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acles are meaningless(上)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5876 字
如果要讓貝拉評價一下自己入職帕拉格皇家軍事學院教職以來的工作成果,她恐怕很難想到有比慘烈更合適的詞來形容這一週的情況。
或許是在失去那把左輪手槍後找不到更趁手的武器,也或許是失去了向自己扣動扳機的勇氣,自那天科琳娜在貝利亞大公的小屋尋到貝拉後,貝拉似乎是暫時找到了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放棄尋死的她在第二天便換上了點綴着屬於校官的銀色邊飾的新衣,前往了聖帕拉格軍事學院接受自己的新工作。
原本在貝拉看來,所謂的“總教官”大概也不過是換個地方駕駛隨動裝甲,無論是在戰場上與人戰鬥還是在教練機上爲其他人做示範,想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她踏進學院大門的那一刻起,她似乎便與隨動裝甲斷開了聯繫。一週之內,等待她的工作只有數不清的文件與教務會議,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學生,也沒再觸碰過隨動裝甲的駕駛艙,貝拉前所未有地被困在狹窄侷促的辦公桌與會議室之間,這樣的生活在完全不明白如何應付文書工作的貝拉看來,幾乎令她感到有些窒息。
於是,在爲第一週畫上句號的週末,貝拉終於有機會在家庭聚餐上向科琳娜吐槽她爲自己安排的新工作究竟有多不適合自己。
“你說你這一週不但沒有碰過隨動裝甲,甚是沒有見過參加訓練的學生?”聽完貝拉抱怨的科琳娜放下了手中切割牛排的刀叉,皺起眉頭不滿地看向貝拉聞道。
“可不是嗎?每當我說想去看看學生或者是去看看隨動裝甲時,那羣人總能不知道從哪翻出一堆報表說需要我過目,科琳娜,我可不記得你說過這工作的主要內容是看隨動裝甲零件的採購報表吧?”貝拉邊說邊將面前的牛排切下一小塊,長嘆一口氣後塞進嘴裏,她似乎是在發泄不滿般狠狠地咀嚼着牛排,或許是填入嘴中的肉塊太大,牛排上淋着的醬汁從她的嘴角溢出,貝拉略顯粗暴地扯下胸前的餐巾擦了擦嘴後便脫力般癱倒在了座位上。
聽完貝拉的話,科琳娜用手捏在兩眼之間微微揉搓,很明顯,貝拉的話讓她感到有些頭疼,只見她搖了搖腦袋說道:“我從沒有聽說過總教官的工作是審閱報表,我安排你到這個崗位上就是希望你能接觸更多的新人駕駛員,現在無論是將服役於軍務部或是宰相的警察部門的駕駛員都需要在這裏受訓,你現在幾乎是所有新兵的偶像,我的本意是將更多的駕駛員拉攏到軍務部一方,但你卻告訴我這一週你連隨動裝甲都碰不到?這不對勁,宰相難不成已經把手伸到這裏來了?”
“宰相?”貝拉聽到這兩個字心中微微感到有些不安,原來科琳娜與宰相的鬥爭已經蔓延到這種地方。貝拉微微回憶一週的經歷,聽完科琳娜的疑慮,貝拉也隱約發現確實有些不對勁,這一週中爲自己帶來大量文書工作的人總是那固定的幾人,她不但沒有見過學生,就連其他的教官也沒能見上幾面。看來就如科琳娜所懷疑的那樣,有人在故意在她與學生和教官間製造隔閡。
想到這裏,貝拉微微眯起眼睛問道:“我還以爲學院應該算是軍務部的勢力範圍,宰相的手是怎麼伸到這裏的?”
