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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2160》 · 蝸牛くも · 1.6萬 字

──鬼才會喜歡上這種女生。

我還記得,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混濁天空,灰色雪片往頭上紛紛飄落。

在那個超大金屬熱水管像是巨人腸子般蠕動,宛如深谷底層的小巷。

她坐在集合住宅的門前小徑,露出寫着數字的鞋底。

年紀──大約十五歲上下,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幾歲。

她看起來比我妹妹大而且更成熟,但就我看來,應該沒有我大。

剪短的微翹頭髮是淡色金髮,但被積雪弄溼了,真是糟蹋。

這害得她雪白的肌膚與玫瑰色的嘴脣,全都變得白中透紫,凍得她不禁發抖。

畢竟她那件白色連身裙還用安全別針把太大的肩膀部位固定,而且裙襬也太短了。

不知是因爲怕羞還是怕冷,她時時伸出一隻手白費力氣地想把裙襬往下拉。

她那手臂更是瘦得跟小樹枝似的。但不可思議的是看起來依然柔軟且飽滿。

當然,我的模樣也令人難以恭維。

我累壞了。瘦皮猴一隻,又餓着肚子。好幾天沒喫東西了。

我拿僅剩的麪粉做成餃子,結果弟妹們立刻餓虎撲羊喫個精光。

一口都沒留給我。我喝了一肚子的水充飢,今天又在外頭跑了一整天。

掛在肩膀上的衝鋒槍重得要命。即使隔着夾克,揹帶照樣陷進了肩膀。

這件夾克本身也太硬太窄,而且懷裏的手槍(託卡列夫)撞得肋骨很痛。

即使如此,她卻一直盯着我看。

肥豬一隻,成天到晚不是喝伏特加,就是罵人、揍人或睡覺。

等到全部結束後,他那滿是污垢的臉會笑得很邪惡,並附帶這句話。

順利的話。順利的話,至少可以賺到一盧布。好歹買得起一塊白麪包。

我──丹尼拉•庫拉金第一次殺人,是在十歲的時候。

所以我去把錢拿給他,任由他揍我,讓頭撞在地板上。

可是那個女生聽了,卻露出微笑──…………

而且這種地窖雖然到處都有,但我們鑽進去的那個是難得一見的好地點。

三個人都差不多五歲──至少肯定比我小。

但是就算乖乖交出所有錢,那傢伙還是會說「你們絕對有偷藏」並對我們飽以老拳。

「到今天就結束了。」

做資源回收的老頭以前跟我說過,這可以追溯至七百年前某個國王打造的地下通道。

我們是拿翻垃圾找到的廢物給老頭收購,好不容易纔能餬口。

外頭正在下雪。總是在下雪。而且在颳風,很冷,很快就要入夜了。

我們把戈比放進空罐,拿出一點點塞進衣服裏藏起來──鑽進洞裏。

口頭禪是:「要不是我去打仗,你們早沒命了。」

「抱歉,那是最後一顆了。」

──但是,那傢伙來了。

結果,他們也都跑光了──算了,反正他們也沒去告密,沒什麼好生氣的。

我在洞口外面,對着一邊冷得牙齒喀啦喀啦地打顫一邊穿衣服的兩個女生這麼說。

或許也能說是不適合放在地面的東西,全都塞到莫斯科地下空間就對了。

那傢伙──名字忘了。我甚至根本不記得他有說過自己叫什麼。對方大概也一樣吧。

而且在把女生扒光時,那傢伙總是喜歡慢慢來,半天不肯結束。

一定是以爲我們不喫不喝也能活吧。

「那傢伙是頭豬。」我用發乾的嘴巴喃喃說道。「我纔不怕他。」

即使我撿了把槍回來,他們還是膽怯地說「太危險了」或是「萬一失敗的話怎麼辦」。

可是,大家都逃走了。

大概是怕挨那傢伙揍吧。生化人的一拳可是很痛的。

我們就這樣撿來了滿滿一紙箱的金屬等等,拿去賣給老頭。

「……嗯。」

但老頭也不是大發利市,況且對我們來說也夠用了。我沒有怨言。

她們冷到哭出來,一哭就更冷了。臉上也結了霜,都已經面無血色了,卻還是紅通通。

我偷看他一眼,垮下肩膀,無精打采地爬出人孔。

我不識字所以看不懂劇情,但那不重要。

花上一整天走遍每座垃圾場撿拾可能有用的廢物,撿到手指都發紅了。

因爲暖氣熱水管當中,通過地下空間的管線正好經過這裏。

所以那天,我們就配合了他一下。

──關我屁事。

本來還有更多小孩的。有比我大的傢伙,也有比我能打的傢伙。

我又冷又餓。口袋裏只有一點零錢(戈比)。

那傢伙故意露出閃着機油油光的雙臂,身旁總是擺着卡拉希尼柯夫突擊步槍以及伏特加酒瓶。

長睫毛結了霜,眨個不停的眼睛發紅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要是還有找零的話,可以留點戈比買兩三顆糖。順利的話。

