下水道的牆邊罰站,看着瑪麗亞敲打終端機的鍵盤。

她的白皙手指起舞般在鍵盤上蹦跳幾下後,熒幕開始顯示出整排綠色的0與1。

「……聲東擊西?就是大鬧一場,然後找適當時機開溜嗎……」

但是也就只知道這些了。直到瑪麗亞接收到電腦的天啓之前,我只能站着發呆。

機臺層層重疊,電信線像蜘蛛絲一樣打結,磁帶在它們之間應聲轉動。

「妳也該學着整理房間了吧。這樣會沒有男人要養妳喔。」

瑪麗亞大概是欺負哥哥過癮了,心情愉快至極地用修剪整齊的指尖敲打幾下鍵盤。

瑪麗亞如此說完,椅子轉過去背對我,面對着映像管顯示器。

「反正是聲東擊西,給對方一拳然後跑掉不就好了?」

也許是老哥的臭臉太好看了,瑪麗亞眯起她的鳳眼看着我。

「又不是要你去趕盡殺絕。對方也沒期待你這麼做。」

「那還用說。」

要是抱持那種期待的話等於是叫我去死,換言之就是圈套。從報酬來看不可能。

或者另一個可能,是黑幫的老二嗑藥嗑太兇了。好吧,這也沒可能。

既然如此,也沒別的選擇了。

「好吧,我盡力而爲。」

「好的,拜託你了。」

妹妹毫不懷疑我的說法。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我纔會拿她沒轍。

轉身背對又開始敲鍵盤的瑪麗亞,我準備離開房間。

「啊,對了。」

「──?」

我把手放在門上──當然是我們勉強搭上去的──只把頭轉回來。

「忽然想到,瓦列裏跟諾拉在幹嘛?」

「他去看車子了。開心得很。」

瑪麗亞微微嘆了口氣,是在對弟弟亂花錢表示傻眼。

我只能請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我叫他去買的。

「有一輛好車很重要啊。那傢伙工作要用到。花錢買好一點的當然比較好。」

「哥你還好意思…………沒什麼。」

在暗巷裏打滾個幾年,就會慢慢培養出一種類似嗅覺的感覺。

就近一看,她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卻不可思議地帶點稚氣。

「廣播與唱片一次享受的智慧結晶,明斯克型收音機,各種型號販賣中。」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會很緊張。不先攀談就無法行動。

再不然就是兩者皆是。

「唷,母狗。廢鐵嚐起來是什麼味道?比生肉好喫嗎?」

我補上了一句。

泡在那裏不走的黑貓就不知道了。

高檔的──意思是受過教育與訓練的那些人。沒有一個女人不是美女──女人們都待在酒吧。

然而,遇到無論看幾遍都看不習慣但也看不膩的微笑,我快步從她面前走過。

以奧斯坦金諾電視塔爲中心伸出的電信線,如蛛網或神經般覆蓋頭頂上方。

現在該怎麼辦呢?老樣子,在巷子裏到處徘徊而已。

「是!」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我叫諾拉。艾蕾諾拉。」

坦白講,一想到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就讓我感到對不起絲塔西婭。

──話雖如此。

我們到死之前只能瞎忙,不停循環就對了。

那類地方碰不得。就算想找地方睡覺,一旦誤闖那種地方就會出不來。就是那種房屋。

「我妹妹也叫這個名字。」

這種貨色被穆羅梅茨上尉打個兩、三槍就會死。是我也會死。

看來瑪麗亞也跟我一樣,讓椅子發出「嘰──」的一聲轉過身來,臉上露出苦笑。

白色大衣貼合著身材,每當鞋跟踩出聲音,腰肢便優雅地彎曲搖晃。

「哎呀,那可真巧。」

「諾拉應該是去找醫生了吧?」

即使是莫斯科最大的鬧區,現在的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走進去了。

我看不會是打手。所以也不是保鑣。

莫斯科總是溫暖地迎接我。因爲有熱水管。

女人簡直好像知道我會向她攀談似的,喜不自勝地轉過頭來。

我們擠在它們之間求生存。克里姆林宮是腦子,我們就是血液。

即使在一堆相差無幾的灰色立方體(還是叫做長方體?)當中,我仍一眼就認出它來。

這下該怎麼辦呢──我正在思考時,真的只是湊巧,聽見了那個聲音。

這也是事實。

那當然。我纔不會對「醫師」有所冒犯。

我是來偵查的,不是來做魯莽的突擊隊。

她們的價碼大概遠比那些交際花低廉,等於是用完即丟吧。

「……嘖。」

我悄悄尾隨那個悠然走在路上的女人。她心情好到都快開始哼歌了。

紅色長髮如火海般豔麗,戴着的帽子就像海面上搖曳生姿的小舟。

不然就是專門用來做交際花絕對做不來的事情。

我想想另一個髮色相同的妹妹。算了,沒差。我知道她在到處找樂子。

「別讓孩子病死!尋求醫師的協助可以減少墓碑的數量。」

唯獨從衣服領口微露的白皙頸子上,掛着的那條鏈子有種奇妙的成熟韻味。

──這似乎是個好機會。

不過她總是自傲地說,那是拿她崇拜對象的名字來用就是了。

俗話說偷三戈比受絞刑,偷五十戈比受尊敬,但那是鬼扯。

「專爲人民設計的新型電視機KVN一六○,進貨。已組裝。附映像管爆炸保險。」

白緊張一場了嗎?絲塔西婭那地方可能讓我的感覺有點脫離現實。該反省反省。

席地坐在門口的不是美女,而是穿着愛迪達運動外套的混混。

喀的一聲,是鞋跟敲擊混凝土的聲音。門口的跑腿小弟站了起來。

雖然沒這打算,但是隻會在外面盯着看就變成跑腿的小鬼了。得做點男人的工作纔行。

「……手下留情啊,哥。」

灰色的城市,灰色的天空,飄落的灰雪,呼出的模糊白霧。

出現在這裏的,都是不屬於那個圈子的男男女女。

然後是宛若巨人腸子般蠕動的暗銀色管線。內臟外露這麼多的話就是致命傷了。

各種蔬菜都有它的時令,喫午飯要有勺子。

我沒打算進去作客──先不論有沒有那個能耐。

兩眼像小孩子一樣晶亮,但就像是盯着老鼠的貓一樣想把我看透。

一羣人生樂趣只有喫飯、喝酒、女人、毒品與蠢話,對其他事物也不感興趣的傢伙。

更別說被那些黑幫關在同一棟集合住宅裏的女人們。

「可以請妳喝杯咖啡嗎?」

皮斯孔夫人要是聽到這句話絕對會動手打人,但女人的聲音充滿了輕鬆自若的笑意。

我倒抽一口氣,但毫不遲疑地踏出一步。否則這一切有何意義?

