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將爲我加冕(下)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5935 字
灰鐵色的天空宛如鋼鐵囚籠般覆蓋在帕拉格之上,而那些微冷的瀝瀝細雨則就任了這牢籠的無情獄卒。
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靠在宰相府邸之前,司機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有些不耐煩地催促後座上閉目養神的金髮少女快些下車。
如果放在往日,這個司機大概會爲他的無禮付出代價,但今時不同往日,隨着軍務部的調令正式下達,科琳娜無疑已經成爲被這座被稱爲北方寶石的城市所拋棄的對象。作爲被掃地出門的垃圾,即便是看門犬,對她的不屑一顧大概也是情有可原。
事已至此,科琳娜沒有糾結這些,她第一次親自打開了車門,隨手帶上了軍帽,頂着微涼的細雨,站在了宰相的府邸門口。
沒有撐傘的傭人,也沒有夾道歡迎的女僕,漆黑的鐵門攔在了科琳娜面前,科琳娜四下尋找着門鈴,然而此時一陣料峭寒風突然吹起,科琳娜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苦笑了一聲,立起了軍大衣的衣領,希望藉此來保護自己所說不多的體溫。
溼潤的門鈴的搖柄在寒風的吹拂下變得難以握持,即便是帶着手套,科琳娜也能感受到那玩意傳來的刺骨寒意,只見她微微皺起眉頭,但終究還是搖響了門鈴。
然而,即便那門鈴的聲音相當洪亮清脆,來開門的僕人依舊是在科琳娜在雨中站了近十分鐘,才珊珊來遲。
“很抱歉,殿下,今天值班的僕人不在,讓您久等屬實抱歉。”來開門的女僕似乎是在誠懇地道着歉,但臉上的不耐煩已經將她內心的想法全都表現了出來。來開門的女僕也並未打傘,看樣子宰相爲了噁心一下科琳娜,反倒是牽連了這個倒黴的僕人。
“沒什麼,你的衣服都打溼了,外面挺冷的,你快些去找個暖和的地方換身衣服擦擦頭髮吧。”科琳娜忽視了女僕不耐煩的表情,點頭微笑道。
“是,殿下。”女僕應和地點點頭,她有些疑惑的眯起眼睛,她本以爲這位大小姐大概會因爲淋了這麼久的雨而怒不可遏,然而看起來,科琳娜的心情極爲平靜。僕人不太明白科琳娜究竟在想什麼,難道是她真的已經放棄了所有抗爭的想法?僕人無法從科琳娜身上看出半點平日裏的平日裏的桀驁不馴,威風凜凜,此時此刻,她就宛如一隻溫馴的小鳥,等待着主人的寵幸。
“這邊請,殿下。”女僕提起裙子朝科琳娜微微行了一禮後,便領着科琳娜朝着主宅的方向走去。一路無言,科琳娜沉默地跟在僕人後面,除了鞋跟與地面碰撞的聲音,一時間,整個官邸萬籟俱寂,宛如被妖精施以某種魔法,奪走了這裏所有的聲音。
隨着女僕爲科琳娜推開官邸的大門,科琳娜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踩在了那條看起來就知道頗爲昂貴的紅色地毯上。
科琳娜軍靴上的泥污混合着雨水瞬間形成一團污垢,科琳娜對此毫不在意,只是淡然地摘下自己的軍帽與手套,遞向了站在門口接待的一位管家打扮的老者面前。
然而老者並沒有接過科琳娜遞過去的衣帽,半晌之後,科琳娜冷哼一聲:“林頓先生的意思是打算讓我帶着手套和帽子去見你的主人嗎?看來您確實是上了年紀,以前這些規矩還是您教我的,看起來率先將這些忘乾淨的反而是您啊?”
