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盡頭
《貝拉戰記》 · 透體而過六磅炮 · 5568 字
昏暗黝黑的走廊內,數十名荷槍實彈的衛兵押送着一個身形單薄的男人行走在這由青石鋪就的潮溼而陰冷的過道上。
男人的腳步有些虛浮,監獄裏潮溼的空氣即便是健康的成年人也難以忍受,更何況男人這具早已被肺結核折磨數載的孱弱病體。
男人的胸前有着大片的猩紅,那是他咳出的血。病魔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但男人並不在乎,畢竟在他看來,自己絕對不會倒在病魔的手下,他會在那之前,和他的同志們一樣,作爲一個革命者死去。
這裏是庫克堡,基斯里夫最嚴密的監獄,這裏曾今關押着無數反對沙皇的大臣,農奴起義的領袖,外國的間諜,被罷黜的皇妃,兇惡的連環殺人犯,最令人作嘔的黑幫頭子。而今天,它將有一個新的身份,它將成爲貝利亞親王的墳墓,也是基斯里夫第一批爲自由而戰的革命者們的墳墓。
對於革命的失敗,親王並沒有太多感想,他已經做完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如果非要說遺憾些什麼,就只有沒能陪女兒一起度過昨天的復活節。想到貝拉,貝利亞親王生出幾分愧意,真是的,自己又要讓她一個人過復活節了……
死亡這種事已經有很多人做過了,科薩科夫,匹斯特爾,他們已經很好地完成了這件事,只不過接下來,這件事終於輪到了貝利亞親王自己。
親王就這樣想着,但一陣金屬大門被拉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親王被士兵推進一處狹小的房間。平平無奇的狹窄房間裏只有最簡單的陳設,一張陳舊的桌子與兩張佈滿劃痕的椅子就構成了它的全部內容。
但在這個簡陋的房間盡頭卻坐着一個與之格格不入的人,她正翹着二郎腿倚靠在椅背上,那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高貴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即便是簡陋的木椅在她身下宛若皇座。金色的長髮被她盤在腦後,筆挺的軍服與肩膀上嶄新的將星顯示着她的身份,冷若冰霜的俏臉與沒有溫度的藍色瞳孔令這座本就陰冷的監獄又失去了幾分溫度。
「都出去吧,我和親王單獨談談。」科琳娜冷冷的對衛兵們說道,士兵順從的行了一禮,退出了這處狹小的房間。
隨着士兵將門帶上,科琳娜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另一張木椅,示意親王坐下。
「事到如今,我應該是你最不想見到的人吧?」貝利亞親王苦笑着坐在科琳娜面前的那張椅子上,開口問道。
「我沒有辦法,宰相和沙皇陛下的意思都是槍決,他們將你定性爲謀反,我保不了你。」科琳娜的聲音裏沒有什麼溫度,但她緊握的雙拳卻出賣了她,她的情緒其實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本就沒什麼爭取的必要,這件事本身就只有兩種結果,成功或者死亡。」親王淡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活着離開這裏。
科琳娜沉默了,她冷冷的盯着親王,親王能感覺到科琳娜在剋制她的情緒,她藍色的瞳孔正燃燒着冰冷的火焰,就算是她突然跳起來掐死自己,親王也不會感到意外。
「貝拉知道這件事嗎?」親王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問道。
「不知道,我騙她說你出遠門了。老實說她昨天包紮好傷口後就一直在給你的辦公室打電話,她昨晚一宿沒睡,只想親口給她的好父親說一句復活節快樂。」科琳娜竭盡所能地用着她所認爲最嘲弄的語調說着,她希望能從貝利亞親王的臉上看到什麼變化。
「是嗎?」親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貝拉是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即便是不懼死亡的他也感到幾絲苦澀。
