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人這一行
《莫斯科2160》 · 蝸牛くも · 2.4萬 字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我戴着汗水淋漓的頭套,嘴裏唸唸有詞。熱死我了。
飯店的套房。一臺前所未見的奢華暖爐在我旁邊發熱,害得我這麼悽慘。
我在關燈的房間裏,一個人活像培根般被慢慢煎熟。
停電在莫斯科是常有之事。是下雪害的。電線有時會承受不住雪的重量。
我常常在想,人生什麼的就跟工作一樣。
但是,這個不一樣。這是他們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我很想把手指伸進頭套空隙搔搔臉頰。但我硬是忍住。
總覺得一切好像都是在白費工夫。但是,白費工夫就表示有餘力。有餘力就表示安心。
一個呆站在房間正中央的人,與一個蹲在暖爐旁邊的人。
我不知道夜視鏡中的紅外線熱成像會怎麼區分這兩者。
但是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白費工夫的積少成多維繫着我的性命。
──至少,以往是如此。
只能盡力而爲了。還是一樣沒長進。
「……嘖。」
聽見的腳步聲有七人。這數字很不妙,不吉利也要有個限度。
只要是「清理人」都知道,七是突擊隊的基本戰鬥單位。
就算十五歲的小鬼不知道,二十四歲的丹尼拉•庫拉金當然有這個常識。
腳步聲當中五雙沉重,兩雙輕盈。雖然討厭,但看來狀況還不到最糟的地步。
比起一整個生化士兵分隊,包含生肉好歹還輕鬆一點。目前還能這麼說。
不久,腳步聲在房門前整齊地停下。我吸一口氣,重新握好槍把。
「喝茶就好嗎?」
她像是準備接吻那樣噘起了嘴脣。
畢竟絲塔西婭生起氣來,那可是比特種部隊還可怕。
她靜悄悄地把茶杯放回碟子。我笑了。
「早晨每天都會到來啊,就跟中午送到的牛奶一樣。哪有什麼稀奇的。」
指尖探進防彈衣開的洞裏,溫柔地搔着我的腋下。
我花上好幾秒盯着她看之後,儘可能若無其事地說道:
絲塔西婭不會將手指穿過杯把,所以連修過的指甲前端的動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茶喝完了,時間就差不多了。無論有多留戀,我非走不可。
「嗯,早安,丹納!」
「好……欸,絲塔西婭。」
不,也許生化士兵來的時候會搬出專用椅子。
「丹納,不可以喔。已經天亮了。」
「就是那個。」我點了點頭。「妳那次演得真美。」
正常人用起那種怪物槍械的話手臂會被後座力轟掉,但生化士兵另當別論。
絲塔西婭總是說得對。從來沒說錯過任何一次。
不過──話又說回來,美麗的女神啊。連我都對自己陳腐的形容方式感到難過。就沒有其他更好的說法了嗎?
「謝啦。」
然後一顆金屬蛋從那傢伙的手裏落下,發出尖銳的噗咻聲。
「不可以喔,丹納是血肉之軀。與其在我身上花錢,不如去做機械化手術──……」
「是嗎?可是每天就只能看到一次朝陽呀。你不覺得彌足珍貴嗎?」
嗯。我靠在絲塔西婭房間裏豪華椅子的椅背上,檢查它的狀態。

「『清理人』!」
但是讓絲塔西婭來說的話,我在講到他們的名字時似乎也跟平常有所不同。
「沒關係啦,我比較喜歡當生肉。」
◆
就像在對待一個陶瓷娃娃,我溫柔地握住她修長的手腕。
最享受的清醒時刻,不知爲何總是讓人想再多睡一會兒。
我吸吮湯匙上的果醬後,喝一口紅茶,歪了歪頭。
「你是說瑪麗亞吧?」
有嗎?我沒有自覺。不過當時絲塔西婭露出的表情我一樣喜歡。
「早安,絲塔西婭。」
雖然我沒一樣看得懂,但唯一能確定的是絲塔西婭無人能比。
朝陽穿透淡鉛灰色的雲層與透明的窗戶,照得絲塔西婭的銀髮閃閃發亮。
不過,要拜託絲塔西婭做這件事恐怕有點難度。
「丹納,你沒有在硬撐吧?」
現在能夠摸到一堆骨頭的部位,只剩下側腹而已。
下個瞬間,滾落在長毛地毯上的手榴彈(RGD-5)炸開,我跳進了莫斯科的黑夜。
我扣緊扳機,讓衝鋒槍像水管灑水般吐出穿甲彈。
呼喚這個名字時,絲塔西婭的表情與語氣會增加兩成的柔和。
「但我都是從值得信賴的途徑接案。沒事啦。」
「呃啊!」
不管是什麼,絲塔西婭做的早餐都不會難喫。
「該死!還真的是特種部隊!」
白細且柔嫩的手臂,輕撫我的身體。
但就算是這樣,生化士兵壓在絲塔西婭纖瘦的身子上,仍然不是看了會愉快的光景。
「案子我也都有在挑選,別擔心啦。」
「《天鵝湖》?」絲塔西婭打了岔。「十六歲那次?」
我拿起託卡列夫,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裏。
我的最愛是羅宋湯,但也不排斥喝紅茶。
荷包蛋與吐司。再配上布利尼煎餅與蜂蜜就沒話說了。
「如果沒能讓妳滿足,那就是我不夠努力了。」
──得拜託她幫我縫一縫了。
瑪麗亞、諾拉、瓦列裏。語氣與神情,都跟呼喚我的時候不同。
她什麼都演得來。芭蕾也行,歌劇也會,總之我不太懂的東西,全都難不倒她。
空氣冰冷得像一把利刃。穿着開洞的防彈衣感受特別深刻。
我明明沒那餘力卻還不忘口吐惡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當然是往窗戶跑。
我一邊小心注意着別把它折斷,一邊想把她就這樣拖進被窩裏──……
然後她朝我探出身子問道:
用粗糙手指摸摸肋骨會讓她像小貓一樣扭動,但就連這麼做都會讓我內疚。
「該死!」
我坐到餐桌旁花時間慢慢享用早餐,絲塔西婭笑吟吟地看着我喫。
「永別啦,諸位同志!」
我如此說完,端起杯子吸掉灑在碟子裏的茶。
「等過一陣子,你一定要再來喔。我等你。」
「不可以給她惹太多麻煩唷。」
那動作看起來比平時更輕快愉悅,希望是因爲我的一句話使然。
我發出聲音放下茶杯──要怎麼放才能不發出聲音?──站了起來。
「沒辦法啊,『清理人』這行本來就有危險。」
鉸鏈打開一條縫。房門緩緩開啓,露出一條門縫。從中能夠看見白色的防彈衣和形似骷髏的頭盔。
「什麼事?」
可愛的小屁股縮回去,換成可愛的臉蛋露出來。
……你真是的。絲塔西婭鼓起臉頰。別擔心,我明白。
絲塔西婭輕聲笑着,手指跟我稍微交纏後,就像貓兒那樣溜掉。
「好。」
她搖晃着既小巧又豐腴的極致嫩臀,拿起了茶葉罐。
身上裹着跟雪白肌膚一樣潔白的牀單,絲塔西婭微笑着拉開窗簾。
我死心地撐開眼皮,從我與她的體溫猶存的牀上坐起來。
當我開始穿起折得整整齊齊的防彈衣時,絲塔西婭的身體貼了上來。
「你又這樣說了。你都在做危險的工作,我可是知道的唷?」
「知道啦。」
我怎麼想都不認爲它能承受得住生化士兵的重量。
過去那個瘦巴巴的少女依然保有昔日的面貌與纖柔,如今已成了美麗的女神。
是AO─63雙管突擊步槍(阿巴坎)撒出的重金屬子彈。
「快啊快啊快啊!」
波波沙(殺啊),波波沙(殺啊),波波沙(殺啊)。點到爲止,不傷和氣。
背後伴隨着轟然巨響,紅色火光張牙舞爪地殺向我。
沒笨到先上鎖。輕鬆得很。
絲塔西婭嫣然一笑,然後用起舞般的腳步走向茶炊。
「那個叫什麼來着……就是天鵝變成美女的那個。很有名……以前妳演過……」
柔軟的地毯和高檔的牀,還有遮住窗戶的窗簾,全都跟過去的集合住宅有着天差地別。
「丹納…………丹納?」
我舉起老舊的衝鋒槍──已經成爲身體一部分的槍枝,將槍口對準了房門。
「唔哇!」
只有三樣東西沒變。就是我與她,以及那個小小的茶炊。
高級傢俱或暖爐被撕碎成我熟悉的模樣,我忙着踹破窗戶。
門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來吧,屋裏可沒有陷阱。