這小子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吸吸鼻子回答我。

所以當我在垃圾場找到託卡列夫手槍,發現裏面還有子彈時,我做好了覺悟。

穆羅梅茨上尉那天大概又是在打壞蛋,不外乎就是西方諸國的間諜之類吧。

她們不想在人孔井裏讓那傢伙看着換衣服,纔會爬到外頭來穿。

我纔不要去替黑道賣命,就只爲了讓人家賞賜他毒品。

然後會像全身被甩來甩去般搖搖晃晃,地板與天花板都顛倒過來。

一個是早熟的長髮女生,她用力緊咬嘴脣,一語不發地盯着我看。

兩個女生都是黑髮,就像雙胞胎一樣相像,但類型完全不同。

莫斯科的地下空間廣大無邊。

對於無家可歸的我們來說,這裏完全稱得上是一個家。

「等不及看妳們長大了。」

裏面塞了個用報紙包起的東西,剝開報紙,一個鐵塊掉到我的手心裏。

然後在闖入基地到處開槍之前收起一根菸,打贏了之後才抽。

就這層意味來說,那傢伙說得也不算全錯。

我不用糾正他的錯誤。今天這一切就要結束了,所以就忍忍吧。

我們祖國每次在某處的紛爭中打贏或是打輸,軍方就會丟出很多淘汰的機械。

「啊,呃,那個……」

可是她哭成這樣,要是被那傢伙發現就前功盡棄了。這是不得已的。

老頭秤重後,付給我們一點點戈比。

沒錯不代表是正確答案,反之亦然,這些我們都親身領教過。

「好,你們幾個把衣服脫了。」

而且我很清楚,那傢伙不用多久就會叫我們去當黑幫的跑腿小弟(小六)。

既然都要捱揍,能一拳了事比較好。

那傢伙來到了我們當成窩的人孔井底。

「如果順利的話,明天幫妳也買一顆。」

就是地下空間既乾燥,又不會積雪,風也不會灌進來。

所以我跟她明講了。儘可能地粗着嗓子,態度冷淡。

「不、不嫌棄的話……那個……要不要進來,取取暖……?」

那傢伙看到我匍匐在地,鼻子哼了一聲後抓起伏特加酒瓶往嘴邊送。

對我來說,重要的只有一點。

可是剩下的幾個孩子當中,就屬我年紀最大,所以決定由我來。

所以我本來也想有樣學樣,如果成功撐過今天的話就要喫顆糖。喫珍藏起來的這顆。

然後那傢伙看都不看我們恭敬交出的空罐,喝了酒之後這麼說道:

「……不過,假如我失敗了,你們就快逃。」

後來大家就拿它建造了排水路、運河或是地下鐵和防空洞……總之諸如此類。

我覺得很像雪地裏的兔子──雖然我根本沒看過兔子。

但我只知道,不動手就會死。

接着我對另一個流鼻涕的男生這麼說。

在人孔井底的深處,我們搬到熱水管旁邊的沙發,就是那傢伙的王座。

「嘖……」我故意咂嘴給她看。「我身上可沒有錢。」

誰都知道封面的英雄人物是超級士兵,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

一旦被那傢伙發現就完了。但我沒聰明到能想出作戰計劃。

對着默默盯着我看的長髮女生,我小聲替自己找藉口。

說什麼七百年,我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從人孔旁邊高高堆起的垃圾山當中,拖出一個瓦楞紙箱。

當然,我們也知道他會這麼說。

長髮女生輕輕點了個頭。

我呼了口氣。

至於我手上只有一把從垃圾桶撿來的手槍。

我知道我們被佔便宜了。

問題是我們也被包括在各種廢棄物之內。

我實在看不下去,纔會給那個短髮女生糖果。

但那傢伙卻搶走我的收入,讓我們連溫飽都有問題。

當然有些人即使住在這裏還是會死,但最起碼不會凍死。

被整塊金屬重擊這麼一下,連腦中都會一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我跟他們三個,就是目前留在這個洞裏的小孩了。

對方是個復員兵。而且是生化士兵,身上竟然還帶着一把突擊步槍(卡拉希尼柯夫)。

我在撿來的低俗雜誌上,看過漫畫是這麼畫的。

──本來是想留到最後再喫的。

另一個短髮的哭哭啼啼,但一看我從口袋拿出糖果就破涕爲笑。

託卡列夫。

我模仿穆羅梅茨上尉拉動槍機,發出清脆的聲響讓子彈上膛。

手槍又黑又重,我的手好像快拿不動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開槍。

但它是我唯一的武器。所以它是全世界最棒的槍。

──問我失敗的話怎麼辦?

「……盡力而爲吧。」

我喃喃自語後,再度鑽進剛剛纔走出來的黑暗之中。

那傢伙是頭豬,我纔不怕他。我這樣告訴自己。

──不過,豬整天真的只會喫飽睡,睡飽叫嗎?

我完全沒概念。但是最起碼我覺得那傢伙就是那種生物。

至於被那傢伙欺壓的我又算什麼,就不去深思了。

──無論成敗,一切都到今天爲止。

這麼一想,在下水道前進的腳步也變得輕鬆了點。

彷彿以磚塊與水泥拼湊而成的下水管內,既寬敞又狹小。

因爲裏面太暗了,看不清楚。就連我呼出的白霧都看不見。

但那傢伙待着的水管有電燈。況且我來回過無數次,不會迷路。

我謹慎地前進,以免不合腳的鞋子發出聲響。

緊握着的託卡列夫很重,手指好像膨脹了兩倍似的,手很僵硬。

我悄悄窺探地窖。

那傢伙──就跟平常一樣。

雖然又聽見了某種東西碎裂的當啷聲,但我沒多餘精神去在意。

是熱水流經的水管。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那傢伙的身體後來怎樣了。雙臂與卡拉希尼柯夫被我賣給了老頭。