「爲什麼?」科琳娜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這三個字。
「什麼爲什麼?」貝利亞親王溫柔地微笑道。
「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地位!權利!尤其是你來之不易的家人!這些你不都已經擁有了嗎?你究竟是還有什麼不滿意而要發動這次叛亂!」科琳娜狠狠地拍着桌子站起來,對親王怒吼道。
科琳娜輕輕地撫摸着貝拉的後背,她現在唯一能提供的,就只有這樣陪着貝拉。
「這倒是好辦,我只是擔心貝拉殿下那邊,我記得您一直和她說的是親王回前線去了,對嗎?」瑟琳娜有些不安地說道。
「不可能,別這樣想,就算你知道也救不了親王,別忘了隨動裝甲只能運行30分鐘!這不是你的問題,親王只是遭人蠱惑,對!是遭人蠱惑才參與那場叛亂,你只是奉命行事,誰會知道親王會這麼做,對嗎?」貝拉的想法幾乎讓科琳娜感到震驚,幸好前幾天這事沒告訴貝拉,不然天知道這傢伙會幹出什麼事情出來。
「你也配提起貝拉的未來!你甚至沒法保證她的昨天!你知道她有多期待和你一起度過一個復活節嗎?」科琳娜再也沒法剋制自己的情緒,她的手緊緊地扣在木桌上,聲音已經有些嗚咽,她不理解,不理解爲什麼親王要爲了一個奇怪的理由輕易葬送掉自己的性命。
與科琳娜不同,貝拉似乎是把基地當成了自己的家,分明給她分配了近衛軍軍官的住所,但她依舊和其他隊員一起住在這裏。
行軍牀的旁邊散落着幾張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報紙,科琳娜揮手斥退想要上前詢問的奧爾洛夫,接着小心翼翼地靠着貝拉坐下,她很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一時間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特里爾帝國,一箇中年男人接起一通電話,他看起來有些禿頂,但充滿激情的眼神中蘊含着無窮的鬥志。
科琳娜昨晚睡得很糟,雖然依舊有些記不清了,但她還是很清楚自己應該是做了個噩夢。
「我現在就去找她,陛下那邊幫我通告一聲,說我身體有恙,晚些再去拜見。」科琳娜抄起帽子奪門而出,跳上轎車後便朝着001中隊的駐地匆匆趕去。
「你有沒有想過,如也許現在的貝拉,只是想在你面前叫你一聲父親……」科琳娜咬了咬嘴脣,輕輕地說道。
「我想我的事對皇室來說終究是一件醜聞,想必你也不會希望這件事搞得路人皆知。至於貝拉,她與參與革命的人幾乎都沒有什麼關聯,就算是要藉此攻擊她也沒什麼證據,更何況她現在應該算是協助新君繼位的功臣,迫害她可不利於政局穩定。即便是就算真有人要藉此害她,我想你應該不會袖手旁觀吧?你是個強大的人,貝拉在你身邊我很放心。」貝利亞親王歪着頭,有些俏皮的微笑道。
「帶我去看看,快!」科琳娜焦急地推開奧爾洛夫,大步走進了基地。
科琳娜不滿地看向瑟琳娜,只見瑟琳娜的手裏拿着一份報紙,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把報紙遞給科琳娜。
「什麼事?」科琳娜皺着眉頭問道,這幾天需要她處理的壞消息太多了,科琳娜也變得煩躁起來。
「什麼事讓你這麼慌張?」科琳娜走上前去,一把接過報紙,皺着眉頭向報紙的頭版頭條看去,然而這一瞥,差點讓科琳娜把報紙撕爛。
「要是我早一點知道,我說不定能救他出來,我是最強的駕駛員,這裏沒人能攔住我!」貝拉咬着牙說道。
「這種小報紙說得話怎麼能信呢?你說是吧?他們這種人爲了錢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科琳娜乾巴巴的笑道,她很清楚這些話並沒有什麼說服力,但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和貝拉解釋。
「報紙上說的都是真的嗎?」不知過了多久,貝拉開口問道,她的聲音嘶啞,宛如一個百年沒有拉開的破風箱。
「作爲一個父親,我是失職的,我對不起貝拉,如果有機會,我很想向她道歉。但同時,我更期待貝拉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基斯里夫,如果再來一次,我依舊會這樣選。」親王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直視着科琳娜的眼睛,他的眼神堅毅,科琳娜知道自己絕對沒法說服眼前的男人。