黑暗中火花迸散,傳出慘叫。我看見其中一人的防彈衣噴出了潤滑油。
「笨蛋。」
「你如果受傷,我可是會生氣的唷。」
耍嘴皮子說着我好怕的嘴,被柔嫩的嘴脣堵住。
「嗯……呼……唔……」
我扶着稍稍踮起腳尖的絲塔西婭的腰,她的纖腰頓時抖動了一下。
哈呼,哈呼。可愛的她一邊拚命換氣,手臂一邊環住我的脖子。
咕啾咕啾的水聲搔弄着耳朵。溼潤的舌尖。甜蜜的唾液。麻痺神經般的果醬滋味。
直到我關上房門走到走廊時,嘴裏仍然飄蕩着一絲紅茶香。
◆
我走進格柵電梯投入硬幣,前往一樓。
電梯這玩意永遠是髒兮兮的,而且總是故障,滿是塗鴉與貼紙。
但絲塔西婭居住的這棟三十四層樓摩天大廈,跟那些地方可不一樣。
在這城市裏,沒有人敢對蓋在莫斯科河畔的「七姐妹」麼女亂來。
在她的懷裏,就連電梯下樓的時間都是如此地優雅而令人雀躍。
就我判斷,祕訣必定在於徵收作爲代步費的硬幣。
願意付錢搭這玩意的人不會弄髒電梯。付不起的人請走樓梯。
我一邊品味着紅茶的芬芳,一邊踏出隨着悅耳鈴聲開啓的電梯門。
「哦,你總算是出來啦,丹尼拉•庫拉金。」
「……糟透了。」
然後,佇立門外的小老太婆把我攔了下來。
「真是,看看你這副邋遢的德性,丹尼拉•庫拉金。」
在繪有壁畫的天花板──好像叫做溼壁畫──底下,老太婆在奢華的石造門廳對我露出獠牙。
老太婆把一頭灰髮扎得又高又緊,好像想用這種方式拉平皺紋似的。
──都是莫斯科河害的。
穿防彈衣的我引來了少數刺人的視線,但我不以爲意,到櫃檯排隊。
我一邊詛咒自己禍從口出,一邊像是被巫婆瞪視般無法動彈。
「拿去。」
「請收下。」
我不知道歌詞唱的是什麼,但有種標準的帝國主義味道,我還不討厭。
沒有人跟她打近身戰能取勝。就跟魔女之家的怪物(芭芭雅嘎)一樣。
「收據。」
「新歌肋骨唱片!來自當地的搖滾樂,限定圖案只有十張!」
電子看板數着距離二一六○莫斯科奧運還有幾天。這我沒興趣,只是看到而已。
流過眼前的湛藍水流,會賦予吹過河面的風凍人的冰冷。
「凝乳糖一盒,還要醫生香腸。四百克。」
我沒蠢到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回答就一個字。
──喔,不,是有一個。
我想她的爸媽(如果有的話!)心臟鐵定特別強健。
她用依然優雅的手勢收下盧布紙鈔,仔細收好。
看到皮斯孔夫人咧嘴一笑,我把嘴巴彎成了ㄟ字型。
若是被這位皮斯孔劇團的女團長稱讚,絲塔西婭可是會樂翻天的。
絲塔西婭說她很有母性。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等了一會兒就輪到我了。
「很好。」
「下一個!」
假如真的是這樣,那全世界的孩子鐵定一出生就活在恐懼裏。
招待東歐諸國觀光客的一棟棟飯店附近,遊樂園倒閉拆除後的空地變成了藝術市集。
「拿去。」
「醜話說在前頭,像你這種『一流的「清理人」』可是不值一文的。」
「真是,實在拿那孩子沒辦法。難道不知道縱容男人不會有好下場嗎?」
我突然心血來潮,順道去了趟超級市場。
無論是巧克力包起司的凝乳糖,還是澱粉含量高的香腸(醫生香腸),都還算不壞。
在這莫斯科最大市集的旁邊,黑影般林立的馬口鐵與鍍鋅鐵形成了巨大的商店街。
我呼着冰凍的氣息快步前行,同時按照每回造訪這裏的習慣,抬頭仰望。
我幾乎是被趕出了入口大廳,來到外頭。
「看你每次都乖乖帶錢過來,總是讓我大喫一驚。」
「我就是在說絲塔西婭她太縱容你了。」
在莫斯科的上午,往切爾基佐沃市場前進的路上。
「是啊。你則是傻到讓我不敢相信,丹尼拉•庫拉金。」
「不是。」
「別跟我找藉口。」
就從不用去黑市也能買到的觀點來看,甚至可以說是好貨。
我用一張紙條,換得店員幫我把這兩件商品塞進紙袋。
再戴頂帽子就完美了。我看平常一定都藏在家裏。
我願意親吻全莫斯科每一幅皮斯孔劇團的海報與看板。
「皮斯孔夫人,我……」
皮斯孔夫人還在嘮嘮叨叨唸念有詞,愈說愈氣,像是要刺穿我般狠瞪着我。
「五十戈比。」
我拿着收據,接着去賣場排隊。每個人都一手拿着收據排隊等候。
但我看沒哪個莫斯科人會把這位年老女士的稱讚當真。
從刻在廢棄X光膠片上的唱片,播出沙沙作響的甜膩歌聲。
我關心的是比它更大,對我以外的每一個人投以微笑的莫斯科第一美女的看板。
「胡說八道,是世界第一纔對。」
店內呈現枯燥無味的黑、白與灰色。貨架空空如也,但客人卻不少。
「……只要有絲塔西婭在,評價應該壞不到哪去吧。」
這是因爲黑市──切爾基佐沃市場雖然什麼都有,但售後概不負責。
「別老是晚上來,下次找時間來看白天的舞臺!」
「知道的話,就穿得有點人樣再過來。這關乎皮斯孔劇團的格調。」
尖銳刺耳的嗓音,簡直像是在敲打鋼筋。
──你要是敢敲詐那孩子,後果自己清楚吧?
再來,就看能不能帶錢過來了。
「……嘖。」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來見誰的啊?」
「清理人」能爲莫斯科小姐做的,頂多也就這樣了吧。
「是隨便一個混混配得上的女人嗎?你說說看。」
我用硬幣換得了收據。
攤販林立,一羣可疑人物──我也差不多──發出歡呼,對違禁品深深着迷。
這裏就是切爾基佐沃黑市。是我離開超市後的下一個目的地。
◆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繼續嘔氣下去,我粗暴的語氣讓皮斯孔夫人用鼻子哼了一聲:
「來買可樂喔,可樂!不是朱可夫可樂,是黑的!品質純正,不含添加物!」
「凝乳糖一盒,還要醫生香腸。四百克。」
枯枝般的手指伸出來,接連着在我頭上、肩膀與腿上東戳西戳。
事實上,大概要到「老師」那種水準才能稱得上一流吧。
女性「清理人」。真面目不明。有傳聞說是孤兒出身。
「小野仙台的新遊戲!無論是軍方開發還是四格骨牌都落伍了!遊戲就要玩日本的!」
「是。」
在這裏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中間沒有收據介入的餘地。也沒有政府公關。
刺骨的冷空氣,讓我拉起了防彈衣的領子。
我從來沒看過皮斯孔夫人作出數錢這種粗俗的行爲。
當然了。聽我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夫人優雅地朝我伸出了手掌。
雖然沒絲塔西婭來得有魅力,但也算是迷人的歌聲。好像是個叫爵士還是什麼的女人。
「下一個!」
「這裏買得到花花公子!星條旗的超級士兵(Supersoldier)金髮美女!」
派頭十足的職業婦女──身穿白色制服的店員不帶笑容,兇巴巴地看着我。
「有人敢不帶錢來見絲塔西婭嗎?」我揚起一邊眉毛。「真不敢相信。」
皮斯孔夫人卻用鼻子哼着說:「我天生如此。」
明明比我矮一個頭,不知爲何卻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瞪我。
皮斯孔夫人聽都不聽就打斷我的藉口,那鷹勾鼻哼了一聲。
有一次──滿久以前了──我鼓起勇氣,問她能不能改改。
「沒有。」
「……那真是謝了。」
讓皮斯孔夫人來說的話,這話似乎是在稱讚我。
這代表說教結束。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氣,從防彈衣的口袋拿出信封。
與其這樣,我寧可被生化士兵的紅外線視野盯上。
明明整個人瘦得像朽木,眼睛卻像鷹鷲般散發強光瞪着我。
搭配起總是穿着的黑色禮服,我覺得她就像個巫婆。
