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穹篇 第二站 狡猾如影的黑貓
《前進吧!! 高捷少女》 · 啞鳴 · 2.2萬 字

「小妹妹,就算肚子餓,在站內也是不能喫早餐的喔。」
小穹出聲提醒從眼前路過的小妹妹,是因爲剛剛看見她扔掉空的早餐塑膠袋。「我沒喫。」
「嗯,那是我誤會妳了,送妳一張土撥鼠貼紙好不好?」
「喔,好。」
正準備去小學的小妹妹,在書包上貼了高捷吉祥物土撥鼠警告站內不可飲食的貼紙,興致勃勃地去月臺等車。
依小穹尼莫西妮之瞳的記憶能力,當然記得在穹頂大廳碰見時,她手中有兩袋早餐,結果在地下二樓再次撞見,有一份早餐塑膠袋空了,被扔進垃圾桶。這代表什麼不言而喻,只是她不打算點破,更不打算罰款,期待着小妹妹自我改進。
「不是說小穹姊禁止巡視嗎?居然趁我去上廁所就偷跑!」追上來的亦晨鼓起雙頰,生氣地說。
「……我只是腳底板有幾條割傷,沒嚴重到不能走啊。」很想逃的小穹因爲腳傷跑不了。
「妳只能坐着,哪都不許去。」
「我這一圈快繞完。」
「不準,這是站長的命令!」
「狐假虎威……我回去就是了,喂!等等,妳幹麼?」
小穹在震驚中被亦晨背起來,過度認真的她顯然是想將傷患用體力帶回去。「別看我個子小,其實我很有力氣。」
「力氣別誤用在這種地方啊,快放下我,很多乘客在看。」
「不要。」
「好歹,也用輪椅吧,本站不是有幾臺提供外借的?」
「不要。」
「……妳竟然不聽前輩的話?」
「人家纔不要把難得能接觸小穹姊大腿和屁股的機會送給輪椅!」
「變態放開我!」
亦晨二話不說,拉出藏在腳邊的行李箱,淡淡道:「放心,都有我在。」
這兩個人聯合在一塊,只要叫一臺計程車,就順利攻入小穹苦心保密的住所。「不準看!」此房的主人張開雙手想遮,但根本遮不住。
亦晨則是穿一件連身式的睡衣,上頭有一隻俏皮的卡通兔子,剛剛吹乾的髮絲已經用髮箍固定。她沒有在看電視,反而很認真地喫雞腿,非常專注,專注到指尖上的屑屑都放入嘴中吮掉。
「不是。」
「當然沒問題,我上班也是開車來的。」
「嗯嗯,我緊張到昨晚都睡不好呢。」
「趁耐耐不在,我們還可以玩說鬼故事大賽喔。」
是肚子已經被侵入,一時難以擺脫魔爪。
「等我洗好,一邊喫、一邊聊天吧。」
「我們是剛好碰見順道一起來而已。」
坐在她牀上的亦晨與艾米莉亞親切地喊。
兩人堅持不下,兩張臉毫無笑容。小穹知道自己的家園自己守護,勢必要挺身而出對抗外來的敵人,艾米莉亞當然不讓,一觸即發之勢儼然形成。
「好、好癢……別摸了……」
「OK。」
「妳們瞞著我做了什麼?」她冷不防一問。
「一定是妳。」
「呿,我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還會惡作劇嗎?」艾米莉亞輕蔑冷笑。
「沒有,我沒有!」
艾米莉亞和亦晨的雙眼泛出水汪汪的波光,真誠到無懈可擊,沒有一丁點破綻。
「等我擺平她。」艾米莉亞很有自信。
「……一定有。」
「那問題就解決啦,喔耶!」
「該不會……小穹姊和某某人同居,因爲內疚所以怕我知道?」
「沒錯。」
小穹感激地坐下,燦笑道:「亦晨,去站長室替我拿包包來,我的皮夾和鑰匙都在裏面,不拿回不了家。」
「我就說不應該爲了知道小穹姊的上圍去偷翻內衣嘛……」亦晨突然供出共犯。
差點被氣到哭的小穹緊緊咬脣強忍,因爲她知道,一旦示弱,眼前的惡魔就會得逞,壞人就會勝利。
依現在的情況來說,劣勢在於,腳有傷不方便逃跑以及亦晨過度的關心;優勢在於,對美麗島站近乎刻印在腦海中的理解和亦晨並不知道家在哪裏,所以只要抓準一個時機離開,今天的難關就等於順利度過。
「不行就是不行。」
太正常了,所以太不正常了。
亦晨也提起行李箱去推輪椅過來。
「人家也好餓喔……」亦晨搓搓肚子。
亦晨小跑步著去站長室,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小穹立即拿出新辦的一卡通於閘門感應,再轉動輪椅衝往電梯,心裏吶喊着:本站無障礙空間合乎世界一流車站標準,擁有輪椅的我,不開車回家也是小事一樁啊!
「我剛點的炸雞和披薩還沒送來呀。」艾米莉亞一臉無奈。
亦晨委屈地說:「我是怕小穹姊忘記帶鑰匙回不了家才趕快送來,不是擅闖。」「那……」一時之間,突然難以辯駿,小穹穩穩心神,「那、那好……已經送來,可以回去了。」
「………………」小穹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後忽然回神,「妳要來我家!?」
「有帶過男朋友回家,怕有痕跡被我抓到,所以心虛不讓我去?」
好在,當她在鳳山站下車,還遇到善心的同事推她去站外。再轉乘88號公車到達家裏附近的超商,順便買個便當和飲料,全程用一卡通付費,毫無任何阻礙,連晚餐都搞定。
亦晨勸道:「不要吵架,剛剛不是說好,要告訴我娟姊的八卦嗎?」
小穹轉著輪椅進入車廂,車門要關的警告聲就無情響起。剛從手扶梯跑下來,一手拿行李箱、一手拿包包的亦晨只能眼睜睜看車開走。
「哎唷,好餓喔……是不是該喫飯了?」
「不行,我們要談清楚。」
「好吧……我相信妳們。」太過容易相信別人的小穹鼓起右頰,雖然原本懷疑是被她們有計畫的設計了,但隨後又被她們楚楚可憐彷彿無家可歸的神情給攻陷,當腦袋裏浮出「總不能趕她們出去吧」的瞬間,正式宣告被騙。
「小穹姊還能開車嗎?」
艾米莉亞穿着一件特大號的T恤,上面印著「凝聚的綠寶石」圖片,再加一件小短褲,相當輕鬆寫意。她正喫着海陸雙拼口味的披薩,邊看綜藝節目、邊哈哈哈哈的大笑。
感到抱歉的小穹,全身上下就一套站務員制服、一臺輪椅、一張一卡通,鑰匙和錢都沒,爲了甩開跟屁蟲,幾乎是付出所有代價。
「好。」
◉
其餘藏在牀底的周邊商品不計其數,光是整隊一比一真人大小的立牌就佔去不少空間,導致房間除了牀以外沒有地方可以坐,完全無法招呼客人。
「那一定是艾米莉亞?」小穹緩緩放下便當。
很殘酷,不速之客們完全喫定主人。俗語有句話叫乞丐趕廟公,正是爲此時量身訂做,艾米莉亞和亦晨輪番去洗澡。
換班的時間很快就到了,小穹特別交代來接班的站務員,今天老奶奶在月臺待得比較晚,要多多注意。
「嗯,乖乖等我喔。」
「唔……」狠不下心趕她們出去的小穹不知道該怎麼辦,狐疑地問:「妳們該不會是串通好要死賴在我家不走吧?」
亦晨替小穹拿包包,所以擁有鑰匙。
「我雖然腳受點傷,但慢慢走,巡視美麗島站是沒問題的。」
小穹整個上午都在煩惱這個問題。
「……我單身。」
艾米莉亞聳肩道:「我沒擅闖,上次我就告訴過妳,要來喫宵夜喔。」
「好、好期待喔。」
「妳們知不知道擅闖民宅是違法的?」她繃起臉。
小穹心知肚明,她們天生邪惡的個性是不會錯過剛剛沒人盯住的十來分鐘,眼前的情況必定有詐。
鬆一口氣的艾米莉亞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疊衣物,對身邊的亦晨說:「那我先去衝個澡,等等外送來妳先付錢,啊,還有,妳有帶沐浴乳和洗髮精嗎?」