我一邊對佇立路旁的女人們擺好臉色表達敬意,一邊悠閒地漫步前進。

我覺得她的回話方式就像知道自己是美女。

「團結纔是通往勝利的蹊徑!用人民的力量讓莫斯科奧運二一六○邁向成功!」

要說來得正是時候也對。不過所謂的幸運大多都是如此。

所有物資都被運進莫斯科。然後任由人民隨意分配。

紅髮的艾蕾諾拉,極其寶貝地一次次重新捧好熱熱的咖啡杯。

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正在走入暗巷,當然不是因爲這個理由。

瑪麗亞輕輕搖了個頭,被映像管照得蒼白的黑髮柔順地晃動。

沒什麼,雖然俗話說「好奇女孩會在市場被割掉鼻子」,但問個問題不至於捱揍吧。

不過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頭髮染紅的絲塔西婭──……好吧,先不說這些。

錯不了,是黑幫分子的跑腿小弟。

我從正面到背面繞了一圈,不管從哪裏來看,都是隨處可見的便宜妓院。

「養成使用牙膏的刷牙習慣!」

更高檔的女人們,不會主動找伴。對方會自己送上門來。像我就是。

「皮斯孔劇團最新歌劇,主演女伶爲莫斯科小姐────」

萬一被絲塔西婭知道的話,她會捏我的屁股。那個還滿痛的。

「那我去做點事前調查,順便打聲招呼吧。」

假裝想找今晚的伴,但沒錢去酒吧把妹,因此決定只看不出手。

「嘿,美女。」

看來是女人出來了。跑腿小弟口吐兩、三句下流言詞,讓路給那人。

雖然飽經風吹雨淋而弄得有點髒,但牆上沒有任何塗鴉或貼紙等等。

進去很簡單,問題是進去之後怎麼辦。更正確來說是怎麼解決裏面那些傢伙。

不支倒地一命嗚呼時,立刻就會有新的血液進行新陳代謝。偉大的祖國永遠不滅。

跟絲塔西婭相處讓我學到,女生只要改變裝扮,就會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像我賺了一千盧布,還不是一樣是「清理人」。

問題是現在不是時候。眼前被這些傢伙糾纏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應該說他們懂的也就這些了。我也沒好到哪裏去。所以纔會被上頭使喚來使喚去。

「當然是真貨,加糖。怎麼樣?」

彷彿在推着我們往前走,高爾基大街還是一樣充斥着廣告宣傳。

外套讓能見部位受限,但能窺見身體線條几乎包藏不住得凸顯在衣服上。

──真麻煩。

感覺跟這種偏僻場所很不搭調,對,這樣的人應該出現在烏克蘭酒店纔對。

不,真要追究的話其實我的所作所爲全都對不起她,所以現在想這些也太遲了。

我現在要去見的是不存在於電視上的職業,一羣比我了不起得多的女人。

還算乾淨,但又有點髒。聽起來矛盾,這棟集合住宅就是兩者兼具。

是個身形修長,讓人想猛撲上去的紅髮女人。

剛纔女人說「我很樂意」並跟了過來,現在蹲在我旁邊啜飲咖啡。

我不介意請她喝真的咖啡,但要找到賣真的咖啡的店卻不容易。

結果只找到一個移動式咖啡攤,我用硬幣付錢買到了兩杯鍋煮咖啡。

在莫斯科的路旁,我們挨在一塊啜飲咖啡。一男一女,一坐一站。

不過是稀鬆平常的景象罷了。

我看着全是一個樣的灰色混凝土羣體,以及走在它們前面的人羣。還有灰色的雪。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不知道該如何打開話匣子。

妳們那裏有正妹嗎?是哪種氣氛的店?

有像我這樣的女生喔。是那種會讓人興奮期待的店。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反反覆覆講着這種無傷大雅的對話。

這是天分的問題。

我是抱着衝鋒槍日夜奔忙的「清理人」,不是情場好手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

「可是不會很辛苦嗎?」

「什麼很辛苦?」

「生化士兵。」

我說出口了。

「他們對生肉女生來說太重了吧?」

「哦。」她顯得很意外地睜圓眼睛之後,「這個嘛──」微啓雙脣如此低喃:

「我懶得理他們。」

呵呵呵。艾蕾諾拉露出無憂無慮的微笑。

「脖子上的那個。」

身爲一個患者,沒什麼東西比沒有國內護照一樣願意幫你看診的醫生值得感激。

我聳了聳肩。不能聽到女人的語氣開心雀躍,就把她說的話當真。

「嗨,『醫師』。你在嗎?」

「呵呵,期待你的光臨。」

那裏是一片空曠的荒野,以及塞滿了無數廢鐵倉庫的山谷。

「醫師」是個醫生。

「真是的,就是所謂的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啦。」

艾蕾諾拉抬眼直盯着我,我對她點點頭。

「……妳說什麼?」

「那真是太惡劣了。」

一定是這樣。

只是我得穿着骯髒長靴沒禮貌地踩進來,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也有人稱它爲上海貧民窟,但我看就算是那個叫上海的城市也不至於糟成這樣。

至少我從沒聽說「醫師」誤診弄死哪個人過。

「幾乎都只是換掉一條手臂而已,只有其中三個跟兩個落魄軍人能稱得上戰鬥型。」

豈止我們祖國,它可是全歐洲的頂尖大學之一,也是絲塔西婭居住的七姐妹中的一個。

皮斯孔夫人說得對。就是戴着頭套,扛着玩具,大聲嚷嚷着衝進去。

「嗯?」

也就是說他跟我年紀相仿,但身形瘦長,高個子,臉孔纖細。

艾蕾諾拉說着甩了甩紅髮,露出讓男人心醉神迷的笑容說道:

那不過是男人爲自己打造的幻想罷了。

跟莫斯科井然有序的灰色市容差遠了。說是垃圾堆也能讓人信服。

長得就像聽到年輕醫生會想到的那一型,跟我簡直有着天壤之別。

她們堅強且有毅力,能用自己的雙腳站立並前進。甚至不需要我的幫助。

「幾乎都只是換掉一條手臂而已,只有其中三個跟兩個落魄軍人能稱得上戰鬥型嘛。」

「抱歉佔用了妳的時間。」

嘴脣噘成了可愛的形狀。尖酸刻薄但悅耳動聽的嗓音,如小鳥啁啾般從脣間漏出。

「好。」

「你是去玩的嗎?」

我一邊苦笑着想起瑪麗亞的嘮叨,一邊把最後一滴咖啡倒在舌頭上。

聽說科學是根植於真理、理性及教育的明確基礎上,但我跟真理或教育都很陌生。

「是啊,妳說得對極了。」

艾蕾諾拉把嘴巴湊到杯緣,呼呼吹氣。視線隨着白煙揚起。

總覺得她的視線似乎專注地盯着我的背上──大概是我想太多吧。

我仰頭喝掉鍋煮咖啡。感覺切爾基佐沃黑市的比較好喝。

要不是遇見了絲塔西婭,我一定會被這種話騙得團團轉吧。

好吧,哪件事不是這樣。

這可能要實際去上海看看才知道了。不過我想我永遠沒那機會。

「好吧,我過幾天就去。」

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不存在於映像管中的女人,全都既脆弱又可憐嗎?