然後數了幾張沒有半點皺褶,紙面平整的鈔票。沒問題。
「她可不是人盡可夫的妓女。那孩子是一流的女演員,我有說錯嗎?」
「頭髮亂七八糟、防彈衣、灰頭土臉、一身泥土、軍用長靴,還拎着一把玩具。」
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皮斯孔夫人。
想必是因爲牛奶或乳製品就快送到了吧。店裏從小孩到女士,人潮洶湧。
走私品、非法制造、祕密出版物(薩密茲達)、盜版。先不管東西真假,這裏要什麼有什麼。
擁擠不堪的人羣體味、食物、油污與鐵鏽混雜而成的空氣,很快就吞沒了我。
「哎喲,抱歉啦,同志!」
「省省吧。」
馬上有個小鬼伸手想搶我夾在腋下的紙袋,我毫不猶豫往那隻小腿的正面踢上一腳。
可能是因爲長靴里加裝了鐵板的關係,那小鬼哀號着摔倒在地,但沒踢斷骨頭已經算我好心了。
要偷東西也該做得再漂亮點,而且既然會對我出手就表示跟我不認識。
──這沒什麼,這點小挫折對方也早就習以爲常了。
碰到這點挫折就哇哇大叫的傢伙,活不到那個年紀。更不可能活到二十四歲。
穿過這樣雜亂無章的人叢,就來到了我的目的地。
一個小型咖啡攤。
鍋子加入咖啡粉慢慢煮出的香味輕柔地飄散。
一個黑色長髮女孩,微帶憂鬱地啜飲着這樣煮出來的泥水般液體。
穿在身上的淘汰軍裝土氣到不行,但也有女生穿起來好看。
例如這個有着雪白肌膚、冰冷眼眸與刺人視線,宛如暴風雪的她。
嚴拒所有男人搭訕的匕首般目光忽地轉向了我。
「……來得真慢啊,丹尼拉•庫拉金同志。你遲到了。」
「不好意思,同志。我去喫飯了。」
「是去讓人家煮飯給你喫纔對吧?」
一如期待地成長得亭亭玉立的──我年方十九歲的妹妹瑪麗亞,忿忿地啐了一聲。
「……嘖。無賴。」
我用胃不舒服作爲代價,喝光了馬口鐵杯裏剩下的泥水。
「我們是玩具店隔壁大樓的人」這句話,是用來管教小孩的芭芭雅嘎。
──明明她現在再也不會拉扯我的袖子了。
「所以,委託人的背景呢?」
「拿去。」
兩者便有如恐怖的雙頭獵犬,爲了搶一個狗食碗而想咬死另一顆頭。
我一邊傾聽名叫爵士的女人甜膩的歌聲,一邊掃視電報內容。
爲了自己好,那些內幕還是少想爲妙。就算問出了什麼,要做的事還是一樣。
沒辦法,我對她這種表情就是沒轍。
畢竟近年來「清理人」這一行也漸漸轉爲在電腦上接案或仲介了。
「好吧,不計較了。」但她可不會被我騙倒。「這次的工作是護衛任務。」
「立花?麗華?」

「是喔……」
對着瞪大雙眼的「哥哥」,瑪麗亞毫不留情地吹來一場暴風雪。
但是,這對我來說是一大筆錢。金額值得我賣命。
「……我可不會被這點小招數收買喔,丹納哥。」
而少了她這個夠格的「電信技師」,我的工作也會增加不少難度。
周圍的行人還是一樣吵雜,誰也不會關注在街角喝咖啡的兄妹。
我只知道那裏有個地方叫千葉,是機械化手術的聖地。
瑪麗亞做的這些事情,老實講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一羣聚集於玻璃牆大樓的軍方菁英分子,坐擁最強特種部隊斯佩茨納茲。
「……所以呢?」
從小我就知道,這孩子很喜歡搞機械玩意。
日本。比西伯利亞鐵路的終點站更遠,海洋對面的島國。
有個這麼說過的「清理人」試圖同時拉攏兩顆頭,結果立刻被撕成兩半。
瑪麗亞默默豎起一根手指。一捆盧布鈔票。
但是「機關」就是真有其人了。
我如此說完,跟不知道是醒着還是睡着的老先生點了咖啡。
KGB──機關,國家安全委員會,換言之就是祕密警察。
「好。」
瑪麗亞微微冷笑,搖了搖頭。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對其他人來說是怎樣就不知道了。
「好吧,我幹。勞動光榮嘛。」
一陣撥號聲之後,是宛如尖銳哨聲的連線音效。瑪麗亞優美的手指敲打着鍵盤。
我仔細摺好電報,收進防彈衣內側。
過了一會兒,電傳打字機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開始運轉,吐出了打字紙。
坦白講我不是很希望她走這行──但好吧,其實我也覺得算了。
「報酬呢?」
瑪麗亞把一個卷線伸長的電話話筒,裝到已經連接好的聲耦合器上。
如果我是論斤賣的,「暴雪」就是獨一無二的人才。
「是啊。」
「又不是政治局人員,不用那麼擔心。」
「哪有可能,充足得很。」
也就是軍隊總參謀部情報總局──「水族館」GRU。
然後匆匆收起盒子,隨即眯着眼睛對我噘起嘴脣。
我雖然沒念過書,但自認也教過瑪麗亞學習,然而妹妹現在比我懂得多了。
這是因爲我們偉大的祖國蘇維埃聯邦,還有另一個情報機構。
再來就是日本黑道會派出培養的複製人忍者當成殺手鐧,就知道這些了。
先不論十五歲的丹尼拉•庫拉金是怎樣,二十四歲的丹尼拉•庫拉金當然知道他們。
如今,她的房間已經被映像管與終端機所淹沒。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流「清理人」該領的報酬價碼。
「老師」聽到這個價格會接嗎?我沒見過她,不可能會知道。
「哎,總之盡力而爲嘍。」
我甚至懷疑老闆的本行其實是電話出租。咖啡的味道就是證據。
酸她都沒用。妹妹優雅地眯起眼睛品味咖啡。
不過東西兩國已經對抗了兩百年之久,近年來依然如此。
她之所以成爲這個咖啡攤的常客,想必是因爲老闆擁有電話。
「……有問題嗎?」
瑪麗亞說這叫遠端演算。用西方的說法就是遠程資料處理。
「『機關』竟然也開始用起了『清理人』,可見預算是真的很喫緊。」
「是『機關』的人。」
「護衛是吧。」
這種地方反而適合進行密談。瑪麗亞真是愈長大愈聰明瞭。
實際上,好像也真的是計算器沒錯。只不過最大的差異是它是以程式運作。
「是真的。」
我一邊對於嘴裏的紅茶甜味消失感到遺憾,一邊喝了口苦味汁液。
「比起調動制服組,僱用你比較省錢。」
魔女之家的怪物。那是幻想出來的怪物,並非真有其人。不可能是真的。
我一邊閱讀電報,一邊左右搖了搖頭。
「財務人民委員會議員──……真的假的?」
她在胸前接住它,像個拿到糖果的五歲小女孩那樣睜圓了眼睛。
護衛對象是女人。不是傳真電報所以沒有照片。二十九歲。葉蓮娜•立花。
當然了,管轄範圍與KGB不同。而蘇維埃政府預算有限。
──是沒有危險,還是被殺了也無所謂?
保坂的小野仙台,豐田與本田,還有索尼與聯絡都是日本企業。
「原來如此。」
有鑑於當前局勢,大家會以爲KGB的各位大爺想必是呼風喚雨,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最起碼比拿着槍枝跑來跑去安全多了,況且這也是了不起的正當行業。
當她把那些機械搬進房間時,我還天真地爲她高興。
小小的液晶熒幕旁邊,有個彷彿只能用指尖去按的小小鍵盤。
所以比起這些,電報上的一段文字對我來說更重要。
但話又說回來,一個議員要針對預算進行事前視察,竟然只有一個「清理人」當護衛。
「立花。」瑪麗亞補充了。「據說是日裔。」
──不過當初沒叫她打掃房間真是失策。
瑪麗亞注視我良久,最後抖着睫毛呼出一口氣。
「沒有,只是覺得這次的工作真正經。」
「只是順便啦。妳就乖乖收下吧。」
比起幹掉準備去見女人的伊凡,這種工作正經太多了。
看在我眼裏,它就像個用一堆電纜連接的計算器。
你再不乖,可怕的魔女就會叫恐怖的怪物來抓你喔。
國家安全委員會(KGB)。那些黑衣人。我勉強藏起一臉的厭煩。
因爲那樣她就有謀生手段了。這麼一來最起碼不會餓死。
瑪麗亞用一流打字員會有的動作,優雅地撕下一公尺的長度。
真是的,我妹妹什麼時候養成咋舌這種粗俗習慣的?