艾米莉亞曾經在小穹轉到美麗島站工作時幫忙搬家,所以知道地址。
「OK什麼啊啊!妳們統統給我滾出去!」小穹抓亂原本就凌亂的長髮。
「「歡迎回來!」」
「妳們聽我講話啊啊啊啊啊……拜託……拜託聽我講……嗚嗚……」小穹終究沒忍住。
坐在窗口前負責處理乘客事務的小穹趁現在沒人,轉過頭去,嚴肅地告誡正在看監視器影像的亦晨。
亦晨搖頭,羞怯地說:「沒有……我想偷偷用小穹姊的。」
「不行,絕對不行。」
小穹終於回到家門前,從鞋櫃的底部摸出備用鑰匙,歡天喜地打開自己租的套房,只想好好洗個澡,替腳換個藥,喫頓美美的晚餐,看看電視,然後上牀睡覺,畢竟明天上班要比平時早起。
「纔沒有!」小穹怒氣衝衝,「還有,剛剛的內疚和心虛是怎麼回事!?」
身爲《美少女戰士》系列作品的死忠粉絲,小穹小小十坪左右的套房,掛滿大大小小六十二張海報或照片,牆邊三個透明展示櫃,放幾十尊公仔,從三寸到十二寸都有,甚至還有三張武內直子老師的簽名版,旁邊的木櫃則是放滿全系列DVD光碟,從美少女戰士本傳到R、Super、SuperS、最後星光、Crystal和諸多劇場版都有。
「小穹姊的脾氣真差……一直兇人家……」亦晨乾脆趴在桌面假哭幾聲。
「剛剛纔喫早餐啊!」
「別裝了!對講機根本沒響!」小穹有腦充血的感覺。
「不可以喔,這是娟姊的命令。」
「怎麼可能?」
「我的家真的不能曝光,對不起……亦晨。」
「咳咳,我去廁所一下。」小穹試探。
即便比起自己開車,多花不少時間,但成功維護自己的祕密住所,一切都很值得o
「我去推輪椅。」亦晨站起來。
「死變態!」
還真沒想到亦晨力氣真的很大,掙扎個幾下沒成功,小穹乾脆雙手搗臉,羞恥地被背到服務檯去,再也不敢亂跑,而且覺得身爲前輩的尊嚴幾乎被消滅殆盡,已經嚴重威脅到職業生涯。
「不是我。」
「這樣不行,我得想想辦法。」小穹拍拍自己臉頰,逐漸恢復站務員該有的冷靜,開始分析目前的窘境。
小穹往前一撲,硬生生將艾米莉亞壓制於軟軟的牀鋪,她雙手摸進竊犯的T恤裏,要馬上來個徹底的搜身,艾米莉亞當然不會乖乖就範,雙腿死命頂著,可
「爲什麼?」亦晨瞇起眼睛。
「不要把我這當成校外教學的飯店啊啊啊!」小穹雙手亂揮。
「我一個人住。」
果然,甩開跟屁蟲沒那麼容易,只能耐心等待機會。服務檯內又恢復成正常的上班狀態,兩人和以往一樣分工合作,亦晨不懂的會問,小穹針對問題會細心回答,這氣氛尋常到,沒人發現其中暗潮洶湧——
「是妳。」
已經瞭解當命運無法抵抗、不如乖乖承受的小穹,擦擦眼淚排在最後進浴室。期間外賣剛好送來,委屈到忘記餓的小穹頭洗到一半,纔想到便當還沒喫,於是加快速度,要趕出去喫晚餐。
「喂,妳居然背……」
「談什麼呢?」
「妳……」小穹氣惱地拿塑膠盤亂揮,狀似想要敲人,「在站內是要聽娟姊的命令沒錯,不過下班後回家,我還不是得走路去買飯、丟垃圾、洗澡、上牀睡覺?」
她坐在地毯上,打開便當開始喫,疑惑漸濃,尤其是亦晨一整天嘴巴嘰嘰喳喳,怎麼可能完全不說話?
「沒有,我什麼都沒做!」亦晨搖頭如鈴鼓。
亦晨認真地接起月臺緊急對講機,連忙道:「嗯,您好,這裏是服務檯,有什麼狀況嗎?」
時間幾乎抓到完全精準,當她抵達地下二樓的橘線月臺時,前往大寮方向的列車剛好抵達。
大概十幾分鍾吧,當她換上美少女戰士圖案的居家服走到浴室外,還在用毛巾擦頭髮,卻嗅到一絲絲不對勁的味道,說不上爲什麼,但就是怪怪的。
「交出來!」
艾米莉亞使出絕招,伸手去扯原受害者的短褲,以達到圍魏救趙的效果。但沒想到憤怒使人瘋狂,小穹根本不管有可能春光外洩,反而去揪竊犯的T恤,要找到贓物,以求人贓倶獲。
第一次看見女生搏鬥,亦晨蹲在旁邊欣賞,不免臉紅心跳。
當艾米莉亞上半身的重要防禦近乎全面潰堤,另一邊的小穹也沒好到哪去,短褲歪了一邊,兩人仍爭得渾然忘我,扭在一塊,一下子在上面,一下子在下面,整套美少女戰士的牀罩亂七八糟。
「停……停止,我認輸了、我認輸了……」艾米莉亞舉白旗投降。
「還不交出來?」小穹披頭散髮。
沒想到臺灣和德國聯手製造出的人形坦克,仍不敵本土國產的美少女戰士,亦晨看得只差沒拍手叫好。然而,精采的格鬥秀就這樣結束,不免讓她覺得意猶未盡,恨不得趁小穹還處於暴走狀態,再挑撥幾句。
「美少女戰士水手金星款的內衣……在亦晨那……」
「咦?不不不不,我沒……」
亦晨來不及解釋,就被雙眼泛出兇光的小穹撲倒。在微弱的哀吟聲中,幾乎被拆個精光,再也沒任何隱藏的地方,不過該找的贓物沒找到,倒是搜到一張照片o
這是小穹當初還在鹽埕埔站工作時和亦晨的合照。
亦晨總是小心翼翼將其護貝帶在身上。
恢復神智的小穹把照片還給她,歉然地摸摸她的頭,表示誤會一場,很不好意思。
「對不起。」
「沒關係……誰教我最喜歡小穹姊了。」
「妳也是我最喜歡的後輩,繼續喫晚餐吧。」
知道小穹似乎有情感認真的毛病,亦晨悄悄嘆一口氣,想再多說又不好意思,可是不說清楚又會後悔,患得患失之間只好哀求地問:「那……人家可以在這過夜嗎?」
根本不可能趕她們走的小穹故意道:「除非妳無償替我的腳換藥。」
「好的!」
「等一下換好藥,我們來猜拳吧,最輸的一個人睡地板。」
將線上等待的艾米莉亞扔在腦後,亦晨像是被硬生生電醒,惴惴不安地四處張望,想確認到底是不是影子,不過答案稍縱即逝。
「娟姊,拜託妳。」
「那快睡吧。」
『前輩,我們該怎麼做?』
◉
幸福到連身體都在輕顫的亦晨毫無睡意,這次上天恩賜的禮物,絕對不可以睡着,要每一分鐘,甚至是每一秒鐘都細細品味,包括小穹的髮香、呼吸、鼾聲、體溫都要用五感深刻地記住,以便未來可以再度於腦袋內回味。
「我知道站長的疑慮。」小穹很嚴肅。
「我剛剛想到,妳天生怕冷嘛。」小穹將亦晨抱在懷中,微笑道:「我們擠一擠,就不冷了。」
昨天,透過總共幾百小時的監視錄影,證實是影子,不是其他的黑貓。
三天前,接到乘客投訴站內有流浪貓叼走放在袋子內的肉包。
「上輩子的我應該是虐待不少貓,所以這輩子纔有這隻影子負責折磨我。」娟姊坐在桌面,把剛剛綁好的雙馬尾,繞到下巴交叉打結,像是平白無故長出落腮鬍,「妳們要知道,現在是貓統治人類的時代。要是本站任何一人被拍到打貓或踢貓的照片,再被扣上虐待動物的罪名,我大概要道歉五千次纔夠。」
誰都不聽,用站長的職權強壓當然可以,但娟姊不喜歡。
她站了許久,確定艾米莉亞不會再過界,才伸伸懶腰,發現此刻是深夜一點半。
她忽然站了起來,擰擰鼻子,瞪着艾米莉亞跨在小穹身上的腿。
『╮(╯▽╰)╭』
情況卻一百八十度轉變。
『她隱藏許久的胸圍尺寸終於曝光,哼哼,這是最大的收穫。』
『ㄅㄨ』
娟姊在之後的會議,正式要求所有人繃緊神經,要是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一定要在無線電報告,而且位於地下二、三樓的橘線、紅線月臺爲第一警戒區域,絕對不能讓影子進入。
亦晨氣得直跺腳,急忙又將她們分開,維持中間的空隙。
亦晨的身軀一震。
「小穹……」
甚至,牠根本沒真正離開過。
