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勇者

『後勤小組報告──本日凌晨一點，池袋出現《勇者》，受害者七名，悉數爲通勤乘客。影像記錄已完成安全檢查──開始共享。』

都內某處。在實驗設施與工廠林立的工業區內，有棟建築物。

那是棟單調而且寬敞的建築物，上面只印了「殲滅軍技術研究所」幾個字。建築物內部一般食堂設置的液晶熒幕裏，播映出冰冷的機械聲與影像。

影像裏映出池袋車站月臺，瓦礫與燒燬的地方冒出黑煙，幾名工作人員正在進行善後處理。

『展開共享。如需申請詳細情報的存取權限，請向將官以上──』

「哦，昨天的《勇者》戰在池袋啊。」

食堂角落有兩名少女圍着一張小餐桌，正在觀看影像。

她們都穿着白袍，面前擺着食堂菜單。其中一位有着翡翠色瞳孔的少女，懶洋洋地說着。

「輝夜前輩，快點決定好嗎？午休都要結束了。」

「等一下啦，麻裏！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個少女正緊蹙着眉頭，唸唸有詞。

那是個留着一頭亮麗的緋紅色長髮，有着淡紫色瞳孔，氣質高雅的少女。食堂料理不符合她的氣質，但是她的神情十分嚴肅，簡直像在決定世界的命運。

「A餐還是B餐……B餐的熱量高，但是我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炸豬排，可是A餐又是期間限定的的義大利麪醬……特別餐的蛋包飯附沙拉也很有魅力……」

「好了嗎？我要點囉？」

「麻裏等一下！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動力的重大決定，而且只能選一個……不能那麼輕易決定……！」

「明天和後天都可以喫，再說假日也得待在隊舍，之後也喫得到。」

「別說那麼讓人傷心的事嘛麻裏！！」

「是是是，我要點餐了。不好意思──」

啊啊!? 少女輕叫了一聲，連忙凝視菜單。

她的名字是筱原•輝夜，是隸屬於這棟建築物裏「第二技術研究所」的中尉。

「……成爲《勇者》。」

輝夜徐徐看着自己的手機。

出現在池袋的《勇者》真實身分，是就讀附近高中的學生。

「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盡力，有一天還是會完全看不見。我和前輩總有一天也都會看不見吧……」

──《勇者》本來是人類。

「麻裏，身爲第二技研的研究員，我有話要說。」

「嗯？等一下這話是什麼──」

「這個人……」麻裏注意到了什麼。

《勇者》──那是出現在距今三十年前，蹂躪人們的怪物總稱。

輝夜說到這裏坐了起來。

「啊什麼啊，前輩妳在看哪裏啊？」

不管破壞再嚴重，大多數人因爲看不見也就不會察覺有異。認知受到扭曲，當成是異常氣象之類的其他現象。

就算成了那副模樣，就算殺了那麼多人，就算大人看不見，他們原本都是人類。有監視器的影像與大量證詞可供佐證，至少在未成年人──尤其在殲滅軍之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後輩傻眼地說。輝夜呵呵笑着，有些自豪。

「我們生物進行不必要的減重簡直是荒謬，動物攝取營養本來是爲了生存，會想瘦下來的只有人類！我要恢復原本的──」

話說到一半的輝夜看過去時，播出了另一個角度的畫面。

「……前輩還是老樣子。」

「我有興趣的只有《勇者》……像剛纔的部隊那種實力格外堅強的人，我是會多看兩眼，但那也只不過是人類而已。」

「……………………A餐B餐加特別餐。」

麻裏顯得很納悶。

《勇者》從手上擲出水球，轟炸對向的鐵軌與月臺。光從聲音與影像，就能感受到戰況的激烈。

「前輩……」

從何而來，目的爲何都不清楚，唯一隻知道會突如其來出現，展開大規模破壞，臉部蒙上一層異常的黑影。

異常的怪物，《勇者》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特徵，那就是──

「前輩們也是一樣，慢慢看不見《勇者》──看不見也就沒辦法研究，所以一個一個都辭職了。」

在大衆新聞媒體上，昨天深夜池袋車站發生的狀況，成了電車的相撞意外。

「啊……」

熒幕裏的少年揮刀，攝影機完全跟不上他的動作。刀尖刺向《勇者》的心臟附近，接着《勇者》的身體倒了下去。

「可是這個解釋不符合前輩的狀況吧？動物有肌肉，但是前輩完全沒有肌肉，不運動的話就只會繼續增加。」

僞裝成各種外型的監視器當中，有個裝設在車站的電子佈告欄──疑似是從上方攝影，畫質粗糙的影像裏，映出了幾名少年少女。

「所以我要研究讓他們變回人類。」

食堂裏液晶熒幕播放的是屬於殲滅軍的路口監視器影像，內容大多是《勇者》戰的記錄。

「當然是《勇者》啊。」

『補充說明──已知《勇者》真實身分，立即顯示個人情報。』

『池袋車站月臺在深夜毀損，疑似發生電車相撞意外』手機裏面出現這類與事實不符的新聞標題，而且剛纔影片裏的怪物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根據報告，過了青春期的大人看不見《勇者》，這是《勇者》的其中一個特徵。

《勇者》──那個醜陋又強悍的怪物，在這個國家攻擊人類的怪物。

這時，機械聲響起，打斷了麻裏的話。

他們在熒幕裏有着驍勇善戰的表現，尤其最前面的少年更是以壓倒性的速度，與三公尺高的怪物周旋，看得出萬夫莫敵的堅強實力。

話還沒說完，隨着嗶的通知聲響起，影像也跟着切換。

《勇者》原本是人類，和輝夜還有麻裏一樣是人類──對知道《勇者》的人來說，這算是常識。

輝夜的雙眼發亮，嘖嘖揮着手指。

「反正那是前輩的問題，我管不着。妳之前說要減肥，進行得怎麼樣了？我記得是半年後要瘦十公斤吧。」

「戰鬥兵科的人很厲害吧？一擊就打倒了那麼巨大的《勇者》。」

「那些人是──」

「我根本沒有注意戰鬥兵科。」

「前輩妳還是這麼慾望無窮呢。」

輝夜明白這個事實，露出了堅決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勇者》是破壞周圍環境，殺害大量人類的怪物，有很多人因此失去家人，麻裏妳也是吧？」

「……對。」

「我要這個……前輩呢？」

「是是，妳每一次都這麼說。」

『寺島颯太，十六歲，就讀附近高中的學生，在池袋車站跳下月臺後，成爲《勇──』

「啊啊，『反魂』是那個吧，我記得是把《勇者》──」

「那是戰士型──攻擊威力格外強大的《勇者》。從剛纔那短短几秒鐘，只看得出這一點……」

「……對，沒錯，麻裏……！」

輝夜仔細觀察着《勇者》的動作，漆黑的臉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蒙上一層黑影，無法辨識。

麻裏抬頭看向口氣一下子變得強硬的輝夜，輝夜深紫色的瞳孔正閃耀着。

「是嗎？畫質這麼差，真虧妳看得出來。」

這時，輝夜忽然屏住呼吸，像是在強忍情緒。

輝夜說着，目光十分堅定。她誇口說要讓《勇者》變回人類，坐在對面的麻裏並不怎麼驚訝。

跳下池袋車站月臺後，成了《勇者》。

這個局面指的當然是稱爲《勇者》的異形突然出現，威脅日常生活，如今這個國家的現狀。

「比起人類，妳更在意《勇者》嗎？」

隨處可見的高中生成了《勇者》──儼然已逐漸成爲這個國家的「日常景象」。

輝夜沉吟着，接過機械的聲音。

輝夜像是全身無力，癱坐在食堂椅子上。

麻裏調侃着。

「不過，以前是看得見的吧？現在的那些大人。」

「看不見是無法抵抗的過程，再過三年，我也會……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完成那個研究……！」

「我這個人的原則是猶豫的時候全選再說，全選就不會後悔了。」

冷清的食堂裏，兩人用着稍微遲來的午餐。雖然是一般食堂，採用的卻是服務生來幫忙點餐的形式，空曠的食堂裏只有麻裏點餐的聲音。

「戰鬥兵科的人，他們還是那麼強。」

三十年前應戰《勇者》的那些人，也無法再看見《勇者》，《勇者》只存在他們的記憶裏。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不過一旦到了二十歲，就無法再經由電視之類的媒體辨識出勇者。因爲看不見，不管看得見的小孩子再怎麼堅稱，也不會相信。

「本來看得見，一看不見就再也不相信，這種事有可能嗎？」

熒幕上映出一張少年純真的臉。那明顯不是軍人，只是個與戰鬥無緣，一名再平常不過，穿着制服的少年。

「那個研究是……」

單純的電車相撞不會連對向月臺也遭到破壞，然而就算再不自然，也不會有人聯想到是怪物攻擊。

『──後勤小組通知。』

沒有人發現異狀，輝夜沉聲道出這個事實。

看着看着，熒幕裏的怪物噴出龍型的火焰。

「結果全部都點了……」

「之前我不是稍微提過嗎？就是『反魂研究』啊。」

「可惜這種想法是少數派就是了。」

麻裏點頭。她看似開朗，但其實也是讓《勇者》奪走家人的孤兒。

所有人穿着藍綠色的隊服，儘管畫質不佳，還是精準捕捉到了少年少女的身影。

「那種怪物本來和我們一樣都是人類──也就是說，我們或是自己重視的人說不定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所以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賭讓他們恢復原狀的可能性（返魂）。」

「體型幾乎和人類相同……空氣中噴出火來？到底是什麼構造……」

輝夜看不清楚那些人的長相，況且她本身就對人類不同長相沒什麼興趣──不過，少年左耳的銀十字耳環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不是戰鬥兵科的名人嗎？我看過他一次。」

此外輝夜沒有點半份而是實實在在的三人份，這對她來說是再正常不過了。

「……真哀傷。」

「那當然。」輝夜嚴肅點頭。「只要調查《勇者》，就能早點爲這個局面找到解決的辦法，結束戰爭，殲滅只是維持現狀的行爲罷了。」

然而，輝夜有興趣的只有《勇者》。

其他值得一提的還有兩個特徵。

「火焰的接下來是水？什麼都有可能呢……」

只不過證詞都是來自未成年人，再加上佐證不多，警察也就沒有采信。殲滅軍幾乎都是暗藏着怒氣，倖存下來的未成年人。

她的同伴江櫻麻裏是隸屬於同一研究所的准尉，爲輝夜的後輩。

「畢竟很少人目擊過《勇者》出現的時候……在場的人也大多都死了──在殲滅軍裏的人應該還記得，不過因爲大多數人都看不見，可能很多人以爲是自己搞錯了。」

「從以前到現在發生過那麼多悲劇，有那麼多人變成孤兒，可是都沒有人發現異狀──」

「破壞再嚴重，大人也看不見，不會發現有哪裏奇怪，這就是《勇者》。」

麻裏垂下了頭。

麻裏應道，連看都懶得看她了。

輝夜笑着，專心喫起剩下的餐點。三人份的餐已經清空兩人份，剩下一個是她最想喫的B餐。炸豬排堆成一座小山，簡直是棒球社社員結束社團活動後大喫特喫的量。

輝夜輕鬆掃光三人份的餐點，完全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在軍隊裏面，前輩的想法的確是少數派。」

麻裏看着飽餐一頓的輝夜，平靜地說了起來。

「不過，我喜歡這個想法。對變成《勇者》的人類來說，這將會是得救的希望。」

「麻裏……！」

「雖然不願意這麼想，畢竟我也有可能變成勇者。」

麻裏露出了哀傷的微笑。

「所以說，前輩，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

麻裏說着忽然停了下來。

輝夜從炸豬排抬起頭來，看見她啞然失色的模樣。

「麻裏？怎麼了？」

「呃……」

麻裏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輝夜發現她正注視自己背後，於是慢條斯理轉過頭去。她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東西讓麻裏如此驚訝──

「……咦？」

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那是個有着櫻粉色秀髮，淺綠色瞳孔，個子高又男孩子氣的美少女。她不只是五官端正，身材修長又苗條，說是舞臺劇的男角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輝夜面對這麼一位美女，不自覺喃喃說着。

「妳、妳……是誰……？」

少女對着驚訝的輝夜微微一笑，把手抵在胸前，介紹起自己的身分。

「我是荒川•櫻少尉，隸屬戰鬥兵科。請問筱原•輝夜技術中尉是哪一位？」

「前輩，妳要對人類多一點興趣啦！說到東，就是那個──」

「那裏？」

「也不是說當作沒這回事，畢竟我本來就不知道。況且你們那裏的隊長也不贊成，這次就──」

「真難得，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麻裏打斷了她的話。

東強悍地看着輝夜，有一瞬間──東的眼裏似乎露出了無比厭惡的目光，就像在花圃發現結網的蜘蛛。

「第一次見面就叫人『這傢伙』，質疑『爲什麼在這裏』，你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也顯得落落大方，輝夜不禁愕然。她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人。

聽見這令人不快的說詞，輝夜不由自主沉下了臉。

這時少年──名爲東的那個人，走到了輝夜她們這一桌來。

「跑到技研來的是你吧！而且第一次見面就叫人這傢伙──」

「你、你們隊上要補充人力……而且還是從技研調過去，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可是《勇者》的──」

