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王者可持此劍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5535 字
貝拉看着監視器中站在風雪中的人羣,一時間有些恍惚,她有些不明白此時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她撫摸着自己胸前的雙頭鷹徽章沉默不語,貝拉不明白,她的職責分明是保衛帕拉格的一切,然而此時此刻,她卻坐在隨動裝甲裏面,與帕拉格的平民們站在這飄灑着鵝毛大雪的灰色天空下對峙。
帕拉格確實是個歐西亞大陸上的北方明珠,而在那些藝術家們所看不到的角落,那些支撐起帕拉格那些華美的建築與璀璨街景的那些驚人的龐大人口與駭人的物資消耗就是這一切的支柱,也是深埋在這座城市心臟的毒蟲。
在基斯里夫全身的營養都供向帕拉格時,它自然是明珠,是帝國驕傲的冠冕。
然而當這個北方的巨人開始癱瘓時,所謂的帝國的驕傲冠冕則會瞬間崩塌,用最不體面的方式向帝國送上它的致意。
而此時此刻,毒蟲在飢餓的催動下傾巢而出,毒蟲撕咬着帝國最後的體面,而這個曾經的北方巨人卻對此無能爲力。
貝拉已經有些快開始模糊正義與邪惡的區別,隨着宰相與其殘黨的潰敗,與奸佞一起埋入墳墓的,似乎除了科琳娜口中的邪惡,還有帝國本身。
科琳娜口中光明廉潔的政府似乎總離科琳娜口中的樣子有那麼一點點差距,貝拉看着那些身穿黑衣的警察在帕拉格的大街小巷穿行,逮捕着“宰相餘孽”與“**分子”,然而與科琳娜的承諾不同,貝拉只看到這樣的“國家敵人”越抓越多,先是政府,然後是軍隊,再然後,甚至是鐵路工人……貝拉不知道那些黑衣警察的監獄有多大,她只覺得,那裏似乎無窮無盡,灰色冰冷的建築似乎連通着異世界,貝拉從來沒有見過進入的人還能出來。
貝拉不理解,明明她們是掃除奸佞的英雄,但爲什麼此時此刻,似乎整個國家都變成了她們的敵人。
貝拉曾想詢問科琳娜,但她透過科琳娜那凹陷的眼眶中不難看出她的疲憊,她已經在竭盡全力維持着政府的運行,貝拉不知道科琳娜究竟有多少的夜晚沒有休息,但她能肯定的是,此時此刻,她的那些疑問只會讓科琳娜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變得更加脆弱。
貝拉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消滅看得見的敵人,只要科琳娜指明方向,貝拉甚至能擊碎赫拉克勒斯的身軀,然而,對於那些看不見的敵人呢?
貝拉不知道怎麼解決,她只能聽從命令坐上海拉,站在皇宮之前,保衛着那些稱她爲“家人”的人們。
猙獰的鋼鐵巨人面前是羣情激憤的平民,他們之間有小商販有普通工人有孩子有學生,他們哀求着沙皇陛下想想辦法。冬日即將來臨,然而帕拉格的卻因爲接二連三的政變一度陷入無政府狀態,大量被當作宰相餘孽抓捕的官員讓政府的行政能力幾乎失效,鐵路火車混亂不堪帶來的物資短缺,帕拉格內物價飛漲,而曾經臣服的少數民族分離勢力也意識到了那個曾經不可戰勝的龐然大物的沒落,他們紛紛坐地起價,與科琳娜的政府談起了條件。
然而面對這一切,科琳娜卻無可奈何,她不可能答應一切分裂的提議,而與此同時,她也沒法再像往常那樣直接派兵鎮壓。一來經過多次內戰,帕拉格的武裝力量已經疲憊不堪。二來帕拉格依舊有大量反對她的勢力,此時此刻她根本不敢將自己信任的部隊派出平叛,而如果將那些不能確定忠誠的部隊派出,無疑是放虎歸山。