只是以玩樂來說又太不安全了。

過了半晌,一名二十來歲的黑髮帥哥一邊擦手一邊從屋裏走出來。

目的地是──一間高掛蛇杖旗幟的棚屋。

但是講到內在嘛──……

好吧,先把偏見擺一邊,瑪麗亞與諾拉算是特例。

「你如果願意跟我玩,我就太高興了。」

我搭地下鐵前往莫斯科大學當然不是爲了讀書求學。

然後簡直像個年輕姑娘那樣「嘿嘿」綻放笑容並點點頭。

莫斯科大學的隔壁,有個像我這種無藥可救的混混居住的區域。

但莫斯科國立米哈伊爾•瓦西裏耶維奇•羅蒙諾索夫大學(Mry)我就知道了。

「這樣啊。」

「還說我頭髮長,見識短什麼的。嘴巴不乾淨得很。我都快做不下去了。」

認爲「委託這種工作的人才有問題」的傢伙,一定是錯把「清理人」當成了安全行業的蠢蛋。

艾蕾諾拉眨了一下眼睛看着我。

我聳肩步行離開的時候,她還坐着慢慢享受咖啡。

我不知道米哈伊爾•瓦西裏耶維奇•羅蒙諾索夫是個多偉大的人物。

《莫斯科2160》1 可愛的N人插圖(1)
《莫斯科2160》 · 1 · 可愛的N人 · 第1張插圖

點頭回答屋內傳來的說話聲,我讓自己一屁股坐進候診用的沙發。

「這樣啊。」

況且我已經接下案子了。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承擔。

院內雖然就像間棚屋,但我知道更裏面的地方擺了一些日本製的機器。

車庫谷。

跟我以前用過的沙發差遠了。彈簧也沒外露,是很好的沙發。

「糟透了……」

「哦,丹尼拉。我在。」然後是某種慘叫。「我現在離不開,你等我一下。」

「可是裏頭不是有九個臭鐵罐嗎?以遊樂場所來說太危險了吧。」

我覺得這種圖案不太適合醫院,但聽說其中具有重要意涵。

「不……」是嗎?我也不確定。我想了一下,翹起嘴角。「或許是吧。」

雖說死人不會說話,但我已經決定誰敢這樣嘲笑「醫師」就要挨我的拳頭。

對艾蕾諾拉來說,大概就只有可怕、嚇人,以及超級嚇人的差別吧。

「不合我的胃口。」

一開門就聞到刺鼻的酒精──不是酒類飲料──的氣味。

我一邊留意懷裏的託卡列夫,一邊裝出自信洋溢的態度穿越車庫形成的山谷。

「這是人家送的。是一個……就像老師的人送我的。」

據說學校裏聚集了三萬多名學者進行學術研究,真是孜孜不倦。

就連在牀上不禁發出的呻吟,都不見得是男人引發的。

沒辦法。我是「清理人」,「清理人」這行飯本來就得幫案主清理麻煩。

「會嗎?那沒什麼啦。」

像我這種白癡,就只能哀號了。

「所以呢,好吧,就提不起勁這點來說,是滿辛苦的。」

「你如果要來玩,千萬小心別被他們盯上喔。」

不同於屋外的骯髒環境,「醫師」的醫院裏頭常保清潔,一進來就讓人心情愉快。

從莫斯科河畔漫步到麻雀山,一路走下去就到了。

聽我一邊捏扁紙杯一邊恭維,艾蕾諾拉眨了幾下眼睛。

要去也該讓瑪麗亞去,更何況沒有國內護照的我們根本上不了大學。也沒那個錢。

這能叫做工作嗎?面對真正的職業婦女讓我更沒自信。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一般女生除非是「清理人」,否則纔不會去在意混混身上的機械化比例。

「很好喝,謝謝招待。」

那很好啊。有這樣的對象是好事。我點點頭,站了起來。

不然呢?有沒有執照我不知道。醫術高明。

「是喔?」

這樣想來,或許上海貧民窟的意思是指位於上海的貧民窟。

「不會,不會。」

白癡纔會沒事跑來這種地方,但我是來辦正事的,所以不算太白癡。

我倒覺得聽起來很有什麼,但艾蕾諾拉笑容可掬。

只要不是正面挑釁就都沒差,也只有白癡纔會去找生化士兵的碴。

「不錯,很適合妳。」

因爲這裏除了成排的鐵皮屋之外什麼也沒有,而且從各方面來說都很危險。

「死人嗎?」

「機械化手術。」「醫師」笑了。「看來重新連接神經讓他喫足了苦頭。」

「是喔。」

我覺得能在這種地方開業當醫生的傢伙是硬漢。因爲這裏就他一個醫生。

最起碼我沒自信能在不帶裝備的狀態下結束一場玩命的工作,還能保持平靜。

我等「醫師」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後,問起一件無意間想到的事:

「諾拉怎麼樣?」

「總是幫了我很大的忙。生化人患者鬧起來的時候,靠我一個人是壓不住的。」

「她不要粗魯弄壞東西,給醫生添麻煩就好嘍。」

「動作輕得很。她既有朝氣,個性又認真,是個非常善良的女孩。」

我心情變得大好,聳了聳肩。

就是這個男人把諾拉的身體這邊切切那邊割割,嵌入一堆廢鐵。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早就發飆了,但畢竟是諾拉不好。

她假裝自己是無親無故的可憐小女孩──是沒說錯啦──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偷偷幫忙做事存了點小錢,然後用眼淚攻勢打動了「醫師」。

所以我故意用某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難說喔,那傢伙最大的本領就是裝無辜。在醫生面前只是裝乖啦。」

「亂講──!」

看吧,搞偷襲。

我頭一低躲掉從死角高舉揮來的電熱式刀刃,看向襲擊者。

說得一點也沒錯。我點了點頭。

「老師」。身爲女人卻憑着一己之力,從暗巷一路往上爬的「清理人」。

「然後價格愈是便宜,就會拿掉愈多宇宙線防護的相關裝備。」

我一邊隨便應付諾拉一邊看向「醫師」,他溫柔地眯起眼睛。

「當然了。妳擔心妳自己吧。」

「醫師」露出一絲笑意。只是不知道是笑我說的笑話,還是諾拉的舉動。

莫斯科地鐵。全世界最豪華寬敞的核災避難所。

你很煩耶。諾拉真的開始跟我嘔氣,看來是不開心了。

更何況不是都說「舌頭能領你到基輔」嗎?