小穹和艾米莉亞睡在唯一的牀上。
不過昨夜完全沒睡,也有可能是太過疲勞看錯。
「而且,我要是趕不走影子,先不論一天到晚被投訴,只要造成一次公安問題,我道歉五千次也不夠,除了辭職外,沒其他辦法了。」
把守在外的實習站務員又坐回扶手,當個精神不濟的低頭族。
「原來是黑色塑膠袋……害我以爲是貓,亂丟垃圾真沒公德心,呼……」她臉上陰霾盡去,什麼莫名的沉重感果然是妄想。亦晨笑逐顏開,拍拍胸脯松一大口氣,「哎呀,和前輩聊到一半,差點忘記回了。」
『不知道,我只是想偷,然後看小穹困惱的表情而已。』
「我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亦晨不敢插話。
『妳真的比我想像中的變態很多,是全新的,聞也沒用。』正處於休息時間的艾米莉亞回。
睡地板怕冷,窩在厚棉被好上不少,但最重要的是這個前所未有難得能和小穹同牀共枕的機會,就被一場猜拳毀掉!她極不甘心地雙腳亂踢,到處滾來滾去,又不敢發出聲響吵醒明天還要上班的兩位前輩。
疲憊得想回棉被去睡,不過她在躺回地板之前,再看了一眼小穹和艾米莉亞之間的空位,猶豫地吞吞口水。
氣氛異常凝重。
亦晨嘴裏碎碎念着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大致上都是自怨自艾的內容。忽然,她雙手緊按嘴巴,因爲剛剛還在熟睡的小穹醒了。
「明明小穹姊是屋主能睡牀,爲什麼……要陪我睡地板?」
「就兩天,四十八小時,我一定能逮到影子,並且保證牠不會再回美麗島站。」小穹是娟姊手下最得力的站務員,在影子身上分神絕對不是好事,身爲一站之長當然不希望小穹再繼續找貓。可問題是,從某種角度來說,小穹固執得要命
「OK!」
『小穹上圍的Size我穿不下。』
小穹上完廁所,沒有回去牀鋪,而是直接拿自己的棉被躺到地板。更正確的說法是躺在亦晨身邊,還替她蓋上自己的被。
至於有沒有效果,也只有老天知道。
兩人說定,亦晨也被指示在這兩天全力支援小穹。
◉
「沒……我沒醒……不,不對……是我還沒睡。」
『不愧是變態界的前輩……要不然我們平分,一人一半吧。』
「五分鐘就好……對,我只躺五分鐘就好,反正沒人知道……」
就算隔着衣物,她還是能感受到小穹溫暖的體溫。不行了,她自己清楚,再下去連精神都會溶解,纔剛躺個三分鐘就已經傻笑得像個白癡,再這樣持續還得了,會被迷得像個花癡。
「我還是希望……」
「吵醒妳了嗎?」小穹睡眼惺忪地問。
口袋的手機不識時務地震動,她疲憊地解鎖螢幕,忽然精神一振。
今天,亦晨好累。
「唉……」
「還有一件事,剛剛有個金髮壞蛋犯了誣陷罪,該是讓她知道何謂站務員的正義了……」
亦晨整張小臉因天人交戰而擠成一團,渾身都在發抖,像是某種毒癮發作。
『先……聞一聞?』亦晨興奮地馬上回覆訊息。
是艾米莉亞傳來的消息。
沒錯,就是昨天晚上盜出的水手金星款上下兩件式內衣,小穹連穿都沒穿過,密封於方盒內的寶物。
結果就是到天亮都沒睡,亦晨像吸完毒,眼眶發黑,四肢無力地去上班,還被娟姊念好幾句,這一切都是太過幸福的後遺症。
『還有什麼好點子,可以妥善運用寶物,讓小穹出現懊惱的表情呢?』
她被派往八號出口,負責裝腔作勢嚇嚇小狗、小貓,但問題是貓沒看見半隻,原本長時間在此遊蕩的流浪狗羣也沒出現。她伸伸懶腰,坐在階梯的金屬扶手,一雙眼皮沉重得快要閉上。
因爲眼角餘光似乎瞄到一道黑影,這速度和大小隱隱有影子的感覺。
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又回來了,她根本判斷不出是心理因素還是影子的關係。總之,就算是一半一半的機率,仍必須向上報告,讓全站做好準備。
——沒發現躲在監視器死角內、沿牆壁慢慢走進美麗島站的一條黑貓。
「欸……等等,不對……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啊!」艾米莉亞根本無處可逃。
打字打到一半的亦晨猛然抬起頭。
「這樣犯規!」她用氣音吶喊,緩緩搬開那條討厭的腿。
爲了防止美麗島站再度出現類似影子一般難纏的流浪動物光臨,娟姊特別指示,要站務員定時前往某些比較常有貓狗出現的入口驅趕。雖然真的要闖入,機會多得是,但至少要展現出此地不可進入的樣子,讓在附近生活的流浪動物知道非請勿入。
最後在心中做出艱苦的決定。
『關於昨晚取得的寶物該如何處置?』
對比剛剛的幸福五分鐘,回到地板去睡的過程簡直難受得令人髮指,所謂由奢入簡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她把厚棉被重新捆在身上,不停檢討自己的貪心,明明之前只要能進到這個房間就算是最棒的好事,卻沒想到比起睡在小穹身邊,根本不值得一提。
「五、五分鐘了……」亦晨依依不捨地坐起來,想摸摸小穹臉頰的手一直懸在半空,直到最後還是不敢觸碰,「謝謝妳,小穹姊。」
亦晨喘了幾口氣,隨即發現動靜太大會吵醒她們;於是隻敢用鼻子吸氣,不小心聞到小穹專屬的體香,整個人大感羞澀。
亦晨縮在棉被內,雖然感覺不到地板傳來的冷意,但還是委屈到睡不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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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皿╤)╯』
「快睡吧,明天一大早,還要去美麗島站上班呢。」
是被自己吵醒的?還是剛好要去上廁所?她一動都不敢動,滿腦子胡思亂想,整個人快在繭內爆炸。
但是,值得。
要是讓小穹知道自己像個變態一樣躺在她身邊怎麼辦?以後在美麗島站的外號變成「癡女晨」怎麼辦?萬一艾米莉亞在上班的時候,沿着整條紅線去宣傳怎麼辦?只能……回臺北了吧。
「盡力完成工作是站務員的基本素質,如果我連這點都辦不到,那我也沒資格再教亦晨什麼了。」
「沒問題!」
「妳愛護動物,我能理解,所以讓影子囂張太久了……等等開會,我就要宣佈,請專門對付流浪動物的『專家』來處理。他們也許會驚擾到乘客,手段也兇狠得多,可是在本站的安全之前,我可以容忍。」
「嗚……又感覺冷了……」她縮起四肢,彷彿一顆永遠不會羽化的繭。
「好吧……如妳所願,就兩天。」
不知道是不是被驚醒還是作惡夢,艾米莉亞皺起眉,抓抓自己的肚子後,將身邊的小穹攬入懷中,抱在胸前,腳又跨回去,簡直將小穹當人肉抱枕。而最嚴重的問題是人肉抱枕毫無知覺,沒半點想反抗的意思。
正準備拿出無線電,一團黑色塑膠袋從出口內飛出來,隨着風在地上轉個兩圈,就被亦晨一腳踩住,緩緩地撿起塞進風衣口袋。
「好想躺……反正她們都睡死了,不,不行,明明是猜拳輸的……不可以反悔……輸了就是輸了,但是、但是好想躺……真的好想躺在小穹姊身邊喔……」