用硬幣換到的液體,真的就像是倒在杯子裏的泥水。
但我想都沒想到,妹妹弄來弄去的玩具,竟然會是終端機。
然後打開包包,把愛用的行動終端「電子MK一七○」放在掌上。
我聳聳肩,從紙袋裏抓出凝乳糖丟給了瑪麗亞。
瑪麗亞啜飲這種令人胸悶的玩意,竟然都不用加牛奶或砂糖。
「所以纔有錢請得起『清理人』。」
「對了。」
忽然間,瑪麗亞大聲說着。要假裝成臨時想到,這種講話方式也太笨拙了。
「你還在用舊型啊。是不是該跟『女修士』另外訂一把武器了?」
「我不喜歡卡拉希尼柯夫啦。」
我笑着開口。表達關心的方式真是笨拙。那應該是我負責的工作纔對。
「瑪麗亞纔是好歹帶把槍吧。一個大美人在外頭被奇怪的男人纏上我可救不了妳。」
「……嘖。不用哥囉嗦。真要追究的話,應該怪丹納哥不該遲到吧。」
「把那個壞習慣改掉啦。」
「不要。」
我取笑一頓僵着臉咋舌的妹妹後,在她還沒開始嘔氣之前,想起手上的紙袋。
「啊,喔,對了。」
好吧──……諾拉就算了。我可還沒接受那傢伙賺零用錢的方式。
「這個幫我拿給瓦列裏。買給他的。」
「……好。」
瑪麗亞乖乖接過了裝香腸的袋子。「還有──」我補充一句。
「跟瓦列裏說一聲,叫他空點時間出來。」
「好啊,只是……」
瑪麗亞再次乖乖點頭,但稍顯困惑地偏了偏頭。
「哥,你回家時自己跟他說不就好了?」
「說什麼傻話。」
所以我也知道凡事要照順序來。這叫事前準備。
「好,祝妳打獵沒半點收穫。」
◆
「什麼嘛,大家都還沒回來喔?」
沒有國內護照的我,對我的祖國來說是不存在的人。
「丹納哥哥下地獄啦!」
「那麼,同志,今天要請你多多關照了。」
「纔不小氣。」
在辦公室裏微笑的立花議員,長得比我想像得漂亮多了。
「因爲殺了我,對你也沒有好處嘛。」
在人孔井長大的丹尼拉•庫拉金恐怕無權置喙。
我點點頭,緩慢移步走向立花議員的辦公桌。
黑色皮夾克與同樣是黑色的牛仔褲。褲子十分貼身,看起來有點太緊了。
──在我看來,就是統一規格或是典型的辦公室。
留着黑色短髮的諾拉咯咯地笑着,邊說邊爬上沙發。
就算每個畫面都顯示不同的影像,一次也只能看一個畫面。努力點也就兩個吧。
──一句話,跟我無關。
我比較喜歡暗沉的金髮,但黑髮也不賴。不過立花議員的頭髮是栗色。
「安啦,安啦。是說丹納哥哥,這是你的新案子嗎?」
勞工無論做不做事領的錢都一樣。但是議員偷懶可是犯罪行爲。
「喵嗚~♪」
想把結局延後的話,行事就給我小心點,丹尼拉•庫拉金。
「當然不用。」
看到妹妹這副多段剃刀般的兇惡模樣,我短促地啐了一聲。只送給她一句話:
我脫下防彈衣丟在沙發上,把託卡列夫塞進褲腰後走向冰箱。
一隻從旁無聲伸出的指甲在三角包裝上戳了個洞。
我笑了。
「我纔不像丹納哥哥呢──!」
不想被開除就必須辛勤工作。勞動光榮啊,同志。
「不用繳械?」
「別給人家添太多麻煩喔。」
「爲什麼──!」
看到我完全不理她只顧着看地圖,諾拉似乎開始鬧彆扭了。
──護衛,是吧。
我一邊被跟槍聲沒兩樣的嗡嗡巨響弄得皺起臉孔,一邊從諾拉戳出的洞啜飲牛奶。
「好,就這麼辦。」
「不準。」
家裏裝了發電機,也湊齊了傢俱。電燈與暖氣也都一應具全。
原來如此,還真的是信任我。我點了點頭。這樣比較好辦事。
「我要去跟絲塔西婭姐姐告狀,讓她罵你!」
「哦,真高興你來了,丹尼拉•庫拉金同志!」
但後來過了這幾年,生活並不是毫無改善。
「喂,諾拉。跟妳說了別把那當玩具。小心走黴運。」
生氣到最後身體一滑,跳下了剛剛纔跳上來的沙發。
「這種時候我是不是應該問『妳要我做什麼』?」
「丹納哥哥是小氣鬼!」
財務人民委員會,又稱爲財政人民後勤委員會或是經濟部。
要是諾拉認真起來,她那加速過的神經與電熱式指甲,瞬間就能把我變成碎肉。
但我這輩子到死爲止,都不用去操那個心。
話雖如此,其實我也只在電視上看過政治家或政府官員的房間。
我一面看着地圖,一面沒規矩地──沒人教過我──正想咬開三角包裝時……
立花女士甜甜一笑。信任我嗎?最好是。
我一邊覺得女人穿起西裝也不難看,一邊沉默地打量辦公室。
至少我知道,最起碼得把立花女士的移動路線記在腦子裏。
聽見人孔蓋發出的金屬聲,我無聲地笑了笑,繼續專心看着地圖。
貓一樣的動作,貓兒似的表情。就從成長得一如那傢伙的期待來說,她也一樣。
應該說別說賺零用錢,無論是她那指甲還是眼睛,我都從來沒同意過。
──不是跟妳說了不準嗎?
我摸黑找到後來裝的開關,啪一聲往上扳把燈打開,還是沒聽到半點聲響或問候。
尤其是從絲塔西婭的住處回來時,感受更是深刻。
「我收錢保護妳的安全。妳如果撿回一命,就付錢給我。」
◆
在這些顯示器旁邊,高高堆起的文件──我們祖國事事跑文件──形成了一座山脈。

我能做的頂多也就是保護視察各地的議員安全了。
我與議員一團和氣地開始研究細節。
「哼!」
至於部門裏的立花議員佔有多大的地位──……
我在被蕾絲薄窗簾遮蔽的室內,望着白色塵埃在陽光中舞動。
掀起鐵蓋就能鑽進去的地窖。有熱水管經過的人孔井。
我每次看到瑪麗亞的房間也總是在想,同時有四個畫面又能怎樣?
我對着背後的諾拉輕輕揮手,就聽見她喊着:「我出門了!」
簡而言之,可以說是切分我們祖國預算大餅的重要部門。
之前我問她尺寸是不是太小了點,還被她取笑說這叫時尚。
室內裝潢風格穩重。牆上掛着獎狀與國旗等等,另有一張大到誇張的桌子。
「我去找『醫師』玩!」
尖銳刺耳的抗議叫聲,就好像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
也就是說她想直接進入正題。
只不過就算有護照,我的祖國也是由中央委員會的衆人來運作。
「我們就有話直說吧。」
這個妹妹現在先是窩在我旁邊取暖,接着又突然把身體湊過來。
議員一邊俐落地處理文件,一邊仍保持着笑容。
「……妳又瞞着我去賺零用錢了,對吧?」
我一手拿出冰箱裏的三角牛奶,另一隻手同時抓着電報與莫斯科地圖。
對,就是冰箱。奢侈品。因爲大多數的東西都只要丟進儲藏庫就不會壞。
除了位於地下之外,有時我覺得它也算得上一間豪宅。
買得起必須特地放進冰箱的食品,讓人感覺相當愉快。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從接吻、嘴巴、前面、後面開始。就跟絲塔西婭一樣。
「好啊,去說啊。到時候被訓的是妳。」
被我兇巴巴地一瞪,諾拉「嗚!」呻吟一聲後,渾身炸毛開始反擊。
「欸,要不要我幫你呀!」
我啐了一聲。
「那豈不是搞得像在賄賂弟妹一樣?」
不過我一直都很清楚,這種水準的住家一點也不稀奇。
諾拉的眼眸閃爍着鉻金屬的暗淡光輝,指甲從她的指尖刺了出來。
然後一屁股坐進彈簧沒外露的沙發,瞪著文件與地圖。
我們的家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不識時務的「清理人」死得早。識時務的「清理人」晚一點纔會死。
這張L型辦公桌上,疊放着好幾臺映像管顯示器。
「好的,同志。我也要請您多關照。」
我用笑容回應微笑的立花女士,跟着她前往辦公廳門口。
那裏有一輛光澤性感亮麗的黑色公務車等着她。
利哈喬夫汽車廠(ZIL)製造的豪華轎車,內部空間寬敞舒適。
對一般民衆來說就算已成舊款,ZIL的帕克德仿製車依然廣受歡迎。
怎麼說也是史達林同志喜愛的車款。生活在偉大祖國的民衆無不熱愛ZIL汽車。
再來只要能在全國各地都鋪設馬路就更棒了。
我繞着車子走了幾圈以防萬一,然後探頭看看車子底下。
我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相關知識。只是在檢查有沒有哪裏不對勁。
例如奇怪的部分或是痕跡。也就是說車子只要不夠乾淨漂亮,就是被動了手腳。
──只是就算車子是安全的,要是直接在馬路上被炸飛也一樣。
我花幾分鐘買到安心之後,準備走向駕駛座。
「啊,沒關係。我來開車就好。」
立花女士甩着掛在手指上的鑰匙如此說道。
瀟灑地打開駕駛座車門把美臀滑進座位的動作,顯得十分熟練。
「妳沒有僱用司機嗎?」
「我很喜歡汽車,也喜歡自己開車。」
「那麼,我坐副駕駛座。」
「好的好的。我會小心開車的。」
但願如此。我沒插嘴,只是坐進座位呼了一口氣。
車門啪噠一聲關上,引擎發出低吼開始發動。
「請妳從窗戶離開。」
「就是因爲不太好,纔要保密。」
「同志,敵人來襲了。」
由於她說:「那個請你。」我便打開看看,發現裏面塞了個紙袋。
立花女士的稽查行程一路順暢,她對各個設施的現況相當滿意。
立花女士打開門鎖,然後換我先進入室內。
「稽查行程到此結束。再來只要明天回辦公室就沒事嘍。」
我笑了。
「哎呀……預算削減過頭了嗎?」
立花女士熟練地開車上路,我感覺似乎能體會她的心情。
也就是說如果偷懶,就很有可能被扣減預算作爲懲罰。
「嗯,真的靠你了。幸好沒出任何狀況。」
她替我訂了對面的房間,但我今晚沒打算睡覺。
領航員。與探測器八號一同登月的歷史先驅手錶。
「謝謝你。」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她今天一天準備巡視的職場,以及移動路線。
我聳聳肩坐進副駕駛座。不必要得柔軟的座椅觸感,也開始讓我感到厭煩。
「我來爭取時間。」
我迫切地感覺到那個「目前」即將結束。我瞪着閃爍的舍申燈泡。
事實上,工作內容輕鬆得很。
我跟在立花女士後面踩着柔軟的地毯,左右擺頭張望。
又不是隻要認真工作就能增加預算作爲嘉勉。
從早到晚就做這個。我只需要做這麼一天,但「機關」的人天天都要做。這點倒是由衷讓我感到敬佩。
俄語沒有安全這個詞。只有「目前沒有危險」這種說法。
我左右擺動衝鋒槍檢查室內。
用電線外接電源的鬧鐘,其數位管發出嗞嗞聲。
◆
「我也來喫。」立花女士這麼說着,伸出一隻手抓起漢堡。
這份清單列出了工廠、官署、基地、公務員住宅以及其他諸多國營設施。
「呵呵,不要說出去喔。」
她嚴格檢查運用狀況,有勞工提醒她掉了盧布紙鈔,她再撿起來。
絲塔西婭嘛──我不確定。也許會輕聲笑着,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倒吧。
──人數七。神經機械五,肉身二。
立花女士微微一笑,以習慣的動作走進了客房。
立花同志簡直就像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一樣對我皺起臉孔。
首先,恐怕也沒時間讓我整理這些想法。
也就是說無論是政治家還是「清理人」,都一樣是論斤賣。
因爲莫斯科幾乎沒有所謂的塞車。
這次的稽查,想必也不是從頭到尾都由她決定和規劃。
室內陳設都是符合飯店水準的高檔貨。牀應該也是吧。窗戶只有一扇。
「機關」的那些人士,究竟期待着什麼樣的結局?