「戰鬥兵科的少尉爲什麼……」

「我是爲了職務調動的通知來的。你才稀奇吧，居然會來技研。」

「那個──所長給各位添麻煩了……那個人很自我中心……」

輝夜尷尬地把頭轉開。

「有事要做？什麼事？」

「我沒聽說。請問是什麼事？」

「對不起喔，中尉，他這個人根底不壞。」

「我也是爲了人事異動的通知來的。」

「奇怪？妳沒聽說嗎？下個月的人事異動。」

「怎麼回事？忽然吵成這個樣子。」

「請問可以打擾您用餐嗎？」

「兩個星期……？」

「咦？前輩，難不成妳要調到那裏嗎？」

第一次見面就這麼失禮，怪不得輝夜的額頭冒出青筋。

「東……!? 」

「對，人事命令在兩星期前就下達了。下個月，也就是從明天起──」

輝夜上司的第二技研所長相當有名，只是是惡名昭彰。

「人事命令沒有收到回覆，我就覺得奇怪，畢竟實在不可能兩個星期的時間都無聲無息。」

面對嫌棄的粗魯視線，輝夜再也按捺不住脾氣。

這話出乎輝夜的意料，她稍微眯起眼來。

輝夜站起來與東對峙。她瞪着高自己一顆頭的東，一點也不膽怯。

他說着揚起嘴角，露出明顯是瞧不起人的惡毒表情。

「啥？」

「東，我知道你討厭技研，可是爲什麼要把話說得這麼狠？一點也不像你。」

這陣吵鬧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相較於馬上失去興趣的輝夜與麻裏，只有櫻不知道爲什麼顯得很詫異。

「妳果然沒聽說……」這麼笑着的她，看起來不像是人事局的員工。愈來愈顯得可疑的少女苦笑着說：

所長是論證《勇者》本來是人類，研究出能有效對抗武器的天才，但是除了自己的興趣，對其他事默不關心。所長居然忘記部下要調職，而且一忘就是兩個星期之久。

她這麼一問，少尉露出了納悶的神情。

不同於臉上表情，他的語氣相當冷漠。

「妳先別說話，麻裏。」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安靜的食堂變得有些吵鬧。人不知爲何多了起來，輝夜、麻裏和櫻都往那裏看了過去。

「櫻，妳在這裏做什麼？」

「……是嗎？妳不在意就好，其實我很不會表現出那種畢恭畢敬的態度。」

「同意……什麼時候的事？」

那是在影像裏看過的臉──輝夜愣愣想着。藏在低畫質底下的那張臉，在對人類沒興趣的輝夜看來也相當俊俏。

那傢伙指的是誰？輝夜與麻裏的疑問很快就獲得解答。

「抱歉突然來訪，技術中尉。」

東回應的眼神十分嚴厲。

「就是人事命令下來的時候，『中尉可以過去。』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懂了。不過，聽說這件事已經經過技研所長的同意。」

當事人東完全無視輝夜，朝櫻說了起來。

「爲什麼？」

「東，結果你也來啦。反正遲早要來，你跟我一起來就好啦。」

「咦？啊，不會……」

兩人互瞪了數秒，就在東的眼裏流露出五味雜陳的情緒時──

「等！等一下。」

「等一下！」

麻裏猛地站了起來。

輝夜與麻裏面面相覷，當然她們都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們隊上已經有足夠人力，研究所現在調人來也沒有用處，只會扯後腿而已。」

輝夜聽着東有些高傲的發言，蹙起了眉頭。

她無法接受擅自決定的人事異動，因爲她有需要完成的工作。

就近一瞧，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表情。他整體呈現出靜謐的氣氛，只是在那樣的氣氛背後，好像有什麼燃起了烈焰，他給人這樣的印象。他是個整體散出發成熟氛圍的少年，不悅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不好意思，我要撤銷人事命令。」

「……對不起。」

輝夜沒有時間磨蹭，再過不了幾年，她就看不見《勇者》了。

「可、可以，沒關係……妳說話不用這麼恭敬，反正……反正我們的部門也不一樣。」

名爲櫻的少女當場蹲下來，對上輝夜的視線。讓翠綠色的清澈瞳孔這麼盯着，輝夜感到莫名坐立不安。

「……對，非常重要。」

輝夜轉過身來，話鋒一轉提出抗議。

「沒關係反正我不會過去。」輝夜鬧起了脾氣，東斜眼看着她，沒有出聲。

東只是咕噥了一聲，櫻對着他刻意嘆了口氣。

「比命令還要重要嗎？」

輝夜不知道麻裏有什麼話想說，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主張。

「好啦好啦，中尉，別生氣。」

「而且我纔要拒絕調職，我在技研有事要做。」

「妳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

現在不是爲了非自願調職煩心的時候。

平靜而且充滿自信，足以讓對方忐忑不安的聲音。

「你們說得好像已經確定了，可是我什麼都沒聽說，甚至是第一次知道有職務調動這件事……」

「前輩過來一下！」她把輝夜強拉到角落，急躁地低聲說了起來。

東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問得輝夜不知所措。

「哦，另一間食堂客滿，大家就到這裏來了。」

櫻的語氣就像在安撫小孩子。

櫻盛氣凌人地笑了起來。

無光暗夜般的灰色瞳孔裏閃爍着赤紅色的火焰，髮色是光亮的冰銀色，左耳戴着十字造型的暗銀色耳環，唯有這一點讓人感到異樣。

人羣中出現一位少年，特徵是戴着銀十字的耳環。

少尉爽朗說着，站了起來。

「……」

「欸……」

麻裏難掩驚詫。東。

「不好意思──」

這麼說來，麻裏好像說過那個人很有名，輝夜心想。她這個人對於不重要的事情馬上就會忘記，所以不記得這件事。

「不、不過，從結論來說我也反對。」

麻裏與輝夜愣了一下，同時指向輝夜。

「……根底再怎麼好，要是葉子和花都腐爛了，那等於根也是壞的。」

「什麼爲什麼……」

「東，中尉說得沒錯，對要到我們這裏來的人這麼沒禮貌……」

目光交會。輝夜高貴的紫色瞳孔，對上東大尉燃燒的灰色瞳孔。

「人事異動？」

「前輩，妳不記得和所長之前說過的話了嗎？戰鬥兵科的特別小組！」

「什麼？戰鬥兵科？」

「前輩不是也說很有興趣──就六年前那件事啊！」

「六年前……？」

輝夜思考了一下，終於想了起來。

對輝夜，不，對殲滅軍來說，提到六年前就只有一件事。

六年前──千葉出現一位《勇者》，瞬間摧毀了整個縣。那個《勇者》出現隨後發生大爆炸，暴風與衝擊威力幾乎滅絕千葉縣北部及周圍居民。

看不見的大人們把這場悲劇當成是「隕石墜落」。

「難不成是六年前那次破壞的……？」

「就是！將在那場大破壞中倖存下來的少年少女召集起來組成的特別小組，通稱『卡戎』……！」

然而在那場大破壞中，有些人儘管身處在爆炸威力的影響範圍內，卻例外毫髮無傷存活了下來。

以保護的名義進行監視，並且訓練他們組成部隊，就是「《勇者》殲滅軍戰鬥兵科特別小組」，通稱卡戎。卡戎在古希臘語是「美」的意思，是爲諷刺他們這些從《勇者》的破壞僥倖逃過一劫的人而取的隊名。

爲什麼只有他們從《勇者》的破壞中倖存──原因至今尚未釐清。無知煽動了不安與恐懼，他們現在是『重點監視對象』。

所謂的重點監視對象，在組織內部等同於實質意義的最後通牒。一旦有什麼狀況可以立即處死，處在隨時有生命危險的狀態。

「……他們爲什麼需要補充人力……」

「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是相當特殊的情況。尤其偏偏是從技研──」

「欸。」東的人影冒了出來。「我不知道妳們在嚼什麼舌根，不管妳有什麼想法，這是上層的命令，妳得馬上來報到。」

「……好。我是無所謂。」

輝夜爲保護麻裏，擋在東的面前。

「可是爲什麼要從技研調人過去？技研是研究拯救《勇者》的地方，和你們的理念應該是互相排斥。」

「我從第二技研所長那裏聽說了。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妳還真早到。」

嘖，東用力啐了一聲。輝夜也氣呼呼地甩開了頭。

克洛諾斯是由《勇者》屍體製造出來的武器。研究遭到冷藏，但是研究成果製成的武器至今仍在使用。這些武器有刀或槍械等不同的外型，爲殺死《勇者》提供巨大貢獻。

「所長一點也沒變……」

「約定的時間是十點對吧？以所長的屬下來說算很準時──難道因爲是那個人的屬下才這麼準時的嗎？」

『不是終止，是冷藏。冷藏的實驗只要換個名稱和名義，隨時可以重啓研究。』

「哈哈，難不成妳覺得我的年紀應該更大嗎？」

『那畢竟是二十五年前的研究，在當時是相當優秀的技術與創意，可惜只是初期研究，沒有解決反動的問題。』

因爲對方一樣是人類。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所長。」

殲滅軍實戰部隊下至十二歲上至二十歲，是超年輕的組織。

「……所長，您賣了我嗎？」

「拜託別忘記屬下的人事異動……」

『從神話命名的「克洛諾斯」，是爲能更有效率消滅《勇者》的生物武器。從《勇者》採集細胞製作而成的活武器，不只一次阻止了人類的敗北。』

冷酷的少年在內心的怒火爆發前，決定離開現場。

雖然有道理，實在是給人找麻煩。

「沒有人事局這個靠山的話，妳就不敢說話了嗎？妳要是有什麼意見，可以直接來找我。」

技研不該獨佔知識，上層似乎是這樣的想法。

在這簡短的交談裏，他們明白了對方根本沒辦法溝通。輝夜無法理解東他們的偏激思想，東也無法理解輝夜的想法。

『妳就當成是實地考察，好好鑽研。能就近觀察《勇者》，對妳的研究也有幫助──輝夜，加油。』

她硬是打斷對方的話。

「……《勇者》不過是是殺人的怪物罷了。」

電話掛斷了。

「……那麼做是一條沒有保障的險路。」

『研究經費不足，抱歉。』

「所長的研究是開發對付勇者的生物武器吧？那不是終止了嗎？」

她在等人。她站着和自己的上司講電話，上司──也就是所長，年僅十六歲就晉升上位的天才。

由於過去隸屬的那些大人的努力，儘管不爲世人所知，組織的存續與資金依然能受到保障，只是非常不穩定。雖然姑且算是軍隊，階級卻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不過妳聽清楚了，下次再見面時我們就是上司與屬下的關係，我會讓妳後悔今天說過的話。」

「請多指教……那個──」

『總而言之。』

所長似乎搞錯了會合時間。幸好自己不是晚到的那一個，輝夜暗自慶幸。

「咦!? 我沒有那麼想……」

『我也不想這麼做，不過還是把妳推薦出去了。而且對方答應會多編一些預算給我們，算是一石二鳥吧？』

她直言不諱，輝夜感到了疑惑。二十一歲照理來說早就看不見《勇者》了。爲什麼妳還在這裏──這句話她說不出口，這時未來少佐像是誤會了什麼，忽然露出促狹的眼神來。

東像是打從內心感到厭煩，這麼告知之後，嘴角揚起了譏諷笑意。

「……再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東正要離開時，「等一下。」輝夜叫住了他。

「說的也是，現在跟妳吵也沒用，完全是浪費時間──」

『我不是忘記，是不記得。剛好我這裏的研究進入最後階段，沒有多餘的心力。』

「我們的研究不是出於興趣或是好奇，理念和你們一樣。」

「而且……他們本來的確是人類，最後卻要以怪物的模樣死去，那樣不是太哀傷了嗎？」

『我無法贊成把那說成是慘無人道──』

「哦，大白天的光明正大進行職權騷擾嗎？你纔是好好期待人事局通知吧。」

所長清亮的嗓音嗤笑着。

「如果出現你們打倒不了的《勇者》呢？萬一出現像六年前那樣應付不來的《勇者》怎麼辦？況且你們再過幾年就看不見了，在那之前得思考出除了打倒以外，根本的解決方法。」

她急忙收起手機。髮梢染成淺綠色，男孩子氣的美女正活潑笑着等她。

不過，他們說到底就是小孩子的集團。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況且──我也不想和一天到晚分解《勇者》進行研究的瘋子扯上關係。」

必須要想個辦法。大人們不知道的怪物在大開殺戒，不能每次都是見機行事。

「是說等這麼久也沒看到人來，真的在這裏就行了嗎？都過三十分鐘了。」

「──啊，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不過也就因爲那種慘無人道的行爲，現在殲滅軍纔有對抗的手段，得感謝纔是。」