影子裏的傳說。如同魔女之家的怪物,是某種不真實的存在。

「纔不是呢~」諾拉噘起嘴脣。「但我也是有守密義務的。」

「如果情況不允許呢?」

所以我仰望着不知是鍍鋅鐵板還是什麼材質的單薄天花板,聳了聳肩。

「好吧,我會盡力而爲,萬一失敗了……」

「止血凝膠呢?」

因爲買三套車卡不需要身分證。

搭乘深不見底的手扶梯下去,會來到一座不知是用大理石還是啥建造的巨大神殿。

──感覺就像是:「好,今天哪裏不舒服?」

我輕輕摸了摸諾拉的頭,要她學會判斷這種時機。

「那就這樣吧,我如果盡力活下來,就照顧我一下吧。」

「欸,丹納哥哥,真的不用我幫忙嗎?」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又要賺零用錢了?」

「那真是太遺憾了。本來聽說『紅狼』就躲在這附近呢。」

「不見得吧。」

但她終究沒有跑掉,不知是因爲我還是「醫師」在場的關係。

雖然覺得內疚,但我也是不想死纔會問這些。目的是一樣的。

「丹納哥哥是壞蛋!」

「什麼跟什麼啊。」

諾拉的灰眼珠像貓一樣來回搖擺,望着在頭上傳遞的鈔票。

「對了,醫生,我想請教你一點小事,方便嗎?」

「順便問一下,『醫師』如果見到機械怪物般的對手會怎麼做?」

與其買一次票或兩次票,不如買三套車卡還可享有折扣。

當然了。我點了點頭。

我心懷感激地收下整包止血凝膠,從信封多抽出一張盧布紙鈔丟下。

一握起高週波劍便散播死亡於無形,全身從頭髮到指甲尖端清一色機械化完畢。

但活像只野貓的諾拉沒注意到──……嗯,既然已經知道,好吧,我放心了。

「機械也是會故障的,就跟有血有肉的人一樣。而且一旦故障,比一般人更動不了。」

就像超級士兵或是水精靈(露莎卡),捕風捉影的傳聞。

「二話不說立刻逃走。」

「希望你別給我增加太多麻煩就好。」

又不是要你告訴我考試的答案。猜題猜錯再來抱怨就太難看了。

我沒空去跟那種東西瞎攪和,陪妹妹玩也該告個段落了。

「我纔沒有給『醫師』惹麻煩!」

「過陣子吧。哎,總之期待民警的表現嘍。」

我毫不客氣地把她的黑髮揉了個亂七八糟,「不要啦!」妹妹扭動身體抗拒。

我可是很忙的!諾拉滿懷自信地誇耀與姐姐一樣好的身材,但有句話不能當作沒聽見。

「嗚噁!」諾拉慘叫一聲。妹妹就像快被抓去洗澡的貓一樣蹦起來,跳到地板上。

討厭。她噘起嘴脣,但我當然不會準。不是電池快耗光的問題,我壓根兒就不想讓妹妹幹這事。

我點點頭,一種輕柔的觸感撲到我的膝蓋上,但重量可稱不上輕。

也可能是知道跑不掉。諾拉看着我,似乎想找藉口開溜。

這我知道。是那傢伙害我知道的。雖然已經知道,但我沒打岔。

想要達到政府宣傳的那樣往驗票口卡片一刷就能通關,恐怕還要再花個一百年吧。

「也要看機械化的品質,所以我先聲明,這種方法不是絕對有用喔。」

看顏色就知道這些電熱式指甲沒通電。沒什麼好大呼小叫的。

「醫師」用純屬閒話家常的態度點頭這麼說,兩隻手掌互相搓揉。

────據說是這樣。

「哦,我先聲明,患者的事我是不會說的。畢竟我有守密義務嘛。」

站在「醫師」的立場一定覺得心情複雜吧。因爲除了運動與均衡飲食之外,也沒別的答案了。

就算不知道怎麼走,開口問人就能一路抵達基輔了。除非死在半路上。

「丹納哥哥,你在談工作嗎?」

的確是這樣。我從口袋裏拿出信封,抽出了幾張盧布紙鈔。

只聽過名聲。但是沒有一個人見過類似的女人。因爲大多數都死了。

「這個嘛……就像我剛纔說的,最好的方法是直接逃走……」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怎樣,總之莫斯科地鐵的費用不是看距離,而是上下車的次數。

「醫師」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接着用一種由衷感到可悲可嘆的語氣說了:

結果得到「醫師」半帶苦笑的一句話。

「醫師」嘆口氣之後慢吞吞地說:

「對啊。我不會讓妳幫忙的。」

「就說不一樣了!『老師』可是很厲害的喔!」

諾拉又開玩笑地過來跟我打鬧(抗議!),我把她甩開。

我對「醫師」所言回以咧嘴一笑後站起身來,從正好看到的櫥櫃摸走一點鎮痛劑。

「幹嘛,又在學『老師』了?」

頭上戴頂護士帽擺擺樣子的鉻眼黑貓,對着我炸毛髮出威嚇。

「等一下我還要幫諾拉的指甲換電池呢。」

我邊問邊把東西塞進口袋裏,被我從腿上甩落的諾拉閒得發慌似的這麼告訴我。

「我可能會先在醫院訂個牀位吧,活着回來的話會用到。」

「行不通的話等我躺到牀上再跟你抗議,到時候醫藥費算我便宜點。」

是諾拉跟我打鬧打膩了,上半身躺到了我的腿上。一雙貓眼從腿上仰望着我。

但是這個站在血海中的女人,臉上卻浮現着令人癡迷的溫柔微笑。

說到莫斯科哪裏有神殿,第一個答案應該是地下。

「還不都一樣。」

諾拉尖叫着伸出指甲跟我鬧着玩,我隨便閃躲一下。

「又沒見過她,還講得跟真的一樣。」

「意思是要我先去把他們弄壞?」

「真要說起來,生化技術原本其實是用於太空探索的科技,後來才轉用到傷殘退伍的軍人身上。」

「我會勸你立刻逃走。」

不過如果到時候我還有辦法抱怨,就算運氣不錯了。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還有在追查殺人魔。」

在驗票口出示三套車卡投進硬幣,就不會被民警盯上。

「喂,不要這樣!我好不容易弄好的髮型都亂掉了啦。」

「爲了減少患者人數,可以請醫生提供一點養生方面的建議嗎?」

「這是我在醫院門口撿到的,應該是你的錢吧?」

「就求神保佑吧。」

「哼哼,我自己有工作要做,沒空幫你啦~哼!」

「草原就是我的家嘍。」

「哦,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喔。謝謝,幫了我一個大忙。」

「第五層。」

聽到什麼新詞沒搞懂意思就亂用,妳是小孩子啊?

「不是學,是致敬!」

「如果我跟那種人發生衝突,你建議我怎麼做?」

「我們是地球人就對了吧。探測器八號已離我們遠去啦。」

我搭地鐵前往莫斯科河的對岸,鄰近紅場的瓦瓦卡街。

當然是去祈禱的。

在我們的偉大祖國,看不見的非科學事物都被視爲「不存在」。

當然也沒有神。因爲是不科學的存在。

但還是有些教會留存下來,也有一羣僧人在那裏祈禱。

這是拜神明保佑所賜,還是依靠了其他的某種什麼,我不得而知。

就算知道了,也無權說三道四。

誰都會爲了求生存而奮鬥,這是當然的。

所以我也像這樣,正準備前往教堂祈求這份庇佑。

────聖芭芭拉教堂。

據說這是跟很久以前一個叫「伊利奧普利的受難花殉道聖女芭芭拉」的女人淵源匪淺的教會。

這個女人被否定信仰的父親所燒傷。神治好了她的燒傷,遮蔽了她的裸體。最後她死在劍下。

我覺得這樣對待她真過分。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試着救她嗎?

