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豬(下)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4552 字
清晨的第一束光撕開了屬於夜晚的黑幕,照亮了帕拉格堡郊外的一片白樺林。
也許是因爲遠離帕拉格堡的中心,白樺林的附近幾乎沒有什麼人類生活的蹤跡,燕雀肆無忌憚在草坪上蹦跳着,似乎完全不覺得會有天敵或者人類對它們造成什麼傷害。
清冷,寂寥,除了小動物在灌木間跑動所發出的窸窣聲,這片白樺林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動靜,很難相信這處地方離帕拉格只有兩個小時的腳程,與金碧輝煌的皇都比起來,這裏幾乎可以稱得上與世隔絕。
然而在帕拉格附近有這麼一大片未經開發的土地本就不正常,寸土寸金的帕拉格並沒有那麼多無主的沃土可以浪費,而此處之所以能保持如此原始的狀態,最大的原因也許是源自它前主人的身份——前基斯里夫帝國元帥貝利亞親王。
只不過貝利亞親王大概再也不能踏足這片前任沙皇賜給他用於療養的土地了,畢竟他已經在一場需要壓上自己生命的豪賭中被踢下了牌桌,政治永遠都是一場贏家通喫的遊戲,失敗者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儘管親王已經失去這片白樺林,但白樺林中央的那棟小屋依舊佈滿了他的痕跡,橡木桌上的文件依舊放在與親王手臂等長的距離上。固定在桌面上的墨水瓶雖然已經乾涸,但那深受親王喜愛的墨水所有的獨特香味依舊縈繞在橡木桌附近,或許是因爲親王總是要在咳嗽嚴重時才記起喝藥,那些不知多少次因雙手顫抖而灑出的藥水在滲入桌面後所遺留的氣味與特製墨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再配上他常用的那清雅的香水味,如果閉上眼睛,大概只會感覺到那個曾經坐在此處工作的那個人從未離開。
只不過當睜開眼睛的一瞬間,那個空蕩蕩的座椅只會給人帶來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屋子裏的陳設一如既往,只不過未來作爲他們主人的人已經不再是當初置辦它們的那個人。
從此之後,這間木屋中少了一位憂國憂民的元帥,卻多了一位迷茫彷徨的少女。
貝拉正側身蜷縮着躺在木屋冰涼的地板上,地板上凌亂地鋪着各種各樣的文件與信件,五顏六色的信紙宛如以貝拉爲中心形成了一處旋渦。貝拉原本平整的軍裝此時佈滿了皺褶,她的領口隨意地敞開着,裝飾在軍裝上的肩章與領章也不見了蹤影,曾經總是盤在腦後的紅髮也凌亂地散開,宛如一攤紅藻,孤寂地漂浮在一潭死水之上。
她的皮膚透露着大病初癒的蒼白,但唯有眼眶卻泛着一圈微紅,但只要稍微自信些觀察,大概很容易就能憑藉眼角的淚痕爲眼眶的微紅作出來解釋。
清晨那帶着寒意的微風吹進了貝拉所處的空間,紅髮少女皺着眉頭痛苦地閉着眼睛,她似乎正陷在一場噩夢之中。不知是因爲被噩夢所驚駭或是被寒冷的晨風刺激,少女再一次輕輕蜷縮起身子,宛如一個受盡委屈想躲進母親懷抱的孩子,貝拉將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微微發抖。
只不過這間空曠的木屋裏並沒有能爲她帶來溫暖的存在,不知這寒冷的晨風究竟是想爲少女驅走令她害怕的噩夢或是隻是想捉弄一下這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孤狼。總之,隨着貝拉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貝拉的視線還有些朦朧,她單手支撐起身子後抬起另一隻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紅腫的眼眶在揉搓下有些微微刺痛。似乎是因爲睡眠不足,貝拉只覺得自己的大腦裏依舊混沌一片,她有些記不清昨晚究竟是多久睡着以及自己爲何會睡在地板上的原因,她只記得昨晚自己瘋狂地翻閱親王遺留下來的文件到很晚,她宛如入魔般地想要從親王昔日的隻言片語中更加了解他,瞭解自己這個有些陌生的父親。
但爲什麼呢?貝拉一時間有些想不起自己爲何會要這樣做,親王明明已經離開自己很久,貝拉本來以爲自己已經能接受親王的逝世,但爲何,自己的胸口卻因爲想起他而隱隱作痛。貝拉用力地拍了拍額頭,試圖回憶起昨晚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但隨着她緊緊攥着的手鬆開,一張看起來曾被胡亂揉做一團但又被重新展開理平的信紙從貝拉的手中飄落到她的大腿上。
信紙的字跡似乎已經有些模糊,很多字跡已經化爲一團圓形的黑墨,宛如曾有無數雨滴曾經滴落在這張原本蒼白的信紙上。