「等你傷好了我就帶你去,好不好,等你傷好了我就帶你去……」科琳娜將貝拉摟在懷中茫然地重複着這根本不可能兌現的諾言,貝拉的身體冰涼,科琳娜緊緊地摟着她想爲她,想用自己的體溫爲她帶去哪怕一絲溫暖。
「不是這樣,都是那些蠱惑親王的叛軍的錯,既然他們敢殺死先帝和王子殿下,那他們未嘗不會去傷害我,公主殿下,皇太后甚至親王殿下本人!這都是那些叛黨的錯,和你,和我們都沒有關係,你在那保護了更多的人,這纔是關鍵!」科琳娜摟着貝拉說道,科琳娜很明白這些說辭蒼白無力,但她已經找不到更合適的說辭了。
「爲了基斯里夫的未來,也爲了貝拉的未來。如果什麼都不改變,那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遲早會失去。」親王並沒有對科琳娜的憤怒做出什麼反應,繼續溫柔地說道。
親王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微微的點點頭,回應道:「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我看到報紙了,不管怎麼說,前任沙皇的去世都是一個好消息。雖然貝利亞先生與康斯坦丁先生的嘗試失敗了,但也向我們證明了沙皇並不是堅不可摧的!列夫在其他地區的宣傳活動也卓有成效,我想我們等待已久時機就快到了,也許不久後我就能回國了,好,就這樣。另外,代我向約瑟夫問好!」
今天是立憲派的叛徒們被處決後的第十天,科琳娜在鎮壓革命後被安娜塔西亞女皇特任連升三級,現在已經是上校的科琳娜必須擔負起之後的善後工作。隨着前代沙皇與王子遇難,新君繼位,革命帶來的後續影響,無數的瑣事令科琳娜忙得焦頭爛額,而宰相的文官集團的刻意刁難也讓本就不樂觀的局勢變得雪上加霜。
「可是……可是或許正是因爲我的存在才導致他被殺啊,如果我那天不在,如果那天我沒有出擊,或許他就不會有事。」貝拉嗚咽道。
「我覺得這件事可能需要您親自看看……」瑟琳娜的回答吞吞吐吐,她面露難色,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向科琳娜報告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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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閣下,貝拉殿下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天一夜了,不喝水也不喫東西,叫她也沒什麼反應,您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奧爾洛夫的表情顯得極爲不安,他現在很擔心貝拉的安危,但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001中隊駐地,科琳娜幾乎是下車的一瞬間就被驚慌的奧爾洛夫給攔住了。
報紙最醒目的地方用加粗的字母拼寫出一個巨大的標題——《爲何皇族成員卻參與叛變,基斯里夫政府是否搖搖欲墜?》
門剛被撞開,科琳娜便急忙擠進房間之中。貝拉的房間不大,其中陳設極其簡單,和科琳娜印象中的一樣,簡樸且缺乏生活氣息。唯一的裝飾品是一個有些孩子氣的水晶球,它正擺在桌子上,蜷縮在行軍牀一角的貝拉正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個水晶球,她裹着被子,即便是科琳娜等人破門而入也沒什麼反應,宛如一隻受驚的小獸。
「你就不擔心你的事情會波及貝拉嗎?你的事情一旦公開,她就是叛徒的女兒,這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影響你考慮過嗎?」科琳娜咬着牙說道。
以沙皇之名 完
「去,馬上帶人去查封這家報社!我今晚要看到這家報社的負責人出現在監獄裏面!」科琳娜的額角青筋暴起,如果讓她查到是誰做的,她一定要把這個傢伙生吞活剝掉!