要是絲塔西婭遭到這種對待────省省吧,少胡思亂想了。

沒有人會想試着燒死莫斯科小姐。她待在全莫斯科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說真的,這個叫芭芭拉的少女實在是了不起。因爲她一句怨言也沒有,還願意保佑男人。

據說芭芭拉會保護士兵或消防員躲避火災,不知道「清理人」有沒有包含在內。

我也不是整天都在想着這些事。

只不過是在路上蹓躂,眼睛看到教堂的高大鐘樓時,這個念頭無意間閃過腦海罷了。

一個老早就死了的姑娘,被「清理人」同情應該也很困擾吧。

離紅場也沒多遠,真佩服她敢在正教會的教堂做這種買賣。

當然即使你一毛不捐,我也是會傾聽的。「女修士」笑容不變。

「少囉嗦,我連那話兒都改造過啦。」

「丹尼拉•庫拉金。聲音有點太大了喔……?」

就算那幫人當中有人具備熱感應偵測功能,我抱着這玩意不放他們就無法分辨了──應該吧。我猜啦。

我一邊想像絲塔西婭穿起它的模樣,一邊說道:

只是就算是防彈玻璃,變得這樣又髒又破大概也破功了。

「既然希望我傾聽您如此可怕的懺悔,想必也有一定的捐贈吧?」

我聽着「女修士」誦唸這段祈禱文,又想起了那個叫芭芭拉的古代女孩。

「我哪敢啊。」我對她說了。「我沒有打算犯下那種重罪啦。不會鬧出人命,只會弄壞而已。」

她以莊嚴的舉止唱誦了祈禱文後,低喃一聲「阿民」結束這段聖禮儀。

──您真是的,所以我纔會跟KGB的各位人士和睦相處啊。

我把原本盯着的領航員手錶塞進袖子裏,手伸向窗戶。

不管再怎麼不情願,既然已經做好準備就非幹不可。

有人只有一隻手臂閃爍鉻金屬光澤,有人兩眼皆嵌入了鏡片。

「────怎麼啦?」

這種能看得出來嗎?真要說的話,我連兩者之間有多大差別都不知道。

但就我認爲,美女這麼做反而會突顯美麗的容貌。

「我們是不會赦免世人的。」

儘管比起目前流通的最新型號恐怕已經過時,但依然是會動的軍武無誤。

對,就是我。抓住熱水管沿着外牆往上爬的我。

接着現身的是個身材肉感到穿着修女服也沒啥意義的美女。

「吾主伊伊穌斯•合利斯托斯,上帝子,借汝至潔母與列聖祈禱,憐恤我等。」

「您打斷我行聖禮儀叫我出來,不知所爲何事?」

是點了蠟燭的關係嗎?空氣冷冽,但並不讓人覺得淒冷沉寂。

「她是很美沒錯,但頭髮短了點。再說妓女就是妓女,一樣都是在賣的啦。」

天主,求禰按照禰的仁慈憐憫我,依禰豐厚的慈愛,消滅我的罪惡。

大廳後方有個繪有救世主(伊伊穌斯)、誕神女(瑪利亞)與三重橫木十字架的大屏風。

然後「女修士」呼出一口熱氣,接着面帶親暱的微笑這麼說了:

「這樣我就獲得赦免了嗎?」

從聖幛的後方傳來嬌豔欲滴的女聲。

「拜託啦。就當作是爲了虔誠的信徒。」

玻璃啪啦一聲裂開,屋裏那幫人的視線聚集過來。這一瞬間就是決勝關鍵。

請稍候片刻。她如此說着並站起來,搖着屁股消失在聖幛後頭。

無庸置疑是完全機械生化兵。軍用品。

我從口袋裏的信封抽出幾張盧布紙鈔,交給了「女修士」。

所以我才用叫的,但她似乎不喜歡我這麼做。

「賤貨,乾死妳!乾死妳!去死吧!」

「哎呀,那可真是……」

「當然了,當然。上帝必定會應允您的禱告。」

能在退伍時一併帶走值得佩服,但塞在裏頭的大腦水準,恐怕跟周圍其他人相差無幾。

然後當我穿過教堂的入口時,「女修士」的聲音往我背後投來:

女人繼續裝出害怕的模樣。我嘆一口氣,再多給她幾張盧布紙鈔。

石造的主教座堂,靜悄悄到我連發出腳步聲都感到抱歉。

「哎呀,天啊,太可怕了……」

「先是用一箱託卡列夫手槍彈……不,是兩箱,來一場砰砰碰碰。」

我讓她領着到主教座堂的長椅坐下,抬頭看着佇立眼前的女人。

「你說像莫斯科小姐那種的?」

──言歸正傳。

女人賣弄地擠壓豐滿乳房摟住自己的肩膀,假惺惺地渾身發抖給我看。

完機的聲帶,大老遠爲我送來混雜着嘎嘎噪音的笑聲。

在灰色小房間熟悉的冰冷牆角等着輪到自己的男人們,看起來窮極無聊。

「生日快樂!」

這樣想來,我幹這行是否也能得到寬恕?我不會任性地要求上帝保佑我的。

「喂,『女修士』。」

不過頭巾覆蓋的頭部已經剃髮。既然自稱女修士,這麼做是當然的。

「您準備犯下多重的罪過呢?例如殺了對方……或是讓對方腦死?」

就算絲塔西婭把頭髮剃了,我一定還是會覺得她可愛。

也就是說身爲凡人什麼也辦不到。只能悔過求告,尋求寬恕就對了。

即使不科學的上帝並非真實存在,芭芭拉還有伊伊穌斯卻確實有過他們的人生。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我聳肩苦笑,從口袋裏的信封抽出了盧布紙鈔。

「讓您久等了,丹尼拉•庫拉金。上帝必定會看顧着您的。」

啊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女修士」故意一再重複。

「因爲唯有吾主伊伊穌斯,才能赦免世人的罪。」

「要命!」

「呸,完機(完全機械生化兵)發什麼情啊。」

「老大的口味也真怪……但跟在老大身邊就能沾點好處也是真的。」

「啊吱!噫,咯!吱……咿!嘎噗!咿,吱咿……!」

「我要捐獻,妳願意聽我告解嗎?」

但這女人卻掌管着這間教堂。我想了一想,然後說道:

「女修士」拋給我一個意有所指的媚眼。修女服這玩意真不錯看。

這幾個男人──保鑣們的機械化程度各有差異。

這女人語氣與表情充滿驚恐,唯獨眼睛帶着笑意。

我聳聳肩,走進教堂的入口。

「不過真想上更高級的女人,而不是這些廉價的妓女。」

從頭頂到腳尖全塞滿了機械的鋼鐵怪物。

還記得我問她的時候,這女人笑着這麼說。女人總是很堅強、危險而美麗。

當然,我不可能知道答案。就算知道也不能怎樣。

「這裏是世人的心靈依歸。您拿那些槍彈要做出多麼罪孽深重的行爲呢……」

她笑容可掬但飛快地抓住鈔票,點了點頭。

當然,我的知識沒豐富到能分辨玻璃種類。

記得正教會是不承認女性神職人員的──我指的不是修女。

那叫做聖幛。位於它後方的至聖所只有神職人員才能踏入。

「我還打算做出只毀掉生化士兵的作孽行爲,妳說呢?」

彷彿用錘子把肉打扁之後丟進絞肉機的咕喳咕喳聲響徹室內。

當事人或許叫得很爽,但一旁的聽衆可不會太舒服。

先是收贓的老頭嗝屁,別人介紹給我的贓貨商後來也改行,這女人就是對方當時介紹給我的。

「誠心所願(阿民)!」

「首先我需要些彈藥。」

我右手抓住熱水管踢踹牆壁施加反作用力,用穿着防彈衣的左手肘撞擊窗戶。

「喔喔,多麼罪孽深重啊。傷害或殺害他人可是重罪啊,丹尼拉•庫拉金。」

「女修士」回答得很簡短。

回來的「女修士」手裏抱着用油紙包起的東西,我接下了它。

我知道這棟樓房鑲嵌的不是防彈玻璃。

「哦,當然好了。這正是我們的天職。」

「用夜視鏡透視衣服的傢伙沒資格講我啦。」

我確認幾個使用上的細節時,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但是有兩個人在這之中依然顯得特別怪異。