「啊,不嫌棄的話請用手套箱裏的東西。」
「……嘖。」
我跟老頭買來被瑪麗亞拿去練習的它,在我的手臂上顯示着十二點三十二分。
諾拉的話鐵定會這麼做。瑪麗亞可能會癱坐下去。
不知道是因爲原本是政府大樓,還是她是經濟部人員的關係,總之政府官員可真是剛強堅毅。
我握着老舊的衝鋒槍,從車窗密切注視左右與後方。
我覺得大致上來說,都是在這偉大祖國常見的光景。
「懶得回家的時候,住這裏很方便。」
但它卻有那麼一瞬間,簡直像是喘不過氣般晃眼閃爍。
「這樣好嗎?」
「哎,這就叫做勞動光榮吧,同志。」
沒有異常。
「請進。」
清洗無特例。替代人選多得是。
我只要領多少錢辦多少事就好。
情勢不妙。我啐了一聲後,一邊不停歇地動腦一邊直接講重點:
她不講禮數地邊咬漢堡邊開車,把車子開向俄羅斯酒店。
──沒什麼好想的。
我朝立花女士的黑眼睛瞥了一眼。是東洋血統嗎?我不清楚。
只要默默跟着她到處走動,保持警惕就好。
換成是我的話大概已經喊着「啊──累死了!」倒在牀上了吧。
拿出來一看,上面有着最近登陸國內的西方諸國速食店那圖案生動的商標。
──原來如此。
我把彈鼓用力拍進波波沙,一邊替託卡列夫裝進第一顆子彈一邊說道:
到底會不會有攻擊行動?假如有,對手是誰?什麼時候,在哪裏?
「哦,對呀。說是今晚等一下會有暴風雪──……」
我是覺得做這些視察也許根本沒意義。
紙袋裏裝了兩個包在包裝紙裏的漢堡。我拿出其中一個。
夾着滿滿甜醋薑片的亞洲風味漢堡,餓着肚子時喫起來特別美味。
「視時機與場合而定吧。」
「『暴雪』……」
無法吸收所有路面粗糙碰撞的懸吊系統,哐當哐當地搖晃着車身。
「請放心交給我,同志。」
我們搭乘格柵式電梯上到五樓,走過走廊,前往櫃檯指定的客房。
「這種情況常發生嗎?」
這玩意是保證持久明亮的長明燈。最起碼當初的目標是如此。
我猛地從無用的妄想被拉回現實。看來我累了,真是的。
這是鄰近紅場的歐洲最大酒店──比絲塔西婭的住處還大。
如果無論是目的地還是路線都是由別人決定,最起碼會想由自己來開車吧。
「哇,都這麼晚了……」
我思考這樣的她,只帶上我一個護衛代表什麼意義。
我的視線掃過時鐘的數位管。七點五十二分。
明明有可能被殺卻一點也不驚慌。
立花女士如此說道,露出微笑。
忽然間,她一邊優雅地打方向盤,視線也沒轉向我就這麼說。
一定是軍事之類的。我心想。那是最燒錢的部門,想必有很多地方必須刪減。
我試着思考她爲了在經濟部往上爬,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在腦中翻出剛纔跟立花女士談過熟記的清單,攤開來參照。
她想必會用她那雙細瘦的手臂,大刀闊斧地分配預算吧。
不派正規人員而是僱用論斤賣的「清理人」是什麼原因?因爲便宜?因爲不需要戒備?
「喔。」我低哼一聲後,張嘴咬下漢堡。
不過是喫個飯,卻得花盧布紙鈔才喫得起這高級玩意。而且還是隨便都得排隊幾小時的名店。
哈哈笑着的立花女士結束最後一場視察滑進駕駛座時,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沒有攻擊行動。
似乎只有汽油的品質無從改善起,排放的廢氣臭味微微飄來。
她說要巡視這些地點,確認人民有在正當從事勞動工作。
在我這從來沒有加班概念的祖國,這麼做已不只是勤勞不懈,甚至有點近乎被虐嗜好。
當然會有人要她的命了。我如此心想。當然會有人想對她下手,當然會有攻擊行動,當然會遭人暗殺嗎?
「──……」
至於這對預算分配會發揮多重大的意義,我就不知道了。
「好,今天辛苦你了!」
「要下樓嗎?」
「對,抓着熱水管往下爬。先貼在外面牆壁上,數到十再下去,然後去停車場。」
「要發動嗎?」
「不,等我過來。如果我沒來,就請您自己逃走。」
死了之後我就無法負責了。立花女士聽話地說:「好的。」
「你要小心喔。」
「我會的,至少會讓自己留條命。」
我扶着立花女士的腰與屁股,把她送出窗外。
裹着套裝與絲襪的女性下半身,似乎顯得很有魅力。
──下次叫絲塔西婭穿給我看吧。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抱起波波沙,蹲到了暖爐旁邊。
我用頭套把鼻尖到嘴巴全遮起來,調整呼吸。熱死我了。
然後──……各位當然還記得,發生了什麼狀況吧?
就是手榴彈。
◆
絲塔西婭生起氣來,比特種部隊還可怕。
也就是說特種部隊跟鬧脾氣的絲塔西婭一樣可怕。
所以雖然狀況讓人笑不出來,但還有挽回的餘地。
「白癡!對付個生肉怎麼搞成這樣!」
槍口從窗戶伸出對着積雪就是一頓掃射,小隊長破口大罵。
嗓音莫名地高亢,體格也很嬌小,簡直跟孩子似的。穿着防彈衣的孩子。
跟隨小隊長的特種部隊人員,不意外地散發一股敬謝不敏的氣氛,但憑着職業道德壓抑下來。
那玩意就在那裏沒錯。
「往哪邊!」
太好了。這下就不怕做白工了。
「下次把『水族館』的預算多刪一點!」
因爲它到處都有,容易壞也容易修,而且很能跑。好用得很。
「這就叫一不作二不休,是吧。」
之前聽說KGB引進了那玩意還是什麼的,沒想到GRU也採用了同一種裝備的傳聞是真的。
「聽說那種車子搭載了大量的車用攝影機喔!」
憑波波沙的火力就算狂射一通也沒用。很快就會被對方逮住,剝皮喫掉。
「不可能是有其他事情要辦正好經過這裏吧……」
一輛怪車發出強而有力到令人厭煩的引擎聲,筆直衝過馬路。
需求不識法律。
我沒那興致拿無從確認的事情玩命。
還不賴。
是那些傢伙太強了所以這樣就足夠,還是對我高抬貴手?