科琳娜看着親王,長嘆了一口氣,她與他之間能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一道不知名的牆已經橫亙於他們之間。於是科琳娜說出了她此生與親王之間的最後一句話:「願上帝垂憐你的靈魂。」
「不對勁,把門撞開!你是貝拉的侍從騎士,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唯你是問!」科琳娜冷着臉對奧爾洛夫道。
「是!」瑟琳娜敬禮立正,轉身就準備去辦。
科琳娜從牀上爬起,在簡單地梳洗後開始將校官軍服上的金色的紐扣一顆一顆扣上,儘管鏡子中的自己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現實的重壓不打算給她半分喘息的機會。與特里爾帝國的戰爭並沒有結束,革命的餘波也讓很多本就不怎麼老實的**勢力與民族獨立勢力蠢蠢欲動,此時正是基斯里夫最虛弱的時候,安娜斯塔西亞女皇並沒有獨自應付這些問題的能力,如果想避免新沙皇成爲宰相的傀儡,科琳娜幾乎是安娜斯塔西亞現如今唯一的倚靠,如今科琳娜不得不竭盡全力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古老帝國。
「有人在裏面嗎?」科琳娜試探性地敲了敲門,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片寂靜。「我是科琳娜,貝拉,開開門好嗎?我來看看你。」科琳娜不死心,又敲了敲門道。
狹小的房間重新變得安靜下來,只是偶爾能聽到貝拉傳出的幾聲輕微的抽泣。
奧爾洛夫忙不迭地點了點頭,他早就想這樣幹了,但又擔心貝拉生氣,一直不敢行動。現在有了科琳娜背書,便鉚足力氣,憑藉着魁梧的身軀一下子便把這扇並不結實的木門給撞開了。
「那貝利亞親王現在究竟在哪個基地,我立刻就去找他!」貝拉轉過頭看向科琳娜,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一雙眼睛早已哭腫,火焰般的赤發也似乎黯淡下去,再加之幾天前的傷還沒有痊癒,如今的貝拉虛弱的像個死人。
在這樣的標題下,還刊登着揭祕大義滅親的帝國英雄的報道,這個報道的旁邊是面露驚恐的貝拉的照片,看樣子是記者在貝拉外出執勤的時候抓拍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是宰相的人偷偷聯繫這家報社給他們透露的這條消息。」瑟琳娜惶恐不安地說道。
「你騙了我,我父親參與了那場叛變,而我殺了他。」貝拉將額頭頂在科琳娜的胸口,用着近乎絕望的語調說出了殘酷的真相。
「殿下,請問您現在有空嗎?」正在科琳娜整理着裝的時候,瑟琳娜輕輕地叩開了科琳娜的房門,她的聲音透露着一些不安,這讓本就心煩意亂的科琳娜感到幾分不滿。
「我不是說貝利亞親王的消息不是全面封鎖了嗎?這是怎麼回事?」科琳娜又驚又怒,她狠狠地報紙丟到地上,指着報紙向瑟琳娜問道。
科琳娜在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親王,親王的臉上依舊掛着微笑,他輕輕揮手,似乎是在告別即將遠行的年輕人。
門後依舊沒什麼反應,科琳娜皺着眉頭看向奧爾洛夫,奧爾洛夫聳聳肩,表示他也沒有什麼辦法。
「這是昨天的報紙,但因爲是家小報社,我們沒能注意到,但這個消息似乎有些過於爆炸了,現在幾乎全帕拉格的人大概都知道了……」瑟琳娜有些遲疑地解釋道。
「停!等一下!不能查封他們,這樣就是變相承認了皇族內亂的醜聞,你去找那家報社的負責人談談,和他痛陳利害,讓他接下來幾天慢慢宣傳這條消息來源並不可靠,如果他不,那就只能請那家報社換個負責人了。」科琳娜幾乎只是一瞬間就冷靜下來,隨即攔住瑟琳娜說道。
「我知道你在裏面!再不開門我就要把門撞開了!」科琳娜敲着門焦急喊道,然而門後的貝拉依舊沉默,房間裏安靜得讓人感到窒息。
科琳娜快步來到貝拉的房門前,木質的房門緊閉,門口放着沒有動過的餐盤與飲水,看來奧爾洛夫所言非虛。
「不是你,他根本不在那裏,他是在那之後才被槍決的,我盡力了,但救不了他,這不是你的錯!」科琳娜結結巴巴的解釋道,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組織句子來安慰貝拉,貝拉在她懷中的每一次抽泣都如同一雙握住她心臟的大手,她的心臟似乎在被這雙大手撕扯,然而她除了更加用力地抱緊貝拉之外沒有一丁點辦法。
「如果可以,請在合適的時候代我向她說聲抱歉。」親王苦澀的一笑,隨即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