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我帶上荊棘編織的王冠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5924 字
郊外那處曾經屬於貝利亞大公的別墅內,貝拉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感到有一些陌生。鏡子中的自己胸前別滿了各式各樣的勳章,那些閃閃發光的金屬片互相碰撞,發出彷彿是風鈴被微風彈奏的聲音。
這是貝拉第一次將如此多的勳章佩戴在胸前,這些東西固然是對她赫赫戰功的肯定,但貝拉其實從未將它們放在顯眼的位置,畢竟每當看到這些東西,貝拉就忍不住回憶起那些熟悉但卻不可能再見的臉。而此時此刻,貝拉希望他們能以這種形式陪伴在自己身邊,給懦弱的自己帶來些許勇氣。
幾天前,她得到菲迪尓的聯絡,在一間咖啡館與以約瑟夫爲首的人見了一面,說是見面或許不妥,貝拉全程只能聽見對方的聲音,但不管怎麼說,他們與貝拉達成了一個協議。
貝拉的提案被那些自稱民主聯盟的接受,他們同意如果貝拉能讓科琳娜下野同時接管她的權力,然後貝拉將重新組建被科琳娜解散的國家杜馬,接下來再慢慢將權力交出,如果這樣他們不但會保證皇室的安全還不會追究科琳娜的曾經,貝拉將作爲最後一位獨裁者背上所有的憎恨被處決,而國家此後會走向類似於不列顛王國那樣的君主立憲制度。
只需要犧牲一個人,就能換來一場沒有第二個人需要流血的革命,乾淨的皇室將在新時代繼續存在下去,而民主主義者們也會因爲殺死惡龍而獲得執政的合法性。將世界之惡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然後將那個世界之惡處死,一個所有人都滿意的世界就將誕生。
這就是貝拉的計劃,在她看來是一個可以不傷害任何人的完美計劃。而計劃的第一步,就是她得和科琳娜談談,她想告訴科琳娜,如果科琳娜真的累了,就把問題交給她吧,曾經需要科琳娜庇佑的妹妹已經長大,此時此刻,輪到她來保護所有人。
只不過,如今的貝拉卻也很難再有能和科琳娜面談的機會,貝拉的預約似乎從來得不到響應,聯情局對貝拉的要求永遠只有禮貌的微笑,甚至原本會無條件滿足貝拉任性的瑟琳娜,也在進入聯情局後變得陌生起來。貝拉感覺似乎有什麼力量將科琳娜包裹起來,憑藉她自己的力量,根本走不到科琳娜的身前。
貝拉不明白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與地位爲何連與自己最親密人親人見一面都如此困難,但既然無法用常規手段見到科琳娜,貝拉只能用自己最擅長的方法了。
貝拉打算硬闖進科琳娜的官邸,沒有預告,沒有幫手,就用最簡單的方式,踢開科琳娜家的大門,然後衝進去。
貝拉身上的勳章就是她的防彈衣,在基斯里夫,大概沒有人敢對着別有沙皇親授的勳章的軍服開槍。
沒有預備計劃,沒有後續手段,在帕拉格太久,貝拉反思自己似乎也變得婆媽起來,她已經受夠繁文縟節了,還是用她自己的辦法吧。
最後一次整理服裝,撿起放在曾屬於貝利亞大公的橡木辦公桌上的遺囑再次檢查有沒有什麼疏漏。貝拉已經委託好菲迪尓在自己死後將自己名下的財產轉移到自己小時候呆的那個小教會名下,在貝拉死後,曾經屬於護國公與基斯里夫公主殿下的地產就會作爲慈善機構的地產爲無家可歸的兒童們提供一個庇護所。
貝拉環顧四周,父親曾經留下的痕跡依舊保留,哪怕是過了這麼久,貝拉也沒有對這棟建築的陳設作出半點改變。
“以後大概再也不會來到這裏了吧......”貝拉如此想到,她從兜裏掏出那把父親留給她的黃銅鑰匙靜靜握在手中,黃銅鑰匙不知陪着主人經歷過多少危險,被無數次摸索而閃閃發光的身體上刻滿了無數劃痕。貝拉似乎是有些不捨般地將鑰匙攥在手中,但很快,就似乎想通了什麼一般,將那枚鑰匙連同遺囑一起塞進了信封。
貝拉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支持自己的想法,但既然他曾經任性過一次,貝拉任性一次大概他也沒法指責些什麼吧?