有點想哭的亦晨已經想到實習失敗之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最疼自己的爸媽了。
「請給我兩天的時間。」
當所有人都以爲牠被趕走。實際上卻沒有。
「我不懂,牠爲什麼一定要選美麗島站。」娟姊揉額。
半夜。
她嘟起脣,雙眼泛涙,懊惱自己爲什麼要出布,明明前一秒鐘就是想出石頭啊,結果反而被剪刀幹掉。
今天,娟姊準備召開全站緊急會議,只是先找小穹來談談。
「要我去找專門研究貓科動物的專家嗎?」小穹也很頭痛。
她像條灰色的毛毛蟲,緩慢地鑽進艾米莉亞和小穹之間一塊約三十公分寬的縫隙。這段過程中,還刻意降低速度,用比蟲爬還慢的速度前進,等完全塞進去後,翻了個身,臉朝小穹那邊。
「……謝、謝謝。」
娟姊、小穹、亦晨,三個人在服務檯談話。
小穹帶領亦晨開始著手處理調查,四十八小時的時間緊迫,她們只能抓緊。
「其實前幾天在八號出口……因爲我偷懶,所以沒阻止影子進站。」沒好好執行工作的實習站務員很愧疚,「都怪我,把轉瞬而過的黑影當成是飄過的黑色塑膠袋……被這種低級的障眼法欺騙。」
「不對。」小穹站在電梯前,若有所思。
「不對?」
「不,妳偷懶是錯的,等這兩天過去要好好訓妳一頓,可是影子不是因爲妳偷懶才進美麗島站的。」
「要不然……呢?」
「本站一共有十一個出入口,本來就很難防堵,真正讓我搞不懂的問題有兩個。」
「哪兩個?」亦晨好奇地問。
「第一,影子爲什麼一定要待在本站?第二,影子喫什麼當食物?」小穹很專注,連電梯跑掉都沒發現,「我們明明都是用金屬製加蓋的垃圾桶,商店區的店家也很配合,只要停止營業,一定鎖上門、冰箱、櫃子。」
「我們可以從食物來源追蹤嗎?」
「很有可能,影子進出美麗島站,就是出去覓食,畢竟在外頭纔有食物源,在站內偷肉包子不可能是常態。」
「那牠爲什麼不在外面喫一喫就好,冒著危險回來站內要幹麼?」
「我想不透……說不定真的得請教貓科動物的專家。」
「會不會我們猜錯了,其實站內的食物比站外更多,所以影子才死都不走?」亦晨提出一個新的觀點。
「站內的食物比站外更多?」小穹複述了一次,以便思考。
「說不定,有熱愛貓咪的同事瞞著我們偷偷餵食影子,而天天可以喫飽的影子,當然捨不得離開美麗島站啦。」
「不可能吧……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大忌;再來,真的有站方人員在餵,應該會被監視器拍到。」
「美麗島站是全世界最大的地下圓形車站,包含商店區、美麗島會廊等……平時不歸我們管的地方,一定超級多死角是監視器拍不到的,更何況這麼多高捷編制外的人員在站內工作,有幾個愛貓成癡的人也說不定。」
「也是,這點不能完全排除。」小穹退開,讓後面的乘客搭電梯,依然在思索,「我們應該明查暗訪愛貓人士嗎?」
「是狂熱愛貓人士,丟掉工作也不怕的那種!」
亦晨緊握着雙拳,雙腳併攏因爲緊繃而微微踮起腳尖。此刻,在她眼中滿滿都是第一次和小穹見面的畫面,一瞬間,如同回到六年前。
「例行工作蠢事報告大會,我終於有東西報告了。」
「妳手上,有一袋是裝着妳的早餐,另一袋……是裝着妳用零用錢買的貓飼料吧?」
「在哪?」亦晨一頭霧水。
「就說不行了啊丨.」
◉
「黑色的塑膠袋,妳有留着嗎?」
「而且,家裏開早餐店的關係,爸爸或媽媽不準妳養貓吧?」
昨天下午,小穹突然問了黑色塑膠袋,剛開始亦晨不懂在問什麼,但隨後想到是誤認成影子的黑色塑膠。緊接着,很慶幸她有個不愛丟垃圾的邋遢習慣,所以在風衣口袋找到。
「就是這,露娜有的時候會躲在垃圾桶後面,我就親自倒飼料餵牠。如果不在,我就整袋放在地上,隔天來,牠就自己叼去喫了。」小妹妹沒說謊。
「看不到了。」小穹拍拍她的肩,「但我保證,牠會過得比現在更好,至少不必像現在驚懼受怕地躲在捷運站。」
小列車車廂大概半個人高左右,屬於給遊客參觀的裝飾,不能動、不能開,單純就是個佈景,尾端還擺著一個垃圾桶。此處小穹和亦晨不知道走過多少遍,即使常常有幾位乘客在附近沒錯,但也不至於躲一隻貓沒被看到。
「不行,妳們是壞蛋,要是露娜被妳們發現,一定會被抓去安樂死!」小妹妹相當抗拒。
「我知道妳很善良,每天願意帶一份貓糧來餵,幾乎沒有間斷。但是妳要知道,這裏是捷運站,不是貓生活的地方,如果不趁早帶走,牠會更危險。」
「我會。」
於是小穹當初設想,萬一找到影子,不用讓娟姊知道,乾脆就讓同事領養,一切都在私下襬平,雙贏的結果證明只是美好的幻想。
「……」小妹妹警戒地將兩袋藏至身後。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小妹妹是抱着難過和不捨的心情問,不過得到的回應卻是格外的現實和直接,毫不迂迴閃避。
小穹將其攤開,發現黑色塑膠袋上面印有商標和字,顯然是某某早餐店使用的。
「明天……我再來,還看得到露娜嗎?」小妹妹抱着飼料,表情猶豫。
不管是真的相信或是被迫相信,至少達成共識。
她忽然停滯下來,憐憫地凝視坐在椅子上的人,表達出無限的同情,立刻明白太過強大其實也是一種悲哀。
「我們定時都會除蟲除鼠。」小穹似乎想到什麼,「就算貓喫肉,但實際上都是喫飼料吧?」
小穹這邊,雖然一時之間找不到貓科動物專家,但靠維基百科查到兩個重點。首先,貓是肉食性動物,極少喫植物;再來,貓是有地域性的動物,會在地盤留下氣味,並且攻擊入侵者。
「尼莫西妮是天空之神烏拉諾斯和大地之神蓋亞的女兒,理所當然會繼承雙親的神力。小穹姊將這股神力引領發揮,便能記錄下天地之間永恆的一切,即便影子是躲在九重深淵,也難逃法眼了……只是,爲什麼小穹姊擁有這種瞳術,卻不告訴我呢?難道是害怕世人不得不畏懼的眼光?」
刻意等到小妹妹走遠,小穹低聲道:「一起把垃圾桶搬開。」
小穹和亦晨已經站在感應閘門等待,不知道的乘客還以爲高捷改成人工收費,但實際上她在等一個人。
三人一起移動,原本小穹還猜測,影子一定是躲在地下二樓,卻沒想到小妹妹沒走向電梯,而是往穿堂而去。順着五、六、七、八號出口的方向,中途走到商店區,路過了咖啡店,一直往內走,最後她們停在一臺小列車前方。
「美麗島站內哪來的肉給牠喫?老鼠之類?」亦晨真的很疑惑,總覺得只差一步能找到影子,不過那一步的距離始終跨不過去。
一動都不動,在四周都是乘客走動的大廳之中進入失去五感的狀態。
亦晨興奮地手舞足蹈,像是護法又像是啦啦隊,無視旁人的眼光,繼續補充下去。
「我沒在站內喫東西喔。」小妹妹鑑於上次的經驗,率先澄清。
從鹽埕埔站到美麗島站,整整六年的時間,小穹一直用過目不忘的眼睛解決各種問題。
兩人迎上去,親切地蹲在她面前,表示有問題想要請教。
沒想到還是亦晨先認出那個墨綠色的書包。
亦晨連番受挫,但不死心,繼續問到商店區的幾間店,連煮咖啡的工讀生都問了,還是沒有如預期一般找到餵貓的人,甚至連喜歡貓的都沒有。
「喫飼料……妳印象中有誰會帶飼料來上班嗎?」
兩人達成協議,亦晨退到三公尺外,一個適中的距離,小穹則是張開雙眼,審視著存在腦海裏的記憶片段。
「爲什麼人類可以規定貓類要生活在哪裏!好不公平!」小妹妹不能理解爲什麼有這種規定。