我──我強迫自己抬起了手臂。

它橫躺在我剛纔站着的位置。

我再往前走一步。

「嗚,啊……!」

黑幫永遠有數不盡的紛爭,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追殺某某人。

但是,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還活着。

至於我更是等到黑色長髮的女生拉扯我的袖子,才終於回過神來。

「你在幹嘛……」

卡拉希尼柯夫的槍口瞪着這樣的我。

可是兩個女生帶着男生過來,戰戰兢兢地察看情況,說他們發現我呆站在原地。

似乎……是這樣。

我只能握緊託卡列夫,站起來試着把槍口對着那傢伙。

但如果去當那些罪犯的小弟,等於是回到之前的生活。

我用力握緊手槍,忙着在地上爬,跌進了水泥管裏。

與其當獵犬的跑腿小弟不如當獵犬,當獵犬不如當獵人感覺更好。

她緊咬嘴脣,眼角噙着快要奪眶而出的淚珠。

「混帳,你死定了!」

運轉聲有如低吼。強風呼嘯吹過頭頂。那傢伙用蠻力向我揮拳了。

然後我緩緩轉頭,才知道那傢伙瞪着的東西是什麼。

──然後,那傢伙死了。

那傢伙仍然沒看向我這邊。

被他這麼一說,確實有理。

但老頭看我這樣卻笑着說:「你真笨。」讓我很生氣。

「不是啊,如果一隻獵犬找到獵物,卻搖着尾巴去告訴其他獵犬,豈不是白癡一個?」

那傢伙右眼底下開了個洞,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

「那傢伙不知去哪裏了。所以這地窖歸我管。」

「──……死了……?」

只要把這玩意賣給老頭──最起碼賺到的盧布夠買明天的麪包與糖果。

之所以說好像是,是因爲我以爲我沒發呆到超過一分鐘。

其一,生化士兵也會死,所以生肉更容易死。

我陣陣發麻的手握不住託卡列夫,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左臉頰像是被火燒一樣痛。被生化人用蠻力丟過來的玻璃瓶割傷了。

「痛,嗚……!」

「你這混帳……!」

起初我找到人都會老實報告,拿到了盧布紙鈔還樂得很。

我往他走近一步。

我用左手撿起再也無法射擊的託卡列夫,毫無意義地握緊它。

整個人陷進彈簧外露的沙發,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醒着,眼睛對着半空中。

另一點值得慶幸的是,那幫黑道分子的日子似乎過得比那個復員兵好。

「想要工作的話,跟我講一聲。我找事情給你做。」

手臂隨着巨響往上跳。眼睛被強光刺痛。把槍機拉回再開一槍。再開一槍。我開槍了。

後來,我就像是一路向下沉淪。

我啐了一聲,第一步先動手從那傢伙手裏搶下卡拉希尼柯夫。

我的手幾乎是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機。

那傢伙舉起了槍想瞄準我,但注意到賴以維生的水管,結果我先開了槍。

所以──所以我纔會想到,應該做點這種時候該做的事。

黑色短髮的女生搞不清楚狀況,只顧着嚎啕大哭,男生也在哭哭啼啼。

雖然手臂抖個不停,但我仍謹慎地瞄準,把準星對準他──……

沒把託卡列夫弄掉只能說是奇蹟。

「……水管。」

到了解決第四個時,我開始懂得稍微瞄準一點以節省子彈。

畢竟只有第二天,能讓我沉浸在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心情中。

是我握槍的方式不對,被託卡列夫後退的槍機割傷了。

我──則是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好像是這樣。

這才發現拇指根部被挖出了一大道裂口,正在淌着血。

那傢伙的腦袋沉重地歪向一邊。

我沒蠢到以爲跟那幫人槓上還能活命。

在他的背後,牆上與地板擴散着一片像是打翻了甜菜汁的暗紅污漬。

我護住右手,呆愣地望向那傢伙。

那傢伙就跟一開始一樣仰望着半空,舌頭癱軟地從嘴角伸出。

「啊啊……!」

我用力擦拭臉頰,握緊右手試着忽視它發出的陣陣抽痛。

即使如此,我還是慢吞吞地勉強舉起手槍,把手臂伸得筆直。

我費勁地把託卡列夫的槍機推回原位並塞進褲腰,對打手說道: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跌跌撞撞地向後跳進那傢伙喫完亂丟的垃圾堆裏。

那傢伙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夢囈。

那傢伙大搖大擺地窩在我們千辛萬苦收集來的廢棄傢俱之間。

這玩意把我害成這樣,卻也救了我一命。

實在稱不上幹得漂亮。

再說了,比起偷襲睡夢中的生化士兵,做這行生存的機會好像還高一點。

因爲收拾掉那傢伙之後不到一星期,黑道的打手就開始在附近徘徊。

我輕手輕腳地避開顫動的卡拉希尼柯夫走上前去,仔細觀察那傢伙。

他們或許沒閒到會想把幾個小鬼趕出去,自己霸佔人孔。

巨大的「啪嘰」聲響起,我被打飛出去,只聽見伏特加酒瓶摔碎的聲響。

一隻鋼鐵製的手裏握着卡拉希尼柯夫。另一隻手握着伏特加酒瓶。這也跟平常一樣。

託卡列夫很重,我的喉嚨發乾刺痛,實在不覺得能把手槍舉直。

總之不管怎樣,「是喔。」黑幫的年輕打手(小夥子)用鼻子哼了一聲,這麼說道:

老實講,我搞不太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我往他走近一步。

其二,槍口不要對着自己不想打的東西。

直到右手拇指痛得像是快要斷掉,我才發現扳機扣不動了。

兩者我都敬謝不敏。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我開槍了。

對第二個人下手時還有點緊張,但至少這次沒笨到被槍機割傷手。

他死了。錯不了。不知道是第幾發的託卡列夫手槍子彈,轟掉了他的大腦。

好吧,也不算撒謊。

我認爲這類善意應該誠心接受。

穆羅梅茨上尉單手就能輕鬆連續開槍,但我看我沒那本事。

鋼鐵雙手嘰嘰作響,詭異地痙攣,重複着握拳又張開的動作,但是──……

「────────」

那傢伙死了,但總之我還活着,這幾個小鬼也還活着,所以需要喫東西。

那傢伙用可比機械的精準度,拿起國王權杖對準了我。

但是我連感謝眼珠子沒被刺瞎的閒工夫都沒有。

否則一個生化復員兵,不可能殺不了一個十歲小鬼。

只要有人來問我:「你有看過這個人嗎?」我就到處找人,賺跑腿費。

我沒膽靠得更近。但是,也沒膽再往後退。

但是從這天起,我學到了幾個教訓──也就是知識。

這點沒有任何改變。

「……嘖。」

等到做掉超過十個人時,我才終於知道這個行業叫做「清理人」。

什麼都幹。什麼都收拾。明天的勞動英雄就是你。

我就這樣掙錢買食物,辛勤地把弟妹們餵飽。

畢竟在留下的孩子們當中,我是最大的一個,也只有我記得自己的姓氏。

我不想一個人喫香喝辣,像那傢伙一樣當自己是大王。

後來大家開始叫我一聲大哥,甚至開始自稱庫拉金。

瑪麗亞•庫拉金、諾拉•庫拉金、瓦列裏•庫拉金……就這樣。

「丹納哥。」

一回神才發現我已經十五歲,被一頭黑色長髮的瑪麗亞搖醒。

當年被我弄得紅紅髒髒的沙發,早就從廢物堆積場換來了更好的一張。

本來覺得睡起來超舒服,但習慣了也沒什麼,露出的彈簧總是頂到背脊。

害得我最近似乎沒睡過一場好覺。

「……怎樣?」

我微微睜眼坐起來,骨頭隨之發出啪嘰啪嘰的討厭聲響。

「諾拉還有瓦列裏說他們餓了。」

瑪麗亞從來不替自己要任何東西,但讓那傢伙帶有期待的臉頰都凹陷了。

「不是有面包嗎……」

「……昨天都喫光了──」

我惡狠狠地瞪向客廳。瑪麗亞抖了一下縮起身子。

諾拉與瓦列裏一臉可憐的樣子蹲在牆角。

雖然黑道分子從早到晚打打殺殺,但也有喘息的時間。

「丹納哥哥,慢走!祝您打獵一無所獲!」

奧斯坦金諾電視塔。

然後撈起餃子倒進盤子裏,再隨便淋點斯美塔那酸奶油上去。

不知道到底懂不懂狀況,諾拉開朗到讓人火大的聲音從爬出下水道的我背後傳來。

鉻鎳合金的電熱線一直沒變色。我瞪着它,催促它快點燒紅。

看到我揮揮手,她猶豫了片刻後,一口把餃子喫下去。

我沒戴手錶。不知道該等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然後把比那天撿到的像樣許多的託卡列夫,藏進夾克內側。

不過,其實我對這些毫不知情。

「謝謝大哥。我真的餓扁了……!」

直到失去後我才知道,一個值得信賴的買家有多寶貴。

而糟糕的是,我盯上的目標是GRU──而且還是前特種部隊人員。

這玩意怎麼看都像個罐頭,不然就是圓盤。

最起碼在這段時期,他們會放過十五歲小鬼能用託卡列夫做掉的小混混。

看夠了之後,我從口袋裏拿出頭套戴上,往下拉到蓋住下巴。

這就是問題所在。

讓我恨不得宰了素未謀面的伊凡,想到受不了。

以爲只是個落魄軍人變成罪犯,不過就是個生化士兵。

她客氣地把盤子裏的餃子舀到嘴邊,但手頓時停住,往我看過來。

不用說,「清理人」要有需要清理的東西纔有工作。

瑪麗亞與瓦列裏都沒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準備出門的我。

──當時的我,連KGB與GRU都分不太清楚。

在等鍋子裏的東西煮好時,我大口喝着水讓空蕩蕩的肚子安靜下來。

我咬緊了牙關。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好冷。肚子好餓。

肚子好餓。我想要那個。這個不夠了。丹納哥。大哥。哥哥。煩死了。

「你們以爲是誰……」

「事情做完了沒?」

然後我雙臂抱胸,全身簌簌發抖靠着牆壁──等待時機來臨。

我完全沒概念這玩意爲何會被叫做彈鼓。

可是,這個目標對當時的我來說太誘人了。說穿了就是值錢。

可是兩邊做的事卻大同小異,所以總是在互搶飯碗。

我躲在垃圾桶後面瞪着伊凡集合住宅住處的窗戶,動腦思考。

現在有了它,搞得我非得去對付生化士兵不可。

然後就沒人說話了。大家專心喫着飯,狼吞虎嚥到只差沒連盤子都喫下去。

要不是買了它,就算不去對付生化士兵,大概也還能勉強餬口吧。

倒楣的是老頭也在前陣子醉倒在路邊死了。

諾拉總是很聒噪。瓦列裏油腔滑調。瑪麗亞則是默默地盯着我看。

廚房──我們勉強搬了些廚具放在一根水泥管裏,如此稱呼它。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用廢料組裝成的餐桌旁,從瓦列裏手中接過彈鼓。

混濁的眼睛望着我。那種眼神會讓我心情變壞。

只要人在莫斯科,不用特別費心就能找到這座世界不知第幾高塔的所在位置。

大概現在也正在看着我吧。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一把衝鋒槍──至少買它的時候是真的需要。

────去程好了。

真要說的話,好歹想想這人長相與藏身處都曝光了,卻沒人去對付他的理由吧。

──我是不是不該買下這玩意?

「下地獄吧。」

Капуста(白癡一個)。

如果是這樣,那我以前也殺過。

我甩掉纏着我玩鬧的她,把盤子端到桌上後,坐到了沙發上。

──但是怎麼賺?