貝拉走出屋外,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院子中。
四周的白樺林也一反常態地安靜,即便是陽光早已灑滿附近,但貝拉卻全然沒有聽到平日裏那喧鬧的鳥鳴。
是在告別嗎?貝拉想到。
神使鬼差地,貝拉朝着白樺林揮了揮手,似乎是在向它們作最後的告別。
白樺林沒有回應,它們本來也沒法作出任何回應。
“我.......”貝拉想說些什麼,但瑟琳娜直接搖了搖頭示意貝拉不必再解釋,隨即說道:“老實說您問我科琳娜殿下怎麼樣,我也沒法給你準確的答案,老實說,我感覺她變了,變得我都快認不出她了。甚至有時我感覺到殿下似乎是被什麼怪物奪舍了,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早就不是那曾經侍奉的那位皇女殿下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殿下,但老實說,我很害怕,我居然開始害怕科琳娜殿下,貝拉殿下,求求您告訴我,我是不是快要瘋了......”
“殿下這麼着急,是去哪裏啊?”就在氣氛降至冰點的時候,那個讓貝拉極其不悅的男聲響起,來者是努裏埃爾·格雷厄姆,曾經爲貝拉在軍事法庭上辯護,而現在則是聯情局的局長。
“滾開,我要見科琳娜。”貝拉對這幫傢伙沒什麼好感,冷冷地說道。
聯情局的人沒有移開,他們低着頭宛如一道黑色的牆,擋在貝拉麪前。
“我要見科琳娜,今天誰來攔我都沒用!”貝拉皺起眉頭看向衛兵,衛兵們根本不敢和貝拉對視,隨着貝拉視線掃過,一個個都低着頭不敢再說話。
“我要見科琳娜,讓你的人讓開。”貝拉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別擔心,無論科琳娜變成什麼樣,我都會把她變回來的,瑟琳娜,我就是爲此而來,一切都快結束了,這一次由我來作出決定。”
“走吧,殿下,你姐姐在等你。”瑟琳娜拉起貝拉的手,說道。
貝拉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這裏來時的那種莫名的惶恐,那時的帕拉格似乎落下一粒灰都可以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而此時此刻,她卻在試圖改變這座城市的未來。
貝拉一路衝到科琳娜的宅邸門口,也許是大門的哨兵提前發來通知,此時這裏已經站滿了穿着黑色制服的聯情局的人。
“一些私事,先不提這個,科琳娜最近還好嗎?”貝拉回答道。
“你想告訴我,科琳娜不在?”
努裏埃爾不動聲色地看着貝拉,他就這麼站在貝拉麪前,態度明確,如果貝拉非要過去,那必須從他身上跨過去。
黑色的轎車滑過帕拉格的大街小巷,貝拉開得很慢,她想好好看看這個幾乎可以說是她命運轉折點的城市。
即便是在家中,科琳娜依舊制服筆挺,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屋外,目光遠遠地投向天空。
“連你也有不能告訴我的私事了嗎?”瑟琳娜的聲音似乎有些低落。
貝拉本想將食物遞給那個乞丐,然而在看清貝拉的着裝後,乞丐發出一聲慘叫,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小巷的黑暗之中。
“沒事,殿下,我理解,可能我最近確實有點太累了吧,對不起。”瑟琳娜轉過臉看向瑟琳娜,貝拉這才注意到瑟琳娜臉上那粉黛都掩飾不住的疲憊。
“那我就等到她回來爲止,讓我進去,我就在她辦公室等她,晚上就在她臥室等她,我今天非要見到她不可!”貝拉的聲音很大,整個官邸的上空,都飄蕩着貝拉的怒吼。
隨着鑰匙扭動,發動機啓動,隨着黑色的轎車越駛越遠,在白樺林徹底消失在貝拉的後視鏡中時,一陣微風掠過,白樺林終於響起了那曾經無數次的沙沙聲。
“如果只是想見執政閣下,殿下只需要預約一下就好了,我們會安排您與閣下會面的時間,您這樣硬闖的話,屬實讓在下很爲難啊。”努裏埃爾·格雷厄姆那張鐵灰色的臉上再一次掛起那標誌性的假笑,貝拉只感覺一陣噁心。
“那可真是抱歉呢,恐怕閣下要白走一趟了......”