小妹妹得到真實的答案,反而放心地交出最後一袋飼料,依依不捨地離開。她回頭好幾次,彷彿盼望影子會突然出現,跟自己說聲再見,順便祝福彼此都能過得更好。
「記得承諾,妳一定要保護露娜喔。」
「分頭來找。」
亦晨發現小妹妹提著的兩袋早餐,正是黑色的塑膠袋……
「我只是覺得坐在這裏的視野最好!」
小穹閉上雙眼,臉部肌肉在抽搐。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中二病?」
「沒問題。」
「不是,人家只是一時忘我……太過激動……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面一個不小心就、就跑出來了。這只是意外,純屬意外啊。」
「可以請妳帶我們去找那隻妳想養卻不能養的貓嗎?」
「如果連小穹姊的尼莫西妮之瞳都沒記錄,那一定是沒有。」
小穹莫名其妙的指令讓亦晨微微一愣,但隨即知道,只要去做就好不要多問。她連忙從站長室拖出一張木椅,依後續的指示,擺到光之穹頂的正下方。
「好,那我們會躲在附近等牠出現,妳快去上課吧,不然要遲到了。」
◉
「咳咳,是的,對不起……」
「我知道,妳別擔心,只是問一個問題而已。」小穹微笑。
片刻。
已經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人家一定會將功贖罪!」
「不可能吧。」
目標的特徵,女性,短髮、戴眼鏡、穿着國小制服,大概十二歲,一百五十公分,墨綠色的書包貼有土撥鼠警告站內不可飮食的貼紙。
一個沒人懂的問題。
七點左右,要上班和上課的乘客到達高峯,她們打起精神,注意每一位通過的乘客就怕遺漏。尤其是亦晨,因爲對此人沒印象,只能透過文字轉述來辨認特徵,所以更容易錯過。
尼莫西妮之瞳是當初爲了安撫走失兒童所創造出來的名詞,說穿了並沒有什麼傳說中的瞳術,可是她過人的記憶力,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證實這個傳說——對於雙眼所見,會變成圖片一般藏於腦袋中,可以反覆提取,不過有時間限制。
「妳是早餐店家的女兒吧?」小穹問著有一雙梨渦的可愛小妹妹,「所以早上上學要自己搭捷運去,下午放學就靠爸爸或媽媽載回家。」
小穹緩緩閉上乾澀的雙眸,問……
「爲、爲什麼,妳會知道?」
其拿手好戲,有人撿到包包打算私吞,假裝是自己的掛在肩上,結果仍被她逮到,替失主找到失物。
「……妳叫牠露娜?」
小穹和亦晨交換一個眼神,彼此都知道時間有限,這次再失敗的話,就沒有下一次了。
「妳怎麼知道?」
影子恐怕是將美麗島站的某個地方當成地盤,小穹一想到這點就頭痛。
「因爲我要保護牠。」小穹很真摯地說:「請相信我。」
「是啊,不可能,我的記憶中也沒有。」
隔天,一早,美麗島站纔剛開門。
「小穹姊……這是?」
「我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麻煩妳守在我身邊。」小穹信步走過去坐下,調整一個最適當的姿勢,雙手擺在大腿,雙眼眨呀眨。
「嗯?」
亦晨到處去問有沒有人喜歡貓,開始觀察同事的一些小地方,比如說,貓造型的手機吊飾、貓的電腦桌面、貓圖案的揹包,都成爲她注意的焦點,再進一步詢問有沒有要養貓的慾望。不過一旦提到是影子,所有喜歡貓的同事都退縮,更別說冒著被開除的風險餵貓。
到這邊,亦晨還是沒搞懂。
「我需要妳安靜,不要再自言自語說出奇怪的話。」
「我知道了!」
光靠這對眼睛,小穹進入高捷以來,已經認出四位警方發出通緝海報的通緝犯,找到粗估一百對到一百五十對找不到彼此的家長和小孩,尋找出遺失物更是
亦晨雙手一拍,彷彿看穿什麼祕密,開始喃喃自語。
「……替我,跟牠說再見。」
「我懂了,那妳負責去打聽看看。」
「所以現在牠不在?」小穹追問。
沒有回答亦晨的問題,小穹的雙眸睜大卻漸漸失焦,像是靈魂被抽出身體,
「好。」
尋訪一圈的亦晨回到服務檯,兩人交換獲得的訊息,都沒明顯的進展。
「別擔心。」小穹慢條斯理地指著自己的左眼,「因爲我有尼莫西妮之瞳,能看穿人們想隱匿的事物。」
「當然啊,現代人哪有空準備生肉養貓。」
「光之穹頂中間有兩根柱子象徵陰陽,上方的裝飾則是象徵水、土、光、火四種元素,有宇宙誕生之初的力量,材質又是玻璃和琉璃,共有十六根柱子,四千五百片窗面,透過燈光和彩繪製成的巨大藝術品,根本就是隱藏在美麗島站的魔法增幅器,或稱之爲有增強功率的魔法陣。小穹姊在此催動尼莫西妮之瞳,透過鏈接寶器•光穹髮飾,一定能施展出傳說中最神威的瞳術『天空與大地的永恆之睫』!」
「對呀。」
「是啊。」
在一旁的亦晨插話道:「今天之內,假如找不到影子……好吧,假如找不到露娜,那我們兇狠無情的站長就要聯絡動保處的捕貓專家來。再來,我相信妳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影子真的有人一般的智慧,那牠應該知道,要逮捕牠的人才是真正爲牠好的人。
影子真的不太討喜,因爲惡名昭彰的關係,根本沒人願意靠近,巴不得牠快點離開。
不甩「相信我戰術」的小妹妹仍問:「怎麼保護?」
「安樂死」三個字立刻浮現在小妹妹的腦袋裏,她搓著衣袖,左右爲難了片刻,終於無奈地點頭,「好吧,我相信妳,不過……我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露娜的。」
「等一等,替我去拖一張椅子到穹頂大廳。」
「小穹姊請放過我……我什麼都聽妳的。」亦晨面紅耳赤地求饒。
「好,妳帶我們去找露娜吧。」
垃圾桶是鐵箱式,左右兩個鐵盒並在一塊,分別是一般垃圾和資源回收,所以體積不小,兩個女生喫力地將其挪動大概五十公分的距離,原本遮住的小列車屁股完全暴露在視野中。
亦晨絕對沒想到,當成大型裝飾的小列車模型在後方破了一個洞,平時因爲垃圾桶遮住,所以完全沒人發現。
這樣子說來,小列車內是中空的,豈不是影子完美的窩?亦晨擔心地揪住小穹的手腕,就是擔心影子突然衝出來會有危險。
「別替我擔心,小事一樁。」小穹輕輕掙脫,整個人趴在地板,拿出手機往碗公大的洞內照射。
「裏面……影子在裏面嗎?」亦晨整顆心扭成一團。
「不在。」
「那裏面空無一物?」亦晨放下心中的大石。
「不是。」
「到底有什麼?」亦晨心中的大石又擺回原處。
「我真的沒想到……影子是一條母貓。」
小穹如此說。
◉
小穹從裏頭拿出好多雜物,最後小心翼翼拿出兩隻幼貓,眼睛半開,大概纔出生十來天左右,還不能走,連叫聲都細微到聽不太清楚。
影子用幾件破衣服和塑膠袋在小列車模型內造了一個窩,生了兩個小孩。
小穹將牠們帶到女廁,亦晨找了一個乾淨的紙盒,鋪上自己的圍巾,放進兩隻幼貓,立刻打電話拜託認識的人送來專用的奶粉和所需器材。兩人雖然毫無養貓的經驗,依然做了當下最妥善的處理。
今天已經是娟姊所立下的最後時限,動保處的捕貓專家隨時會來。對影子來說,也許能逃過一劫,然而對牠連爬都不太會的孩子們幾乎是難逃被抓。