於是一切都只能陷入僵持,可是這樣的僵持能持續多久呢?貝拉看着跪伏在海拉腳下抱着乾瘦的嬰兒哭泣的母親,大概是物資短缺帶來的飢餓,這位母親依然無法再產生一滴奶水。
貝拉看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如果想要勵精圖治改變政府的科琳娜是正確的,那眼前這些爲了生存下去而聚集起來的人就有錯嗎?貝拉不敢繼續思考,她已經不知道怎麼樣纔是正確,她只感到一文莫名的疲憊。
“殿下,我來換班了,辛苦了。”貝拉的無線電中傳來部下的聲音,貝拉好半天才從呆滯中回過神來。
“哦?是嗎?好,我的位置你來接手。另外,工作的時候就別叫我殿下了,我現在是軍人,不是皇室。”貝拉說着,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海拉往後退了一步,但畢竟海拉的模樣還是過於猙獰,那個原本伏在海拉腳邊哭泣的母親似乎是被嚇壞了,她蜷縮起身子,緊緊地抱着那個乾瘦嬰兒,似乎是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眼前這個鋼鐵惡魔的手下,保護她那奄奄一息的孩子。
貝拉嘆了口氣,她輕輕地退開,駕駛着海拉走上了一輛停在遠處用於補充燃料的拖車,隨後操作着海拉跪下,打開了駕駛艙。
貝拉輕巧地從駕駛艙中跳出,踩着海拉的手臂落到地面,地面的整備官們連忙送上水壺與毛巾。貝拉取下頭盔,接過了水壺,喝了一口。
“殿下,剛剛宮殿裏面來了個男人,說是皇太后邀您今晚留宿。”剛剛那名爲貝拉遞水的整備官行了一禮,對貝拉說道。
過了很久,貝拉終於安靜下來,她從葉卡捷琳娜的懷中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領,輕聲說道:“對不起,失態了。”
“每個父母都希望把最好的東西拿給他們的孩子,而他現在所做的事情,是想她出生在一個與我們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啊,就像他說的,每個人都能喫飽飯,每個人都能互相關愛的世界。”葉卡捷琳娜淡淡地說道。
“乖,你們玩的時要小心啊,現在可不比以前了……”貝拉笑着與孩子們告別,隨即抱着食物與藥瓶敲響了那間小屋的門。
“今天約瑟夫還是不在嗎?”貝拉拉過一張小板凳,坐在了葉卡捷琳娜牀邊問道。
“你猜猜?”貝拉揚起眉毛回應道。
“快進來,免得被那些黑衣服看到了!”開門的是蘿札莉,她警覺的張望了一下大街,隨後吧貝拉拉了進來。
“誰?”屋內時一個女孩警覺的聲音。
隨着貝拉拉開車門,孩子們歡快地打起招呼:“貝拉姐姐,今天也是來看望大姐的嗎?”
“他畢竟是你的丈夫,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比即將出生的孩子更重要……”貝拉嘟囔道。
貝拉抬起了頭,不明白葉卡捷琳娜想說什麼。
“切!”屋內的聲音不耐煩地啐了一聲,隨着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縫。
“當然,你們有沒有好好聽話啊?”貝拉笑着摸了摸爲首的孩子的頭,隨即從車內取出幾顆糖果,分給了孩子們。
而周圍的人也明顯對這輛轎車頗爲熟悉,還沒等貝拉下車,幾個小孩子便已經圍在了車門附近。
“能不要亂動屋子裏的東西嗎?”羅莎莉抱着手有些不滿地說道。
“不,貝拉,其實他做的事情纔是真正地在愛他的孩子。”葉卡捷琳娜搖搖頭。