「好了……那麼,可以請您向我訴說您的懺悔聖事嗎?」

──事實上,「女修士」這頭銜也很可疑。

──「女修士」是「武器販子」。

「怎樣,會扭動嗎?還是會震動?無聊。」

我乘着左肘裝甲毆打的力道,用左手握着的那玩意一拳打穿了窗戶。

我說的那玩意當然是────……

「手榴彈──!」

伴隨着某人的喊叫聲,藍白電光帶着彷彿賞屁股一掌的啪嗞一聲爆炸開來。

對,是電磁手榴彈。

我是生肉所以用起這類玩意不用客氣。好耶(嗚啦)。

而那個女生應該是肉身──就算萬一機械化了也不至於要人命,就請她見諒吧。

我沒停下來聽室內滿地打滾的臭鐵罐們鬼哭神號,將手放開水管。

沒必要花時間陪他們廝混。應該說既然是聲東擊西,做到這樣就夠了。

「一羣連防護措施都沒做的狗屎!我去,掩護我!」

「瞭解。」

我做錯了兩件事。其一是明明正在往下跳,卻被打破窗戶的機影分散了注意力。

其二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跟一羣軍用的完全生化機械兵槓上。

「……嘖!」

落地位置的積雪意外得薄,竄過腳踝的尖銳痛楚讓我嘖了一聲。

但我沒那閒工夫感謝肉身帶來的恩惠。我跌跌撞撞地飛奔而出,背後傳來撞擊聲。

讓跳樓者安全降落的祕密,在於名符其實製造原料與我不同的腳踝。

「『清理人』,你好大的膽子!」

「你死定了!」

好吧,無論是誰被兩個生化士兵追着跑,基本上都算一腳踏進了棺材。

我一腳踹開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滿地打滾的小弟,勉強跑到下一個轉角。

也就是說──看樣子我今天還是隻能盡力而爲了。

「喝啊(嗚啦)!」

我也知道咆哮吼叫的生化士兵手上,拿着一把大到誇張的自動手槍。

說是太遠或太近都不行,多虧於此,打中我的子彈沒能射穿裝甲板。

霎時間,七•六二毫米的託卡列夫手槍彈像水管灑水那樣飛出。

缺氧閃爍的視野,可以看到名符其實的鐵面人臉上掛着賊笑,步步逼近。

就算有老天爺這種非科學存來保佑我也不可能辦到。

所以──好吧,只有兩個生化士兵追過來,已經算走運了。

老天啊,真是奢侈的享受。哐啷哐啷響着的腳步聲聽得我都快哭了。

「你的手榴彈沒用了!」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雖然沒事了──但也到極限了。我全身惡狠狠撞在柏油路上,宣告完蛋。

不管怎樣,我只是進一步扭傷腳難看地摔倒,防彈衣被撕裂就沒事了。

「嘖!開什麼玩笑啊!你以爲一顆子彈要多少錢……!」

靠得這麼近不用揍人,一腳就能把我踩扁。看來這傢伙正有此打算。

我丟開波波沙,呻吟開口。呼吸不順。恨不得把頭套一把扯掉。

我希望對方是個白癡,但我在暗巷裏跑來跑去也不是對此抱持期待。

拿火箭槍對我全自動開火的傢伙應該是後者。

我看到那傢伙「哇!」地慘叫一聲迸出火花摔倒在地。看來子彈剛好鑽進裝甲縫隙了。

聽說火箭槍這玩意,有效射程非常極端。

更糟的是我記得裝彈數是四十八。殺個人不用開到那麼多槍,尤其是生肉更不用說。

槍聲啪嘰一聲響起,彈鼓在空中變形炸飛。

「來啊!」

我一邊咒罵對方的彈簧腳,一邊在積滿灰雪的暗巷裏翻滾。

要讓一個完全機械生化兵振臂把我揍飛,這地方有點不太合適。

真要說的話,就算用上破片手榴彈也不可能全殲生化士兵。要是用了其他方法的話下場會更慘。這是一定的。

我自認大致上熟悉莫斯科的每條暗巷。這是因爲多虧鋼鐵人閣下的付出,每條巷子都長得一樣。

「哇喔!」

如果是故意不用就是看不起我,再不然就是嗑了藥。

因爲這玩意的子彈,可是比絲塔西婭的口紅還粗的火箭彈。

嚇死人了。我對雜音不斷的怒罵聲聳聳肩,沿着集合住宅的牆壁轉彎後──……

我可以拔出託卡列夫──但亂射子彈也只是浪費錢。

看來我整個繞了一圈。穿着愛迪達的跑腿小弟與我四目相接。左手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也就是說一分錢一分貨,但背後那傢伙似乎就沒這麼高檔了。

「去死吧!」

只有白癡或者落魄退伍兵,抑或兩者皆是,纔會拿着VAG七三這種玩意兒射來射去當好玩。

「白癡啊你!你那麼行不會跑快點啊,擋我的路!」

「別這麼生氣嘛,開開玩笑而已!」

「──嗄啊?」

大概是某個非科學存在沒保佑他吧。總之真是幸運。

我作爲「清理人」學到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子彈不會發瘋似的到處彈跳。

「那我就讓你變得更搞笑!」

「嘖,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裝避震器的傢伙……!」

「唔哇……!」

這下子就十槍了──如果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的話,大概會像這樣數槍聲等子彈射光吧。