“滾。”貝拉的臉色越來越冰冷,雖然只說了一個字,但站在貝拉麪前的聯情局警察們都能從中聽出威脅的意思,雖然貝拉只有一個人,但他們似乎都能感覺到,如果不服從貝拉,下一秒就會被這頭頂着紅髮的野獸撕碎。
“不是這樣的,瑟琳娜姐姐,只是這裏不方便說,等一切結束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貝拉連忙上去拉住瑟琳娜的手,說道。
宅邸的走廊中,貝拉安靜地跟在瑟琳娜身後。
被灰鐵色的天空籠罩下的帕拉格,依舊沒有什麼新事。灰色大衣的憲兵們如剃刀般刮過大街小巷,帕拉格的安靜得彷彿死城,科琳娜爲帕拉格帶來了她承諾中的秩序,讓帕拉格的街頭不再遊蕩着被寒冷與飢餓折磨的人,當然是用聯情局與憲兵們的方法。
“想清楚怎麼開口說話。”這就是貝拉從科琳娜的眼神中讀出的信息。
隨着那扇棕色的雙開木門被推開,貝拉終於見到了科琳娜。
安撫好瑟琳娜,貝拉再一次踏上前往科琳娜房間的路。
“這是閣下的意思?”努裏埃爾皺起眉頭,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貝拉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她本能地上前一步,想叫出那個熟悉的名字,但就在科琳娜轉過身的一瞬間,貝拉呆住了,那聲“科琳娜”一瞬間被科琳娜的眼神給堵在了嗓子中,貝拉從未想過科琳娜會露出這樣的眼神,那眼神在向貝拉索取,在向貝拉警告。
“如果我非要今天就見科琳娜呢?”貝拉沒有理會努裏埃爾的那些廢話,冷冷地說道。
“您找科琳娜殿下是有什麼事呢?”瑟琳娜突然開口問道,然而她沒有回頭,貝拉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貝拉拉開車門,將鑰匙插進發動機。
“幹好你的事,別的別多問。”瑟琳娜冷冷地對努裏埃爾說道,隨即拉着貝拉走進了宅邸之中。
衛兵們低頭跟在貝拉身後,遠遠望去,完全不像是在攔截,反而像是在護送。
貝拉就這樣與努裏埃爾僵持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宅邸的大門忽然打開,瑟琳娜從衆人的目光中從大門中走出,來到了貝拉麪前。
“對不起,殿下,沒有預約真的不行。”幾名衛兵流着冷汗小心地跟在低着頭只管往宅邸內闖的貝拉身後勸說着。就在剛纔,貝拉強行穿過哨卡,衛兵們本想攔截,但根本沒人敢去拉扯貝拉的衣角,那些叮噹作響的勳章已經將來者的身份清晰地告訴了所有人,去讓貝拉難堪?衛兵們根本不敢去想象這種事情的後果。
貝拉注意到一個乞丐似乎想從一條窄窄的巷子中探出身體,他宛如一個受驚的小動物般將鼻尖伸出黑暗,他害怕地左右環視着,貝拉大概能猜到,他是在躲避憲兵們。貝拉停下車,從車上取出幾塊餅乾,拉開了車門。
瑟琳娜越說越激動,貝拉將她抱入懷中,輕輕地撫摸着她纖細的背脊。
“殿下明智......”
汽車再次發動,這一次黑色的轎車開始加速,飛速地駛向科琳娜宅邸的方向。
貝拉僵在原地,隨後苦笑一聲,坐回車內。
“執政閣下。”貝拉最終還是向着科琳娜舉起右手行了一禮。
科琳娜似乎很滿意貝拉的行爲,她點了點頭,說道:“無須在意這些繁文縟節,無論怎麼變,我都是科琳娜,貝拉,告訴我,你今天穿成這樣來見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科琳娜,我想和你談談最近的事情。”貝拉說道。
聽到貝拉的話,科琳娜瞬間不滿地眯起眼睛。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的立場再說話。”科琳娜說道。
“我很清楚我的立場,所以纔會找你來說這些事。”
“我以爲你是站在我這邊的,貝拉。”科琳娜的聲音有些冰冷。
“我從來都是站在你的那一邊,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科琳娜。”貝拉皺起眉頭說道。
“那行吧,說吧,我倒想聽聽你的那些逆賊朋友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科琳娜冷笑道。
“你什麼意思?”貝拉也皺起眉頭。
“我想你很明白我在說什麼。”
“你監視我?”貝拉的聲音有些不滿。
“監視?可笑,帕拉格有什麼躲得過我的眼睛。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社交圈嗎?你拒絕沙皇陛下的邀請去和那些下水道里的老鼠共進晚餐你當我不知道嗎?我原本只當你一時誤入歧途,你很快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責任,結果你現在想當那些老鼠和蛀蟲的說客?”科琳娜的聲音尖銳起來,她憤怒地吼道。