老者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並將目光投向看科琳娜腰間的配槍。
科琳娜察覺到了老人的視線,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但僵持片刻後,科琳娜嘆了口氣,解下了自己腰間的槍套,連着帽子一起遞給了老人。
老人看起來似乎是鬆了口氣,他接過科琳娜遞過來的東西,深深的鞠了一躬,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歡迎殿下光臨,請去茶水間稍等片刻,我去通報老爺。”老人說罷,便示意女僕領路,然而科琳娜則並不領情,只是冷哼一聲,便自古自地走進宅邸之中。
這裏畢竟是科琳娜小時候長大的地方,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也許比這個她並不認識的女僕更熟悉這棟建築。
官邸的茶水間,科琳娜沉默地盯着眼前那杯正冒着熱氣的紅茶,深紅色的茶水中樹立着幾根茶梗。
科琳娜盯着那茶梗,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她的表情時而迷茫,時而兇狠,站在一旁的女僕不敢多言,她們完全看不明白,這位似乎已經投子認負的落魄皇女究竟在想什麼。
“沒......沒有,老爺。”林頓結結巴巴的說道,一時之間只見他僵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頓見狀,苦笑着小步向前,彎腰撿起文件,苦笑着遞給了科琳娜,科琳娜掃了一眼,那是一份婚約,科琳娜冷哼一聲,並沒有接過文件。
“奸賊?可笑,當今陛下經驗不足,國家大事皆由我操持,基斯里夫之大小事務,那件不是我來操辦?反倒是你,仗着自己扶持有功,窮兵黷武,敗多勝少,到底誰是國家棟梁,誰有事蛀蟲?你知不知道,這國家可一日無陛下,但不可一日無我!”宰相高聲呵斥道。
“父親?即便是我把他當父親,他又曾幾何時把我當做他的女兒,把母親當做他的妻子。那個混蛋只不過是把母親當做鞏固地位和生育的工具,在意識到母親生不出他最想要的兒子以後,他是怎麼做的?他毫不猶豫地把母親送到了那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而她唯一的女兒甚至不能去見她最後一面!”科琳娜突然激動起來,她站起身大聲吼道。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是欠你一條命林頓,但在宰相非要將我嫁給他選定的那個白癡的時候,你將我鎖在屋子裏的時候,我想我們就已經恩斷義絕了吧?要我說,你不過是宰相選定的牧羊人吧?你救我也不過是害怕僱主交給你的東西壞了,害怕受到僱主的責罰不是嗎?還虧我當時是那樣的信任你,把一切都和你說,結果,你只是個可恥的叛徒!”科琳娜憤憤地說道。
“是.....是,老爺。”靈頓走到科琳娜身前,低聲用一種幾乎是哀求的聲音說道:“小姐,別再激怒您的父親了......”
“別那樣看着我,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作爲父親我只能順從,畢竟我是一個開明的人。”宰相冷嘲熱諷道,只見他舉起槍直指科琳娜的額頭:“我猜你的衣服下面塞鋼板了吧,怪不得這麼有恃無恐,這次我會好好瞄準的?幫我爲你的母親帶個好!”宰相笑道。
“但是,老爺他畢竟是小姐的親生父親,他給了您食物,給了您住所,給了您衣服,也許他確實做的不對,但是您完全沒必要與老爺變成現在這種你死我活的樣子。您是我帶大的,看看這個,請您相信我,我絕不是想害您,求您看在我這個老東西的份上,向老爺服個軟吧。恕我直言,小姐,您不是老爺的對手,繼續這樣下去,老爺的耐心遲早耗盡,我答應過夫人會照顧好您,我不能看着您往絕路上走啊!”林頓說着,拉卡了自己的襯衣,老人乾癟的身體上佈滿連時間也洗不掉的傷疤。科琳娜很清楚這些傷疤的來歷,自己小時候曾被綁架,若不是林頓冒着生命危險找到匪巢把自己救出來,科琳娜如果沒死,大概也會被這羣傢伙買到什麼地方去,過着生不如死的生活。而老人身上的那些刀傷,正是那次事件的結果之一,在救出科琳娜的時候二人被劫匪發現,林頓爲了保護科琳娜衝出重圍被砍的遍體鱗傷,幸而林頓終究是命大,成功跑到了能被衛兵發現的地方,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科琳娜聽着宰相的話冷笑一聲,說道:“忤逆?我只是不願意和姦賊同流合污罷了!”