狠狠打壞之後扯出電線剝掉外皮,然後只要連接得當──……就能啓動了。
「那麼假如有人追究起,就全部賴到你頭上吧。」
「開什麼玩笑?」
我這時正在窗外抓住暖氣用熱水管,側耳偷聽動靜。
「都可以!」
我從車窗伸手進去解鎖,鑽進車內後再給車鑰匙一擊。
拉達紅星的車身像紙屑一樣被撕碎,我放聲大吼。
在這種時候,那些人大多會以爲我已經爬到正下方,而對那裏掃射。
根本無從判斷是被子彈射中了,還是被擊碎的柏油路破片打到車子。
別天真地以爲巷子這麼窄,那些傢伙就追不上來了。
當我探頭檢查車子底下時,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嘖。」
我還來不及叫,雙管突擊步槍(阿巴坎)即刻從槍孔穿出來兇猛還擊。
大車子能配備大引擎,也就是說車速快得很。
「扭屁股開車!」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我雖然對立花女士這麼說,但仍往背後再看一眼,希望剛纔看到的只是幻覺。
「……這是犯罪吧。」
我抱着沒子彈的波波沙前往停車場,看到立花議員待在那裏縮起身子。
「想也知道!」
我把座位讓給她移動到副駕駛座,同時替波波沙換彈鼓。
大概是特種部隊事前調整過吧。真是謝謝他們啊。
「四人。無人死亡。一人無法行動。」
法爾卡圖斯用氣喘如牛的拉達紅星無法比擬的速度,緊追在我們後頭。
早年說什麼大塊頭動作就是遲鈍的傢伙,一定是個沒知識的白癡。
──雖然是論斤賣的啦。
也就是把手臂伸出車窗外,用波波沙猛射對方。
「竟然用波波沙這種過時的槍枝……幾人中槍,幾人死了?」
也說不上來哪裏怎麼了。但是,不行。我覺得這車有危險。
拉達紅星一邊發出尖叫般的哀號,一邊過彎高速駛過小巷。
波波沙的障眼法也沒多大意義──雖然只要能爭取到短短几秒就夠了。
好吧,以一個跟特種部隊開乾的「清理人」來說,被民警移送法辦算是不錯的結局了。
◆
恐懼有雙大眼睛,所以會嚇死。嚇得跑向可預測方向的傢伙,就會被追上然後殺掉。
雖然很想期待事情盡如人意,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
我決定做一件想也知道完全沒意義的事。
像是下起了重金屬子彈大雨。誰啊,竟然給我正式採用了將兩把機槍黏在一起的裝備!
「是啊,妳也還活着嘛。」
拉達紅星的車內充斥着讓人想捂起耳朵的噪音,腦袋都發昏了。
「別理我,繼續開車……!」
「庫拉金同志,幸好你沒事……!」
萬歲(哈拉咻)。敵人減少到兩個生肉加四個生化士兵了。這下輕鬆啦!
也許只是行駛時被雪塞住了,但也有可能被放了炸彈。無從確認起。
黑色玻璃出現裂痕,但毫無被射穿的跡象。
「所以才需要我這個存在可否定的人才啊。」
有時幾秒或幾十秒的時間差可以救人一命。例如現在就是。
我仰賴的託卡列夫手槍彈擊中擋風防彈玻璃,像雪球一樣爆開。
剛纔的爆炸在周遭引起騷動,但不見民警的蹤影。
感謝我們祖國爲莫斯科鋪設了平整的馬路,要繞路堵人很容易。
一旦決定了就要做到底。盡力而爲吧,丹尼拉•庫拉金。
「你是說蛇行嗎!」
「出了什麼狀況嗎……!」
雖然是拜屁股左扭右扭所賜,但車速當然也跟着變慢。而對方卻跑得飛快。無計可施。
「那些傢伙,擋風玻璃都被打爛了竟然還看得到前面……!」
語氣聽起來很煩躁。彷彿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那玩意就像個裝甲板怪物。不然就是機器做的蝦蟹怪物。
特種部隊的鱟魚(法爾卡圖斯)。
拉達紅星驚險躲掉重金屬子彈的紅牙──就是沒打中車內人的意思──繼續狂奔。
「抱歉了。」
我嘶喊道:
──糟透了。
「好,議員,請上車。麻煩妳開車了。」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舉起衝鋒槍,用槍托敲破了旁邊一輛車的車窗玻璃。
話是這麼說,但跑進逃不掉的場所,當然還是會被逼入絕境一命嗚呼。
但不是我要說,真佩服對方能毫不遲疑地一路跟上。憑着一股拚勁嗎?
「不知道,也可以啦!」
立花女士打着方向盤。莫斯科的馬路不會塞車,也不用理會行車方向或紅綠燈。
嘴上這麼說的議員仍聽話地坐進了拉達紅星的駕駛座。
這次來的是一支七人小隊。我想應該是派出了最小程度的人員。
──開玩笑,當我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啊。
「循環系統受傷。雖然看起來沒有腦死的危險,但恐怕很難繼續執行任務。」
特種部隊。與KGB的阿爾法小組並稱二強,是GRU的決勝武力。
我手貼着熱水管,滑降到一樓。
我發出了呻吟。看到後視鏡裏有個異形怪物,任誰都會是這種反應。
立花議員輕聲一笑,開着拉達紅星往前衝。
「呀!」
我安心地讓她待在身邊,馬上來對ZIL豪華轎車進行檢查。
「七•六二毫米,是託卡列夫手槍彈,謝斯琴(六)•露莎卡少尉。」
「可惡的『機關』,僱用的『清理人』挺能幹的嘛。」
「這種時候就該開拉達紅星。」
話雖如此,接下來得跟時間賽跑纔行。
「……叫我少尉就好。」
「立刻去追。」伴隨着急速下達的命令,重重的腳步聲響起,我呼出一口氣。
「轉彎!」
「正面,直接撞進去!」
「什麼!」緊咬方向盤不放的立花女士瞪大眼睛。「……什麼?」
「別在意!我們祖國沒有人會留下來加班!」
立花女士還想說些什麼,但開車分心會出車禍。再說也沒時間了。
離絞肉只有一步之遙的拉達紅星,維持着車速進到了超級市場店內。
◆
「我、我們還……活着嗎……?」
「要是害死妳,我就領不到錢了。」
我爬下肯定再也跑不動的拉達紅星,來到了店內。
就如我所看到的──說歸說,我也沒戴夜視鏡。就如同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所看到的,現場滿目瘡痍。
衝進來的車輛撞倒空蕩蕩的貨架,玻璃碎裂,碎片四下飛散。
但店裏還是很寬敞,而且多得是藏身處,外加一堆出入口。
然而可想而知,特種部隊的那些傢伙沒衝進來。當然了,人家可是特種部隊耶。
如果是哪個白癡「清理人」則另當別論。這些人可是菁英,會有戒心,也會提防圈套。
是單純出車禍嗎?人在車中撞爛了,還是受傷躲起來了?或者是埋伏?
那些人知道裝甲車能活躍於哪種狀況,也精明能幹到可以立刻停車。
況且敵方有七人──不,好像剩六人。前提是車上沒有待命人員的話──先不管這些。
以這點人數,想包圍這家店或是守住所有出口都有困難。
更別說如果還要花費時間與勞力搜索目標是否在店裏,就只能喊「救命!」了。
換作是我的話會立刻放棄並直接炸掉整間商店,但特種部隊大概不會這麼做吧。
他們如果動真格到那種地步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只動員一支分隊,我也早就掛了。
沒有笨蛋會用大炮射麻雀。
「就是因爲裝了這種東西纔會失去平衡啦!」
「少鬼扯!」我放聲怒吼。「去盧比揚卡,快!」
隨着比想像中音調更高的尖叫──誰都會一時忍不住叫出來──整塊金屬狠狠砸向了小隊長。
「手推小車車(搭槍卡)」是個在貨鬥上架設了重機槍的玩意。
「嗨,大哥!久等了!」
但在我喀嚓喀嚓地把它固定在槍架上的時候,特種部隊的阿巴坎發威了。
「妳該替『機關』增加十倍預算!」
然後簡直就像錄影帶倒帶那樣,無聲地降落在裝甲車上。
嬌小的身軀像小貓一樣被撞飛。從那隻手中掉落的彈簧刀消失在馬路上。
「小姐請放心!我一定安全把妳送到!」
因爲就算是初次來店,也不怕找不到廁所。
至少──對,要對付準備從裝甲車跳過來的特種部隊,開這價碼算便宜了。
「真的假的啊……!」
「嗚啦──!」
──特種部隊果然厲害。
爲了確保這點時間,我得立刻讓立花議員站起來。
只不過我也不知道議員聽到這句話作何反應就是。
雖然這怪物是不是人類都很難說,但從駕駛座傳出的哀號當然不是這個造成的。
那人縱身一躍,輕鬆跳上了半空。
這個愈大愈調皮的傢伙,如今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運貨員」了。
把破布扒掉,裏面是DShK重機槍。
當然對方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但在這種時候還是很有幫助。
至少比諾拉好太多了。我把衝鋒槍丟到車上,手扶在車邊爬上去。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尾門掀起,從中出現一個穿着防彈裝甲服的小個子。
重金屬子彈砰砰磅磅毫不留情地撕裂帆布,我架好固定到一半的重機槍。
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灑了一地的彈殼。刺痛眼睛的火焰。在裝甲板上閃動的火花。
我只看到槍架。
「好、好的……」
我看見宛如甲殼類的裝甲車逼近,立刻拍打與駕駛座之間隔着的鋼板。
「嗯,幹得好。」
瓦列裏這麼回答她。卡車把屁股──也就是貨鬥連同我──使勁一扭,彎過道路。
右腳讓我發出叫聲,一腳踢飛DShK。
我笑了。伊凡以前也很厲害。要不是用上那種手段,我早沒命了。
──謝啦,伊凡。我又撿回一命了。
「很好,時機很準……!」
「……嘖!」
GAZ(高爾基汽車廠)的卡車輪胎軋軋作響,一個側滑趕到了我們面前。
但不用特別想像,瓦列裏耍嘴皮子時的表情就會自然浮現腦海。
「上啊!」
接着是左邊,然後是正面。右邊,右邊。正面。
那傢伙或許覺得自己很帥,耍帥卻總是耍得不到位,不曉得他對此有沒有自覺?