「再說高層頂多也只有二十歲吧，年紀根本沒差多少。」

卡戎其中一個廣爲人知的特徵，那就是可以使用特殊生物武器克洛諾斯而不會出現反動，因此輕鬆得到了最強的封號。

輝夜的眉頭猛顫了一下，這種說法明顯帶有惡意。

「受不了……所長就會自作主張。」

她瞪着手機說。

「……三十分鐘？」

戰鬥兵科不理解這一點。輝夜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去那個地方，不禁大嘆一口氣。

『所以我爲了解決反動這個問題──』

克洛諾斯是活武器，也是特殊的武器。據說因爲是由《勇者》製成，每一個武器都有意志存在。

手機另一頭傳來女性凜然的聲音，嚇得輝夜抬起頭來。

『──哎呀，真是抱歉啊輝夜，我完全疏忽了。』

畢竟這個人可是擅自挖出了二十五年前冷藏的非人道研究。

又來了。輝夜閉起雙眼，像是不想再聽下去。

研究克洛諾斯的所長自然是極感興趣，大概是要她去深入打探吧。

所長表示派了人到技術兵科的宿舍來接她，會合時間是早上九點，這時都九點半了。

她有不能退讓的底線。

這是上層的決定，東說得像是根本不在乎。

「你們兩個，」櫻顯得很苦惱，「又不是小孩子了。」

「恕我失禮……妳成年了吧？」

「還有──您的目的不只是研究經費吧？畢竟『卡戎』是唯一使用克洛諾斯不會出現反動的部隊，那纔是您真正的目的吧？」

「就因爲自己不想去……」

「經費。」

（而且這裏的人大多是家人遭《勇者》殺害的孤兒──）

『別說賣這麼難聽，我只是做爲增加預算的代價，同意人事調動而已。』

而且對象是社會支柱的「大人」看不見的敵人，經營狀況十分喫緊。

「對，我今年二十一歲。」

「早就過了約好的時間，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再說妳們也是軍人吧，如果有閒工夫因爲興趣或是好奇做這種事，不如拿起武器來戰鬥。《勇者》那種東西打倒就好了，妳們不這麼覺得嗎？」

世人以爲殲滅軍是大型的孤兒院，再加上附設學校，他們乍看之下就是「普通」的小孩子。

「看來我們的意見相左。《勇者》本來是人類是鐵打的事實，所以──」

『上面的人對我說──要我努力推廣技研的知識與技術。』

「這話妳跟那個技研的講。」

「那跟賣有什麼不一樣？」

一－二

「反正期間不會太長，還請多指教，筱原•輝夜技術中尉。」

「戰鬥兵科特別小組『卡戎』隊長東•悠裏，階級是大尉。」

這次換東沉默了下來。他大概也想到了這樣的風險。

「等一下所長──！」

至於爲什麼會有這種推論，那是因爲克洛諾斯會選擇使用者。普通人使用的話，不時會出現反動──比如說一揮刀就斷指，一開槍就因爲反動轟斷整條手臂。研究因此遭到冷藏，不過克洛諾斯爲現今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有使用者。

「唔，妳是技術研究所的筱原•輝夜中尉吧？我是『卡戎』的後方支援部隊長未來•由美，階級是少佐，請多指教。」

「重點是人事異動，您怎麼會答應？所長也知道我的研究吧。」

接到人事命令的隔天早上，輝夜站在技術兵科的軍營前。

她的個性就是直話直說。

「不知道。」

所長露骨地轉移話題。

所長可愛的聲音發出了格格不入的毒辣語氣。

所長一句話也沒說。

對方擅自掛斷電話，輝夜嘆了口氣。

「慢着慢着。」櫻出面緩頰，一臉傷腦筋的樣子。「大家以後就是隊友了，不要吵架。東你說得太過分了，筱原中尉也別那麼嗆。」

「哈哈，開玩笑的啦。」

未來少佐笑得十分坦率。

「不過，我沒有覺得反感喔。外表年紀大，表示經歷過各種悲歡離合。」

未來少佐回答得相當平靜，輝夜不禁愕然。

「不……我只是在想，妳看不見《勇者》了吧……」

「啊啊──大家都是這種反應。不過我沒什麼特別的，我也看不見。」

「看不見……」

「我因爲看不見，沒有直接參與戰鬥，不過還是有做得到的事吧？」

成年的她看不見《勇者》的身影，看着《勇者》出現的影像也什麼都看不到，但因爲她還留有記憶，於是改爲實戰部隊卡戎提供後方支援。

「我們也有人深入政府或是議會，像我這種人有很多喔。」

「是──原來是這樣啊。」

少佐爽朗笑着，露出保護者的表情。輝夜的表情也跟着放鬆了下來。

由於人事異動，未來少佐負責帶領輝夜到戰鬥兵科的軍營。她坐上車身不高的自用車駕駛座，快活地說了起來。

「必要的行政手續都完成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會有妳需要的文件與情報。」

「謝謝。還有，抱歉所長給各位添麻煩了……」

「啊啊，沒關係。我們認識很久，我已經習慣那傢伙的無法無天了。」

未來擺了擺手，手上有幾道疤痕。她服役時或許也是身經百戰，輝夜暗自想着。

「對了，中尉。說到所長。」

未來的語氣沒變，敲着方向盤說。

「這次的人事異動沒經過妳的同意，妳能接受嗎？」

「這不是稱讚。我從第二技研那裏聽說妳的研究了。」

她說着，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表情像是談起往日的回憶。

•••

少佐雙手拍了下方向盤，像是要趕走沉悶的氣氛。

「技研除了正在進行的開發計劃，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研究。反魂研究──是叫這名字嗎？」

「事情好像會很有趣的意思！」

「我們最好是保持適當距離，大尉。」

千葉縣某處。戰鬥兵科隊舍大多建在因爲《勇者》肆虐而荒廢的地方，戰鬥兵科特別小組──「卡戎」的隊舍就位於過去的船橋市。

「對──」

「那棟建築物最前面的那扇門。以後就用通訊的方式聯繫，再聯絡囉。」

「忘了……」

「昨天見到了兩個，一個是那個叫櫻的女生，還有那個蠻橫的傢伙……」

「不過，現在這套殺死《勇者》的方法遲早會遇上瓶頸，因爲萬一出現超過能力範圍的個體，這套方法就會顯得漏洞百出。在那種情況發生前找出其他方法，對應付《勇者》也有幫助。」

輝夜的慘叫聲就這麼響了一整路。

「好像有說又好像沒說。」

卡戎。擊殺《勇者》的精銳部隊，六年前那場大破壞的倖存者。

未來少佐聽見她這麼說，顯得很納悶。

「……『卡戎』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勇者》還有許多不明朗的地方，可是能直接面對《勇者》的機會實在很少。聽說『卡戎』和其他部隊不一樣，這讓我可以就近進行實──進行觀察，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理想環境。」

喀嚓，門開了──站在那裏的人既不是東也不是櫻。

「啊──是，請多關照。」

這提議很有道理。輝夜在進行讓《勇者》變回人類的研究，時間有限，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到不相關的部門，再加上隊長又是那種個性。

「……難不成妳是筱原•輝夜技術中尉嗎？」

「第二技研所長跟我算是孽緣，我很清楚那傢伙有多亂來。所以我也知道中尉這次的調動，其實是爲了爭取經費。」

卡戎的隊舍有三層樓高，注重便於行動與居住環境，是棟近代風格的磚瓦建築物。

「嗄？什麼意思？」

「沒想到所長（那傢伙）這麼深藏不露。筱原中尉，妳這次的調職也許是正確的決定。」

她的說話方式實在沒有軍人的樣子，更像個態度差的太妹。

其實是說了。

「妳聽清楚了，《勇者》本來的確是人類，不過那是『本來』，我無法接受讓他們恢復的想法。」

她直接在門上敲了兩下，一會兒過後，傳來了往這裏走來的腳步聲。

輝夜睜大了雙眼。

「好吧……那就算了。」

全體隊員都是特別訓練來獵殺《勇者》的戰士，而且也是唯一有正確使用『武器』權利的部隊。

輝夜最討厭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恨──我還好……沒什麼感覺。」

繼東之後，又出現一個討人厭的傢伙。

父母的確是在她小時候遭到《勇者》殺害，她不懂爲什麼現在提到這個話題。

「這樣啊──嗯？妳剛纔是不是說了實驗？」

「……我懂了。」

輝夜沉吟着，在副駕駛座盤起了手。

「那裏是前線基地，妳這個研究者沒有必要逼自己過去。妳在做什麼研究對吧？」

在苦笑的輝夜身旁，未來踩下油門，接着將全身重量──

「總之，我沒有不想過去，雖然那個隊長討人──我們意見不合，但我也想親眼見識《勇者》。」

「……爲什麼要把油門踩到底──啊啊啊啊啊啊！」

「老實說，我不認同這種行爲，好像把妳賣掉一樣。妳要是不願意的話，我可以去找那傢伙理論，需要嗎？」

「……感謝你的稱讚，大尉。」

「我沒聽說。妳怎麼不和東一起來麻煩死了。」

面對愣住的輝夜，未來少佐有些錯愕地笑了。

「提供技術──的確是這樣。」

「我說──」

平靜的聲音從背後襲來，打斷她的話。

東看向杵在原地的輝夜，不耐煩地眯起眼來。

「是。」

「我都忘了，抱歉抱歉。」

需要聯絡對方嗎？輝夜閃過這個念頭。

「妳調去的是軍方重點監視對象所在的地方，他們的戰鬥天分比一般人高，只是對《勇者》的憤怒與憎恨也很強烈。妳不會被他們的恨意吞沒嗎？」

「原來是今天啊？」

對方懶洋洋的聲音像是覺得很麻煩。

東大尉眯起眼睛。

「──筱原•輝夜中尉嗎？」

她一手放在方向盤上，從駕駛座窗戶伸出手來，往隊舍的方向指去。

車子就在這地方停了下來。

「技研居然特地跑到這裏來，真是怪人……」

輝夜搖搖頭，甩開腦中的畫面。

「──那麼時間不多，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吧？」

那是遭到燃燒、融解、沉沒並且毀滅、寸草不生的街道。由於強大的《勇者》大肆破壞，導致數萬人死亡的六年前那起事件過後，至今尚無重建計劃。

她事先問到了櫻這位少女的電話號碼。

她轉過頭去，那是昨天見過的臉，東•悠裏大尉。

「是……」

「妳的職務……算是提供技術。」

「……唔，聽說妳的家人也遭到《勇者》殺害……」

「《勇者》與人類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生者與死者也不可能。」

三樓只有一間大房間。門口沒有門鈴，既然沒人出來迎接，就只能自己進去了。

「算了……不用聯絡吧，他們應該知道我要過來。」

這棟建築物本來似乎是公寓，門口只有一個，裝設高級玻璃門，以十來歲的少年少女來說算是破格待遇。

輝夜稍微蹙起眉來，單純覺得對方很失禮。

一想到昨天見到的那位高傲的隊長，她心裏就有氣。

「嗄……？」

「……所以是『反魂』啊，大尉。讓死者復活爲生者──這是我的使命。再說，我無意干涉各位的做法，也不會強制你們改變思想，不需要那麼提防。」

冰銀色的頭髮，彷彿黑暗凝聚的黯淡瞳孔，不健康的蒼白膚色，好像隨時都會死去。

未來少佐的語氣裏聽不出譴責，只是在進行確認。

「這裏是『卡戎』的主要基地沒錯嗎？人事命令是正式下達的，而且也有告知調職日期是今天。」

不過，這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是個機會，輝夜轉念想着。

千葉縣北部已成人類無法居住的荒地，不過這裏好像還過得去。這裏有人類生存所需的水與空氣，不成問題的通訊環境，而且還有可供十幾個人生活的充足電力。

「？是啊？」

「受不了，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絕望與沉痛的聲音，以及──他的背影。那個成爲醜陋怪物的他。

腦中忽然出浮現當時的光景。

「真是奇妙的孩子，妳不恨《勇者》嗎？」

未來少佐的語氣輕柔，也沒有要逼她辭退的不良居心。

那是個留着及腰的美麗黑髮，有着像貓一樣的紅色瞳孔，給人華麗印象的少女。她看見輝夜，臉上顯得很喫驚。

輝夜得到下車的指示，但是下車的只有她一個人，未來留在車上。

他只花一個晚上就查到了嗎？輝夜不禁欽佩。

輝夜背對轟隆離去的車子引擎聲，抬頭看向眼前的隊舍。

未來少佐不知何故輕輕笑着，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他的神情凝重。

她稍微蹙起眉頭，悄悄往旁邊一瞧，發現未來少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輝夜不由自主挺直身體，這是最緊張的一刻。

輝夜推開沉甸甸的門扉把手，心裏這麼想着。隊舍外觀雖然體面，有十幾個人生活在這裏，周邊設施實在太煞風景了。

隊員聚集的集會室在三樓，輝夜在車裏是這麼聽說的。

「對，我是從今天起調來這裏的筱原•輝夜，請多指──」

「少佐，這次的調職對我也有好處。」

東像是不知道要看向哪裏，視線無意義地忽左忽右飄移。輝夜從他的反應注意到，自己似乎破壞了他的企圖。

「不好意思，大尉，難道你本來想羞辱我嗎？大家從以前就老說我不懂看臉色。」

「妳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東大尉狠狠瞪着她。氣氛十分緊繃。

技術中尉──後方傳來呼喚聲。

她回過頭去，看見櫻色短髮的少女，櫻正尷尬笑着。

「對不起，東就是這副德行，不用放在心上。」

「……噢。」

自己得成熟點──輝夜心想。

對方畢竟是戰鬥兵科，今天這種場面以後只會有增無減，每一次都這麼頂撞的話簡直沒完沒了。

輝夜嫣然一笑，伸出右手，擺出要與對方握手的姿勢。

「雖然我們立場不同，志向是一樣的。我希望可以儘量減少爭執，今後還請多指教，東大──」

「哼。」

對方用鼻子嗤笑着。

面對那鄙視的表情，輝夜的笑容頓時僵硬。他斜着眼，侮辱與厭惡直接寫在臉上。

東似乎沒有注意到輝夜的反應，盛氣凌人地說。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好吧。請多指教啊，中尉。」