儘管如此,但貝拉還是在看到信紙的第一眼想起來信中每一行字的內容,昨天的記憶宛如被風吹開覆蓋其上的塵土的石碑,由悲傷鐫刻的記憶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貝拉眼前。
“我知道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我很清楚我在你童年的缺失所對你造成的傷害,我不會奢求你原諒我這個無能的父親。我在我的摯愛與珍寶最需要我的時候消失在她們身邊,這是我一生永遠無法消解的罪孽。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何會選擇這場豪賭,說起來,或許我早就應該習慣了規則爲我帶上的鐐銬,但見過自由的我無法忍受我的珍寶與我一同戴上這該死的鐐銬,所以我的寶貝,請原諒父親的再一次任性,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想要砸碎束縛在你身上的鐐銬。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讓我最珍視的寶貝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度,一個所有人都能自由選擇人生的國度,那時你就能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愛的工作,能自由地與自己心上人戀愛,結婚。那時候便不再會有惱人的政治聯姻,也不需要你再去與鮮血與硝煙爲伴。
我愛你,貝拉,我和你的母親一樣願意爲你的未來的幸福付出任何代價。我不會要求你在這場革命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但我祈求你,如果不願陪我這個任性的無能父親胡鬧,就請遠遠地躲開吧,別讓我們這羣老頭的政治遊戲弄髒你的雙手。
父親與奧爾洛夫都是善良的人,他們一定能升到天堂,而自己這個殺人無數的傢伙大概率會墮入地獄吧,這樣就不會遇到他們了,貝拉暗暗地自我安慰道。
只可惜她發現得太晚,她已經沒有機會告訴寫下這封信的那個人,自己早就原諒了她。貝拉是那樣希望能在那個平安夜撲進他的臂彎,就如同每一個向父親撒嬌的女孩般,大聲地在親王的懷中叫出那個她曾偷偷無數次練習的單詞:“爸爸。”
這是她昨天收拾房間時發現的,現在它即將派上用場。
貝拉倚靠着牆壁勉強站起身子,她已經一整天米水未盡,剛從病牀上離開的身體似乎正在發出瀕臨崩潰的哀嚎。
貝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定,她伸手拉開了橡木桌子的抽屜。
貝拉勉強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不想讓銀行的人看見她狼狽的樣子,她現在是新任的帝國軍機大臣科琳娜中將的親信,科琳娜如今在朝堂上政敵頗多,她不能給科琳娜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椅子是由橡木做成,光滑的扶手就如同這間屋子一般冰冷。
她受夠了,她不想再傷害任何人,她已經爲此奮鬥太久了,如今的貝拉只想任性一次,任性她人生中的最後一次。
貝拉喃喃地叨唸着信紙中的部分段落,她的聲音有些嘶啞,乾裂的嘴脣間發出的聲音細若遊絲。這封信就放在這間房間最顯眼的位置,當貝拉用那把黃銅鑰匙打開那扇許久沒有打開的房門的瞬間,她便發現了它。
經過外交談判,基斯里夫取回了在途利要塞中陣亡的隨動裝甲駕駛員的機體殘骸,只不過,在墜下山崖後,奧爾洛夫的機體發生了爆炸。負責安葬的人員已經沒法從那團被燒得漆黑的扭曲金屬中將奧爾洛夫的遺體拼湊起來,就這樣,這位英勇的騎士的墳塋中,只能草草掩埋着他曾經穿過的幾件軍服。
人們漸漸散去,貝拉也在最後一個人離開後眼神空洞地默默消失在安葬奧爾洛夫的陵園旁,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自己這位忠誠的騎士與他的家屬。
貝拉原以爲獲得力量就能保護一切,然而,現實無情地教訓着她的天真,即使她現在已然作爲戰爭英雄與軍部高官,卻連最簡單地掩埋親人與朋友的遺骸都做不到。
但這把椅子似乎還殘留着親王的氣味,躺在這裏,貝拉感覺似乎躺在了親王的懷中。
貝拉撿起左輪,熟練地打開彈倉填上子彈,六發黃銅製成的子彈很快填滿了彈倉上的空洞,隨着貝拉搖動手腕,只聽“咔”的一聲,彈倉閉合,隨着貝拉扣動擊錘,這把手槍進入了可以擊發的狀態。
只可惜她現在已經什麼也做不到了,她甚至沒法拿到父親的屍骸將他安葬在母親身邊,作爲叛國者被處死的親王不能葬在沙皇的土地上,貝拉根本無從知曉親王的屍體現在究竟被草草掩埋在了什麼地方。