我發出不知是第幾次的「嘖」,走向外頭。

但是伊凡的動作快如閃電。

趁他興致勃勃急急忙忙,等不及要去見女人的時候下手纔好。

──現在也是,等不了了。

雖然現在也沒多清楚,至少我知道KGB是祕密警察,GRU則是軍事情報機構。

反正不管怎樣,能買的東西就該把握機會買下來,等不了下一次。

我在鍋子裏裝雪開火燒融煮開水,然後把餃子丟進去。

爲了以防萬一,我像個想盡量找溫暖的地方睡覺的小孩,在那條暗巷裏徘徊。

「做完了,大哥。」我的弟弟舔了舔被蝸簧弄傷的拇指。「子彈都裝好了。」

被我這麼一叫,瓦列裏肩膀抖動了一下,抬起對着盤子的臉。

美中不足的是填彈時如果出錯,裏面的蝸簧可能會彈開來打到手指。

我坐在沙發裏不動,看着以前掛過卡拉希尼柯夫的那個位置。

最後抓起幹活用的頭套,塞進了口袋裏。

一頭黑色短髮的諾拉現實得很,破涕爲笑後像只貓一樣跑過來。

我把波波沙丟進了垃圾桶裏。結凍的皮羅什基還是什麼東西的臭味頓時揚起。

「……我不用了,你們喫吧。」

我從拆掉一兩塊磚頭做成的儲藏庫裏,拖出結凍的餃子。

我看都不看滿十歲的妹妹一眼,擺着臭臉走到了廚房。

可是我的口舌靈活得很。

「那個,丹納哥哥……」

所以當我在玄關看到只看過傳真電報粗糙印刷的臉孔時,我的動作相當快。

抱歉要讓伊凡白高興一場了,但我的胃也在不高興地低吼着表示贊成。

這玩意裏塞了足足七十發跟託卡列夫相同的子彈。光是這些就要一筆錢了。

因爲從塔上,電信線就像外露的腸子那樣聯繫了整座城市的終端機。

瑪麗亞最後一個到餐桌旁坐下。

「嘖……等我一下。」

「耶~!謝謝丹納哥哥……!」

而且時時監視着我們。

「好。」

即使只是沒餡的小麪糰,只要形狀接近就是餃子無誤。

要下手的話,就趁去程,或是回程。

那時我覺得差不多該考慮到對付生化士兵的狀況了。

這才發現波波沙的揹帶陷進肩膀,痛得要命。

瓦列裏講得很過意不去,但仍抓起湯匙把餃子塞得滿嘴都是。

「你好啊,臭鐵罐!」

我穿起掛在一旁的夾克,替波波沙裝上彈鼓,掛到了肩膀上。

我毫無意義地抬頭一看,越過屋頂,可以看到一座巨塔聳立在莫斯科北部。

我把雙手縮進袖子裏,雙臂抱胸。牙齒幾乎要凍得打顫。肚子咕嚕咕嚕叫。

「好啦,快喫。」

Да(拿去)!瓦列裏朝氣十足地舉起一塊圓板狀的金屬。

「喂,瓦列裏。」

我盡我所能做足了準備,像個獵人那樣,謹慎地慢慢靠近那傢伙的窩。

多虧於此,像我這種不識時務的小鬼就倒大楣了。

比起這種事,我得去賺錢買麪包與麪粉纔行。

祈求失敗纔不會引來惡靈。所以我也不能老實回答。

吵着跟我要的是諾拉,還是瑪麗亞?大概是諾拉吧。

斯美塔那最棒的一點,就是不會壞。不知道擺了幾個月就是了。

而且聽說每隔不到兩天,伊凡就會去找那個女的。

伊凡──也可能是伊戈爾、阿列克謝或鮑里斯──有個老相好。

就算不是這樣,也該知道酗酒毒蟲跟某某黑幫的保鑣不可相提並論。

我猜──我是後來看到有個傢伙動作跟伊凡很像,所以才猜到的。

我想這傢伙大概是把手塞進了上衣領口,從中拔出小刀準備動手。

我才說完「你好啊」這個動作就完成了,這時我才終於舉起託卡列夫。

當然,在我看來那傢伙手上就像變魔術般出現了一把小刀。

當下我覺得那把彈簧刀怪怪的。其實這麼想也沒錯。

剎那間,只聽見某種東西啪地一下彈開的聲響,小刀刀刃猛地飛來。

之所以沒射中,也沒什麼祕密。是因爲我以爲伊凡要開槍,就翻滾着躲開了。

假如我沾沾自喜地以爲奪得先機用託卡列夫射他的話,大概已經死了。

但是這裏沒有伊凡當成命根子的熱水管。所以我躲開了。我因此撿回了一命。

小刀刺進背後的水泥牆,牆上迸出裂痕,瓦礫紛紛掉到我的頭上。

垃圾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往旁邊倒下,伊凡用義眼瞪着我。

「你這小鬼,給我滾!」

我並不想這麼做,但逼不得已只能扣下託卡列夫的扳機。

子彈啪嘰一聲射進集合住宅的牆上,伊凡不見了。

耳朵裏的尖細聲響,想必是這傢伙高速轉位的運轉聲吧。

我明知這麼做是白費力氣,仍撲進了倒下的垃圾桶後面。

我把手伸進垃圾裏,在軟爛觸感的深處摸到了硬物。

我握緊它。那傢伙降落在地上。我扣緊扳機。

原來開槍射穿輕薄的馬口鐵,會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不考慮後果與得失狂撒一通的波波沙子彈,填滿了整條窄道。