“自從上次科撒科夫帶着幾乎全體隨動裝甲駕駛科的學生髮起叛亂後,隨動裝甲駕駛科的教育與選拔系統便進行了一場大清洗。當時前線依舊需要大量的新鮮血液,而我又並不在帕拉格,想必就是那時候宰相把自己的人塞了進來,否則他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組建起一支隨動裝甲部隊。”科琳娜沉吟片刻,回答道。
“那怎麼辦?我也喫不準那些是宰相的人,難不成要我把所有人都開除,然後再重新在老部隊找能夠信任的人?”貝拉撇了撇嘴,無奈的說道,政治鬥爭可不是她擅長的部分,比起這種鉤心鬥角,她情願科琳娜給她一份名單,她帶人一晚上讓名單上的人再也做不出不利於科琳娜的舉動。
“我猜大部分普通教官應該並沒有明顯的政治傾向,他們大多都只是普通軍人,比起政治,他們也許對你這個傳奇更感興趣。爲你和學生間挖掘溝壑的人想必不會太多,但既然宰相能放心把他們安插到這個他鞭長莫及的角落,他們大概也有能保護自己的手段,我現下還沒有與宰相撕破臉的實力,想徹底清除他們顯然不太可能,我倒是有個主意,只不過,你還能接受另一位侍從騎士嗎?”科琳娜看着貝拉的眼睛問道。
聽到侍從騎士,貝拉陷入了沉默,老實說,這並不是科琳娜第一次提起這件事。她還在醫院時便提醒貝拉她或許需要另一名侍從騎士來接替奧爾洛夫的工作,但貝拉無論如何也沒法接受一個陌生人就這樣代替了奧爾洛夫的位置,每當科琳娜提起這件事,她總是用令人窒息的沉默當作無聲地拒絕。那是奧爾洛夫的位置,沒有人能代替那個人。
見貝拉再一次陷入沉默,科琳娜嘆了口氣,她語重心長地說道:“貝拉,奧爾洛夫的事情你已經盡力了,誰也沒有料到扶桑擁有那樣的武器,他盡了自己的責任,我們不也善待了他的家人們嗎?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沒有任何人虧欠誰,我們沒有時間一直留着原地懷緬一個已經無法同行的人。”
然而貝拉依舊沉默,她用叉子摸弄着餐盤上的小番茄,金色的叉子尖刺破小番茄的外皮,鮮紅色的汁液噴濺在餐盤上,宛如從致命的傷口中噴射出的血液。
“貝拉……”見貝拉不語,科琳娜還想出聲勸解,但還沒等她開口,貝拉便先一步抬起頭開口打斷了科琳娜的話頭。
“我懂,科琳娜,我懂,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如果現在停下只是在浪費所有人的犧牲。可是,我怕我會太快地忘記他們,科琳娜,你現在走得好快,我感覺我有些跟不上你了,你向我承諾你將爲國家帶來富強與和平,可是,科琳娜,我看不見未來,就算是宰相倒下,光憑我們真的能讓一切撥亂反正嗎?”貝拉喃喃道。
“我不理解,貝拉,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會支持我,陪我恢復基斯里夫的榮耀,你現在再說什麼喪氣話?自從震旦回來你就怪怪的,你也應該看到了,宰相和他的官僚機構給國家帶來的傷害,我們只要將那顆毒瘤切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科琳娜不滿地說道。
“別擔心,我會無條件地支持你,我親愛的姐姐。我只是擔心我們的方法是否並不能解決問題……”
說完這句話,貝拉突然想起幾天前的那幫劫匪說過的話,貝拉看向臉色漸沉的科琳娜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說起來,奧莉薇婭,你以前幹過類似的工作嗎?要是沒有你,我大概已經淹死在文件堆裏了。”貝拉微笑着問道,她想了解一下這個未來的屬下。
“我?沒有,我很好。怎麼了?”貝拉沒想到對方居然會率先開口說話,連忙轉過頭去回覆道。
“沒什麼,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多問,就是擔心你不適應軍人的生活方式。”貝拉爽朗一笑道。
“當然,怎麼叫我是殿下的自由,在下受寵若驚。”奧莉薇婭點點頭道,她那被近乎透明的皮膚所覆蓋的俏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看着奧維利亞的背影,貝拉突然有一種尸位素餐的感覺,似乎就算沒有自己,讓奧莉薇婭來坐在自己現在的這個位置,大概也不會影響部門的正常運行。
看着對方的表情,貝拉很快意識到,按照規矩,侍從騎士平時並不能站在主人的身前,奧莉薇婭在等貝拉先行。
“當然,我本當陪伴閣下左右,我只是去各部門交接一下工作。”奧莉薇婭有些詫異地說道。
“還有什麼事嗎?閣下?”奧莉薇婭顯得有些喫驚,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二人一路無話,貝拉試圖和奧莉薇婭找些話題,但她有些擔心自己又會說出什麼讓自己的形象在對方心裏再次降低的話。
家族責任以及生活的重擔總是在逼迫她們變得早熟,這也許不合理,但當不合理的事情變爲常態,人們多半也不會再在這種事情上糾結。
“我?當然......”貝拉有些不明白奧莉薇婭爲何要這樣問,她分明是在等奧莉薇婭先走,但對方卻面露難色。
“我就知道你會理解我,貝拉,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的要求我都會盡我所能去完成。”科琳娜從座位上起身,她走到貝拉身後抱住了貝拉,低聲說道。
貝拉僵硬地邁開步子,她不敢去看奧莉薇婭的表情,因爲她感覺自己大概在奧莉薇婭那裏已經被打了一個極低的評價。
“好......好,反正我在這坐着也沒什麼用,我和你一起去吧。”貝拉站起身,來到奧莉薇婭身後。
“殿下!騎士奧莉薇婭·米拉前來覲見,此後便由在下保護您!”