下次叫瓦列裏把瑪麗亞弄出房間好了。我把空彈鼓往背後一丟。

吼叫着滾倒的我之所以還活着,或許得歸功於我選了讓他不便行動的窄路。

不然就是芭芭拉今天把「清理人」也算進保佑對象了。搞不好是這樣。

「搞屁啊,沒種的東西!」

我要是捱了揍,想必已經變得比剛纔那跑腿小弟更歡樂了。

不過他不開槍當然不是因爲不打自己人,而是怕開槍斃了我之後輪到自己。

毫無勝算。這種事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一個生肉能耗這麼久夠強了。

「有種就來啊!」

「混帳東西!東躲西竄的……!」

那傢伙接連着用全自動射擊打中牆壁,所以可以確定我死定了。

也不知道打中了沒有。槍聲與金屬聲響在耳朵裏迴盪。也許打到牆壁了。

對方可是黑幫的保鑣。我十五歲時就領教過他們的厲害。

但不管怎樣我就是還活着,謝天謝地。我得由衷感謝伊凡才行。

而且還有一件走運的事──他們是速度快的跑在前面一直線追過來。

──這得怪你沒做些體操減重。

笑得出來是好事。這就表示我還有餘力掩飾自己的緊張焦慮。

但我沒那多餘精神與心情去確認。我一跛一跛地跑。有兩個生化士兵陪我。

「啊啊,該死……腳痛死了……!」

或許沒到一噸,但被數百公斤的腳一踩,就跟被車輾過差不多。

但多虧於此,單論槍枝數量的話是勢均力敵。儘管其他方面想也是白想。

但我的現況並未因此獲得改善,眼前有着VAG七三的槍口。

「唔哇!他媽的,連掩護都不會嗎!」

我一邊喃喃自語着講給絲塔西婭或諾拉聽可能會被指甲抓傷的事,一邊彎過下個轉角。

當然如果那兩人是白癡的話就另當別論,我也希望如此,但不值得期待。

我怒號着扭轉身體,扳動了衝鋒槍的扳機。

不,也許得怪我槍法差?或許吧。我扣緊了波波沙的扳機。

開了十槍還是二十槍根本記不清楚,更何況你們先想想VAG七三的裝彈數。

從集合住宅二樓跳下扭傷腳的「清理人」,更是幾乎等於宣告死亡。

「糟透了!」

波波沙射出的託卡列夫手槍彈的貫穿力碰到他都沒輒,只能說不愧是軍用品。

在頭套底下呼出的氣息被鼻子吸進去。我想起政府的牙膏廣告,笑了笑。

我退離原本貼着繞圈圈的集合住宅牆壁,對準道路中央猛射波波沙。

推開前面那個搖搖晃晃的同行,另一個人一邊讓裝甲刮響牆壁一邊擠過來。

我躲在巷弄牆壁後面把衝鋒槍伸出去,瞄都不瞄就瘋狂開槍。

「……可以了,我做夠了。」

我之所以還活着,是因爲我在窄巷裏四處翻滾,對方也很快就會想出對策。

纔剛一跛一跛地撲進掩體後方,水泥牆立刻像蟲啃似的被轟出破洞。

一個生肉「清理人」正面迎戰兩個生化士兵,並撂倒他們。

相較之下對方由於身形龐大,只有在窄巷裏特地跑在前面的一個能開槍。

後面那個中了幾槍動作變慢的傢伙,得狠了心連前面這傢伙一起打才能開槍。

換成夫人的話可不是打碎顎骨就能了事。沒枉費我用掉寶貴的一瞬間工夫。

它會在狠狠打中牆壁或裝甲後,沿着表面滾動般飛遠。所以正中央是安全的。

它們擴散飛向整條窄巷,打中衝第一個的生化士兵迸出火花。

「別客氣啊,還沒打過癮吧?」

但很遺憾的,我不是穆羅梅茨上尉。

我拚命拉開距離,儘量遠離讓人耳朵發痛的激烈爆炸聲與混凝土刮擦的聲響。

再說了,聽得到腳步聲,也證明了我很幸運。這表示那兩個傢伙並未用上超越音速的高速轉位。

因爲沉重的金屬腳步聲,傳來的距離近到沒有閒工夫更換彈鼓。

不,瑪麗亞可能也會。畢竟那傢伙老是窩在房間裏嘛。我拆掉波波沙的彈鼓。

那些說大塊頭動作慢的傢伙根本什麼都不懂。動作快到想瞄準要害都不行。

也可能是沒那本事。例如受到電磁波影響或是受限於性能。

彷彿拿水管灑水般射去的槍彈,竟給我像豆子一樣彈開。

真高興他把那個看成手榴彈。我在頭套底下抽動嘴脣,奔向下一個轉角。

等兩個人合起來朝我射出九十六發之多的火箭彈,我早就成碎肉了。

「你該慶幸我不是夫人!」

就像現在,一旦前面這傢伙仗着裝甲硬衝過來,我就束手無策了。

我勉強仰視眼前的鐵塊。全身上下都在喊痛。真是的,饒了我吧。

「不過你這傢伙挺帶種的嘛,啊?你是哪裏養的狗?給我老實招來,我可以讓你死得輕鬆點。」

完全機械生化兵的冰冷鉻眼湊過來盯着我。

一張氣喘吁吁,豁出一條命的蠢蛋「清理人」臉孔映照在金屬表面。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啥啊?」

我一邊喘着大氣,一邊說了。

「看看你的背後就知道了。」

下個瞬間,一場腦漿與髓液的陣雨來臨。那傢伙的腦袋變成碎片爆開了。

KS二三,鎮暴散彈槍的槍聲轟然響起。

我實在不覺得除暴安良需要用到二十三毫米的防空機槍槍身。

不過今天才第一次知道,用它可以輕輕鬆鬆把生化士兵的腦袋變成廢鐵。

「抱歉,同志。我們來晚了。」

「很準時,同志。得救了。」

在廢鐵的背後,一個穿白西裝的禿頭大漢單手拿着散彈槍悠閒地站着。

背後是一排穿起愛迪達扛着卡拉希尼柯夫,幹勁十足的打手。

我讓黑幫老二拉我一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老二看到我的德性笑着說:「真慘。」並幫我撿起了波波沙。

我接過來,把它掛在肩膀上。是很慘沒錯,但收多少錢做多少事。

「哦,小老弟,你先別動。否則腦袋會開花的。」

當這灘果醬狀的液體瞬間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時──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麼?

他看着這片宛如打翻羅宋湯的慘狀露出苦笑,把小刀插進肉塊裏,擦了擦手。

最近則是聽說莫斯科的黑夜有「紅狼」出沒。

請人幫忙、事前勘察、整頓裝備,然後求神保佑。能做的都做了,就得到這個結果。

「嗯,盡力而爲了!完美。」

當然──丹尼拉•庫拉金對此事毫不知情。

每個聽起來都像是嚇小孩的魔女之家的怪物,但卻是真實人物。

他忽地抬起臉來時,電熱式指甲把那底下的喉嚨像奶油一樣割開。

用來代替毛巾的金色長髮依然保有嬌豔光澤。

畢竟事後還得花時間與力氣打掃乾淨。玩過之後要懂得收拾玩具。

「啊?」

我如果說我用上了電磁手榴彈,我這妹妹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我還是覺得啊~

他試着做個寬宏大量的老闆,但底下員工還是得把工作做好。

等了一會兒,就聽見硬幣叮噹落下的聲響。沙沙雜音從揚聲器傳出。

所以即使聲音進入耳朵,也一點都不覺得那是某種語言。

老大對着浴室的門外吆喝。無人回應。

我這種程度的一流多到可以論斤賣,應該好好想想人家爲何要付錢找我。

假如有種機械化手術可以讓人用視線殺人的話,我大概已經死了不下十次了。

所幸這項技術尚未進入實用階段。我輕輕聳肩,邁開腳步。

飛濺紅黑污漬的手錶指針,顯示早已超過預定時間。

「呃啊啊啊啊!」

──不能全部都丟給丹納哥哥、絲塔西婭姐姐與瑪麗亞姐姐啦。

當然了,既然說是聲東擊西當誘餌,就表示另有真正目標。我的職責就是如此。

「那真是太好了。」

「跟『暴雪』拿。」柯倫布成科說了。「老樣子。」

這是瓦列裏的聲音。

「反正還不就是又有人死掉。」

「喂,同志,聽說了嗎?」

只要事後收拾乾淨,就會被當成殺人魔們的另一樁罪行消失不見。如同把棋子放在西洋棋盤上。

「我另外僱用了擅長清理廢鐵的『清理人』。處理得很好。」

「這下知道我的僱主是誰了吧?我要走了,腳在痛。」

但即使是這點小事,也需要時間處理。遊戲時間愈拉愈長了。這可不是好現象。

雖說只是偶爾紓壓,但有點過於沉迷是他的壞習慣。

一旦鋼鐵碎裂,神經連接被切斷,髓液與潤滑油也噴出體外,機械化便失去意義。

「真傷腦筋。想讓我高興是很好,但還是應該過來叫我啊。」

在不再傳出尖叫的浴室,老大一手拿着小刀抬起頭來。

二話不說就連開四槍。老二柯倫布成科是個冷血無情的男人。

我偶爾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路旁的公共電話無意間進入視野。我摸摸口袋,立刻就找到零錢。

