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 mortuis aut bene aut nihil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4801 字
貝拉坐在黑暗中,沉默地望着眼前那枚被兩尊由潔白的大理石所雕刻而成的半裸女人所捧起的,代表皇室的雙頭鷹徽。
房間的燈火很暗,微微顫動的燭火令那枚黃金打造的鷹徽宛如水波般流動。當那些金黃色的水波反射到這間房間那用暗紅色的絲綢幕簾所覆蓋着的牆上時,貝拉似乎是感到一些不適,只見她的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老實說,貝拉並不喜歡這個房間,或者說,她對這房間所在的整座宅邸都無甚好感。儘管那些用象牙與琥珀裝飾的小桌子還是那貝拉眼前那正散發出玫瑰香氣的鑲滿寶石的水煙器具,或是角落裏那幾件一人高大小,頗具異國特色的青花瓷器無一不在證明着這間房間乃至於這處宅邸的奢華,但貝拉只在這裏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煩悶,那些爲安神而準備的香料反倒是令貝拉感到有些窒息。
如果不是要設宴,貝拉大概永遠也不會來這裏,哪怕這處宅邸是新任沙皇對她信任與寵幸的象徵。
畢竟,雖然這處宅邸曾是沙皇的行宮,但它的上一任主人,卻是一個能勾起貝拉不悅的回憶的男人——貝利亞親王。
這間宅邸曾是某任沙皇的夏季行宮,後被上一任沙皇作爲與聖徒安德烈•佩爾沃茲方內勳章配套的封賞給予了戰功赫赫的貝利亞親王,直到不久前那場失敗的革命後,這些封賞從被判定犯有謀逆與弒君兩項重罪的親王名下收回。而新任沙皇爲了表示寵幸,在貝拉從震旦迴歸不久,就連着新的爵位與這棟宅邸賜給了貝拉。
只不過,從拿到宅邸鑰匙的那一天開始,貝拉從來沒有來這裏待上過一天。在貝拉看來,這棟華美的建築分明是一處有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精美墳墓,而那些珠光寶氣的裝飾物則宛如一件件冰冷的陪葬品。
後來她從科琳娜那裏聽說貝利亞親王生前似乎也並不喜歡那裏,除了在哪裏召開過幾次晚宴之外幾便很少呆在那裏過。貝拉似乎對自己與父親在某些地方達成共識非常開心,在瞭解到這件事以後,更是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和這處宅邸的老管家透露,甚至直到貝拉準備這次晚宴之後,老管家纔算是第一次與自己的新主人見了一面。
“殿下,時間到了。”隨着幾聲有節奏的敲門聲,奧莉薇婭小心翼翼地探身進入房間,低聲對貝拉說道。
“嗯,之後一直沒人來了嗎?”貝拉從呆滯中回過神來,開口問道。
奧莉薇婭沉默不語,只是抿起嘴脣,輕輕地搖了搖頭。
看着奧莉薇婭的表情,不難猜出,相必一樓那足夠以容納數百人的大廳之內會是怎樣一番淒涼的景象。
貝拉嘆了口氣,看樣子,她與科琳娜還是過於樂觀,貝拉這次宴請的對象除了教官還有軍務部的幹部和近衛軍的軍官,雖然早就知道赴宴的人數不會太多,但最終的結果還是讓貝拉感到有些失望。
數百份請帖,最後願意赴宴的不過數十人。貝拉突然想起科琳娜曾向自己的抱怨,即便是以她現在的地位,甚至無法保證近衛軍能有一半能效忠於自己。然而就現在的情況來看,科琳娜還是過於樂觀,別說一半,甚至不能保證有三分之一。
但事情變成這樣也並不奇怪,更多的人似乎並不願意表現的與貝拉過於親密,畢竟,全帕拉格都知道貝拉是科琳娜的人,而科琳娜與宰相的不和幾乎已經是衆人皆知的祕密,和貝拉走的太近無異於表示與宰相爲敵,就目前的形勢而言,這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科琳娜與宰相對峙最大的底牌無法便是貝拉與001中隊所代表的全基斯里夫最精銳的隨動裝甲部隊。在新沙皇剛剛繼位,革命剛剛結束,政局動盪,帕拉格各方勢力一盤散沙所有人都摸不着頭腦的時候,科琳娜能依靠隨動裝甲這張王牌鎮壓所有勢力。但隨着她帶着隨動裝甲離開帕拉格前往戰場,時局漸漸恢復時,宰相便趁機整合了帕拉格的勢力,更別提科琳娜在震旦損兵折將,而宰相卻在這段時間組建了屬於他的隨動裝甲部隊。
隨着宰相在軍事學院與武器修會的關係日益加深,優質的駕駛員與新銳機體這兩張科琳娜依賴的底牌無疑會被宰相抽走,也許現在看起來軍務部依舊與科琳娜站在一起,但無疑他們那羣傢伙認爲科琳娜再也無力對抗宰相時,並不介意把科琳娜當做他們投奔宰相的投名狀。“誰贏他們幫誰”,科琳娜曾這樣和貝拉說過。