“唔……這樣就算完成了?”貝拉看着奧莉薇婭遞上的一冊文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得訕訕地說道。
貝拉無言地拉住科琳娜摟住自己地手臂,不再說話。
“請坐,今天開始我們就要在一起工作了,希望你對文書工作比我擅長。”貝拉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個辦公桌說道,與貝拉空曠的辦公桌不同,那張桌子上堆積了大量的文件,看樣子貝拉上週徹底放棄了治療,對送過來的文件採取了冷處理。
或許是一些可笑的虛榮心作祟也或者是想向這個未來的屬下證明一下自己的價值,貝拉突然出聲叫住準備開門離開的奧莉薇婭。
“那你以前並不是軍人嗎?那爲什麼要接受這份工作?”貝拉問道。
少女似乎對貝拉平易近人的態度感到有些受寵若驚,在她看來,這個年紀輕輕就將銀色的校星當作裝飾並且身居要職的年輕皇女理應高傲而不可觸碰,但貝拉表現出的樣子卻更像一個普通的有些疲憊的同齡女孩。
“那,您先請......”奧莉薇婭往後退了一步,爲貝拉讓出道路。
然而奧莉薇婭並沒有行動,她就這樣看着貝拉,貝拉也看着她。
二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半晌,奧莉薇婭終於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閣下,您還打算去各部門視察一下嗎?”
“唔......都是些瑣事,不方便浪費殿下的時間。”奧莉薇婭面露難色,說道。
“唔……如果閣下不放心可以複查一下數據,如果沒問題的話在最後籤個字就好了。”奧維利亞遞上一支鋼筆,示意貝拉簽字的位置。
貝拉哪懂什麼覈算,她連忙接過筆扭開筆蓋草草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太久沒有握筆寫字,貝拉的字跡看起來有些歪歪扭扭,這令她感到有些尷尬,但奧莉薇婭並不在意,她自顧自地收起了文件,朝貝拉敬了一禮後便打算離開。
“哦......好,謝謝。”貝拉支支吾吾回答着,雖然表面上強裝鎮定,但內心深處已經狠狠地給了自己幾巴掌,在戰場上呆久了,她已經完全將瑟琳娜教給她的禮儀課程還了回去。
“在這裏不必叫我殿下,我是貝拉·諾曼諾娃少校,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貝拉。”貝拉語氣平靜,侍從騎士多半有自己的苦衷,就算少女不說,貝拉大概也知道爲何這個比自己還小姑娘不得不來到自己身邊成爲軍人的理由。
“也不算是吧,在下曾經在大學學習過一段時間的審計與文祕,算是有些經驗。殿下不必自謙,那些文件只是有些繁雜,但並不複雜。”奧莉薇婭笑着回答道。
次日,貝拉的辦公室內,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將貝拉的視線從報紙上拉走,隨着貝拉讓來者進屋,一個略顯青澀的年輕女聲隨即響起。
“沒什麼,不用道歉,你不是關心我不是嗎?到時說起來,請問我能直接叫你奧莉薇婭嗎?”貝拉抓住機會說道。
聽得對方的話,貝拉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苦笑道,別說那些文件繁雜與否,要自己這個閱讀量基本限於聖經的半文盲看這麼多字,這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殿下,請問,您是哪裏不太舒服嗎?”不知沉默了多久,奧莉薇婭突然開口問道。
“很抱歉,我只是看殿下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便問問。”奧莉薇婭低着頭說道。
奧莉薇婭淡然地掃了一眼那堆文件沉默着點了點頭,她來到桌子後拉開座椅坐下很快便進入了工作狀態。令貝拉感到詫異的是,奧莉薇婭的動作非常嫺熟,那堆被胡亂堆積的文件被她分類處理,還沒到三個小時,奧莉薇婭便已經將貝拉積壓一週的工作給裝訂成冊。
“那你覺得該怎麼解決問題?只要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貴族與平民都履行好自己的義務,國家能出什麼問題?”科琳娜提高了聲音,她的語氣中似乎有些不滿。