黑貓──艾蕾諾拉,黑髮諾拉。

能治腳痛嗎?我怎麼知道。

其實這樣想也沒錯。那時我雖然聽見了,但沒認真聽。

我對着在腳邊抽搐的保鑣簡短開口。搞錯了,不是這傢伙問我的。

「──喂!」

「據說有個『清理人』去聲東擊西。」

我累壞了倒在沙發上,自己都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醒着。

「喂,要打掃了。來幫我!」

「那邊不要緊嗎?不是還剩了幾隻?」

但是不能有怨言。我是存在可否定的人才,所以纔會是有人要的「清理人」。

明明記得卻完全從記憶中消失,想不到還有這種事。

我從口袋裏拿出鎮痛劑,數都沒數就幹吞幾顆下去。

就是從那時候起,想見到絲塔西婭變得需要比以前更多的錢。

他明白自己有着容易沉迷的壞習慣。必須努力學會收心纔行。

記得那時瑪麗亞剛開始做「電信技師」,替我介紹案子。

──……一個跟我同年齡的女生跑來跟我說「我想做機械化手術」,要我怎麼辦?

「……嗯?」

扔進莫斯科森林公園或附近的人孔,事情就結束了。

「我丹納。」我對着角落的麥克風說了。「丹尼拉•庫拉金。」

老大的腳啪喳一聲踩到了水灘。混合了潤滑液與髓液的黏漿。

『你沒事吧?』語氣平靜。『我後來無法從這邊接收狀況──……』

他煩躁地一邊咋舌一邊走出浴室,在磁磚地板上留下紅色腳印。

電磁手榴彈與託卡列夫手槍彈。然後還要去絲塔西婭那邊,錢應該夠吧。

某人處理得當讓她這次的工作做起來輕鬆多了,她對成果滿意地微笑。

「報酬呢?」

叫做什麼血魔法幫的殺人同好會。

至於我則是正忙着在暗巷裏橫衝直撞。因爲我需要錢。

大概是注意到背後還有個剛纔被我掀翻的生化人想爬着逃走吧。

他裹着一條浴巾,來到有點寒意的室內。還是無人回應。

這兩個傢伙見我躺在沙發上打瞌睡,就以爲我沒聽見。

儘管志趣有些不同,但還有個近乎都市傳說的劊子手白箭。

不會是在嗑藥吧?

我邊走邊拆換波波沙的彈鼓。真受不了,代價還真高。

應該算很棒了吧?

「該死的混帳……!」

然後接着哐啷一聲。呀的一聲尖叫。斥罵『瓦列裏!』的聲音。不知道又踢到了什麼東西。

晚點一定會變得更慘吧。這念頭一閃而逝之後,我笑了。

「沒事。」

「聽說了。那個喜歡玩女人的老大被幹掉了嘛。」

當然了,因爲沒有一個人活着。

專殺藥局店員的藥局瘋子。丹尼洛夫街殺人魔。

等一下這裏也得打掃。雖然這裏不是他家,但留下血跡就是不應該。

「……事情就是這樣了。」

伴隨着哨音般「咻」的一聲,血液噴了出來。一隻黑貓撣開其中一滴血,起舞般踩踏着地板。

『是誰?』

民警的動作很慢,一兩個放蕩的女人消失也沒人會在意。

只不過──全都不存在於映像管電視中。就是這樣被處理的。

諾拉這麼說了。

保鑣從地面仰望我,呻吟般唾罵。

不管怎樣,總之最後聽見的是貓叫聲。

這是因爲敗壞風紀的犯罪行爲只存在於資本主義社會,偉大的祖國絕無此等情事。

貼合全身上下的緊身穿搭。光澤亮麗的黑毛。鉻金屬的眼眸。

我投入硬幣,撥打默背起來的號碼。不是在家裏就是咖啡店。

『丹納哥!』

這事不難。因爲類似的族羣不虞匱乏。

「喵嗚~♪」

但不可思議的是記憶日後又會在不經意的瞬間,突然浮上表層。

就好像稍微搬動一下傢俱時,發現了幾年前弄掉的糖果。

雖然心想「原來掉在這裏啊」,但已經沾滿灰塵,無法挽救了。

──可是我如果真的去做,丹納哥哥絕對會氣炸,絲塔西婭姐姐會哭,瑪麗亞姐姐則是會颳起暴風雪啊。

──……我不想挨大哥揍,所以奉勸妳還是算了吧。

瓦列裏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真心勸退,口氣不幹不脆地嘀咕。

──不過我也要告訴妳,我打算弄臺二手車幫點忙。

──……嗯,我知道了,謝啦。抱歉我問了怪問題。

──不會啦,嗯。這沒什麼。本來就是應該的。

如果我那時候跳起來給他們兩巴掌會怎麼樣?想也是白想。

這個妹妹與弟弟,都不會因爲被我修理就改變自己的想法。畢竟是我的妹妹與弟弟嘛。

我還能怎麼辦?盡力而爲的結果,就是這樣了。

總之當下最要緊的是──記得「醫師」也說過,是諾拉的電池。

得幫諾拉買個新電池纔行。要千葉制的,品質最好的那種──……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有在聽嗎,丹納!」

我飄蕩於半空中的意識,被絲塔西婭用力往下一拉,回到了牀上。

雖然跟我現在躺在柔軟牀墊與牀單上的感覺沒多大不同就是。

因爲只要有絲塔西婭在,就足夠讓我沉浸在美夢裏了。

就算她鼓起臉頰,強調自己在生氣也一樣。

「所以我不是叫你小心了嗎!但你卻……!」

我的上空只剩下輕柔飄散的香皂味,以及她留給我的體溫。

「不可以──!」

「扭到腳也一樣是受傷!」

因爲她這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不會答應我的任性要求。

我看着擺在眼前的深谷──就算穿着衣服也看得見──誠懇地說了:

絲塔西婭靠過來逼近我,雙手撐在兩旁,呈現壓在我身上的姿勢。

看到絲塔西婭擺起架子這麼說,我稍微嘖了一聲。

《莫斯科2160》1 可愛的N人插圖(2)
《莫斯科2160》 · 1 · 可愛的N人 · 第2張插圖

「……」

我比對付GRU時思考得更認真,然後說出靈光一閃的天才想法:

「今天你必須躺着休息!我會煮飯給你喫,但是接吻以及其他類似行爲一律禁止!」

「老師也說我太寵男人了。」

「只是扭到腳而已啊。」

走向廚房的她轉過身來,淘氣地眨眨眼,閃爍的星光看着我。

我現在這種態度,絕對不能讓弟弟妹妹們看到。

在外頭奔波了好幾天賣命幹活,結果卻得受罰,誰喫得消啊。

但是得到的回答十分嚴厲,絲塔西婭從我身上溜走。

「作爲補償,下次就……好嗎?」

絲塔西婭說完話就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鼻尖。這處罰還真重啊。

所以我開始鬧彆扭也不能怪我。

「……只要妳騎上來,我不就不用動了嗎……?」

不,是我不好沒錯。這我知道。

以免動到你的腳。絲塔西婭講得理所當然。我擺出一副快要斷氣的表情說道:

「太狠了吧,幹嘛這樣對我?」

「所以我這樣對你嚴格一點也不算過分吧?」

只能在絲塔西婭面前這樣。而絲塔西婭總是看穿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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