十二人,這就是那數百張請柬所結出的果實。
貝拉來到空蕩蕩的大廳,富麗堂皇的大廳中即便是加上樂團與傭人也顯得有些冷清,貝拉無奈地在內心自嘲了一下,但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微笑着朝着正在竊竊私語的軍官們走過去。
“感謝各位光臨寒舍,不知我這的酒是否合各位先生的胃口?”貝拉笑着向衆人招呼道。
貝拉聽得博格曼的詢問,微微一笑,說道:“中尉擔心的很對,但我們所能給的只有信譽。”
說罷,貝拉微笑着看向衆人,然而並沒人離開,就連博格曼也收起了了挑釁的表情,表情古怪地望向貝拉。
“對,信譽。我知道這很可笑,但這是如今的皇室唯一能給出的東西,信譽是皇室最後的尊嚴,我們願意壓上皇室最後所有的一切,如果連你們這樣的爲國家鞠躬盡瘁的人都不再信任皇室,那皇室本身也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了。”貝拉說道。
“那得感謝科琳娜提前準備的稿子靠譜,你覺得以我的水平能編出那麼一堆話嗎?”貝拉直接攤倒在樓梯上,哀嘆道。
但貝拉剛開口,一聲粗糲的男聲便截斷了貝拉的話頭。
“不必了,我不喜歡這裏。一會我們就回去,我應該囑咐後廚打包了些食物,你趁熱帶些給你弟弟吧。這次宴會花了我不少錢,來的人卻沒多少,浪費食物容易遭天譴,我剛好也帶些回營地,給中隊的那些傢伙開開葷。”貝拉支撐起身子站起,用力伸了個懶腰道。
“是。”奧莉薇婭點點頭,隨即離開了貝拉身側。
看着博格曼離去的背影,衆人或是猶豫或是果斷,但終究是紛紛飲下侍者手上的酒後告辭離開。
貝拉回頭看了一眼大廳掛着的代表皇室的雙頭鷹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很快便轉過頭去,推開大門離開了這處金碧輝煌的大廳。
“辛苦殿下了。”奧莉薇婭在一旁遞上一杯水。
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貝拉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一下子癱坐在大廳中央的樓梯上。
但貝拉並沒有理會,回禮後便從身後的侍者那裏取過一杯香檳,舉起杯子準備再說兩句。
“對於科琳娜殿下來說,她的父親已經死了,現在在那的只是一隻禍害國家的蛀蟲罷了。”貝拉回答道。
“殿下今晚打算在這裏休息嗎?我去讓管家準備房間。”奧莉薇婭看了一眼貝拉,問道。
“對,宰相從來沒有忠誠於皇室與國家,他只忠誠於自己,不願意忠誠於皇室與國家的皇室成員不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貝拉斬釘截鐵道。
“老實說,我真不太擅長這種活,下次科琳娜再給我安排這種任務我一定推掉。”貝拉將水一口飲下,嘆了口氣道。
“但是!”就在貝拉滔滔不絕地講述在座軍人的功績時,貝拉突然語調一轉。接着說道:“但是,雖然皇室不願意忘記各位的功績,但不代表某些人願意記住各位的功績。正如大家所見,我與我的姐姐並不能有效的抗衡宰相,所以,儘管我們不願意忘記爲國家爲皇室鞠躬盡瘁的各位,但卻無能爲力爲各位討取公正的待遇,博格曼中尉只是拿不出行賄的款項,便一直被限制遷升,但誰不知道,博格曼中尉的錢多用於接濟那些爲帝國效忠而身死他鄉的戰士的家人,哪裏有多餘的錢拿給那些蛀蟲!吾等皇室成員確實無能,在這裏我也只能用語言表達我的歉意”貝拉說着,聲音漸低,話到最後。更是朝着各位深鞠一躬。
“殿下!”爲首的軍官帶頭朝貝拉敬禮,那人正是幾日前貝拉在操場上有一面之緣的亞契科夫少尉。貝拉眯起眼睛,在人羣中還發現張熟悉的面孔,那人正是沃倫斯基,和上一次貝拉與他見面時比起來,他似乎是瘦了些,儘管他的那張臉依舊俊俏,但眼神中的風情萬種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疲憊所代替。看起來雖然沃倫斯基沒有參與革命,但看來與那些革命者過於親密的關係讓他喫了不少苦頭。