東沒有握住她伸出的手，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兀自走開了。

現場只留下掛着禮貌性笑容，暗自發怒的輝夜。

「…………」

櫻像是聽不懂她的意思，眼神轉到了別的地方去。

櫻顯得很納悶。

「對。以往的戰鬥時間、《勇者》的特徵還有心臟位置，我打算整理這些資料，進行傾向分析。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都是紙本，之後我會再轉成電子檔。」

「……爲什麼要這麼做？」

「事情都結束了，調查有什麼意義，反正又沒幫助……」

卡戎是一支戰隊，但實際人數並不多。

「唔，這是過去的戰鬥記錄。這些比較接近隨手寫下來的筆記，我會在轉成電子檔後進行分析。」

輝夜像西方電影裏的人物般聳了聳肩。

所以這個責任該算在東身上，輝夜暗忖。

（算了……多說無益。）

「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把過去翻出來有什麼用處？妳都在搞這些事嗎？」

「他對機械沒轍，妳可以記住這一點。」

「啊──對了，剛纔講到我的工作內容。」

（他們爲什麼能存活下來，沒有人知道原因，如果能解開這一點──）

「……妳知道卡戎的人員比其他部隊少吧。」

撲上前去的小雪發牢騷說哪有重，從櫻身上退開。美麗的黑髮輕撫過櫻的臉頰。

她赫然轉過頭去，看見櫻困擾的表情，這纔回過神來。

櫻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她的表情，這麼說着。

「《勇者》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共通點也只有本來是人類，還有臉上蒙着黑影，不過只要調查，應該能有更多的瞭解。尤其這裏是前線，可以得到各種最新資料，不用可惜。」

「什麼……？」

過沒多久，櫻笑了出來。

「的確就像你說的，不過我認爲這麼做不是沒有意義。」

技研至少有每天提出報告的義務。

「嗯？哦，妳說這個啊，這是放在二樓資料室的卡戎戰鬥記錄。」

「我的手機有操作過的痕跡。」

而且，他們能使用「克洛諾斯」，精彩的戰鬥場面在她腦中依然留有鮮明的記憶。

「聽說什麼？」

包括東在內約有十來個人，儘管是小隊等級，待遇卻與戰隊無異。因爲不論是戰力還是處理能力，都相當於其他數十個人以上的戰隊。

「……別惹事啊。」

「受不了，這次你是跑來冤枉我嗎？我怎麼可能進出東隊長的房間呢？毀謗我到這種程度──」

輝夜搖頭。

「我們不怎麼在意過去的事。那些傢伙要是臉上沒有那團黑影，根本就沒有共通點，而且能力和體型也沒有規則可循，我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櫻！累死我了！」

這裏說的手機指的是軍方發給每人一臺的專用手機，可以錄音、設定鬧鐘以及通話，還有其他各種功能，也能上網，相當方便。

（對了，少佐看不見，提出記錄也沒有意義。）

（從六年前的事件倖存下來的人才──）

「輝夜，那一大疊是什麼？」

對機械沒轍，這下得到了一個有利資訊──輝夜邪笑着。

室內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櫻帶着笑容又繼續說下去。

輝夜不知道該怎麼和與櫻同寢室的小雪相處。她的外表是清秀的黑髮美少女，言行卻有些咄咄逼人，和輝夜處不來。她的好惡分明，而輝夜在她心中大概是歸類爲「討厭」的那一邊。

「輝夜，妳有沒有在聽啊？」

輝夜驚訝地轉頭看向櫻，她不敢相信櫻會這麼說。

「小雪……好重……！」

「妳是怎麼破解密碼的……別搞這種沒有意義的小動作，別亂惹事。」

「淺治少尉可以證實。」

在卡戎會找她說話的只有這位少女，她似乎本來就很會照顧人。

那魄力十足的語氣，嚇得櫻色少女全身哆嗦。

「歡迎來到『卡戎』，中尉。」

「……」

「有這個可能。偶爾出現真的很不妙的傢伙時，需要全體出動。雖然說那種事應該不會發生，妳可以放心。」

「嗯……其實幫助還滿多的。」

東瞪着回嘴的輝夜，但又馬上嘆了口氣。

『嗄？我絕對不要跟這種老古板住在一起。』她劈頭就這麼說，輝夜也不太喜歡她。

自己不可能永遠待在卡戎，最好別惹事生非。

東再次嘆息。

「和龍膽還有東打撲克牌。」

原來他們是這樣的想法，輝夜差點沒昏倒。她總算明白這些資料如此貴重，卻沒有按照時間順序歸檔，只是隨便亂放的理由。

這就是價值觀的不同，輝夜覺得重要的事物，看在前線的人眼裏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剛纔的想法讓人說了出口，輝夜忿忿不平地甩過頭去。

是嗎？櫻似乎還是無法接受她的說法。

輝夜猛然轉頭看向她，她把臉轉到了另一邊去。

「啊，東隊長。」

「不不，沒有這回事。」

「嗯……不過還是可以知道是什麼類型吧，說不定能找出其他弱點。」

「妳去哪裏了？小雪。」

輝夜不再多做解釋。卡戎裏有像櫻這樣好相處的人，不過也就只是相處得好而已，不會成爲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人，對方想必也是這麼認爲。

爽朗的笑聲響遍室內。

「告訴我……！」

「不、不好意思，講到哪裏了？」

「筱原，那是在做什麼？」

輝夜決定假裝沒聽見她這句話。

撲克牌大概不是指抽鬼牌之類的玩樂，輝夜心想。

喀嚓，房門在這時打開了。看過去發現站在門前的是小雪，也就是淺治•小雪少尉。

「啊什麼啊，中尉，妳今天早上把我房間的鬧鐘調早了一個小時吧。」

「哦對，筱原也在，辛苦啦。」

「東大尉──不對，那個惡魔大尉最討厭什麼……拜託全部告訴我……！」

沉默瞬間在現場瀰漫開來，東看向小雪，小雪尷尬地別開臉。

「你怎麼確定是我？」

在場的人聽見惡魔大尉這稱號，議論紛紛了起來。

這時，有道人影隨小雪溜進室內，那是留着一頭明亮銀髮的少年。

「知道。」

她不知道爲什麼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櫻和她說起了話來。

「真是的。我說卡戎因爲成員少，妳可能不會一直待在基地。」

她的語氣冷漠，顯然並不真的有心慰勞輝夜，只是隨口敷衍。

其中一位是櫻，另一位是一開始見到的懶散太妹，也就是淺治•小雪少尉。

輝夜與兩名少女同住一室。

「我也要到前線的意思嗎？」

「惡魔大尉真是有趣的稱呼。」

「……爲什麼？」

（是說負責管理的未來少佐在做什麼!? 戰鬥記錄不用提交的嗎!? ）

「……不跟妳辯了。倒是妳從小雪那裏聽說了吧？」

（遺失的資料恐怕不少，照這樣子看來也不知道有沒有正確紀錄……我以爲可以從《勇者》過去的記錄得到稍微深入的瞭解，可是這些……）

「分析結果？」

「妳還不知道嗎？」

「……呃，技術中尉？妳還好嗎？」

小雪注意到輝夜那疊紙。

「小雪，歡迎回──哇噗！」

「雖然說妳看來也沒有做什麼辛苦的事就是了。」

小雪果然也是無法理解。

一－三

「所以就算本來是技研的人，到了這裏也得成爲戰力，也就是要上前線──我就是要小雪轉告妳這件事。」

小雪依然沒有把頭轉回來，真的是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的人。

櫻問起了東。

「前線……輝夜要上前線嗎？就算她不能使用克洛諾斯？」

「不是不能用吧，櫻，只是用的時候會出現反動而已。」

「『只是』是什麼意思，那可是會死人的，東，不必要的犧牲應該要避免纔是。」

「可是其他部隊戰鬥時也都知道會有這樣的風險，不能只有她例外。」

櫻無話可說。

不過，櫻的話也有道理，死亡的可能性的確是大幅提升。

「當然妳一上戰場就沒命的可能性很高，畢竟妳不像我們使用克洛諾斯那麼順手。妳要是不願意，可以回技研──」

「沒問題，我可以上前線。」

儘管死亡的風險高──輝夜臉上浮現張狂的笑容，眼裏閃現陰森的光芒。

「老實說，我也正在考慮這麼做。既然特地到了這裏，如果只是待在後方進行研究，對我來說就只是維持現狀罷了。可是我又不敢妨礙前線作戰，本來以爲只能忍耐，現在得到隊長的同意，我就不需要顧慮了。」

「……什麼？」

東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妳……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妳有可能會死，那樣就沒辦法再進行妳所說的研究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輝夜的意志堅決，直視着東。

「反正我再過幾年就看不見了，而且也爲以防萬一做好了準備。反倒是如果怕得不敢上前線，才真的是錯失良機。」

沉默的房間裏，首先做出反應的是小雪。

「……我儘量。」

「不能拆開來看嗎？」

手槍的外觀一點也不尋常。

不同於常見的黑光手槍，這把手槍是活的。顏色混濁，槍身在脈動，這就是由《勇者》製成的武器。輝夜有一段時間只是看着武器，然後咕噥着說。

「可以是可以，妳要是現在拆開就死定了。」

愚蠢的傢伙──小雪的眼神清楚明白地說。

所有人進入備戰狀態，各自往遮蔽處散開，伺機而動。對方看似沒有動作──

那東西發出《勇者》特有的，有如昆蟲振翅的怪聲，只是模樣完全與聲音不符。

「前方──呃！」

風的餘勁，餘熱，閃爍的視野。

視線前方不見任何變化，對方也沒有行動。在春日和煦的大白天裏，乍看之下和平的這個空間充滿緊張氣氛，卻沒有明確的根據可以解釋。

「隨便妳。那地方──誰死了都不奇怪，妳既然特地要去，我不會阻止妳。」

溫暖的春日午後，在陰暗蕭瑟的運兵車裏，即使讓人白眼對待，輝夜依然緊張又興奮地隨車身搖動。

「東隊長，這是你個人的想法嗎……」

輝夜聯想到某個可能性，朝通訊機大喊了起來。

避難裝置啓動，車子底盤掉落。

「我想也是不可能下這種命令，反正我終究只是個研究員。」

難不成她其實心地很善良嗎？輝夜忍不住這麼想。

她拿出錄音機，擺在櫻的面前。

「櫻，萬一我出事──到時候請回收這個錄音機。如果收到最前線的錄音資料，我們所長會高興到哭出來。」

小雪沉默了下來。

有人大喊。戰士型，輝夜當然知道。這指的是比起耍小花招，更重視以力量對抗的《勇者》。光波從旁邊穿了過去，輝夜暗自倒抽一口氣。

方向盤急轉，整輛車大幅往右轉時，輪胎離地，車身翻覆──

「可是這個……雖然本來就知道，外型還真是驚人。」

宛如在假日早上的電視劇裏出現的英雄，身穿超級英雄服裝，臉上籠罩着黑影，站在前方約五公尺處，雙手往這裏擺出迎戰姿勢。錯不了，那就是《勇者》。

「……的確是。」

儘管有這麼強大的能量，地面卻沒有什麼嚴重損傷。質量與熱能如此巨大，就算是遍地焦土、灰飛煙滅也不足爲奇。

「真要說起來！筱原中尉是技研的人，就算是東提出要妳到前線去的命令，上面也不可能答應。」

隨着通訊網上的呼喊，所有人包括輝夜在內立即離開現場。同樣的光波衝過空中。

英雄現身了。

這波攻勢只是虛晃一招。

緊繃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接着不到十分鐘，就打破了這樣的氣氛。

她以爲自己要失去意識了。

不同於在池袋的影像裏看見的《勇者》，那東西有着人類的外型，只是身高高達三公尺，明顯不是人類。

有人咂舌的聲音傳來。東大喊了起來。

小雪的話似乎驚醒了東。

輝夜配給的「武器」是手槍型克洛諾斯，這是因爲輝夜只使用過手槍，不過就算雙手持槍也是有相當的重量。

儘管不會阻止，她還是提出了忠告。

小雪哼了一聲，無趣地說：

她一時間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被拋上了空中。

輝夜錯愕地說，眼裏不再有先前的駭人光芒。

六發，這不是能讓輝夜放心的數字。

意識勉強維持住時，聽見東大尉在一旁下達指示──壓低身體。小雪，注意槍炮。櫻，啓動避難裝置。

『散開！！』

仔細觀察後可以發現，光線集中在右手。用不着解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目的地是東都西部七區，收到《勇者》出現首報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妳和我們不一樣，妳會第一個死，而且我們也沒有餘力在作戰時保護扯後腿的傢伙。雖然說沒有人會管妳，所以也不會有人覺得麻煩。妳就算死了，技研也不會負責！」