“沒......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你一會有空嗎?雖然已經就職一週了,但我還沒怎麼再見過其他的教官呢。如果你沒事,要不陪我去見見他們?”貝拉支支吾吾地說道,奧莉薇婭在短短几小時內展現出的工作能力讓貝拉有些自慚形穢,導致她的語氣比起命令反而更像是請求。
然而聽得貝拉這樣說,奧莉薇婭卻顯得有些驚恐,她停下腳步,連忙解釋道:“沒有沒有,殿下,沒有不適應,對不起殿下,我有什麼做得不好您請直接責備我就好,我一定會改正,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嗎?”貝拉小心翼翼地問道。
“如果桌上的這些就是全部的話,那我已經把大部分內容覈算了一遍並且做了簡單的批覆。恕我冒昧,其他部門所呈上來的很多文件都缺乏處理,個人認爲這樣的原始文件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奧莉薇婭表情認真地說道,貝拉尷尬地笑了笑,她完全不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說話的是一位看起來比貝拉還小一兩歲的少女,雖然號稱要保護貝拉,但她那略顯單薄的身軀搭配上那近乎透明的金髮卻讓她的宣言顯得沒什麼說服力。
“我不是認爲你錯了,科琳娜。唉,也罷,我確實不太懂這些事,我答應你的要求,我會與我新的侍從騎士對接,但你得答應我,奧爾洛夫家人的待遇不能因此有什麼削弱,奧爾洛夫的家人除了撫卹金,他本該的工資也要按月發給他的家人。”貝拉不願意惹科琳娜生氣,只得率先服軟,她低頭說道。
貝拉不知道對方爲何突然驚恐起來,她只得連連安慰道:“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就是,我想只是想說你工作得很棒,甚至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了。”
“屬下不敢。”奧莉薇婭低頭說道。
貝拉還想安慰對方兩句,但二人此時已經來到了操場,槍騎兵教練機在操場上跑動着,巨大的腳步聲掩蓋住了貝拉的聲音。
“我去讓教練們過來集合!”奧莉薇婭大聲朝貝拉喊道。
貝拉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並大聲補充道:“不用打擾他們訓練,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能陪我等等嗎?”
“樂意至極!”奧莉薇婭大聲回覆道。
新兵們對隨動裝機的操作並不熟練,時不時有學員因爲動作幅度過大而導致失衡,帶着整臺機體倒在地上並揚起一陣塵土。
“說起來,你會開那東西嗎?”貝拉指着槍騎兵對在一旁默默站立的奧莉薇婭問道。
“很抱歉殿下,屬下沒有相關的經驗。”奧莉薇婭的回答道,但很快她提高了聲音補充道:“但我已經開始學習了,雖然可能不及殿下萬一,但爲您擋下子彈也許還行。”
“別這麼說,我不需要任何人爲我擋子彈,真是抱歉啊,讓你這個大學生來操控這種東西。”貝拉苦笑道。
“殿下言重了。”奧莉薇婭微微躬身回覆道。
“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來問我,雖然別的可能不如你,但在駕駛這東西這方面我還是很有自信呢。”貝拉笑着拍了拍奧莉薇婭的肩膀說道。
奧莉薇婭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說道:“殿下過於自謙了。”
貝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有些失禮,尷尬地咳嗽了一下,轉過了身去。
槍騎兵們開始列隊,看樣子是快要下課了,正在帶領學生的教官似乎也注意到了貝拉,貝拉能感覺到槍騎兵的監視器正看着自己。
貝拉的嘴角無意中掛起一抹微笑,她的這次巡查是臨時起意,並沒有和任何人說明。既然宰相把手伸得這麼遠,貝拉不介意代替看來你給這個猖狂的傢伙一個教訓,軍事學院是軍務部的地盤,宰相必須爲他的越界付出代價。
雖然貝拉不懂什麼政治鬥爭,但如果只是噁心一下宰相的爪牙,她卻是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