林頓應聲倒下,一瞬間,他潔白的襯衣被鮮血染做紅色。
“小姐...不,殿下,請你過目。”林頓感受到着父女二人間幾乎凍結的空氣,他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此時他只希望他這位從小照顧到大的大小姐能聽一次他的勸告,別在激怒她的這位暴君父親了。
“夠了,小姐,您的軍人遊戲早就應該結束了,無論您以前對老爺有多少不滿,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老人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原本那副優雅的姿態被他瞬間放下,他有些激動地對科琳娜說道。
“切,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你這不提你窮奢極欲,虺蜴爲心,豺狼成性,殘害忠良的功績了?剋扣軍需物資的是你,在戰爭期間囤貨居奇的也是你!現在的基斯里夫因爲你廟堂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嘆,你這奸賊還敢狡辯?”科琳娜不甘示弱,回應道。
“來了?”宰相看着自己的這個有些陌生的女兒,冷哼一聲,說道。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科琳娜先是看着老人的一舉一動,在最後一名女僕帶上房門後,科琳娜翹起二郎腿,以一個極爲挑釁的坐姿攤在沙發上,語氣古怪地對老人說道。
只不過這發子彈沒有擊中科琳娜,卻深深的嵌入了林頓的胸口。
“我就知道你這條老狗不老實,去陪你那該死的女主人去吧!”宰相一邊說着一邊重新爲左輪手槍換上子彈,黃銅蛋殼落在地上,滾進了林頓流出的血所彙集而成的血泊之中。
“夠了?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從來沒有什麼軍人遊戲,如您所見,我就是軍人,這件事即是事實,也不會結束。”科琳娜炫耀般地展示着自己的少將肩章,似乎是在挑釁眼前的老者。
不知過了多久,茶水間的房門被打開,方纔那位被科琳娜稱爲林頓的老人,從打開的門縫中探出身子,而後便擠了進來,女僕們想對他行禮,但他只是擺了擺手,將女僕們趕了出去。
“嗯!”科琳娜沒好氣的應和道。
林頓卻顫抖地對科琳娜說道:“小姐,快跑,咳咳!我早料到事情會是如此,唉,現在官邸裏面沒什麼安保力量,我偷聽了宰相的佈置,所有人都被宰相派去圍剿你的手下了,你跑出去直接往大門衝,那裏我準備了車,你的衣物武器都在上面,我還準備了一切盤纏,您逃離帕拉格就好,司機是我安排的,他會設法帶您出國,希望您以後不會再遇上這種事情,我的主人只會是您的母親與您.....”說着便把試圖來攙扶自己的科琳娜用力推開,顫顫巍巍地重新站了起來。
“哼,黃口小兒!反了你!若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休怪我無情!”宰相也卸下僞裝,威脅道。
科琳娜看了一眼林頓,接過來文件,然而還沒有等林頓緩口氣,只見科琳娜直接將那文件捏作一團,隨手丟到了一邊。
“讓科琳娜自己去把他撿起來!”宰相說道。
“你不會真以爲你那野種妹妹和你手下那羣烏合之衆能做些什麼吧?我叫你來這本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但看樣子你並不在乎你這條命,那也罷,我想此時你的那些雜牌軍也該被清繳的差不多了,現在你便去陪你那野種妹妹去吧!”宰相怒斥一聲,隨即便拔出了藏在抽屜中的手槍,指向科琳娜。
宰相官邸的書房內,穿着紅色絲綢睡袍的男人正在閉目養神,隨着幾聲有節奏的敲門聲,林頓打開了書房那間厚重的木門,隨即,科琳娜帶着一臉的不耐煩走了進來。
“林頓!”科琳娜大驚失色,其實她對宰相早有準備,她的軍大衣下藏着一塊擋住了胸腹的鋼板,但她沒想到的是,林頓居然會爲她擋槍。
“嘖,我就知道你這老不死的對這逆子有感情!切!”宰相不滿地啐了一口。
“老實說,你弄錯了一件事。”科琳娜突然說道。
似乎是因爲聽到槍聲,數名女僕破門而入,只不過她們手裏拿的不是什麼打掃衛生的工具,而是人手一把嶄新的莫辛納甘。
然而還沒等他站穩,六聲槍響再次有節奏的響起,在老人的胸口炸起六朵雪花。
“想幹什麼大可直接說出來,若是要鬥我便陪你,我倒要看上帝究竟站在哪一邊!”科琳娜毫無懼色,冷笑道。
科琳娜沒有說話,只是惡狠狠地望着宰相。
“我知道,我知道,老爺對夫人與小姐您確實不公,但是他畢竟是您的父親,您也應該過了叛逆的年齡了,趁着現在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您給老爺服個軟,說不定一切還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老人幾乎在用一種懇求的態度在尋求科琳娜的回應,但科琳娜那冷若冰霜的臉上並沒有半點他想尋找的東西。
“小姐,我......我,嗨,我只是......算了,當時算我確實老糊塗了,我以爲那樣纔是對小姐您好,但今時不同往日,如果您再忤逆老爺,您也清楚老爺的脾氣,小姐您會有性命之憂啊。老爺此番寫信邀您前來,就是在給您最後的機會,算是老頭子求求您了,請務必要把握住!”老者說着說着有些哽咽,只見他撲通一下跪在科琳娜,面前,央求道。
隨着宰相扣動扳機,納甘左輪的擊錘擊中底火,一枚子彈直射科琳娜胸口。
“無聊,你不會真以爲我會放你離開帕拉格吧?”宰相一邊擦槍一邊興奮地扭動着身子來到科琳娜面前。
老者嘆了口氣,站起身子整理好了衣物,擔憂地看來科琳娜一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輕輕地爲科琳娜拉開了茶水間的門。
“把這個,簽了。”宰相遠遠地把一沓文件丟到科琳娜腳下,但科琳娜完全沒有彎腰去撿的意思,她抱着手,冷冷地看着宰相。
“小姐....您....這.....”林頓一時間慌了神,他連忙想去將那婚約撿起,然而宰相卻制止了他:“林頓,我讓你動了嗎?”