貝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既然自己的存在只會帶來痛苦,那自己的離開纔是對所有人最好的保護。
隨着陽光徹底將白樺林照亮,貝拉輕輕地推開小屋的木門,離開了這處她爲自己選定的墓地。
一把左輪手槍與幾發子彈。
或許自己真的只是個災星,或許紅男爵說得沒錯,自己永遠都只是個異類,披着人皮的野獸即便生活在人羣中,也只會給雙方都帶來災難。
貝拉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秒,左輪手槍的槍口便抵住了貝拉的下頜。
貝拉想起自己似乎在銀行還有一筆小存款,那是自己的軍餉與屬於貴族的年金,當然還有自己立功的獎金,這些財富加起來,似乎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貝拉緊閉雙眼,她的腦海中迅速地轉過昔日的經歷,她默默向科琳娜,向瑟琳娜與所有信任她的朋友道歉,爲自己的軟弱道歉。
“夠了。”貝拉咬着牙默默說道,她告訴自己這是爲了保護更多的人不被自己傷害,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她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已經做好迎接死神的準備了。
想到這裏,貝拉收起手槍,別在腰間,她還需要再做些事才能去死。
貝拉決定先將這些錢取出來存到教會的賬目上,自己的這些錢即便只喫利息,大概也能讓孤兒院的那些孩子過上不會餓肚子的生活。
回到醫院的貝拉陷入了沉默,她不明白,自己明明試圖獲得更大的力量來保護一切,但現實卻是在她獲得力量後更快地讓自己本想保護的一切摔得粉碎。
貝拉閉上了眼睛,她突然覺得這樣有些對不起貝利亞親王與奧爾洛夫,但她實在是想不到更好地保護活着的人的辦法。
貝拉記得葬禮那天,她不顧醫生的勸解執拗地掙扎着從醫院趕到教堂的陵園。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奧爾洛夫的家人們聚集在那個小教堂裏,穿着法衣的牧師有些疲憊地領着死者的家屬向死者做着最後的告別,他在最近已經掩埋了太多的年輕人,即便是牧師也感到有些精力不足。
既然自己是個災星,那也許只要自己安靜地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便是對所有人最好的保護。
穿着一襲黑衣的疲憊女人與年幼的妹妹站在那個只放着衣服的空棺槨旁悲傷地抽泣,她們失去了家裏唯一的頂樑柱,她們甚至沒法見一見這個唯一能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中照顧她們的人最後一眼。貝拉遠遠地站在冷雨中不敢靠近,她抓着圍住陵園的鐵欄杆窺視着奧爾洛夫的墳塋,雨水溼潤了她的紅髮,單薄的病號服被雨水打溼貼在她的身上,貝拉站在雨中宛如一條手足無措的喪家之犬,她不知道該怎樣和那個失去兒子的母親與失去哥哥的妹妹解釋。
擊錘敲落,左輪手槍發出致命的聲響。
然而她扣動扳機的手指卻有些顫抖,生存的本能正在與貝拉的意志抗衡。
抽屜裏很空曠,很大的抽屜中只放着一件東西。
她已經在竭盡全力地試圖讓事情向着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方向發展,然而她所做的努力似乎除了讓更多人陷入悲傷之外,再也沒有起到什麼其他效果。
貝拉想起自己小時候長大的那個小教堂,那裏的孩子現在過得怎麼樣,自己死後科琳娜還會不會照顧他們,貝拉不敢保證如今日理萬機的科琳娜能想到這些。
然而此時坐在橡木椅上的貝拉卻並沒有死亡,她正喘着粗氣驚恐地看着桌面。原來在擊錘落下的最後關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一件事要做,於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挪開了槍口,子彈擦着貝拉的臉頰飛過,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個彈孔。
貝拉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直到那個簡單的彌撒結束,奧爾洛夫的棺槨被最後一捧土掩埋,騎士效忠的公主也沒能爲騎士的逝去獻上哪怕一句悼詞。
但貝拉並不在乎,她強迫着顫抖的雙腿走到親王的書桌前,隨後癱倒在貝利亞親王昔日坐過的椅子上。
你永遠是我的寶貝,我愛你,貝拉,無論如何革命是否成功,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務必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