螺絲彈開,只是做做樣子的焊接剝落了。重機槍連同整個槍架一起摔落貨鬥。
「……唔!」
「預算有限嘛,小姐!」
要是他現在五歲的話可不是打屁股就結束了。我從貨鬥角落撿起一個細長布包。
他們會下車,用少數人員迅速掃視店內。直到他們確定我們已經逃離這裏,我們只有寶貴的幾分鐘。
我把手伸進車窗裏賞了弟弟一頓摸頭之後,走向蓋着帆布的貨鬥。
「你這個大天才!」
就像我只在映像管電視上看過的,潛伏於叢林的豹子那類動物撲過來的模樣。
「收到,大哥!別摔下去喔!」
「當然了,請同志多多指教。」
我照剛纔那樣瞄準擋風玻璃,但連障眼法的效果似乎都沒收到。
要是能湊巧打爛一兩臺攝影機就好了,但鬼才知道機器裝在哪裏。
「死不放棄……!」
就這樣,我們被一路帶領到的地方,前面有着────……
「──嗚,啊……!」
「喂,槍跑哪去了!」
給交通管制局(TsODD)那些傢伙的工作偶爾來點變化,也是好事吧。
「接下來該往哪裏走……」
坦白講他跟瑪麗亞都讓我很有意見,但有一技之長是好事。
「就、就沒有更好一點的車子嗎……!」
比起三百年前的運貨馬車是進步了點,但其他人也在進步。換言之就是沒變強多少。
我們立刻從送貨入口跑出去,不留蹤影地逃進了莫斯科的巷子。
「我的DShK!」
真是個夠優秀的妹妹。我毫不遲疑地在巷子裏右轉奔跑。
一看到對方右手伸向領口的瞬間,我的身體幾乎是直覺地做出了反應。
我們祖國的建築物,大致上來說結構都差不多。
「喂,它來了!」
我在毫不客氣地蹦跳的貨鬥上,掙扎着撲向外行人焊接的槍架。
只見小隊長僅在短短一瞬間摔倒在柏油路上,下個瞬間已經像皮球一樣跳起。
我看到的是那個小隊長在裝甲車車頂上一蹬腳,朝着我這邊跳了過來。
誰要跟他們老老實實玩鬼捉人啊。踢翻桌子走爲上策。
這麼一來我的報酬也會增加十倍──最好是。好吧,好歹會多給幾張盧布。
「唔,喔、喔、喔……!」
在馬路上彈跳着迸散火花,就這麼被鱟魚咬死的只有重機槍而已。
應該是小隊長吧。那人的身手異於常人,與其說是生化士兵,更像是猛獸。
「……大概是真的削減太多了。」
「糗了!」瓦列裏大叫。「剛纔附近有民警,我把槍拆了就忘了!」
我一邊憋笑一邊穩穩坐進貨鬥裏,任由瓦列裏開車上路。
「議員女士請坐副駕駛座。瓦列裏,對人家要有禮貌。」
她就在閃爍的紅綠燈中。十字路口的正面與左邊是紅燈,右方亮着綠燈。
當然了,我並不是在一、兩秒的剎那間悠哉地想這麼多。
但是,不,這真不是開玩笑的。
就算我的性命只值這點零錢,該拿的還是要拿。
最起碼要是開着到處跑的不是搭槍卡(武裝改裝車),或許還好一點。
沒理由只因爲開槍沒用就不裝子彈。
「也只能去那幫人不會追來的地方啦。」
「走吧,妳也不想死吧?」
我邊跑邊拆掉波波沙射光子彈的彈鼓,換個新的。
顯示燈號時間的綠色數字沒變,只是一亮一滅地催我快走。
二手GAZ卡車發出年代久遠的低吼,衝過莫斯科的馬路。
而現在又是最先進的軍武在追殺我們,所以半點餘裕也沒有。
我知道他們都看不到我,放心地揚起嘴角笑了笑。
明明是晚上卻戴着雪地墨鏡的瓦列裏,從駕駛座露出臉來。
換句話說,那幫人這下無論如何都得搜索店內了。
只要安靜前進,就能走得夠遠。
「人家可是淑女呢。」
我讓雙手按照肌肉記憶自己去忙,在莫斯科的夜裏尋找「暴雪」。
而且還得把本來就不多的人數分成裏外兩組。一定覺得麻煩死了吧。
特種部隊停下鱟魚發出煞車聲時,我們早已壓低姿勢跑過店內了。
我被大幅震盪的耳朵,聽見了立花女士的深深嘆息。
我一邊對瓦列裏吼回去,一邊在貨鬥上到處亂翻想找出下一個手段。
「我給你錢,下次改裝時多用點腦子!」
「好耶!」
車喇叭熱鬧地響了兩、三下。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嫌吵。
小隊長沒浪費時間,阿巴坎的準星從車上對準了我。
下個瞬間重金屬子彈已經露出紅牙,朝我撲了過來。
卡車帆布被撕開,車身開了洞。瓦列裏鬼吼鬼叫,立花女士發出尖叫。
火花四濺,槍彈擦身而過。全身寒毛倒豎。呼吸紊亂。我開始想哭了。
但我繼續黏在卡車貨鬥上。就像握緊託卡列夫那樣。
我把再也沒機會派上用場的重機槍彈藥箱踢下貨鬥。
霎時間,向外飛散的黃銅色彈殼,發出嘩啦嘩啦聲灑滿了整條路面。
亮晶晶的暗沉金色相當好看,但是踩到這玩意的話就算是車子也會打滑──……
「──纔怪!」
鱟魚完全沒把它當一回事,照樣衝過來。我早就知道了。管他的,沒時間了。
我向前伸出波波沙,慷慨大方地開槍。追加這七十發子彈算誤差啦,誤差。
「什──……!」
如果我有替眼睛做機械化手術,一定已經隔着防毒面罩看見小隊長睜大的雙眼了。
彼此之間似乎終於有了心靈交流,但已經太遲了。車上的人自然不可能懂。
下個瞬間,被我用波波沙射中的彈藥箱像煙火一樣炸開了。
爆炸、閃光、誤發彈接二連三四面八方不分敵我哪裏有空間就往哪裏飛。
就算到處亂丟鞭炮也不會這麼誇張。不,那樣也很危險。
「這是工錢跟修車費。別給我揩油水拿去亂花。」
立花女士把鞋跟踩得喀喀響,優雅地與我擦身而過。
「哥,這給你。」
當我如此低語時,瓦列裏已經在把立花議員請下卡車副駕駛座。
等着我──不,等着立花女士的,是一輛光潤水亮的黑色轎車(伏爾加)。
「再次感謝你的辛勞,庫拉金同志。」
從黑影中無聲走出來的她,身邊緊緊跟着姿態宛如黑貓的諾拉。
「……不好意思啦,大哥。」
「好。」
假如特種部隊是玩真的,我早就死了。立花女士與瓦列裏也是。
當然了,也不是有事造訪聳立於廣場,在歐洲同樣極富盛名的玩具店本店。
「喵嗚~♪」
「哼哼。」聽我這麼說的諾拉一臉得意。
「別接這點案子就嚇得心驚肉跳的。這在莫斯科是家常便飯吧?」
到頭來我能活着,全都得感謝各組織之間的角力與手下留情。
一瞬間,龐然大物左右搖擺了一下。待在搖晃的車上,小隊長不耐煩地怒罵。
對,這沒什麼。我只是盡力而爲,結果就是如此。
不這麼做他就不肯收,沒錢要怎麼修車?