亦晨看着兩隻什麼都不懂的幼貓,還未完全張開的眼睛、還未長齊的毛,四肢都不能站穩,也就是比巴掌稍大的體型,體重感覺大概就兩百公克,輕微得讓人不敢相信是一條生命。
「要告訴娟姊嗎?」亦晨心疼地問。
「依規定是要的……」小穹交代,「妳先把裝幼貓的紙盒擺進手提包,要注意通風。」
「我知道。」
「再來就是等影子出現了。」
她們走出廁所,去提來早就準備好的鐵籠,將垃圾桶搬回去,並且放置一支處於視訊狀態的手機,鏡頭對準垃圾桶和小列車,另一隻與其連線的手機會馬上看到影子回窩。
「……前往從未去過的地下三樓,紅線月臺。」
認爲自己太沒禮貌的亦晨倒是一臉後悔,哭喪著不知道該不該道歉,氣氛有點尷尬。
「哪、哪裏不對?」亦晨揉著胸口問。
「小穹姊,還是等其他同事來幫忙吧。」亦晨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感到膽顫心驚。
當然,還有幾根光柱泛出象徵紅線的紅光。
因爲之前請貓入甕的計畫失敗,導致貓人對峙。要打一架小穹不怕,怕的是影子轉身就逃。
聽着大家回報的訊息,正走到手扶梯準備往下的小穹突然停下腳步,害煞車不及的亦晨撞在她身上。
「目前橘線月臺沒看見。」
「亦晨,帶妳實習的這段時間,我學到很多。剛剛聽妳說『對站務員而言,愛比正義重要』,這是對的,我只是很慚愧透過一隻貓才領悟。」小穹摸摸自己後輩的臉頰,淺笑道:「妳早就是一位比我還棒的站務員了。」
找不到孩子的影子還在跑。
「妳擋住手扶梯,不能讓影子再往上跑。」
領著亦晨搭手扶梯往地下二樓,她們沒去轉換層,而是直接再下到地下三層。該慶幸的是此刻乘客較少,不見擁擠,視野比較清楚,要找一隻黑色的貓很容易。
小穹這一次非常非常小心,畢竟此地是月臺,要是再讓影子亂竄,萬一鑽進軌道內,會演變成嚴重的公安問題。
影子被嚇了一大跳,一側頭,看見小穹走近,馬上決定不要跟這種怪怪的生物糾纏,揚起四足狂奔。
「嗯嗯。」
「牠會不會是故意現身的,要引我們到轉換層……」
列車就要進站了。
「紅線月臺也沒看見。」
覺得自己闖禍的亦晨雙手緊緊按住嘴巴,小穹橫了她一眼,來不及罵人,趕緊跟上追捕影子。
「世界上每一樣工作都有危險,沒受點傷的覺悟,當不了站務員。」
「不過,我還是覺得,身爲一名站務員,愛比正義重要。」
「真囂張……」
「所以……」
「沒錯,我是這樣教妳。」
一人一貓跑過大半個月臺。
「按規矩,我們發現幼貓是一定要轉移照顧的,不可能就眼睜睜放在原處不管,但妳只要不跑……」小穹踮着腳尖朝亦晨招手,「我馬上還給妳。」
「……不行直接靠近。」
「對啊,甚至判斷我們這些笨蛋站務員不是牠的對手,放心地生出兩個小寶寶。」
她抬起頭,倔倔地咬著下脣。
「妳教過我,美少女戰士代表愛與正義,對站務員來說,執行站規是正義,守護乘客是愛,兩個一樣重要。所以乘客不守規則要罰,但守規則的乘客要全力去愛護。」
在娟姊治下的站務員們訓練有素,立刻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麼,導致無線電一片靜默,連發問的人都沒,手扶梯、電梯、月臺都有人站好定位,其餘的人自動在站內搜索。
「我不確定,妳是不是聰明到可以聽懂我的意思。不過妳的孩子在我手上,請乖乖束手就擒,我保證不會傷害你們,而且還會提供比現在更適合貓住的環境。」
「我知道。」小穹趕緊拿出無線電通知所有站務員,「所有人注意,影子出現在站內亂闖,請務必阻止牠到地下二、三樓的月臺。再說一次,影子出現了,請阻止牠前往月臺層。」
「都是我的失誤……糟糕。」小穹滿身是汗,居然讓一隻抓狂的貓在站內亂竄。「小穹姊,快點緊急聯絡服務檯呀。」亦晨提醒。
「上面說,母貓在生產前,會去找到一個讓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當窩,因爲分婉時,母貓會很虛弱,容易被攻擊。」
亦晨用手指摸摸幼貓的背,不捨地問:「按照規矩,我們要怎麼處置牠們呢?」
小穹又再度脫掉高跟鞋,站起來朝小列車衝剌而去。
「要籠子嗎?」亦晨低聲問。
很無奈的事實。
「不要出各種死亡Flag啊!」亦晨嬌吼,響徹月臺。
◉
小穹關心地問:「妳的圍巾都給牠們用了,冷嗎?」
「剛剛我問了經過轉換層的乘客,她疑似看到黑貓……」
「……」小穹的視線緩緩從手機螢幕抽離。
「假如影子真的不願意讓我養,我也會找個機會偷偷放牠們走!」
「妳在這保護幼貓,我去放籠子!」
聽完,小穹只是靜靜看着她,瞳孔中沒隱藏任何含意,清秀的五官也沒任何變化,沒有訓斥,沒有認同,反正沒任何表示。
想到這裏,小穹已經沒時間繼續說下去。
「對呀,兩隻幼貓可能找得到人接手,但影子就真的很難……」
「可是……影子就得和小寶寶們分開了。」
小穹緩緩朝影子走去,依然呢喃:「妳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已經沒什麼好害怕。等完成這個任務,我要徹底放假一下,想再重看一次《美少女戰士》的劇場版全集啊……」
「所以我要克服所有規則,一定要養大牠們。」亦晨皺皺鼻子,豁出去地說:
小穹和亦晨一同跑到服務檯,先將幼貓安置妥當,兩人也暫時分開去找。
「喵」
「好……」亦晨甜甜地笑,不知道是爲了眼前可愛的小傢伙們還是因爲圍巾。小穹握住她的手,感覺一下是否冰冷,同時也笑道:「坦白講,我不得不承認影子是擁有超高智商的貓。」
她們雖然表面上悠閒地喝咖啡,心中卻有點緊張。亦晨將紙盒或者該稱作鞋盒的東西拿出來,打開紙蓋,看看兩隻幼貓過得怎樣。
「唉……」小穹深深嘆口氣,垂下緊繃的雙肩,「鑑於之前趕牠出站結果又跑回來的經驗,娟姊最多能問問有沒有人願意養,假如沒有,大概就是送到……唉……」
亦晨抱着鞋盒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於是她緩緩蹲下,拿出小妹妹提供的飼料,把飼料放進籠子內,考驗影子的飢餓程度。
然而,貓是聽不懂人話,影子當然不願意再和一直吱吱喳喳的奇怪生物浪費時間,她轉頭就跑,再度化爲一抹黑影飛奔離開,一路朝穹頂大廳而去。
亦晨原本想跟,但一看到鞋盒內的幼貓又不敢離開。和小列車的距離雖然不遠,但中間隔着不少張桌子還有幾位乘客,視線被阻擋得看不清楚,她只好拿起小穹放在桌面的手機觀看現場直播。
「我看到了!真的在轉換層,牠沿着牆邊移動,好快,我根本追不到!」
顯然影子完全聽不懂。
「不對……這樣不對……」小穹喃喃道。
小穹雙手和雙腳都空空,卻沒打算退讓。
果然,貓比人快。
「不冷。」
「大家快去支援,一起到轉換層堵牠。」
「牠認定美麗島站是個安全的地方喔。」
「不,會驚動牠。」小穹不會再犯第二次錯。
「站內幾位愛貓的人都已經養很多貓了,不愛貓的根本就不會養。觀望中的一看到影子兇巴巴,一定也不願意養。」
不過影子順利通過智力測驗,對於飼料連看都不看。對媽媽而言,找到小孩比什麼都重要,所以狀況急轉直下。