“又是這句話嗎?可是,我所體驗的人生根本不是這樣的啊!究竟是爲什麼,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我好像什麼都沒做到,我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結果迎接我的從來不是伊甸園,而是另一處地獄。我明明在竭盡全力的保護所有人,可是每一個我在乎的人都在離我而去,是我還不夠強大嗎?可是我已經找不到敵人了,我還能怎麼辦?難道要我去弒殺玩弄人類命運的那三個織婦嗎?”貝拉突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抱住葉卡捷琳娜的肩膀,前所未有的哭泣了起來。
就算那位母親熬過了今天,那還有明天嗎?或許在某個貝拉力不能及的角落,母親與她的孩子就會變成食腐動物的美餐。
“不,貝拉,未來什麼樣是取決於我們此時在做什麼,而不是等待命運的骰子。”葉卡捷琳娜勉強撐起身子,捧起貝拉的臉,認真地看着貝拉的臉說道。
黑色的轎車行駛在帕拉格的街道上,舉目間一片荒涼,沒有攤販,只有飢腸轆轆的人們靠近貝拉的轎車,希望這些大人物能賞賜一點點殘羹冷飯。
“葉卡捷琳娜大姐可是說過讓我把這裏當自己家的。”貝拉毫不示弱地回嘴道。
貝拉哭泣了很久,葉卡捷琳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着貝拉的後背。
貝拉沒有說話,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貝拉思考了片刻,突然想起什麼,重新翻身爬上海拉駕駛艙,從中拿出幾袋壓縮食物,隨後又搜遍全身衣服,掏出些錢,與食物一起遞給了那位整備官。
貝拉沉默地走向了黑色的轎車,她明白那個苦笑的含義,帕拉格飢餓母親又豈止貝拉看到的這一個,她的這可笑的善良,又能救幾個飢餓的孩童。
整備官愣了一下,但隨即露出一抹苦笑,點了點頭。
“那殿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你是在說伊甸園嗎?可是那種世界大概只有死後才能去了……”貝拉苦笑道。
葉卡捷琳娜搖了搖頭,回應道:“並不是,你本該這樣哭一場,這是這個世界對你的虧欠。”
貝拉天下無雙,然而,這又能改變什麼呢?貝拉可以在戰場上隨意地決定敵人的生死,但她終究不是死神,她只能帶去死亡,卻不能爲一個幼童帶去多一刻的生命。
“他有他的事情,最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而他一直稱爲導師的那個人似乎最近總是頻繁地聯繫他,可能真的要發生什麼大事了吧。”葉卡捷琳娜微笑着說道。
“行行行,好了,公主殿下,沒什麼事的話,那我就送客了?”蘿札莉挑了挑眉毛問道。
貝拉推開門,葉卡捷琳娜正躺在一張有些陳舊的木牀上,旁邊放着一個與房間的簡陋完全不一樣的極其精美的嬰兒牀,貝拉記得那是不久前自己託人送來的禮物。
“好,那殿下準備回營地休息?我開車送您?”
“不必,我自己開車回去就好,剛好,我有幾個地方想去轉轉。”
貝拉心情沉重地駛過街道,她的車後座位上確實放着一些食物,但那些食物卻並不能在此分給其他人,這些食物有着更重要的作用,貝拉咬起牙關,駕駛着汽車駛向下城區。
貝拉熟絡地打開儲物間的門,隨後將食物放進了儲物間之中。
“可是,你的身體畢竟是這麼個狀態,他就這樣不管不顧……”貝拉皺起眉頭看向葉卡捷琳娜隆起的腹部,葉卡捷琳娜似乎也意識到貝拉的目光,她溫柔的撫摸着自己的小腹,微笑着說道:“沒什麼,這也不是我第一次,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讓約瑟夫回來幫忙,只會越幫越亂吧?”