「好吧。」
大概KGB都沒在印名片的吧。「清理人」也是。
黑衣人看都沒看「清理人」或他的弟弟一眼,轉身就坐進駕駛座。
我們在莫斯科到處跑來跑去,開車趕來這裏當然不是爲了觀光。
同樣是GAZ製造,老天卻是這麼不公平,真令人無奈。
「我是來幫瑪麗亞姐姐的。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不客氣。」
當我說完時伏爾加已經上路,帶走了立花女士。
「彼此彼此。今後有需要一定請你幫忙。」
◆
他停止蜿蜒前行把油門一踩,車子加速過彎。就只是這樣。
議員一邊讓他牽着手從副駕駛座下車,一邊對他甜甜地微笑。
這輛在入夜都能從光澤發覺存在的轎車旁,有個同樣突出於夜景中的黑色西裝打扮。
「哥、瓦列裏,你們辛苦了。」
聽我哈哈哈笑了起來,諾拉開懷大笑,瑪麗亞的眼神變得兇巴巴的。
政治局、KGB還有GRU。「清理人」只是站在這複雜奇怪的網格之間而已。
信封裏頭裝的當然是整捆的盧布紙鈔。
手槍不行,機槍不行,車子也不行。敵人是特種部隊。我是「清理人」。毫無勝算。
我沒理會霎時變得不知所措的瓦列裏,把整捆紙鈔塞進了這小子的口袋。
既然這樣,能說的跟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這點程度的工作,但總算是完成使命了。
我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見我的回答,甚至有沒有打算要聽。
「哈哈──!」
「當然了。」
不過老妹似乎也沒打算對現在的我說教。看來她願意放我一馬。
「其實我也被妳們嚇到了。」
每次只要意識到這點,就讓我感到如履薄冰。
「『暴雪』會拿給你。」
「你,這……!笨蛋!給我好好開車!」
也真難得看到有人如此公然表明自己的職業。
「所以,報酬呢?」
緊貼着千瘡百孔的愛車的瓦列裏,當然也不會默不作聲。
就算我們的祖國哪天改行民主主義,她的前途想必同樣安穩。
被黑衣人這麼說,我略微聳肩地回答了。
無論「機關」打的是什麼主意,既然對方打算放她一馬,那應該安全了。
我的工作結束了。
「別多說,拿去就對了。你有做事,像個男人一樣幹活。收下吧。」
冷如刀割的晚風,刮過我發熱流汗的臉頰從旁吹過。
瑪麗亞尖銳地啐了一聲,接着從口袋拿出信封交給我。
於是她就像個女演員那樣,也就是像絲塔西婭一樣優雅地坐進了伏爾加的後座。
遙望着追兵迅速遠去,我硬是一把扯掉頭套。
附近鄰居的孩子王找你麻煩時該怎麼辦?而且是最可怕的那種。
我勉強爬出跟KGB黑色伏爾加有着天差地別,坑坑巴巴的卡車貨鬥。
我沒有餘力確認冰層的厚薄,只能在它上頭不斷起舞。
應該是看電影或漫畫學的,但挺有模有樣的。如果沒有千瘡百孔的卡車會更好。
我要去的,是那家玩具店隔壁的大樓。
我瞪着弟弟的眼睛,保險起見叮嚀他一句:
小隊長一邊咒罵一邊叫部下踩煞車,鱟魚側滑着停車。
「啊哈哈,看瓦列裏嚇的!」
盧比揚卡廣場。
「還、還好……對,的確相當刺激。」
「過獎了……今後請繼續惠顧。」
我把整捆紙鈔分成兩疊,一疊用橡皮筋綁起來,然後把另一疊塞給瓦列裏。
「不要這樣啦!差點把我嚇死!」
但是可以起到煙幕彈的功效,而且效果奇佳。
諾拉絲毫不隱藏滿臉的賊笑,在我面前愉快地伸縮她的指甲。
然後,隔着上好的防彈玻璃送來一句話:
實在沒辦法像皮斯孔夫人表現得那麼瀟灑。
我給瑪麗亞使眼色,她帶着苦笑點頭。看來諾拉沒在說謊。那好吧。
所以當瑪麗亞冷不防地從暗處冒出來時,第一個嚇得跳起來的是瓦列裏。
我看到這裏,才終於鬆一口氣。然後跟黑衣人講正事:
「一切順遂,對吧?」
一個是筆挺無皺痕的西裝,一個是皺巴巴的防彈衣。我的心情大受影響。
諒GRU特種部隊再兇悍,也不敢在KGB本部大樓門口跟人火拼。
弟弟動作誇張地摸摸胸口,對着想嚇死人的姐妹罵道:
我毫無意義地翻了翻整齊疊好的新鈔。
「怎麼,妳們倆都來啦。」
「太棒了。」
既然如此,請我們的國家安全委員會──KGB(委託人)想辦法就對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能想着如何打贏。最好的方法就是哭爹喊娘。
這僅僅幾秒的時間,被我弟弟好好把握且有效運用。
不巧的是我沒爹孃。
做到那種地步就不是騷擾,而是政治問題了。政治很麻煩,誰也不想幹。
「謝謝你的幫助。我這次才知道,原來還有像你這麼優秀的『清理人』。」
「小姐請。這趟兜風還算愉快吧?」
「庫拉金同志,你表現得很好。」
「就是喊『救命』啦!」
往四面八方交錯亂飛的穿甲彈,哪裏不好鑽竟然飛進了奔馳中的鱟魚底下。
但我就是希望他這麼做。就是爲了這個而拚命爭取時間。
「這沒什麼啦。」
「混帳!」
當然,那個大塊頭連地雷都承受得住,這點小花招不可能毀得掉它。
我清楚地看見了飛過頭頂上的標誌文字。
「唔喔!」
「……知道啦。」
看到他不情不願地點頭,這事就此作罷。
我把剩下的整捆紙鈔分成三份,其中兩份用橡皮筋綁好,交給瑪麗亞。
「這是生活費。平常的喫喝還是啥的從這裏頭拿。」
「哥……這──……」
瑪麗亞似乎有話想說,但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沒念過書,也不太會算數。這種事瑪麗亞比我在行。
但是就連我也算得出來,錢這玩意永遠不嫌多。
「別給我揩油水拿去亂花喔。」
「…………好。」
聽我這麼說,瑪麗亞才總算收下整疊紙鈔,當個寶似的緊緊抓在手裏。
大概會放進藏在家中牆壁縫隙的空罐裏收好吧。
還是說她的存錢筒已經換位置了?我是不會特地去找啦。
我把最後剩下的整捆紙鈔──薄到有點稱不上捆──用橡皮筋綁好,收進了口袋裏。
對,這樣就結束了。
盧比揚卡廣場的「機關」大樓前一向冷清。
夜色已深,早已無人路過。遠處傳來車聲和槍聲。
呼出的氣息隨即被街燈照出顏色,輕柔地飄過我眼前,漸漸融於空氣之中。
到處奔跑帶來的熱度轉眼間降溫,扎人的酷寒往全身上下猛刺。
「欸,丹納哥哥!」諾拉叫了起來。「我的分呢?」
一個吻成爲了回答。
所以我儘可能地溫柔,用上所有心思來愛她。
立花女士撿回一命,稍微放寬了對GRU的管束。
抬起視線,就看到我的摯愛。
「嗯……丹……納……丹納……」
KGB不但節省了預算,還賣了經濟部一個人情。
「嗯,啊……」
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白皙玉手揉亂我的頭髮。
我回應了她的需求。
我的鼻尖就這樣墜入雪嶺,我深吸一口香皂甜香讓它充盈肺部。
「……妳願意幫我縫衣服嗎?」
◆
急促連續的嘆息顯得很難受。絲塔西婭呻吟着尋求空氣,深吻我的口脣。
GRU沒有損失人員,發出了一定程度的警告。
「丹納。」
「呼啊……啊……嗯,丹納……嗯……啊,丹納……丹納……」
◆
「那妳應該跟大姐要啊。找大哥幹嘛!」
「好。」我說了。
臉頰泛起紅暈,眸子水波盪漾。
然後是我。
瑪麗亞工作做出成果,各方面的事情圓滿收場,也拿到了錢。

舌尖略有遲疑地伸來,隨即像情侶般互相交纏。
「我們回家喫飯吧。」
但現在呢?買得起這一晚就算不錯了。
她像是在潔白牀單之海中溺水,扭着身子發出嬌喘。
跟暗巷裏的傳說──長年在暗影中輾轉相傳的魔女之家的怪物那種童話故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你只可以想着我,不然我要不高興了。」
「喂,同志,你聽說了嗎?」
──誰從中得到了好處?
我既不是「老師」,也不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
說得對,人都總有一死。
「哦,跟特種部隊嗎?真有一套。」
因爲一個「清理人」能做的,頂多也就這樣了。
然後手邊只留下一件長年使用的開洞防彈衣。
「這有什麼,反正活不了多久啦……」
我活了下來,付了錢,正在愛撫白皙美麗且形狀優美的棱線。
是死了或者退隱了,還是換地方了,我完全不知情,也沒興趣。
是我讓她變得如此,這個事實最是刺激了我身爲男人的部分。
「惡劣!瑪麗亞姐姐,瓦列裏欺負我!」
「做了什麼?」
「你們兩個都別吵了。唉,真受不了……哥!」
過去的一百盧布對我來說,是足以買下全世界的大錢。
手指滑過配合嘆息細微顫動,如陶瓷般的乳房棱線。
隨處可見,論斤賣的一流人才,也就是這樣了。
我也會耳聞其他「清理人」的流言蜚語,偶爾也會加入他們一起閒扯淡。
「聽說有個傢伙跟『水族館』開幹,藉此撈了一筆喔。」
「妳這次──」瓦列裏這麼說了。「又沒幫上任何忙。」
「護送瑪麗亞姐姐!」
有時一些公認能幹的「清理人」會成爲話題,不久又消失了。
我伸出雙臂,用力拍了一下三個弟妹的背摟着他們。
「咦,我也有做事啊!」
諾拉鼻子噴着粗氣,挺起跟姐姐差不多的胸脯。瓦列裏對此嗤之以鼻。
「你分心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