「如果妳堅持要上戰場！就算妳在我眼前有生命危險，我也不會去救妳！」

「那個就是──」

櫻錯愕地說。

隊員像是察覺到什麼異狀，個個屏氣凝神。同一時間，響起了有如閃電劃破空氣的聲音。有事要發生了──所有人都有這種感覺。

她不自覺轉頭看過去，光波在十公尺遠的地方觸地引爆，威力與速度都相當驚人。輝夜仔細檢視爆炸地點，忍不住驚訝。

「這、這樣啊……」

分不清是衝擊波是風還是光，如果要形容的話，大概是具有質量、熱能與破壞力的光線。

那是人類的外型──但明顯不是人類。那和《勇者》不同，是個小小的東西。

「那不是我知道的避難裝置……！」

「敵人已在視線範圍！發現敵人！」

「趴下！」耳邊聽見大喊聲，在反應過來前，身體已經趴了下去。頭上有什麼東西轟地飛過去。

『是戰士型，而且比池袋那傢伙更快！』

她不由自主提高警覺，身邊那些老練的士兵也是一樣。

──來了。

輝夜和其他隊員同時把身體往那裏轉過去。其實沒有必要特地確認，那東西明顯就是引起緊張的原因。

輝夜聽着櫻這麼說，確認起彈匣，裏面有六發子彈。

「前方十三公尺處出現反應！」

「那是避難裝置。萬一車子出什麼狀況，車底會脫落分解。」

「什麼東西──光，不對，是衝擊波……？」

「……妳是說死了也無所謂嗎？」

站起來向輝夜抗議的是那個懶散太妹。

沒錯──上面不可能允許這麼亂來的命令，所以東的命令其實也沒有效力──

地點在府中本町──民間研究所所在地，佔地寬敞。研究所人員的家族住在附近住宅區，已以未爆彈的名義疏導全員前往避難，目前這裏空無一人。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車子在他們身後爆炸，疑似遭到攻擊。

車子不只是彈起，而是飛在半空中。當然因爲車身沒有裝設機翼，接下來就是等着墜落。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

「不用妳費心。我們那裏的所長就算我死了，只要能帶回成果就會樂得要命。」

不只是這樣，輝夜在爆炸地點發現了什麼東西。

那道光線是從哪裏來的，還有熱能。

就算只是帶回一個與《勇者》相關的事實，那就是有得到結果的成果。而且即使死了──雖然不想死，也不會是白白喪命。

輝夜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她知道這是什麼狀況。這就像是必殺技的破壞光波。

「不──不可以散開！」

沒有人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所有人只能任憑重力與離心力擺佈，像在洗衣機裏面翻滾着往下落。

──命令真的下來了。

「輝夜！」

「不用擔心，這我都知道。我在初級訓練使用過武器，雖然是一般的武器。」

「妳真的沒問題嗎？我們的任務是打倒敵人，不是保護妳，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可不負責。」

「沒想到會真的下令──上頭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當然不是無所謂，不過大家也都是這麼上戰場的吧？」

「──！」

四周成員的氣氛全變了，所有人眼裏閃現出毛骨悚然的光芒。

（地面──幾乎沒有燒焦痕跡？）

他喊到一半，運兵車彈了起來。

「對吧？只要是使用《勇者》打造出來的武器，都會變成這種樣子。」

（難不成這是……!? ）

「哼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技研的傢伙，妳耳朵聾了嗎？」

那傢伙就在住宅區。雖然距離太遠，只看得到一小點，但莫名就是能理解那不是人類。

「──！！」

要是櫻沒有抱住她，她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櫻的下半身相當穩健，抱着一個人的重量平安落地。

忽然間，驚恐感往全身襲來。

「沒關係，不用保護我，保護好錄音機就行了。」

分散開來對我方不利。

然而，輝夜的聲音沒有傳入任何人耳裏。東像是什麼也沒聽見，發出了號令。

『七區北北西發現《勇者》，立即展開殲滅行動。小雪，炮擊牽制！！』

遠處射來炮彈，在《勇者》周圍爆炸，那是待命中的小雪發動的炮擊。

小雪使用的武器是長程步槍，槍身隨時散發猶如鮮血的紅光，如黑曜石般漆黑。威力不是一般武器可以相比，一擊就能把周圍道路炸得粉碎。

《勇者》不以爲意，衝上前來。十來道身影隨之撲上前去，大概是以東大尉爲主的成員。

「東隊長！」輝夜急忙朝通訊機大喊。「不要行動！剛纔的攻擊是幌子，別上當了！聽我說──」

『中尉妳是什麼意思！妳答應過不會干涉我們的攻擊方式──』

「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通訊機此時傳來刺耳的聲音，通訊隨即中斷。東啐了聲，接着指示龍膽。

『龍膽，掩護就交給你了，我繞過去背後。』

『收到。』

伴隨着輕笑聲，兩人試圖夾擊《勇者》。

東的武器是刀，龍膽則是套在手上的指虎。看似骨頭的粗獷武器，確實地給予着《勇者》傷害。

『哈！這傢伙虛有其表！東，說不定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了！』

一拳、兩拳、三拳，拳頭的威力完全不像是赤手空拳。威力並非來自武器，而是龍膽自身的力量。

單純論打擊威力的話，他的拳擊可謂全隊第一。就在他的拳頭要擊碎《勇者》臉部時──

【──啊啊啊啊！】

《勇者》出現新動作，雙腳用力張開，單手支住地面，嘴裏喊叫着什麼。

『什──!? 』

「櫻……」

「居然……」

「東隊長。」

好！龍膽喊着，一鼓作氣接近《勇者》。他和東相反，大動作揮着手臂，抓住《勇者》。他不是赤手空拳，手上裝有異形的手指虎。

輝夜啞然說不出話來。那不是靠努力與技術能達到的境界。

東整個人喘不過氣來，右肩滲血，有像是被用力咬過的痕跡。

「……咦!? 奇怪!? 」

她伸手擋住臉，不自覺閉上雙眼。就在她的手也要被扯斷時，碰的一聲。

「！！」

「好強……」輝夜不由自主低聲驚呼。

「小心點！對方可能還藏了什麼招式！」

她戰戰兢兢睜開眼，見到眼前的身影嚇了一跳。

由於在強大的對手前面散開，個別攻擊就顯得疲於應付。

這時，那東西碰巧落在輝夜面前。周圍的肉塊聚結，正要重新形成《勇者》，輝夜見狀不禁發抖。《勇者》就在眼前，必須要馬上打倒。

「幌子是嗎？」

「──！！」

輝夜赫然回過神來，舉起了槍，可惜無法發射子彈的手槍不過就是個鈍器。

完全沒有東西出來。

櫻的武器是長棍，她使著有身高兩倍長的棒狀武器，擊飛手下。

『戰隊的超級英雄居然有手下，真是開眼界了！』

「你、你受傷了……」

東遭三名手下追擊。他瞬間斬殺那些手下後，在輝夜附近落地。

「死怪物，動作太慢啦！」

龍膽及時放開《勇者》，免於遭受致命傷。不過他還是受傷了，不能說是平安無事。傷勢不重，只是腳受了傷。爆炸把所有東西都轟飛出去，人在前線的東與櫻馬上趴下，只有輝夜慢了一步。

簡直像怪物倒下的瞬間，爲毀滅奪卵的人而引發轟然巨響的爆炸。

「對方受到嚴重傷害，也知道『卵』的位置了。」

「我能分辨出『卵』的大致位置，要擊中心臟不難。」

「這就是『卡戎』……」

「對了，妳還不知道。我們這裏是這麼叫《勇者》的心臟。」

「『卵』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會盡快解決！』

爆炸。

重心放在刀身，將身體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由於身體多處同時觸地，緩和了衝擊力道。

東利用自身的身體能力，彌補攻擊範圍小及破壞力不足的弱點。他在近搏戰簡直是所向無敵，表現無比神勇。

壓力大得似乎能折斷她的腿，而且那些手下的手長着尖銳的爪子──這下死定了。

臉上蒙着黑影的其中一名手下跑向輝夜，速度相當快，一下子就到了她面前。

《勇者》原本是人類，但是成分與構造都和人類完全不同，那就像普通人挑戰熊或是更強大的生物。

貌似卵的物體讓龍膽完全扯了出來。驚悚的是，卵的周圍纏繞着肉塊，從原本的肉體拔出來的瞬間便化爲粉塵消散。然而，《勇者》沒有放任這種事發生。

「卡戎過去因爲東隊長和卡戎的力量比對方強大，纔有辦法應戰，不過這次好像是《勇者》略勝一籌。」

「那傢伙剛好在我的前進方向上，我只是把他打跑而已。」

聲音響起後，壓在她身上的手下不見了。

「咦……」

喀嚓喀嚓，她一再扣下扳機，但是一顆子彈也沒擊發，可她早就確認過彈匣裏面有子彈。

「……咦？」

輝夜聽見東這麼說，愕然張大了嘴。

那是拿着武器的櫻。

他說完往《勇者》衝了出去，輝夜急忙警告。

《勇者》的手臂發出強光，東同時往後跳，以爲對手要轟出強大的能量，東在小雪的炮擊掩護下逃開，只是身體依然在半空中。

「龍膽！快逃！」

『別聊了！卵在哪裏!? 』

發光──

隊員們無不驚慌失措。異形有着人類的輪廓，但是比人類大上一倍，而且每一個都像是穿上黑色緊身衣。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沒有子彈……呀啊！」

「謝謝──可是，爲什麼？」

「幌子是什麼意思？對方攻勢那麼猛烈。」

「別誤會，妳會得救不是因爲妳是隊員，之後還有很多事得向妳問清楚。」

「……咦？爲什麼？我沒聽過這種說法。」

──如果可以在技研復原這東西，《勇者》的研究說不定能有進展。

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東往輝夜看了一眼。

東接着揮了下左手的刀，揮去濺在刀身上的鮮血後，收刀入鞘衝了出去。

『聽不懂在說什麼。』

「中尉！交給妳了！！」

藉由衝刺力道拔刀──利用衝勁從下方唰地快刀斬去。動作出神入化，看得人目眩神迷。

「──!? 」

「倒是妳剛纔說的──」

輝夜站起來，撣去身上的塵土。

東低沉而又懊悔的嗓音說着。

東的專用武器是刀，有如生物脈動的妖刀，只服從他的指示。

他雙手握刀，刀刃朝下，打算直接落地。咻地撕裂空氣聲響起，轟聲在眼前炸開，東大尉着地。

【媽媽──唔，呃──嗄啊──】

「果然是幌──糟糕……！」

『這──!? 這些是什麼東西!? 』

《勇者》儘管自身有生命危險，還是以振翅聲喃喃說着。

廢話是什麼意思，輝夜心想。

「東隊長!? 該不會──」

「好厲害……活下來了……」

龍膽一拳往胃打了下去。咕啾的可怕聲音響起，白色球狀物體從胃部掉了出來。那就是「卵」，形狀的確是會讓人產生這種聯想。

「什麼？」

「……難道他們不是人類嗎？」

「腹部，相當於胃的位置。」

「東那個人與衆不同。」櫻笑說。「速度最快，實力最強的都是他，可以力戰《勇者》的也只有他。」

「媽媽……？」

那些生物雖然長得都不一樣，但每一個都有堅強實力，再加上攻擊來得出其不意，卡戎成員陷入苦戰。

輝夜正想追問時，龍膽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東、東隊長！可是我！」

《勇者》有大幅超越人類的戰鬥力與持久力，而他們能與之抗衡。

她的手腳修長，所以才能使用這種武器。她操棍的模樣輕鬆得像伸展自己的手腳，架式有模有樣。

她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又馬上打消。就算有超乎常人的戰鬥力，他們怎麼看都是人類。

「那只是虛張聲勢，讓自己看起來很強來嚇跑外敵──是很常見的情形。」

櫻瞥向輝夜。

櫻絲毫不敢鬆懈，執起長棍，壓低身體重心。

輝夜趕緊拿起脈動的手槍，瞄準攻擊目標。她絲毫沒有自信能擊中，但在這個距離這個大小，不可能射偏。她扣下扳機，相信只要扳機扣下就能擊中目標。

「……『卵』？」

【嗄！嘎啊啊啊啊！嘎啊！】

《勇者》接着使出了下一招。

近身格鬥是東的拿手領域。東靠着過人的肌力與柔軟度，幾乎是立即往《勇者》斬了過去。斬下後拔出刀來，在接續攻擊前的數秒踢出軍靴，不讓對方有機會接近。緊接着在《勇者》打算繼續喚出手下前，再次使出斬擊阻止。

攻擊火力集中在卡戎主要戰力的東身上。

然而，落在眼前的那一瞬間，在連一秒也不到的時間裏，輝夜腦中閃過某個念頭。

地面膨脹隆起，不到幾秒就召喚出數只異形。異形同時朝東、龍膽和其他隊員發動攻擊。

「廢話。」

「他的肌肉也沒有特別強壯，爲什麼……」

【嗄啊！嘎啊啊啊啊！嘎呀啊！】

突然冒出這個詞來，輝夜不禁納悶。

手下攻擊壓制住她──體重不是人類可以比擬的重，雖然只是壓住腳，輝夜已經倒在地上慘叫。

手槍發射不出子彈，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東的要求。

但要是不採取行動，生命會有危險，可是發射不了的手槍就只是鈍器──

（鈍器……？對了。）

手中的武器還有一個唯一的用途。

「既然無法射擊……！」

輝夜放開扳機，握住槍把，把用來開槍的槍口朝對方狠狠揍了下去。

槍把一打下去，輝夜腦部忽然竄過劇烈疼痛。難道剛纔的攻擊傷到頭部了嗎？她一時間感到不安。還是趕緊打倒，趕快回去──

【大姐姐，妳在那裏做什麼？】

卵說話了。

她詫異地盯着卵，同時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東西闖入腦中，不停暴動。

「──!? 啊──啊啊啊啊!? 」

遭到痛毆般的疼痛感襲來，意識漸遠，瞬間閉上了眼──

•••

「──咦？」

一回過神來，人在陌生的地方。

事發突然，輝夜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街上，人來人往，但不是輝夜認識的城鎮。

（怎麼回事……《勇者》呢？卡戎的人呢？）

她本來在空無一人的住宅區，這麼多人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尤其是這裏的氣氛不一樣，聲音也不一樣。