“夠了,我自有定奪,宰相讓我等這麼久,如果在領我去見他,我便自己走了,我的部隊還等着我拔營,我沒那麼多時間浪費在這裏。”科琳娜冷哼道。
科琳娜說着便轉身似乎打算離開,林頓正打算上前攔住科琳娜,宰相卻先一步開了口,“科琳娜啊,科琳娜,你究竟要忤逆我到什麼時候?”
然而科琳娜並沒有理睬林頓,她冷笑一聲對宰相說道:“如果你寫信找我來就是爲了這點事,那我想我可以走了,和你不一樣,我還要忙着幫政府剿滅叛軍!”
“你想說什麼?”宰相有些疑惑。
“你想知道你和我的區別嗎?宰相大人?”科琳娜似笑非笑的說道。
宰相不知道科琳娜再買什麼關子,有些不悅地眯起眼,但他還是示意科琳娜說下去。
“宰相,對於我們這種刀口舔血的人來說,從來沒有蓋牌認輸這個選項,無論怎麼樣,你都不該覺得我們會主動離開帕拉格,我從來不會放棄自己的王冠,除非先將我徹底殺死!”科琳娜說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宰相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安。
“我想我的母親在天堂應該遇不到你這個畜生,我就不讓你向她問好了。希望你在地獄記住,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你安插的間諜名單,安全局的人似乎覺得賭一把對他們沒什麼損失。”科琳娜似笑非笑的說道。
幾乎是同時,宰相的官邸劇烈的震動起來,在衆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刻,書房的窗戶忽然全部破裂,宰相清晰的看到女僕們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情,然而下一秒,屬於12.5mm口徑的子彈便將那些女僕打成了肉泥!
宰相驚恐的轉生往窗外望去,一張猙獰的鋼鐵巨人的臉似笑非笑正通過那雙猩紅的眼睛望向自己。
“看來武器修會的人沒騙我,現在的海拉比我想象的還要強。”宰相聽到身後傳來科琳娜的聲音。
“怎....怎麼會?”宰相幾乎快要崩潰。
“大部分人都喜歡兩頭下注,特別是當他們意識到這件事毫無代價的時候。”科琳娜拍了拍宰相的肩膀,並從宰相僵硬的手中將手槍奪了過來。
“我們唯一的區別是,你只有與你互相利用的棋子,而我有願意一起與我搏命的戰友。而且作爲隨動裝甲的專家,我還知道一件事,就是再多的三流貨色也不是一個找到自己獠牙的頂級王牌的對手。”科琳娜一邊說着,一邊檢查着手中的左輪手槍,隨着檢查完畢,抬起手槍,將槍口指向宰相。
“我得給我下注的對象們一個交代,還有什麼想說的嗎?”科琳娜問道。
“你......你不能這樣做,我......我是宰相,你不能殺我!”宰相驚慌失措的喊起來。
科琳娜聳了聳肩,似笑非笑地望着宰相,似乎在鼓勵他說點更好的理由。
“我.....我......我是你的父親,你不能殺我......”宰相的聲音越說越小,即便是他,也沒有勇氣把這句話說出口。
科琳娜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悲傷,隨着扳機扣動,宰相倒了下去,而在宰相的眼睛徹底渾濁下去的前一刻,他似乎看懂了科琳娜的口型,她似乎是在說:“再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