不確定他是沒想到小孩會持有衝鋒槍,還是徘徊街頭的生活讓機體老化了。

我左奔右跑,在小巷裏跑到喘不過氣來,然後扯掉頭套。

子彈顯然已經射光,於是我把揹帶掛到肩膀上,舉起託卡列夫。

當然,也沒人回答。

就跟「清理人」一樣。或者是跟我一樣。

「喂,有人掉了怪東西。」

我只要再踏出一步就能進入高爾基大街,卻停下了腳步。

萬一哪個白癡開始主張「是我下的手」那可喫不消。

你讓殺掉一個幫派保鑣的屁孩「清理人」站在現場附近看看。

好歹還知道她們正在從事「不存在於我們祖國電視上的」工作。

我呼出一口氣。

但還是有保留一個人形,而我也看出了這就是伊凡。

──鬼才會喜歡上這種女生。

無論到明天之前怎麼度過,剩下這幾枚戈比全都是我的。

──所以我纔會那麼想要波波沙。

『幹得好。你明天來拿錢。』

然後想到其中有多少會被弟弟與兩個妹妹搶走。

雖然已經快要天黑,但霓虹燈驅走了黑暗。

比起這個,我更擔心的是報酬扣掉七十發子彈的錢之後還剩多少盧布。

我喘不過氣來。很想當場蹲下,大吐一場。

不是比喻,要是你把機械、人肉與骨頭攪勻了就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

除此之外,我並不想偷走什麼。

然後在我逃進去的巷弄──有一羣女人。

等我一路跑到高爾基大街,才心生疑問而停下腳步。

所以,沒錯──我原本絲毫無意駐足。

雪下得令人心煩,吸入肺部的空氣銳冷如刀。

不是因爲我殺了人。這還用說嗎?是因爲我以爲自己沒命了。這也是不言自明的事。

我把它撿起來,發現那是個漂亮的布面小盒子,只可惜開了洞。

在那個超大金屬熱水管像是巨人腸子般蠕動,宛如深谷底層的小巷。

「紡織產業部有好消息告訴各位女士!爲您送上完美又衛生的尼龍絲襪!」

不知道七十發當中有幾發打中這傢伙,又是哪一發造成了致命傷。

《莫斯科2160》1 重播插圖(1)
《莫斯科2160》 · 1 · 重播 · 第1張插圖

我扯掉頭套,用手臂粗魯地擦了擦臉頰與眼睛,然後反覆眨了幾下眼睛。

想到我還要過多久這樣的人生。

這時,我的腳踢飛了某個東西。

不對,我本來想扯掉的,但頭套早就塞進口袋裏了。

集合住宅的牆壁被打得千瘡百孔,窗戶也稍微破了。

初次體驗的閃光、巨響與衝擊力,把我的腦袋與身體猛搖一通,讓我搞不清天南地北。

「那、那個……」

就這樣,她們被屏除在電腦網路、映像管、文章與站前之外。

大概是因爲……我只對這傢伙的價碼感興趣吧。

「頂級健康美味的冰淇淋。通過GOST(國家標準認證)!」

年紀──大約十五歲上下,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口袋放映機 旋轉電視機 一九七○一○二四 探測器八號登陸月球。」

『我不是問你。』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哪個伊凡?』

「最先進積體電路(LSI)遊戲!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將粉碎資本主義者的陰謀!」

「私釀酒會送您進墳墓。請喝正規酒廠釀造的安全合法酒類!」

「……就這樣了嗎?」

但我很清楚,生化士兵也是會死的。

鐵定會被圍毆,能有個全屍就算走運了。

混雜在降雪與排煙之中,小巷裏充斥着黑火藥的臭味。

「各位勞工,快來買廉價的麪包!任何麪包都能在農產品加工企業聯盟買到!」

然後在口袋裏翻找。指尖碰到了少許硬幣的觸感。好耶。

我只聽得出聲音。光是這樣,就快要讓我頭暈目眩。

我二話不說衝進公共電話亭。

在被攪成爛泥的皮羅什基後面,躺着一團跟它們很像的碎肉。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比走進那個鬧區要來得好多了。

「我殺了伊凡。」

右上方的揚聲器響起叮鈴鈴的聲響,接着是黑幫老二(旅長)的聲音。

這下明天就有錢了。在那之前還是沒錢。

我想了一下之後,蓋上蓋子,把它塞到伊凡的遺骸後面。

我啐了一聲,肩膀掛着波波沙跑出電話亭。

然後轉身背對這些,跑回巷弄之中。

女人三三兩兩地在住宅各處或站或坐,各自消磨時間。

沙沙作響,不帶感情的合成語音宣傳詞句,與刺眼亮光的廣告內容混合成爲濁流。

其他居民之所以不吵不鬧,想必是因爲這種事只是家常便飯。

那裏是鬧區的背面,只不過隔了一條街,這條巷子令人難以置信地安靜且空蕩。

在這一切之中,爲什麼我非得跑到這樣氣喘吁吁的?

我悄悄靠近倒地的伊凡。伊凡不管怎麼看都死透了。

她坐在集合住宅的門前小徑,露出寫着數字的鞋底。

『誰?』

然後噗滋一聲,通話結束了。這個老二一定會在明天之前查證清楚吧。

無論如何卯起來排除於映像管之外,都不可能真的消失。

這時我才發現,我的上衣與帽子底下都溼了一片。

等到吐出七十發子彈的波波沙打了個嗝,我才終於呼出一口氣。

我朝着疑似伊凡的碎肉開了一槍。沒有反應。

但總之就是眼不見爲淨,真夠蠢的。

「保鑣。」我補充說明。「一百盧布。」這個價碼彷彿能買下全世界。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眯起眼睛想勉強看見煙霧後方的狀況。