然而貝拉並沒有生氣,她微笑着望着雷多,說道:“雷多·博格曼中尉其實不必遮遮掩掩,你說的沒錯,拋開隨動裝甲和戰功,我的確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各位都比我年長,不願意看着我指手畫腳也是必然。”貝拉頓了頓,看向衆人,見衆人皆默不作聲,便繼續說道:“雖然博格曼中尉對我的批評有些道理,但我想他誤解了一些東西,特別是他將自己成爲無名小卒這種事。雷多·伯格曼中尉自從微陛下服務以來幾乎沒有缺席過一場戰爭,特別是在與奧斯曼人的戰鬥中身先士卒,更是一次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獨自守在陣地上用刺刀挑死擊退來犯之敵,帝國與皇室從未忘記過您爲何會失去一隻眼睛。當然還有其他的各位帝國勇士.....”貝拉滔滔不絕的開始敘述在場幾人的戰功,然而這些消息其實是奧莉薇婭提前整理,在賓客到來後再提交給貝拉的資料,倒也幸好來的人不多,貝拉算是勉強記住了誰是誰與那人的主要功績。
說罷,貝拉又鞠了一躬,隨即招呼來管家耳語幾句,再次向衆人說道:“讓各位見笑了,但無奈在下確實也沒有什麼積蓄,如果害怕與宰相爲敵,大可自行離開,我也只能讓後廚稍備些甜點了表心意,若是要走,也不算是白走一遭,”
“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在場的各位對這我們親愛的殿下爲什麼宴請我們還有什麼疑惑嗎?她和她的姐姐明顯就是在找用來在和宰相的鬥爭裏面的炮灰,我這種無名小卒沒法在宰相那裏買個好價錢還不能在看得上我的買家這裏討個好價錢?”被稱爲雷多的大漢輕佻地說道,衆人一時間都不敢說話,就算貝拉在沒有架子,她也是皇室的一員,受到如此侮辱,就算是讓人把雷多趕出去似乎也不算失禮。大漢也挑釁地望着貝拉,似乎再等待惱羞成怒的貝拉將自己攆出去,他身後的幾人也是表情古怪,看起來若是雷多被趕走,他們也不打算繼續待下去。
“夠了,殿下,不用再講什麼客套話來浪費大家的時間了,如您所見,您現在的宴會也只有我們這些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能來參加,或者說,您只能在宰相以及他的手下挑剩下的廢物裏面找些能夠再利用的渣渣,開出您的加碼吧,雖然是廢物,但我還是想把自己買個好價錢。”
貝拉順着聲音望去,說話的正是剛纔在人羣后的那幾個沒敬禮的人其中之一,那是個皮膚黝黑的大漢,身材高大五官硬朗,四十左右的年齡,即便是站在人羣后,他那如鐵塔般的身材依舊頗具威懾力,再加上他他臉上那道貫穿左眼的駭人傷疤與那隻獨目,若是早生幾年,大概也是個能止小兒夜啼的狠角色。
“信譽?”博格曼聽着這個回答笑出了聲。
“看樣子你們已經不認爲宰相時皇室成員了。”博格曼陰陽怪氣道。
半晌,大廳一片安靜,不知過了多久,博格曼再一次開口冷笑道:“你說的不錯,但問題是,你與你的姐姐爲皇室成員,宰相或許不敢動你們,但想對付我們這羣小角色還是挺輕鬆的,如果宰相整我們,你和你的姐姐把關係一撇,我們豈不是慘了?”
衆人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沉默地望着貝拉,博格曼中尉也收起了幾份輕佻,眯起眼望向貝拉。
“即便宰相其實是你姐姐的親生父親?”博格曼繼續問道。
“夠了,雷多!你以爲你是誰?”亞契科夫皺起眉頭,低聲訓斥道。
“真是無禮,你怎麼敢這樣和殿下說話......”奧莉薇婭看得大漢的無禮之舉似乎頗爲不滿,隨即出聲呵斥道,然而話頭剛起,卻被貝拉制止住了。
貝拉繼續說道:“所以,各位,我與我的姐姐並不是在尋找什麼炮灰,我們只是想爲各位爭取本該屬於各位的權利,你們鞠躬盡瘁地爲帝國效忠,帝國絕不想視若罔聞,只可惜現在奸臣當道,皇室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至於博格曼中尉所謂的價錢,這方面我可能要讓給我失望了,我與皇姐所求只有公正,能開給各位的價錢也只有公正本身爾爾,如果各位只是尋求高官厚祿,那我只能遺憾送客,我們給不了宰相所給,我們只能給諸位一個公正的待遇。”
“無妨,奧莉薇婭,我並不介意這位先生的舉動,在這裏的都是軍人,我準備的那些客套話讓各位不滿倒也是正常。”貝拉說道,大漢聽得貝拉的話只是冷笑一聲,只見他嘴脣微動,雖然聽不清聲音,但貝拉看那口型,分明說的是,“小妮子。”
“殿下!”隨着亞契科夫帶頭敬禮,其餘人也紛紛立正,除了在人羣的最後,貝拉發現依舊有幾人人環手抱在胸前,側着腦袋如圓規般站在隊尾,看起來似乎並不打算行禮。
“殿下表現的很好,雖然只來了十二個人,但也算是完成了科琳娜殿下交給您的任務了。”奧莉薇婭說道。
“行,那我就再信皇室一次,反正我也沒什麼能失去的東西了。”博格曼冷笑一聲,從侍者手上取下一杯酒一飲而盡,隨即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