“夠了,我不是來當他們的說客,科琳娜我從來沒在乎過什麼責任,我只想別再有人受傷,我是來幫你的!我不想再看着你這樣下去了!”貝拉站起身大聲吼道。
“幫我?怎麼幫我?用你那可笑的計劃?我告訴你貝拉,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我拿給你的你才能拿,我沒給你的你不準搶!”科琳娜也怒吼道。
“你說什麼?”貝拉突然僵住了。
“沒想到吧?你所相信的那些人自己內部都無法達成統一,比起讓一個必然佔據多數席位的黨派執政,他們似乎更喜歡我。”科琳娜冷笑道。
貝拉呆住了,雖然她一開始就沒打算向科琳娜隱瞞,但也沒料到科琳娜這麼早就會知道。
“他們警告我要小心你的刺殺,但他們顯然不瞭解你,他們大概壓根就沒想到你會這麼光明正大來勸我。”科琳娜接着說道。
貝拉陷入了沉默,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勸說起不到什麼效果了,但她還想掙扎一下。
“好!好!好!原來你們都這樣看我,好啊!好啊!”科琳娜突然把貝拉用力推開,科琳娜轉過身去背對着貝拉,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貝拉被這一推重重地摔在地上,她伸出一隻手想去扯住科琳娜的衣角,然而,那飄動的衣角宛如虛幻的蝴蝶,貝拉的指尖離它就只有那麼幾釐米,卻永遠也夠不着了。
“夠了!我對你太失望了!貝拉。你什麼時候能成熟一點!你還不明白嗎?你還敢相信一羣已經出賣過你的人?”科琳娜大吼道。
“既然你認爲我是暴君,那我就讓你看看暴君究竟是怎麼樣的吧!”科琳娜轉過身,手裏多了一把手槍。
槍聲響起,然而貝拉並沒有倒下,子彈擦着貝拉的耳朵飛了過去,在貝拉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殿下!”門外的瑟琳娜聽見槍聲連忙帶人衝了進來,看着發生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
“科琳娜,時代變了,爲時未晚,放手吧!”貝拉看着科琳娜冰藍色的瞳孔,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說道。
隨着那道雙開門被重新關上,貝拉被聯情局帶走,偌大的房間再一次只剩下科琳娜一個人。
“你說什麼?我這一切都是爲了誰?你還不明白嗎?”科琳娜揪住貝拉的衣領大聲吼道。
憤怒,痛苦,委屈......貝拉數不清究竟有多少種情緒凝結在科琳娜的臉上,科琳娜舉起槍的手顫抖着,貝拉的心情已然陷入谷底,她的腦袋幾乎完全宕機,貝拉不明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根本想象不到科琳娜會用槍指着自己。
“貝拉,我給過你很多機會,我以爲你能明白自己的職責,我是這樣的信任你,我把你視作我的左膀右臂,結果這就是你交給我的報答,你明明答應過我會爲我獻上忠誠,可是,爲什麼我一點也看不見呢?”科琳娜語氣古怪地問道。
科琳娜舉起手中的槍,指向貝拉。
“瑟琳娜,貝拉企圖行刺,已經被我制服,接下來你們看着辦吧。”科琳娜轉過身去,留下這樣一句話後,不再言語。
沉默良久,科琳娜突然脫力一般坐在椅子上。
坐在椅子上的科琳娜大笑起來,但她的笑聲比哭聲還難聽。
“因爲我認爲你錯了,科琳娜姐姐,我明白,以前我總是躲在你的身後,讓你來做決定讓你來承擔決定的責任,所以我希望這一次讓我來承擔所有的問題。他們答應過我,你並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影響,他們會爲你在新政府留下席位,而你可以在那裏重新開始,那時候你不需要再殺人或者做什麼其餘的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黑衣警察們一擁而上,按住了貝拉,貝拉沒有反抗,她呆呆地望着地板,她還是不明白,科琳娜爲什麼會向她開槍。
貝拉沒有去看指向自己的槍口,她的目光全集中在科琳娜那張扭曲的臉上。
鐵灰色的天空下起冰冷的雨,科琳娜莫名地感到一絲寒冷,一種灼心之痛。
“我只是想幫幫你,科琳娜,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街上每天都有人失蹤,飢餓與寒冷折磨着那麼多人。你總說很快就好了,但你等得起,還有很多人等不起!科琳娜,那個兼濟天下的殿下去哪裏了?爲什麼我現在只能看到一個陌生而冷酷的暴君?”貝拉跪在科琳娜身前懇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