東因爲眼前所見的景象，不由自主大喊了起來。

「有哪裏痛嗎？」

東冷漠說着，揮刀斬了下去。

櫻不以爲然地應了一聲。

這短短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場戰鬥。

卵從《勇者》體內脫落後，喚着「媽媽」的聲音。

『「聽不懂在說什麼。」』

從東和小雪的反應也聽得出來，這屬於異常狀況。

「……好痛！這是在做什麼！不能先說一聲嗎？」

「卵」再也無力抵抗，漸漸消失。

•••

輝夜茫然跟着望去，不禁倒抽一口氣。

他交代後衝上前去，《勇者》的身體稍微復原，但他一概不理，只是俐落揮下手中的刀，往卵砍了下去。

小雪的語氣十分着急。東對着輝夜說話。但她的目光望向遠方，身體靜止不動。

「看來妳沒問題。龍膽，接着就交給你了。」

輝夜詫異地睜大了雙眼，似乎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流下了眼淚。

『欸──她失去意識了吧？』

輝夜難以置信，但也逐漸理解，這個高亢的小孩子聲音就是《勇者》的聲音。

『【好痛！痛死了！啊啊啊啊！】』

接着是落下，着地。經過一段簡短的對話，輝夜聽見了。

輝夜抹去淚水。她看起來既不難受也不像是疼痛，東不懂她哭泣的理由。

「……」

他聽見聲音，那個討厭的聲音。

──喀嚓。

【啊──嗄啊──】

「筱原•輝夜中尉！！」

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毆打的聲音，接着聲音安靜下來。

「你是誰……」

「沒……沒有。不是的。」

她打開安裝在通訊機裏的錄音機，啓動播放模式。簡易的戰鬥記錄──或者可以說是與《勇者》有關的記錄。

記錄裏的聲音明顯出乎輝夜的意料，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輝夜默默看着這一幕。東不明所以，稍微緊蹙起眉頭。

不祥的預感佔據腦海，他立刻往輝夜衝過去。

她翻閱過無數次《勇者》相關文件，不過還是第一次不透過影像，實際聽現場的聲音。

「……!? 妳怎麼了，筱原中尉！」

（《勇者》是由人類變異而來，但我們對《勇者》所知不多，像是他們在想什麼──）

那東西像在說什麼話，但是東不以爲意。他轉頭看向輝夜，這一看啞口說不出話來。

「中尉──」東抓住她的肩膀，感到莫名驚恐。

她帶着難以言喻的厭惡感繼續聽下去，接下來是《勇者》的遺言。

那是同寢室的少女，櫻。

音檔裏，爆炸發生在這之後。輝夜記得很清楚。這時龍膽差點逃不過攻擊──卵掉到自己面前。

一－四

「咦……怎麼這麼突然，到底是──」

『「散開！！」』

他看見筱原•輝夜中尉拿槍往卵打了下去。卵很脆弱，以女性的力道也可以輕易擊破，尤其她還使用了武器，於是他判斷就快解決了。

『「七區北北西發現《勇者》，立即展開殲滅行動。小雪，炮擊牽制！！」』

「……借用一下！」

『【不可原諒！──召喚！】』

輝夜奇蹟似地平安生還後，回到隊舍房間躺在牀上，凝視着天花板。戰鬥結束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但一個小時前的情形依然在她腦中打轉。

「哦，我在聽錄音。還沒歸檔，我只是先聽一下。」

「小孩子……？」

輝夜沉默着。那聲音比她記憶裏的還要寂寞而且空虛，好像要哭了出來，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可能有東西跑進眼睛裏了吧，這麼說來我頭很痛……」

在『「趴下！！」』的大喊聲後，出現像是有什麼東西通過的巨大轟隆聲。

小孩子的聲音又出現了。

輝夜這時是第一次知道「外面」的狀況。

「狀況排除，所有人準備回營。」

「沒事吧!? 已確定沒事！」

忽然間，她想起龍膽的話。她對動畫和特攝不熟，不過戰隊英雄叫出手下的確是很不尋常。

「中尉……妳怎麼哭了。」

東看向其他隊員，沒有嚴重傷亡。

「……什麼？」

那原本的確是昆蟲振翅聲，但在錄音裏面轉變成了小孩子的聲音。

【怪人的手下，你終於出現了！看我的，英雄光波！！】

輝夜身上的野戰服在街上顯得突兀，然而沒有一個人看向她。他們注視着路中央，像是在送上聲援。

「啊!? 咦。」

那是個小孩子的高亢嗓音，聽見這與現場格格不入的「聲音」，輝夜只有納悶。

櫻色少女從上方看着她，不知爲何露出擔憂的表情。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輝夜有一瞬間進入了陌生的世界。那裏有有如電影觀衆的人羣，以及英雄。

她正思考時，音檔裏的東朝《勇者》發動攻擊。

她播放出將近三十分鐘的音檔，跳過一開始的對話等不重要的地方，從與《勇者》接觸開始播放。

那是個小孩子。

「輝夜……妳在做什麼？」

『【媽媽──妳看──我很厲害吧──】』

五歲左右的小孩子穿着和《勇者》相同造型的超級英雄服裝，在輝夜面前與她對峙。

輝夜播着音檔，手抵住下顎。

但就在打下去之後，卵和輝夜都停止了動作。她維持在攻擊姿勢，一動也不動。

那是個小孩子。根據後來聽到的，今天的《勇者》本來是個五歲的小孩子。

輝夜似乎因爲讓人抓住肩膀轉身的力道清醒了過來。

她想聽的地方在這之後。《勇者》一如往常，只發出昆蟲振翅聲。可是──

伴隨着爆炸聲響，子彈射出擊中了卵。兩發、三發，卵旁邊的肉塊消失了。

他用力握緊輝夜無力的手及手槍，瞄準目標。甚至連把槍搶過來握好的時間也沒有，直接從輝夜的手指上面扣下扳機。

她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是剛睡醒。她疑似無法理解現場狀況，『卵』此時就在她眼前，她卻始終沒有行動。

輝夜目瞪口呆，忍不住感到詫異。和《勇者》實際發射出的完全相同的光波，射向毫無防備的輝夜──

炮擊開始。輝夜叫喚東的聲音。

《勇者》的遺體化爲塵埃消失了。

她把臉湊上去，以免漏聽任何一個聲音，這時──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卵像是出現恐懼的顫動。那是所有生物在生命走到盡頭時所展現出的，迎來結束的瞬間。那條生命終結前，響起了輕細的聲音。

她隨着機械聲抬起頭，剛好是錄音停止鍵按下的時候。

她急忙看向四周。東、櫻，沒有人在，《勇者》也不在。

音檔沒有理會輝夜的疑惑，繼續播放下去。

關於那個世界，輝夜只剩下一半的記憶。就像夢裏發生的事，醒來後便慢慢遺忘。不過，她清楚記得那個小孩子。

『【出現了！怪人死亡金屬！今天一定要分出個高下！】』

之後，先是龍膽衝上前去。單純論打擊威力是全隊第一的他就要擊碎《勇者》臉部時──

「中尉！回答我！中尉！」

「妳要聽是沒關係，不過那種東西還是別聽比較好。」

「爲什麼？這是貴重資料，而且今天……」

「對了──妳真是幫了大忙，真虧妳看得出來那傢伙是在虛張聲勢。」

「只要觀察和戰士型對戰過的人類遺體……那是技研的專長。」

換句話說，他們解剖調查過了。

氣氛有些尷尬。爲打破這樣的氣氛，輝夜開朗地說了起來。

「對了，淺治少尉呢？結束後就沒看到她了，她今天也在打撲克牌嗎？」

「龍膽和東都受傷了，我想不是──畢竟她是那種個性。」

櫻更衣準備就寢，背過身去，沒有讓輝夜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她佔有房間裏唯一一張單人牀，四周擺滿夢幻又可愛風格的玩偶以及海報。

櫻的個子高，身材好，美得足以扮演音樂劇裏的男性角色，但其實喜歡可愛的東西。送給總是說着「自己不適合可愛的東西」的櫻那套睡衣的人就是小雪。

「……櫻妳和淺治少尉認識很久了嗎？」

「這個嘛，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千葉縣的兒童安置機構……之後就沒分開過。卡戎有很多成員都是本來就認識了。」

「這麼說來也是，六年前……」

她正要說出口的時候趕緊打住，畢竟那不是一段開心的回憶。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妳想起──」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看到櫻像是一掃陰霾的開朗神情，輝夜莫名覺得感同身受。輝夜也失去了家人，但是並沒有過於耿耿於懷，況且身邊人們也都是相同狀況。

「小雪雖然那種態度──」

櫻的語氣變了，有些低沉而且沉穩。

「我聽過相同的狀況……」

「不需要那種東西，沒看還不是應付過來了。」

這種理念當然沒有錯，儘管輝夜認爲是極爲野蠻的想法，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哦……是個好哥哥呢。」

櫻把頭轉向輝夜，她笑着，櫻色瞳孔閃閃發亮。

輝夜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她不期待小雪可以理解。

小雪賭氣轉過頭去，像是不滿櫻的話。

「這麼說也是，畢竟現在的主流是與其花時間調查，先打倒再說。」

「我們跟妳不一樣，從六年前就被當成《勇者》的一分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受處分。就算沒有處分，這裏的生活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在記憶深處。既然這樣的話，留下記錄一點意義也沒有。」

「櫻又在說這種天真的夢話……！」

「我們每一戰都順利打贏了，把過去翻出來只是浪費力氣。現在這種方式就行了。」

輝夜稍微挺直了身體。

「櫻……妳不恨《勇者》嗎？」

入隊已半個月，經過這半個月，輝夜也愈來愈適應「卡戎」的生活。他們的任務是接受緊急應對小組的要求，擊倒《勇者》。

輝夜困惑地垂下視線。

今天的《勇者》是擅長大範圍攻擊的魔導師型。

「不是的，我沒有質疑的意思，只是除了妳，我不認識其他想調查《勇者》的人。」

「《勇者》嗎？妳的哥哥？」

「其他人我不知道，其實我沒什麼感覺，況且那個《勇者》也不在了。」

不過呢──櫻又接着說下去。

輝夜娓娓道來的事實，嚇到了櫻。

「是嗎……可是卡戎的人都很不滿吧？畢竟我宣稱要讓《勇者》變回人類。」

然而，她無來由地感到內心一陣刺痛。

「好啦好啦，小雪，別介意，用不着那麼氣呼呼的。」

後來又過了幾天。

輝夜只記得背影，沒有看見臉，但清楚知道那不是人類。

但是她回想了起來，他的背影。

櫻像個姐姐安撫着小雪，再加上身高差距，兩人就像一對真正的姐妹。

櫻像是正想開口時，又打消念頭決定還是不說了。輝夜愣愣看着她時，櫻注意到視線苦笑了出來。

她難得這麼欲言又止，輝夜納悶地看着她。

真要說起來，殲滅軍本身就是命懸一線，隨時面臨生命危險的一羣人。

「妳真是個怪人，居然還在搞過去的事。」

櫻說着，準備換上睡衣。她解開皮帶，露出白皙肌膚，因爲不舒服連胸罩也脫了下來。

車裏氣氛頓時緊繃了起來，十個人裏面有幾個人射來尖銳的視線。

輝夜打算如果可以從這場戰鬥平安歸來，再與麻裏這些後進分享自己的研究計劃。

「……櫻妳有什麼目標嗎？」

這就是所謂的殲滅派。他們屬於究極的現實主義者，把時間拿來調查勇者不如多打倒一隻是一隻，爲他們的行動宗旨。

「之後我昏了過去，不知道哥哥去了哪裏，不過我想他大概……」

原來還有這種想法。有人把自己的研究稱爲希望，她簡直再開心不過了。

「如果《勇者》變回人類的那一天能到來……說不定有一天大家再也不需要害怕《勇者》，想到就暢快。」

「我不太能理解那種想法。」

「──以前我看過自己的哥哥變成《勇者》。」

輝夜想起未來少佐的話，她說過他們都『對《勇者》充滿憎恨』。

「這是戰鬥記錄。」

「這種想法也不錯啊。卡戎沒有承襲任何傳統，如果能留下什麼記錄，一旦完全看不見也不算做了白工。」

「何況再過幾年就看不見了。」

「……是啊。」

「哈哈，她不會那麼想的。」

「妳爲什麼會開始這種研究？」

「櫻……」

「……我倒是很喜歡輝夜的想法。」

她的模樣與語氣都很快活，不像在聊身爲仇敵的《勇者》。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是了，櫻笑說。