我沉默不語,注視着讓眼睛痠痛的光彩與人潮。

後來,我一路飛奔。

好幾棟冷清──但比我的巢穴舒適多了──的集合住宅林立。

請不要以爲我殺他很簡單。我要是沒殺掉他,現在死的就是我。

我還記得,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嘖。

我也不是笨蛋。

我雙手插在口袋裏,沉默地走過那條街。

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混濁天空,灰色雪片往頭上紛紛飄落。

「我是丹納。」我對着角落的麥克風咆哮。「丹尼拉•庫拉金。」

我把戈比投進穩穩擺在亭子中央的銀色機臺,轉動中間的轉盤。

這條與克里姆林宮相連的街道,總是人聲鼎沸。

打開一看,裏面收着一枚戒指,上面的寶石比小指指尖還小。

也有可能真的是準備去見女人,開心到昏頭了。或者以上皆是。

在狹窄水泥建築的空隙間,霓虹燈閃着強光,灰雪飄降。

就算明天到手的盧布會被一掃而空,現在這些錢就是我的。

我用夾克的袖子,擦擦被不明髒污弄得黏糊糊的衝鋒槍。

所以也有很多──大家都知道的──民警在暗中監視。

塞滿了食物、衣服、酒以及其他娛樂。

「美乃滋是適合搭配任何食物的萬能調味料。空瓶可以拿到零售商店進行回收。食品產業部。」

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幾歲。

她看起來比我妹妹大而且更成熟,但就我看來,應該沒有我大。

剪短的微翹頭髮是淡色金髮,但被積雪弄溼了,真是糟蹋。

這害得她雪白的肌膚與玫瑰色的嘴脣,全都變得白中透紫,凍得她不禁發抖。

畢竟她那件白色連身裙還用安全別針把太大的肩膀部位固定,而且裙襬也太短了。

不知是因爲怕羞還是怕冷,她時時伸出一隻手白費力氣地想把裙襬往下拉。

她那手臂更是瘦得跟小樹枝似的。但不可思議的是看起來依然柔軟且飽滿。

當然,我的模樣也令人難以恭維。

我累壞了。瘦皮猴一隻,又餓着肚子。好幾天沒喫東西了。

我拿僅剩的麪粉做成餃子,結果弟妹們立刻餓虎撲羊喫個精光。

一口都沒留給我。我喝了一肚子的水充飢,今天又在外頭跑了一整天。

掛在肩膀上的衝鋒槍重得要命。即使隔着夾克,揹帶照樣陷進了肩膀。

這件夾克本身也太硬太窄,而且懷裏的手槍(託卡列夫)撞得肋骨很痛。

即使如此,她卻一直盯着我看。

長睫毛結了霜,眨個不停的眼睛發紅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我覺得很像雪地裏的兔子──雖然我根本沒看過兔子。

「不、不嫌棄的話……那個……要不要進來,取取暖……?」

我又冷又餓。口袋裏只有一點零錢。

所以我跟她明講了。儘可能地粗着嗓子,態度冷淡。

「Тьфу(嘖)……」我故意啐給她看。「我身上可沒有錢。」

也不知道乾巴巴的二號產品要怎麼戴,最後是她用舌頭舔溼的。

我像個傻子般聽她說着「等我一下喔」,坐在牀邊發呆。

第一步我先開始下各種工夫,把巢穴佈置得再像樣一點。

她安心地呼了口氣。我看着它凍結髮白。

說到絲塔西婭,則是俐落地穿起圍裙,一眨眼已經在煮飯了。

「之後別來找我哭。」

「這不是我的屋子。」她害羞地微笑。「不過,這是我自己買的。」

她這麼說着,於是我打掃鄰近的水泥管,趕走老鼠,把空間整頓一下,佈置出總共四個房間。

不像昨天只穿着連身裙,她披着外套,拍掉肩上的積雪,露出微笑。

我覺得那是我這一生喫過最好喫的東西。

我和她一起走進了好像隨時會倒塌的集合住宅。

我從來不知道,女生是這麼柔軟且溫暖,而且還有股甜香。

「……好。」

光芒。從窗戶射進來,像針一樣細的光線。朝陽。

然後我跟羞紅了臉的她,好不容易纔把它戴上而沒弄破。

絲塔西婭那白皙可愛的屁股立刻離開椅面,我搖了搖頭。

那是我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擁抱女生。

老二戳了我一下,笑我人小鬼大,然後拿張紙條隨便寫了個地址交給我。

我名符其實地握緊湯匙,像野狗一樣狼吞虎嚥地喝湯。

因爲莫斯科的集合住宅只有少少幾種房間,以及少少幾種門鎖。

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做,而我也半斤八兩。

她接着說「好久沒搭路面電車了」,但我已經沒在聽了。

同一句話在白天跟晚上說,聽起來簡直跟咒語一樣截然不同。

「嗯。」

「資本主義已經走到了懸崖邊。」老頭之前是這麼說的。「不付錢的傢伙會比他們先走。」

我去跟黑幫老二領錢時,請他給我介紹了個贓貨商。

當然也付了仲介費。因爲很久以前老頭跟我說過,辦任何事都要付錢。

當我醒來時,我還是這麼覺得。以爲作了場美夢。

後來,也並不是什麼都變得一帆風順。

但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什麼。

還一邊喝着她從自豪的茶炊,倒進破茶杯裏的熱水。

「來,請用。」

我沒打算聊昨晚的事。總覺得一旦說出口,一切就會隨之消逝。

丹納,丹納。她微微震動,渾身顫抖,發出斷斷續續的模糊叫聲。

我才懶得管那些。我把戈比硬塞給她。

我從來不知道,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是這麼溫暖的一件事。

我還是第一次搞得這麼尷尬,但比起那之後的狀況根本不算什麼。

這麼一來接着就需要傢俱,但事情立刻就有了着落。

──這麼說了。

當我發現自己躺在牀上時,我猛地坐了起來。

「啊,呃,那個……」

把羅宋湯帶回窩時,絲塔西婭不知爲何也跟了過來,一看到我的窩立刻橫眉豎目地說:

我發自內心覺得,她的聲音一定全是咒語,而她肯定是個魔女。

她在我身下像小貓一樣扭動身子,呢喃着如此告訴我。

這時我心情平和,又飽足又溫暖,所以才能毫不遲疑地把那個念頭說出來。

我先喫完了,甚至有時間欣賞她用餐的模樣。

絲塔西婭。

「呵,呵……」笑聲如銀鈴般輕快。「嘖。」我啐了一聲。

好喫到我都快哭出來了。

其實我應該更珍惜地喫的,但只浮着幾片甜菜與肉末的湯,竟然會這麼好喫。

「……嘖。」

「請……吧……?」

我──坦白講,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麼。

房間變得溫暖舒適,住起來舒服多了。

「……欸,這個羅宋湯還有剩嗎?」

但是即使如此,我並沒有失去理智。我咬緊牙關,顧不了其他事情。

而熱呼呼的羅宋湯端到小桌子上的模樣,就像魔法一樣。

我拚了命只想宣泄。呢喃着「不可以,不可以」的聲音則跟我相反。

「……」

「不是。」

因爲臂彎裏只有女孩子殘餘的體溫與體重,她已經不見人影。

一切宛如夢境。

我的美夢就在那裏。

然後,那是第一次有女生在牀上告訴我她的名字。

「我剛纔去切爾基佐沃黑市買東西。」

這是我的錢。無庸置疑,都是我的錢。

「哎呀。」絲塔西婭睜圓了眼睛說。「當然好了!」

但牆角設置了一個小爐子,上面放了個熱水器(茶炊)。

我停下腳步,想了想伊凡的事。

「你的錢跟我的錢,加起來……可以煮加了一點點料的羅宋湯。」

「馬上就好了。現在還不可以。」

房間很小。就是間只有牀以及盥洗室大小廚房的小屋子。

介紹給我的贓貨商眼光比老頭嚴厲,態度很差,但很懂得生財之道。

「你要再來一碗嗎?」

「啊,丹納,你醒了?」

「不可以這樣!」

但我對這間屋子的格局,以及什麼東西放在哪裏卻簡直了若指掌。

可是那個女生聽了,卻露出微笑……

口袋裏這些是屬於我的戈比。到了明天還會拿到盧布。

真是的,明明是同一句話,效果怎麼會如此不同?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沐浴在陽光下醒來。

「先聲明。」我說了。「我連做機械化手術的閒錢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無意間自然浮現了一個念頭。

一邊感覺到纖瘦手臂繞過我的脖子,指甲陷進肉裏,我也對着紅通通的耳朵說出了我的名字。

「我還有一個弟弟,以及兩個妹妹。」

想想除了清掃以外,我還從來沒踏進過這種地方。而且還是跟女孩子一起。

多虧於此,我又能繼續做資源回收了。也能給弟妹們工作做。賺到錢了。

絲塔西婭寶貝地抱着一個小紙袋,站在門口。

只是我善用了那一百盧布。就算不能買下全世界,對我來說仍然是筆大錢。

「家裏有女生在,得替人家多想想纔行。」

「……」

──我能體會伊凡的心情了。

因爲說好了要溫柔待她──儘管我不知道怎麼做纔算溫柔──這是約定。

「那個……」絲塔西婭眨眨她的眼睛。「你一直盯着我看,我會害羞。」

聽說她們天天洗澡,我想一定是真的。

那個女生眨眨眼睛之後,冰冷的臉頰染上淡淡紅暈握緊硬幣,點個頭。

一回過神就聞到這輩子從沒聞過的香味,我的胃開始發出叫聲。

也就是我跟弟妹們的房間。

「只要不要對我動粗就好……」

我粗魯地這麼說,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抱歉。」

絲塔西婭靜靜微笑,優雅地用湯匙把羅宋湯送進嘴裏。

也變得能勉強溫飽了。

這麼一來很不可思議的是,我開始注意到各種事情。

結果想要手錶的是瑪麗亞。我這妹妹似乎很喜歡把玩機械。我都不知道。

瓦列裏迷車子迷得要死。我撿些低俗雜誌回家,他卻把上頭的汽車照片統統剪了下來。

至於說到諾拉,一看到可愛的東西、衣服、首飾還有甜食就瘋了。小餡餅一個。

我要他們學會讀書寫字。還有算數。

改天我想幫他們弄些課本來。記得我這麼說的時候,大家聽了都大喫一驚。

「這樣好嗎,丹納哥?」

瑪麗亞客氣地開口,缺乏表情的臉上寫滿了擔心,還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們不需要那麼……你已經給得夠多了。」

「沒關係啦。」我說了。「交給大哥吧。」

自稱「哥哥」還挺難爲情的。

再說了,瑪麗亞很聰明。

可是我沒辦法讓他們去上學。因爲我們沒有國內護照,是不存在的一羣人。

所以我的職責,就是代替學校供他們盡情唸書。

有了這個新目標,腳步也不可思議地輕盈起來。這成了我前進的動力。

目標。

絲塔西婭。

「啊──!丹納哥哥,你又要去找絲塔西婭姐姐了,對吧!」

這事立刻就被諾拉抓到,用力地把我取笑一頓。

瑪麗亞賞我一頓白眼,瓦列裏則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也就是說我作爲「清理人」,達成的成就爲我帶來了工作。

容我更正一下。

「大哥,我也想幫你的忙。」瓦列裏神情嚴肅地說。「我也是個男人啊。」

我們勉勉強強克服了難關,不只一次。今後也打算繼續克服下去。

於是就這樣,我每次工作前後都會去絲塔西婭那邊。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爲了每天混口飯喫以外的目的賺錢。

在我們兄弟姐妹當中被諾拉抓到,就等於是被所有人知道。

所以,這麼說好了。

想見到絲塔西婭需要錢。我應該帶錢過去。當然了。

我奔跑,開槍,撿回一命,奪人性命,領錢,然後再到下一天。

那時我覺得好像核彈要掉下來了,跟瓦列裏跑去向絲塔西婭求救。

伊凡的價碼,似乎比我這小鬼想像得更高。

絲塔西婭。

並不是沒有危險性。我也曾經差點丟掉性命。而且是好幾次。

只是視時機與場合而定,山羊也能勝過俊男美女。

後來,事情並沒有像奇蹟發生或變魔法那樣變得一帆風順。

也就是說,這就是故事的內容了。

我努力賺錢。

但是,比起諾拉與瑪麗亞驚慌地哭着說她們流血了的時候,要來得好多了。

「少說蠢話了。」我笑着戳了瓦列裏一下。聽了總覺得很高興。「人小鬼大。」

而且我也想餵飽弟弟與兩個妹妹。衣服也是。他們想要什麼,也都想買給他們。

還是一樣一成不變。雖然一成不變,但比以前好多了。

鬼才會喜歡上這種女生。除了我,還有我的家人以外。

但是,沒人能贏過絲塔西婭。

多虧於此,我還活着。我們還活着。

我還記得,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鬼才會喜歡上這種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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