亦晨當然知道小穹的難處,也知道母貓和幼貓分開養的情況很常見,但一想到和媽媽分開的恐懼,心裏難免酸酸的。以前,出生十餘年的自己都會因爲在鹽埕埔站走失而哭泣害怕,那何況是出生十餘日的幼貓呢?一定不想和媽媽分開吧。
「沒辦法,我是一個人住沒有幫手,頂多只能養一隻會照顧自己的貓。不過影子當那麼久的流浪貓,也未必願意跟我……」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先替幼貓找到主人,再替影子找。萬一找不到,就只好靠我養啦。」小穹抹抹額頭的汗,一想自己那堆收藏被蹂躪就有點害怕。
「幹麼……在這種時候稱讚牠。」
無線電中陸陸續續傳來有關影子的訊息。
「影子出現!」
小穹提醒道:「妳的雅房不是規定不準養寵物嗎?」
可是不看還好,一看之下,赫然發現,影子已經站在小列車外,流線的身軀弓起、整片毛豎立、柔軟的尾巴僵硬,很明顯就是抓狂的狀態。
「反正,我也快要回臺北了……我帶牠們一起北上。」
小穹在屁股後面追。
預定的計畫是這樣,小穹和亦晨假裝成乘客點兩杯咖啡坐在另一端大概十五公尺遠的座位,但實際上盯着螢幕觀察任何風吹草動,一旦發現影子從垃圾桶和小列車的間隙鑽進去,馬上用放在旁邊的鐵籠對準間隙,影子要是再跑出來就會成爲籠中之貓。
「纔沒有……」亦晨還想再說,但已經來不及。
「……我養牠們。」
但是,貓比人快。
「還、還真識貨。」
「牠的目的是?」
「是啊。」小穹定睛在自己的手機螢幕,連喝口咖啡時視線都沒離開。
「亦晨……」
厚硬的水泥建築體內,充滿像是血色的紅光,空調造成的溫度特別寒冷,毫無來由的肅殺氣氛滿溢,這是標準故事最後的終極之戰。不過挺身而出對抗黑色怪貓的站務員知道,此戰沒有對錯,但她一定要守住美麗島站的底線——乘客的安全。
影子就站在她們手扶梯邊,還在尋找自己的孩子。
「儘量發出善意,慢慢接近,再徒手抓。」
「再堅持一會,等等買圍巾送妳。」
「我不是查過一些有關貓的資料嗎?」
「那怎麼辦?」
「可是影子很兇很危險……」
「可是小穹姊答應過小妹妹的。」
小穹還是不說話,只是將視線重新放回手機螢幕,隨即詫異地驚呼一聲。
紅線月臺是很單純的長條型空間,從她們下來的地點朝小港路線的方向開始算,手扶梯、手扶梯、電梯、方形空間有幾排乘客等車座位、電梯、手扶梯、手扶梯,很明顯是對稱的配置,兩側是軌道,右手邊往小港、左手邊往岡山。
影子忽然在乘客的座位區附近停下腳步。
五秒之後小穹趕到,二話不說,打算「抱緊」處理,一往無悔地往前一撲,氣勢十足。
影子一個巧妙地跳躍避開,回首一望,似乎是在嘲笑人類有多蠢笨。
同時,列車進站。
所有車門打開了。

影子像是發現新世界,原來這個站還有這麼多地方沒找過,孩子們一定是被藏在那吧……
牠隨着發出一片紅光的光源而去。
小穹還來不及爬起來,瞳孔中的時間彷彿變慢了。
她能清楚看見影子的每一組動作、每一個步伐、每一根流動的皮毛、每一團灰灰的腳印,可是她只能看,無法阻止,連張嘴請附近的乘客幫忙都辦不到。
她好無助。
艾米莉亞!是小穹在這一刻唯一呼喊出的詞。
時間又恢復正常。
出現在她眼中的人不是艾米莉亞。
——而是老奶奶。
「真是調皮搗蛋!」一雙蒼老又枯瘦的手俐落地抱起影子。
影子先是瘋狂地掙扎幾下、猙獰地喵喵叫幾聲,但一切皆是徒勞無功。大概是知道自己輸了,才終於收起獠牙,垂下後腿,被人類抱在懷中。
「和我孫女兒一樣頑皮呢。」老奶奶嘴巴雖罵,表情卻是如此慈祥。
當你真心渴望追求某種事物,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你完成。
0;注:原句出自保羅•科爾賀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1;
小穹柔軟的心田被這句名言瞬間塞滿。
孤坐在紅線月臺等待着永遠不會出現的孫女,老奶奶卻在這一天等到一隻黑貓,解除了整個美麗島站的危機。這背後到底有多強大的力量在運作,才能達到這種程度的圓滿。
「我、我有打開,也……」艾米莉亞兩頰緋紅,抿起脣不說了。
「就在老奶奶說出『我們回家吧,梵兒』的瞬間,所有問題我都懂了。」
「艾、米、莉、亞、啊!」小穹雙手抱頭,整個身體在扭動,「還有妳不準聞啊啊啊啊啊!」
對於天生怕冷的亦晨來說,小穹的體溫簡直是她無法忘懷的絕佳享受。因爲機會難得,她可沒有讓彼此的軀體有一點縫隙,死命地擠,要緊緊貼在一起。
「小穹姊正在穿的……」
「好的。」艾米莉亞顯然不想爭論根本無解的問題,繼續主持蠢事大會,「有誰想先報告?」
「不愧是母狐狸閃得真快,這一回就算妳過關。」艾米莉亞從包包內抽出一物,傲然道:「這是我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取得的水手金星款式內衣,上下一套,送給妳。」
「一定。」小穹率先答應,「我會拖著大家一起去臺北。」
「如果,小穹姊可以再模仿水手月亮的變身給我看,那就太好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亦晨首先表示她什麼都知道。
小穹大方地站了起來,亦晨隨即走到她面前,羞怯地撲進她的懷中。
「好啦、好啦,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耐耐爲這羣變態同事打個圓場,「既然艾米莉亞都送完了,那換小穹啦。」
「閉嘴。」
「咦?爲什麼只叫一臺。」
「這是野貓吧?」
「就說是全新的,妳真不死心。」艾米莉亞打趣道。
「……不、不會吧。」小穹似乎意識到什麼。
「好吧,看起來現在不適合開蠢事報告大會。」艾米莉亞拿起放在腳邊的包包,「爲了感謝妳這段時間在高捷的努力,我們就輪流送份禮物給妳當餞別。」
面對小穹的問題,艾米莉亞正在吹口哨,耐耐戴着耳機似乎沒聽見,亦晨別過臉看向他處。
「就這樣?」
「絕對不可以……拜託您放過我吧。」娟姊差點跪下。
「我知道。」老奶奶輕撫著影子的前爪,和藹地笑道:「會這樣說,是因爲我打算養大這羣貓崽子。」
「真的很困擾嗎?在妳眼中,我怎麼沒看見半點解決困擾的喜悅。」
「可以在站內遛貓嗎?」老奶奶很故意。
「……」小穹的臉在抽搐。
「各位前輩……」亦晨彎下腰,整個額頭貼在桌面,「下個禮拜,我就要離開美麗島站了,謝謝妳們這段時間的照顧……不嫌我是個笨蛋,真的很謝謝,這一頓就由我買單。」
「嗯嗯。」
「不,千萬別這樣說,月臺是公共場所,本來就沒限制誰能在這或是誰不能在這。」
亦晨已經在等,娟姊和幾位同事則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而且竊竊私語、嘖嘖稱奇。
娟姊總算搞定心頭大患,緊握老奶奶的手,彷彿面對恩人似的說:「從今天起,除了搭乘捷運外,本站就不歡迎妳們出現啦。」