第一次出擊的三天後，小雪找上了輝夜的麻煩。

櫻笑着，像是真心覺得好笑。

「不過在那之後，哥哥在我眼前變成了《勇者》。」

「我父母都沒了，在機構裏因爲是倖存者，也無法融入大家。現在也很難說是多受歡迎，不過和大家在一起很開心。」

卡戎說起來是由六年前那起事件的倖存者集結的部隊，沒有後進也沒有前人──所以與《勇者》相關的戰鬥與知識留了也沒人繼承，況且東他們的能力更是高得不可能培養出後進人才。

小雪說得很爽快。

「對。我是爲了明天，爲了未來奮戰。」

「所以我投入戰鬥的理由與其說是《勇者》，其實是有其他原因。」

安靜的運兵車裏，響起櫻輕快的聲音。

剩下的時間不多。研究的進行沒那麼容易，而且她也不認爲可以在自己這一代完成，但她希望自己的理念能傳承下去。

「……不好意思，沒什麼事，我只是想到而已。」

儘管是看似悲劇的人生，櫻顯得相當灑脫。她認爲過去只存在回憶裏。

爲前往迎擊《勇者》，他們人在運兵車裏。輝夜正在確認數位化的戰鬥分析資料。她待在運兵車角落，以免打擾到其他人，但還是讓小雪盯上了。

和輝夜最要好的是櫻。她不拘小節，人緣佳，身邊總有人在。

「沒有這回事。如果這個研究能完成，那會是人類的希望。」

「……我以爲她是對反魂研究有意見。」

「……就是因爲有一天會不在，留下記錄才那麼重要。畢竟就算我們所有人都不在了，《勇者》還是會繼續存在。」

「快到了。」

輝夜與卡戎正準備前往與《勇者》的戰役。

「上次那場戰鬥嗎？」

「而且說不定連有留下記錄都會忘記……」

「反正我也不期待妳可以理解。」

首先是東大尉，他是隊長也是負責人，與輝夜不合，個性惡劣而且頑固。

「這麼說……是沒錯。」

東低沉的聲音提醒着，運兵車裏的氣氛一變。

「正確來說，感覺上像是《勇者》發出了哥哥的聲音……總之，我是親眼看見他變成《勇者》。」

「妳的研究真的很厲害，不會是這個原因。」

輝夜內心的想法讓她拿來回嘴。

出現地點在淺草寺，外貌宛如神祇。那是個穿着陰陽師狩衣的男性，臉部蒙上一團黑影，從特殊的氣氛可以觀察出是《勇者》。

「所以說，輝夜，如果妳想繼續待在卡戎（這裏），能找到個理由是最好的，一個讓妳奮戰下去的理由。」

「對。我家人是遭《勇者》攻擊殺害，我勉強得救，有好一陣子陷入昏迷，不過哥哥就沒這麼幸運了……等我清醒過來後，家人只剩下哥哥，是哥哥保護了我。」

龍膽像在迴避輝夜，兩人沒有什麼接觸。小雪也和龍膽一樣不喜歡輝夜，但和他不同的是，她們住在同一個寢室。

櫻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輝夜繼續說下去。

就在年幼的她面前，變成了背影有如惡魔的怪物。

輝夜的笑容裏隱隱含着苦澀。

輝夜聽見希望這個詞抬起頭來，她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說。

倒是她這個記錄的習慣在上次戰鬥派上了用場，這話未免太不客氣。

「其他原因……？」

哥哥下落不明。變成《勇者》的哥哥恐怕是遭人擊斃，遺體直接消失，輝夜這麼推測。

「真要說起來沒有到目標那麼遠大。等看不見《勇者》的時候……我只是希望那之後可以爲《勇者》的受害者提供幫助，不是有那種志工嗎？」

「……怎麼會。」櫻伸手抵着下顎，像是打從內心感到驚訝。

「偶爾換個想法也好──」

「她本性不壞，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她點頭後，小雪誇張地嘆了口氣。

她的戰場在反魂研究，理由十分明確。所以事到如今她沒問過自己，也沒人對她這麼說過。不過，她沒想過在戰鬥兵科（卡戎）戰鬥的理由。

「──妳老是這麼忙，都在搞什麼？」

「我反而想知道爲什麼卡戎不紀錄戰鬥過程？」

見輝夜疑惑地蹙起眉頭，櫻連忙擺手，辯解了起來。

『寺內都在有效攻擊範圍內，小心點。』在東的警告下，由小雪從攻擊範圍外發動炮擊，龍膽與其他人展開佯攻，東與櫻攻擊卵，將卵擊破──擬定了這樣的戰略。

輝夜分在「其他人」這一類，負責引開《勇者》的注意力。他們儘可能及時閃避《勇者》的攻擊，往東與櫻所在的方向進行誘導。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是蟲子的聲音──吧……？）

輝夜想起前幾天《勇者》的錄音，難道那個小孩子的聲音是幻聽嗎？

她正出神時，櫻展開了快攻，在賽錢箱旁一鼓作氣重擊《勇者》的頭部，透過通訊器傳來噗滋擊潰的聲音。那個可怕的聲音正顯示出《勇者》的敗亡。

小雪解除備戰狀態，朗聲說着。

『厲害，櫻，一擊就打倒了。』

『都是因爲有大家幫忙。』

櫻背對先前戰鬥的地方──也就是背對《勇者》，往這裏走過來。

勇者已奄奄一息，輝夜也放心別開視線──

──就在這時。碰，衝擊來自下方。

『──!? 』

《勇者》臨死前的攻擊發揮遲來的威力，詛咒般的黑色手臂撞破寺院地板，引發波及四周的大爆炸。

「──！！」

所有人往那裏看了過去。

遭到攻擊的是有着一頭櫻色秀髮的──

「櫻!? 」

『……』

櫻被輕易炸飛了將近十公尺遠。她的身體直接承受衝擊，不可能沒有受傷。

「我是很想，可是……爸爸和媽媽都……」

『──除了《女神》，沒有其他可能！』

眨眼後再睜開眼時，風勢平息，中心出現一個巨大物體。那不再是人類的樣貌，而是像人造物，也像是介於人造物與人類之間的物體。

「……」

（奇怪？那他們兩個人怎麼會……）

『別假裝無知，逃避責任。既然妳在調查《勇者》，應該很清楚原因吧！』

「爸爸──」

「那是──」

接着是第二波攻勢，炮彈齊發。

現場情勢告急，東的聲音不中聽地響了起來。

「爲什麼我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聽見那聲音時，輝夜終於明白了。

『緊急事態發生──誰都可以！快去殺了櫻！！』

時間上連一秒都不到。櫻讓強風吞沒，輝夜看見好像有什麼黑色物體，爬到失去意識的她臉上。那就像小小的昆蟲聚集在一起，變成一團黑影。

「《女神》究竟是……!? 」

小雪氣沖沖地放話後，無線電傳來裝填彈藥的聲音。

『把卵植入人體，讓人類變成《勇者》，這一切的元兇。就是她孕育了《勇者》，所以稱爲《女神》──那東西現在正要讓櫻變成《勇者》……！』

『──我上就是了！！』

「《女神》……？」

醒來時，四周是一片美麗的花田。

『這股香味就是證據。我說過自己知道「卵」的位置吧──現在這裏出現了新的卵，就在櫻體內。』

她的聲音像是要哭了出來。

五彩繽紛的景色。紅、黃、綠、桃紅、紫色。抬頭望去是蔚藍的天空，可以獨佔這片風景，她感到異常欣喜。

也許是那個居民噴的香水吧，傳來一股金木犀的甜香。

『小雪，妳能上吧？』

他的語氣又是痛苦又是憤怒。

『爲什麼？要我說出來嗎？』

意識也像是走入了迷霧。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身上不是平常的野戰服──是自己的衣服，而且非常令人懷念。

『那是把人變成《勇者》的異形。』

那暖和的感覺足以讓櫻完全託付自己，失去後一直得不到的溫暖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耳邊好像傳來有人大叫的聲音，荒川櫻醒了過來。

眼前的父母怎麼看都是健在的模樣。

她不由自主朝眼前溫柔微笑的父母伸出手。

「啊……」

今天爸爸難得放假，三個人到這裏來野餐。沒錯──終於想起來了。荒川櫻正在與家人共度幸福的時光。頭腦一角覺得情況不太對勁，但眼前的幸福消除了所有疑惑。

東凝重的聲音從無線電裏傳出來。

那是她的父母。

小雪大喊。

輝夜聽着蹙起眉頭，她從來沒聽說過。

「什麼!? 」輝夜難以置信。

『剛纔的攻擊把櫻轟了出去──沒有平民可以在這樣的戰場上存活下來！』

『妳不懂嗎!? 』

還有，死亡的香氣──金木犀的甜香。雖然是第一次聽說死亡的香氣，但強烈的香味有種莫名的說服力。

回答她的是東。

倒地的櫻四周捲起一陣風，隨着啪嚓、啪嚓，像是有什麼東西毀損的聲音，櫻的身體浮上半空中。她簡直像被吊了起來──那一瞬間，她四周颳起了狂風。

──炮擊。

「哎呀，爲什麼不可能？妳不是也想和我們在一起嗎？」

她不知道爲什麼要加快腳步，只是──也許是出於直覺吧。那兩道人影是櫻熟悉的人。

『趕上了嗎!? 東！』

輝夜正想衝上前去時，不自覺停住了腳步。

那是她過世的雙親。他們維持那一天死去的模樣，一看見櫻就朝她笑了起來。

櫻看着那笑容不禁全身僵硬，母親早就離世了。

「妳不需要思考這種事……妳終於來了，櫻，以後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女神》的存在，東的發言，人類變成《勇者》的樣貌。

記憶很模糊。她覺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想不起來。記憶斷斷續續，連是不是現實也無法確定。

「櫻！！」

（等一下……那是什麼？有人在那裏。）

──唔，我怎麼會在這裏？

「我記得───呃，我上了戰場──然後……？」

櫻想把話說出口，雙親都已經過世，他們早在六年前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櫻！妳怎麼那麼慢，大家都在等妳喔。」

『……我很肯定。』

她變了，櫻變成了《勇者》，變成那個殺人的怪物。

「在一起……這話是什麼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太遲了──輝夜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她還沒開口，東就喊了起來。

輝夜並不蠢，她隱約能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

那就是《勇者》。

她不自覺地大叫出聲，在櫻變成《勇者》前。

「櫻，妳怎麼了？妳的表情好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平民……？不是都去避難了嗎……」

「櫻──!? 」

輝夜凝視着《女神》。

自己爲什麼會感到疑惑，櫻想不起來。

輝夜這是第二次目睹有人在自己眼前變成《勇者》。

一－五

嘖，無線電另一頭傳來咂舌聲。

荒川櫻失去全部的武器，不再是軍人，只是一名徘徊在花海的少女。沒有其他人在嗎？自己爲什麼在這裏？儘管有那麼多謎團，奇怪的是完全沒有湧現出警覺心。這是個溫暖而且寧靜的空間。

他們打算攻擊櫻。

「……不可能。」

自己不是本來就在這裏嗎？

「啊……沒什麼，沒事……這裏是什麼地方？」

有道人影正在觀察倒地的櫻。那人沒有穿着隊服，似乎是一位身穿洋裝的女性。從背後看不見她的臉，看來像是來不及逃走的居民。

她四處找尋有沒有其他人在時，發現兩道人影。人影離得很遠，看不清楚，於是她快步走了過去。

『還有這個香味──這個香味。』

『知道啦──』

《女神》。在炮擊的煙霧另一頭，貌似一般人的身影只是晃動着，沒有動靜。

就像在卵孵化出小雞前擊斃，只要這時殺了她，她就不會變成《勇者》。

從來沒聽過他那樣的語氣。那語氣像是放棄了希望，但是又抗拒着絕不肯放棄。

『已經飄出死亡的氣味，太遲了……』

『……來不及了。』

從小雪的通訊裏聽見了炮擊聲，她朝平民發動攻擊。「淺治少尉!? 」輝夜大喊，小雪回應的語氣相當危急。

清涼的小河流過，宛如來到了天堂。花卉種類繁多，向日葵旁綻放着三色堇，一點統一感都沒有。櫻不以爲意，欣賞着這片花海。

「東隊長，可、可是櫻還活着！再說也不能肯定她會變成那種東西。」

「難不成是做惡夢了嗎？」自稱爸爸的男人把手放在櫻的額頭上。

「這話的意思是……」

「殺了她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

（爲什麼……唔……我剛纔在想什麼？）

轉頭望去，視線遠方可以看見櫻模糊的身影。她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這裏是……？」

瞬間的沉默過後。

《女神》已經不在現場，小雪準備攻擊倒地的櫻。她扼殺自己的情感，在她眼前是下半身不知爲何鼓脹了起來的櫻色少女。

然而過了幾分鐘後，她不由得察覺到異狀。

這個香味，是指這股金木犀的香味吧。香味很濃，瀰漫在四周。

「媽媽──我好想你們。」

她渴求得不到的愛，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心懷着這渺小的夢想。

這就是她的悲劇。

•••

【媽媽嗄──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着櫻的聲音沒有傳到對方耳裏，強風狂吹，簡直像發生爆炸。