汽車停在了移動熟悉的二層建築旁,比起半年前幾乎成爲一片廢墟的下城區,此時的下城區明顯恢復了些往日的模樣。
貝拉聳聳肩也不理睬蘿札莉,只是自顧自的走上二樓,輕輕地敲了敲一間房屋的門。
“是貝拉嗎?請進。”屋內傳來一個婦人有些虛弱的聲音。
貝拉已經記不得這是她多久以來的第一次哭泣,明明她早已爲自己的眼淚早已被戰火烤乾,但在葉卡捷琳娜面前,貝拉突然有一種自己不再需要裝作堅強的感覺,她宣泄着自己的情緒,這是她少有的表現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感情。
“我記得我剛剛站的崗位有個抱着孩子的母親,你把她帶到人少的地方,把這些交給她吧,她懷中的孩子,可能真的快頂不住了。”貝拉說道。
“請轉告她們部隊的雜務繁多,我難以接受他們的美意,皇祖母與各位的安全是首位。”貝拉搖了搖頭說道,並走進臨時更衣間,脫下了駕駛服,換上了墨綠色常服。
“那接下來呢?你想好你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了嗎?”葉卡捷琳娜微笑着詢問道。
“打算做什麼?”一時間貝拉有些語塞。
“對,你有想過接下來你應該做些什麼嗎?”葉卡捷琳娜問道。
“科琳娜最近沒有給我什麼新的命令…….”貝拉皺起眉頭,喃喃道。
“不是你的姐姐想讓你幹什麼,你有沒有考慮過,你想要做什麼?”葉卡捷琳娜搖了搖頭,對貝拉說道。
“我?”貝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老實說,她有點沒能理解葉卡捷琳娜話中的意思。
“對,是你。說起來貝拉,你自從和我們認識以來,你爲我們做了很多事,下城區的重建,甚至是孩子的玩具,只要我們開口,你總是竭盡全力地去做。我不知道你在你的環境中是不是這樣,但在我看來,你似乎從未向我們請求過什麼。所以說貝拉,我很想知道,對於你,你究竟想要什麼?”葉卡捷琳娜認真地看着貝拉的雙眼,問道。
“我,我的話……”貝拉沉默良久,她也沒能說出自己的回答,她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是啊,貝拉,這或許就是問題所在,我不想傷害你,但老實說,貝拉,你的善良,或許從某種意義上是最大的自私。”葉卡捷琳娜嘆了口氣道。
“沒有,我真的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我從來沒有渴求過什麼!”貝拉似乎是被這句話刺激的了,她忽然站起身,大聲說道。
“是啊,但是你不是許願機不是嗎?貝拉。”葉卡捷琳娜笑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貝拉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的不快。
“貝拉,我覺得你已經清楚我想說什麼了,你的善良,比起善良更像是從這樣的行爲中獲取某種安慰。你想從別人身上獲得活下去的理由,你的空洞已然讓你迷失,你不明白自己究竟爲何而活,你用對科琳娜的親情和教會學到的施捨填補着你生存的意義,然而此時此刻,你塞進去填充自己的東西已經開始矛盾,這就是你痛苦的來源。”葉卡捷琳娜低聲說道。
“夠了,別再說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貝拉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冰冷,葉卡捷琳娜感到一股冰涼的殺意,雖然只有一瞬,但那確實就宛如死神的一瞥。
“貝拉,你或許該放下那些空虛的填充物,我能感覺到你善良的靈魂在告訴你正確的道途,別再捂住自己的耳朵了,貝拉,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什麼?你有着不僅僅能改變自己的力量,你有着能改變一切的力量,然而你卻似乎在害怕着那股力量,貝拉你在逃避,你拔出的石中劍只有在你手中才有意義,被石中劍選中的人只有爲自己揮劍時纔是聖劍,否則它只是一把殺人的利器罷了。而我相信,你已經明白到底該怎麼揮動你的石中劍了。”葉卡捷琳娜說道。
“已經很晚了,姐姐你該休息了,我所求的就是基斯里夫的榮光永存,我的劍爲基斯里夫而揮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貝拉站起身,語氣生硬地說道,葉卡捷琳娜感覺到貝拉重新戴上了那副用於僞裝的軍人面具,她不知道她的話對貝拉究竟是否有用,她只能感覺到貝拉似乎確實有些不一樣了,她不知道這究竟是好還是壞。
“謝謝關心,你要走了嗎?不留下來喫頓飯嗎?”葉卡捷琳娜問道。
“我還有公務在身,您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接下來我可能會很忙,即使我沒有過來,我也會派人送食物過來的,姐姐不必擔心。”貝拉拿起放在牀頭櫃上的軍帽夾在腋下,向着葉卡捷琳娜微微躬身後,說道。
“嗯,貝拉也要注意身體哦,說好的,你可是要參加這個孩子的洗禮的。”葉卡捷琳娜摸着自己的小腹,微笑道。
貝拉點了點頭,離開了葉卡捷琳娜的房間。
蘿札莉爲貝拉拉開了房門,目送着那道背影坐進汽車,隨後消失在暮色之中。
蘿札莉看着貝拉沉默地從眼前走過,她感覺貝拉和平時不太一樣,她從貝拉的身上感到些許寒意,那個平時嘻嘻哈哈的貝拉變得莫名的陌生,貝拉似乎開始思考什麼東西,蘿札莉不明白,但她能感覺到,這對貝拉來說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