「因爲我想買單呀。」耐耐眨眨眼睛,強顏歡笑地說:「只要想到搭高捷到左營站,轉乘高鐵北上到臺北車站,再轉搭北捷到木柵站,就能到亦晨家,便會覺得我們離得也不是那麼遠。」
「說不定是孩子在老奶奶手中,所以不得不屈服。」耐耐用腳踢小偷的膝蓋。「纔不是!」亦晨將牡丹蝦握壽司塞進嘴,左邊臉頰鼓起,嚴正抗議道:「她們願意一起生活是因爲愛,因爲愛!」
「爲什麼……」
「十分。」耐耐。
「是的,牠還生了兩隻幼貓,困擾本站很長一段時間。」
「是真的,我要養牠們。」老奶奶很堅定。
「等到一個寄託,或者是終於明白孫女再也回不來的事實吧。」小穹放下喫到一半的海膽手卷,「從她叫影子爲『梵兒』就知道了……」
◉
「是,對不起。」
「是耐耐說,上次沒找她去小穹家參觀,所以這次非去不可。」亦晨解釋。
坐到老闆準備打烊,她們滿臉歉意地結帳,但高捷和公車都停駛了,只好打電話叫一臺計程車。
「影子已經順利捕獲,危機解除,請各位回到原先的崗位,美麗島站恢復正常狀態。」
「這、這怎麼好意思。」亦晨拚命搖頭。
「呵呵,我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再會。」
「我們回家吧,梵兒。」
「我還是不懂。」耐耐夾起鮭魚肚剌身放進口中,隨即好喫到舌頭快被溶掉,開始結結巴巴,「爲什麼……老奶奶會願意……領養影子,這太奇怪了。」
一位失去孫女的奶奶對自己剛養的貓說。
「……」小穹欲哭無淚。
「我要再問一次,您真的要養嗎?畢竟影子當野貓很久,脾氣不是太好。」
「那是當然,我年輕時可是養過五條貓欸。」
今夜,這餐喫得很晚,打打鬧鬧、喫喫喝喝,說說笑笑,氣氛比過往的蠢事報告大會還愉悅,沒有一點即將離別的感傷和惆悵,大概是臺灣交通的便利,將預估有三百多公里遠的距離拉近到三個小時的車程內,那種「雖然看起來很遠,但實際上也還好嘛」的樂觀想法沖淡了所有負面情緒。
老奶奶捧著鞋盒,向所有人道別後便慢慢往出口走去,娟姊、小穹、亦晨還有幾位站務員一路送出了站外,很想說下次再來,卻始終臣服於娟姊的淫威之下,沒有人說出口。
「現在的交通很方便呢。」小穹點點頭。
已經消滅贓物的艾米莉亞正式宣佈:「例行工作蠢事報告大會開始。」
小穹微微鞠躬朝老奶奶道歉,同時,伸手想接過影子。
小穹站起來,都忘記要拍拍制服上的灰,趕緊用無線電通知亦晨拿籠子過來,並且告知所有同事……
「謝謝您,讓我完成承諾……」
「十分。」小穹。
「我」
「呿,十分。」艾米莉亞。
「那影子呢?一條壞貓怎麼會突然變成乖貓?」艾米莉亞偷拿了耐耐的另一片鮭魚肚剌身,馬上放進嘴巴。
嗅到一絲絲不對勁的味道,耐耐趕緊說:「這餐我買單,亦晨儘量喫啊。」
「妳聽我說!聽我說!」亦晨還在嚷嚷,「我昨天還特地去拜訪過,影子和老奶奶相處得很融洽,兩隻幼貓已經能睜大眼睛了,這就是愛的力量!」
「真的嗎!謝謝!」亦晨欣喜若狂,馬上拿到鼻子邊。
「一定是影子不想再流浪了,所以才認老奶奶當主人。」小穹揣測。
「她送的內衣是我的啊!」
無線電的另一頭爆出各式各樣的叫好聲,但是小穹沒有半點高興之情。
「謝謝……」
「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真是的,妳不要被艾米莉亞帶壞嘛。」小穹開始有點焦急,畢竟亦晨是自己帶的實習生,要是找不到個禮物送就太丟臉了。
「不要謝我。」
「好,亦晨先來。」
小穹禮貌地平舉起手,要老奶奶跟著她一起去搭電梯,前往地下一樓的服務檯。這過程中,她雖然替影子感到高興,但不免感到疑惑,老奶奶和影子應該是初次見面,爲什麼會一個轉念就決定要養呢?
「聽您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的確……您真厲害。」
「不,是妳幫我一個大忙。」
「拜託……妳們將來一定要來臺北看我喔。」亦晨搓著雙手,都忘記要喫麪前的美食,「答應我嘛。」
例行工作蠢事報告大會這一回辦在美麗島站附近的日本料亭,店內滿滿日式風情,白牆黑柱,還有幾盞寫著「壽司」的燈籠發出淡淡的橙光。在木造門窗之內,她們特地選一個最靠窗的方桌,現在是晚間八點三十五分,能看見外頭的路燈和行人。
老奶奶要從依依不捨的亦晨手中接過放置幼貓的鞋盒,當然得先放下影子,神奇之處就在這裏,影子不吵不鬧不逃不跑,居然乖乖跟在老奶奶腿邊,宛若養了好幾年的家貓。
「喂,妳給我吐出來喔!」耐耐高聲抗議。
小穹刻意走到遠處,打電話給老奶奶的女兒詢問,證實老奶奶在十幾年前養過貓,最後養到病死或老死,因爲太過傷心,就決定不再養貓了。在電話中,阿姨認爲老奶奶能因此不再跑到月臺,那多養幾隻貓也不是壞事。
「喂,妳們……還來這套?」
又或者是命運作祟,根本不能用力量解釋。
「想得美,我纔不要滿足妳心中隱藏的中二魂。」
她儘管疑惑,卻不敢問,因爲這樣像是在質疑老奶奶的善心,所以只好壓下問題,先假裝沒想過。
艾米莉亞和耐耐站在一塊,臉貼着臉,假裝在聽根本沒聲音的耳機,兩顆頭還隨節奏輕點,演得跟真的一樣,裝傻的功力一流。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到月臺增添你們的困擾了。」
「是嗎……」亦晨還是有點失望,「不過前輩怎麼知道?」
「……真的嗎?」小穹一愣,隨即終於有了笑容。
掛掉電話,小穹心中比較踏實了,看着亦晨把朋友送來的養貓器材與牛奶都送給老奶奶,眼淚就掛在眼尾的可憐模樣,她才赫然發現,亦晨跟自己一樣,早就預定要將影子帶回家養,所以老奶奶的出現難免在皆大歡喜中帶有一絲遺憾。
「是的,對不起。」
「抱歉,我確認過,上面沒妳的味道,所以不能確定是妳的。」艾米莉亞很認真。
「嗯?」
「謝謝您幫本站一個大忙。」
「……爲什麼?」
「可以抱我嗎?」
「一個擁抱。」
「會嗎?在我懷中倒是乖得很。」
小穹放下筷子,對着艾米莉亞、耐耐、亦晨表示自己真的懂。
「……好吧。」突然覺得很疲倦的小穹側著頭,「我沒準備,一時之間不知道要送什麼,亦晨,妳想要什麼嗎?」
「就讓我們看整夜的《美少女戰士劇場版》吧!」耐耐擺出萬歲的手勢,
「Go!」
「知道爲什麼我們要去妳家嗎?」艾米莉亞抬頭,遠望一片星空。
「當然是搗亂、偷竊、胡搞瞎搞,然後取笑我啊!」
「不對,是因爲我們依賴妳,就和影子跟老奶奶回家一樣。」
面對艾米莉亞突然的一句話,小穹心底有些高興又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快點上車吧。」
艾米莉亞紳士地替小穹拉開計程車車門,護著新任的隊長坐進副駕駛座,再
回過頭對耐耐和亦晨無聲竊笑。
還沒上車的兩人,同時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小穹被掌控了」,第二個念頭是「艾米莉亞是金髮惡魔」,第三個念頭……是有一點點嫉妒。
能擁有一個掌握自己弱點的朋友,也是另一種打打鬧鬧的奇怪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