誕生的瞬間。有個東西──明顯不是櫻的東西正打算站起來。

「糟透了──可惡！！」

出現的東西是一個巨大人偶，全長約兩公尺，穿着小孩子的洋裝，臉上蒙着黑影。

看不見臉部是《勇者》的特徵，那正是《勇者》化。輝夜想否認也做不到──櫻已經成了非人的東西。

東倒抽一口氣後，做出冷酷的宣言。

『全員──進入備戰狀態。從現在起將荒川•櫻視爲《勇者》，立即殲滅。』

通訊網上瞬間刮過一陣沉默。

這一瞬間裏，所有人強忍着「某種感受」，壓抑自己，硬是逼自己接受現狀。率先開口的是龍膽。

『收到。一切遵從指示，隊長。』

『──』

只有小雪沒有立即回應。

『小雪。』

『……是，收到，我知道該怎麼做。』

該做出的回應只有一個。

《勇者》不在，卡戎也不在，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她一時畏縮，因爲這話說得沒錯。她幾乎沒有戰鬥力可言，去了也幫不上忙。

頭不痛了，甚至感覺到舒適，茫然的輝夜邁開腳步。

她大喊着，往櫻衝了過去。

由於小雪的攻擊，《勇者》往背後倒了下去。也許是力量集中在腹部，即使東飛奔上前去，也沒有動靜。

然而輝夜不由自主擠出聲音來。

那地方很漂亮，和煦的微風吹拂，放眼望去是五彩繽紛的花海。空氣清新而溫暖，宛如置身天堂。

──爆炸將至。

花海遼闊得彷彿沒有盡頭，就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夢。輝夜像個唯一的局外人，這種感覺也和那時候一樣──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她很驚訝自己會有這種心情。自己在戰場上毫無用處──這是白白浪費生命的行爲，她最訝異的是自己居然會主動選擇這麼做。

本人──也就是櫻。

輝夜費力追了上去。她從腰間拔出無法發射子彈的槍做做樣子，然而那怪異的模樣震懾着她，使她奔跑時不自覺放慢速度。

他們的嗓音裏透露出堅毅的意志，讓人不敢把真的要殺了她嗎這種傻氣的話說出口。

「別過來礙事！！」

「那是櫻……嗎？」她強忍住作嘔的感覺，盯着那個人偶。

也就是以前與《勇者》對戰時進入的那個世界──五歲兒童扮演英雄的世界。景色與當時不同，但她知道是同一種世界。

「這、這裏是……」

雖然氣氛不太一樣，就是能理解那是櫻沒錯。

『卵在額頭的地方。』

不想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呈現在眼前，所有成員的注意力一時間出現動搖。

奔跑，像是有股動力在推動。

卡戎的成員各自做出回應，語氣裏心意堅決。

「櫻！我是輝夜！！我們一起回去──」

不過，更讓她毛骨悚然的事還在後面。

小雪對《勇者》使用的是反器材步槍型武器，一旦鎖定目標就不會失誤，不管再怎麼遠，再怎麼小都能擊中。她本身也從遠距離解決過「卵」。

「櫻……櫻！！」

再一次只能被當成鈍器使用的鐵（？）塊因爲衝擊力道，發出啪嘰聲響。同時，《勇者》的肌膚破損，露出裏面像是肉塊的東西。

「……」

『東！』小雪的慘叫聲喊得輝夜回過神來。

（但是這不能成爲我袖手旁觀的理由。）

尤其這次的「標的物」相當巨大，不可能射偏。爲按照指示從背後擊倒，她由正面鎖定臉部，射擊──

『櫻還沒有殺人──我們要在她成爲真正的怪物前，擊斃她。』

身上依然穿着野戰服，手握形狀扭曲的槍枝，杵在沒有看過的地方。

那副模樣說是怪物也不會有人質疑，壓根不同於過去那些雖然噁心還是反映出內心理想的《勇者》。臉上蒙着黑影，身體完全是人偶的質感。

「誰是什麼意思──」

一－六

一會兒過後，開戰了。小雪的炮擊威力震撼空氣。

東回頭，朝慢一步跑上來的輝夜大喊。

眼前是臉上蒙着黑影的人偶。

雖然沒有穿着隊服，可是輝夜一眼就認出是櫻。

「那……那個是。」

龍膽慌張的語氣，同時響起的是小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輝夜也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櫻以困惑的表情與語氣說着。

東像是習慣這種事，態度十分平靜──平靜到了令人不滿的程度。

「……!? 啊啊啊啊!? 」

那是個有着桃紅色秀髮，翠綠色瞳孔的少女。她一個人站在那裏。

櫻朝空無一人的地方轉過頭去告狀。那種像是小孩子依賴父母，不像她的語氣，聽得輝夜毛骨悚然。

自己不是無能爲力，她覺得自己必須要行動。

「怎麼──回事。」

「!? 」

她觀察起周圍環境，一大片花海與耀眼的晴空，反而讓她感到了恐懼。現實世界裏不可能有這麼美麗的地方。

她無力地停下腳步。那個人是櫻，必須儘快殺死她，自己卻什麼事也做不到。

緊接着，《勇者》動了。兩條手臂以靈敏的動作朝東發動攻擊，那個想取東性命的無疑正是櫻。櫻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試圖殺害東，輝夜無法允許這種事發生。

•••

（──我的確是幫不上忙。）

東趁這時快刀揮向《勇者》額頭，然而攻擊對象過於堅硬，刀砍不下去。

小雪擊出的子彈稍微偏離目標，命中《勇者》人偶隨時可能爆開來的腹部。

『要爆炸了，做好準備！絕對不能讓攻擊波及到四周！』

「中尉！！」

在淺草寺內倒下，那個原本是櫻的物體沒有動作。從那個樣子和詭異的外表看來，屬於魔導師型──輝夜討厭這麼想的自己。

【媽媽，有奇怪的人在。】

輝夜驚醒了過來，望向四周。

這話她想說但是說不出口。過去沒有《勇者》變回人類的前例，她無法把沒有根據的話說出口。

「……東隊長。」

──本來應該要擊中臉部。

她在位置上可以比龍膽更快採取行動。她逮住抓着東的手，用力往東腳上那隻手打下去，這麼做不是爲了造成傷害，主要是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他有危險了。人偶的手不知何時抓住東的腳，正要殺了他。小雪的炮擊、龍膽的援擊──都沒有辦法阻止人偶的動作。

櫻說過──她想要保護大家。有這種心願的她，居然要殺了同隊的隊友。

她沒有理會，直接衝上前去，看見了少女的臉。

「又來了……」

輝夜也不例外。她差點停下來──對了，那個是櫻。

「東隊長，真的──」

龍膽大喊。

輝夜感到不安，環抱住自己的手臂，視線裏忽然冒出一道嬌小的人影。

真的要放棄櫻嗎？真的要打倒她嗎？

她又再次到了陌生場所。

『集中攻擊腿部，從背後打倒。小心腹部，另外恐怕有保護頭部的機關。』

『欸，這傢伙纔剛成形吧！』

『──!? 白癡，妳射到哪裏去了！！』

「東隊長!? 」

回應前，先拉開距離，提高警覺。

東大喊。

『全員注意！！』

人偶腹部逐漸鼓脹，好像有什麼東西裝在身體裏，看了就讓人害怕。

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讓人忍不住想尖叫的劇烈頭痛襲向輝夜。

她不自覺跑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了──櫻。」

東往櫻斬了好幾刀，速度非比尋常，別說是攻擊軌跡，連本人的殘影也看不見。小雪與龍膽負責掩護，這才勉強能應付。

妳到底想做什麼？

【妳是誰？】

隊友變成怪物時的處置相當清楚。除了殺死對方，沒有其他選項，不能感情用事。

然而──不只是這樣。

『怎麼會強成這個樣子……！！難道是反應出了本人的實力嗎？』

「櫻！！」

她感覺有個不是自己的東西正要進入體內，也像是自己正在滲入那個東西。這種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覺究竟是從何而──

人偶的腹部還在繼續膨脹，像是灌入太多空氣，就要爆開來的氣球。

【哎呀哎呀，妳要對朋友好一點啊，櫻。】

一位女性出現了。從口氣聽來似乎是櫻的母親，長相也的確是和櫻很像，只是──她的瞳孔，她的瞳孔深處是像昆蟲一樣的複眼。

「走──」

輝夜無法從那位母親身上移開視線，抓住了櫻的手。

「我們回去！不可以待在這裏！」

【咦？不要拉我。】

輝夜的手被甩開了。

【回去是要回去哪裏？我要跟媽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櫻！！」

輝夜再次握住揮開自己的手，這次稍微用力了一點，不讓對方有機會掙脫。

【……】

櫻看着那隻手，稍微蹙起眉間，像是有些不開心。

花海里，氣氛出現變化。輝夜感覺到氣氛的轉變，語氣更加強硬，又繼續喊了起來。

「櫻──妳不是說過嗎？妳要幫助因爲《勇者》受害的人！不可以到那裏去！」

櫻緩緩抬起頭來。長相比記憶中還要稚嫩的她，表情變得就像──看見在花圃裏結網的蜘蛛。

【我沒說過那種話。】

她的語氣表示出拒絕的態度，離開輝夜身邊。她離開的舉動與抗拒的視線，刺痛了輝夜的內心。

「櫻……」

【櫻？這個人真的是妳的朋友嗎？】長相恐怖的女人說。

【今天我們全家人一起來野餐，不可以接近奇怪的人喔。】

「別走櫻！我……！」

【輝夜。】

救不了她。

「櫻──」

女人笑了。那是輝夜見過最毒辣而且陰森的笑容──女人笑着說了一句話：

•••

【謝謝妳的幫忙。】

從那裏扯出一個白色的卵，卵在跳動，沒有任何保護──

【我也不知道，妳覺得呢？】

他想到那個櫻色的少女。

「櫻，妳認得我嗎？」

輝夜驚覺到她提的是哪件事。

最後留下這一句話後，彷彿櫻花散落，她的身影輕飄飄地消逝而去。

櫻沒有回答，只是露出輕柔的笑容。

【妳從我手上救了東。】

叛徒。最後那句難以理解的話像在暗示雙方過去是同夥，她一時間愣住了。

【當然知道，我們可是隊友。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伸出的手再也碰不到對方。櫻像是受到吸引，跟着女人走了。

龍膽朝一出手攻擊就全身僵直的輝夜大喊。

所有人都對不用再攻擊也會自然消失的《勇者》喪失了興趣──或許是沒有人願意直視。

手從櫻的背後伸了過來，那個可怕的女人從背後抱住櫻。

龍膽將險些喪命的東救了出來。人偶停止了動作，雖然移動不容易，但要破壞很簡單。

他不想以這種方式道別。

輝夜猛然轉過頭去，櫻的表情和她的語氣一樣納悶。

【櫻。】

【別理那種人。來，到這裏來玩。】

現場沒有一個人說話，輝夜也說不出話來──

在輝夜面前，櫻的身影正輕輕散去。

【輝夜──大家就拜託妳了……】

【謝謝妳，讓我能以自己的樣子死去。】

「……再見。」

輝夜不自覺把手伸出去，卻碰觸不到對方。即使想觸摸，那副軀體也已迅速瓦解。

東喊道，硬是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東！！」

•••

【叛徒。】

遮住臉部表情的那團黑影散去，露出櫻的臉來，那個男孩子氣的美少女。

萬一讓她逃走就救不回來了，輝夜的直覺這麼告訴她。

【太遲了。】

「……什麼？」

「妳記得……多少……」

那個笑容和過去的櫻一模一樣。

「！！」

輝夜強行把櫻拉了過來，就像以前緊急逃脫時讓她抱住那樣。

【啊──嗯，媽媽對不起，我現在過去──】

「啊……」

櫻直到最後都是櫻。她沒有傷害，也沒有殺死任何人。她放下心來，這次真的消失了。

「櫻……」

「龍膽！卵在額頭！」

「這裏是本來的地方……」

龍膽稍微別開視線，因爲擊破卵也就等於殺死隊友。

櫻訝異地睜大了眼睛，一度感受過的氣味與感覺比言語更快拉回她的記憶──

正在崩解的《勇者》說話了，輝夜嚇得倒抽一口氣。

櫻的意識與聲音依附在《勇者》的殘骸上，她微微笑着，回應着輝夜。

【輝夜？】

視線一角有東、龍膽以及破碎的卵。

櫻看向輝夜，顯得大惑不解。

「動作快──在一分鐘之內解決！」

「櫻！」

他們在卡戎裏面認識的時間最久，她有夢想，總是放眼在未來。

聲音好像從什麼地方響起，輝夜瞠目結舌。然而幻聽一閃即逝，再回過神時，櫻已經不再朝向這裏。

──想起來。

「櫻，快想起我們！回到我們身邊來！」

儘管是驚愕的語氣，她的確叫出了輝夜的名字。

輝夜不知不覺清醒了過來，回到原本的地方，茫然面對瓦解的她──《勇者》。

「欸！妳──動不了了嗎……!? 」

女人緊緊抱住櫻，櫻的眼裏再也沒有輝夜的身影。

卵在額頭部位。東與龍膽同時攻擊額頭，打出一個大洞。

「《女神》……！！」

絕望與無力感讓輝夜忍不住想癱倒，櫻對這樣的她說着。

「櫻！！」輝夜大叫。「不要聽那個女人的話！」

那個可怕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花海與櫻也消失無蹤。

東舉起刀來，準備攻擊卵，屏住了氣息。

噗滋一聲，東一刀破壞了卵。

在原本的地方，《勇者》只是《勇者》，完全沒有櫻的影子。

【還有輝夜，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