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能成爲魔導書作家嗎?

第三章 對夢的甜M而苦悶

《星詠的魔法使》 · 六海刻羽 · 1.5萬 字

工房迷宮果然是充滿了無數的威脅與意料之外的驚愕的世界。

第四層的盡頭『墳墓碼頭(gray grave)』充滿了大量突破了裸露的土塊的喪屍手臂,想要抓住探索者的腳。雖然悠佑笑着說『它們不會害你們,只是在嚇我們在和我們玩而已』,但這幅景象實在是無法一笑置之。露娜暗自下定決心今晚一定要和艾維爾一起睡。

進入第五層,最開始遇到的便是『樹女精的歌謠舞臺(ariadne arena)』。刻有美少女雕像的樹木羣,她們唱出的歌聲輕盈如朗朗晴空,同時相當舒心,令人不由得隨之起舞。自然不必說露娜雙眼閃閃發光地聽着宛如慶祝到達了這個階層的魔法使一般歌唱的樹女精的歌謠了。

『命運的蘋果園(sweet apple wood)』。樹林中的蘋果,無論是形狀,種類還是大小,無論取下哪一個都相同。五顏六色的蘋果在綠色的畫布上打上點彩,繽紛的顏色令人開心。鑑別這裏的蘋果時,一般的常識並不通用,摘到『正中靶心』的蘋果全憑運氣,這便是命運這一詞的全部含義。爲了實際操演一遍,悠佑咬了一口一旁的天藍色蘋果,說了句『好酸!』,一下子吐出了全部果肉,令得露娜與艾維爾一陣發笑。

從偶然遇見的迷宮美食俱樂部(club)——正如其名是追求美食的社團活動——的前輩那裏收到蘋果,立刻咬了一口之後,濃厚的甘甜舒爽與酸味在舌尖上炸裂。悠佑則是彷彿滿臉懷念地遠遠望着享受地喫蘋果前進的露娜她們。

當然,旅途並非完全是快樂的。

在『墳墓碼頭』被一個混入死屍手臂的真喪屍(ghoul)襲擊,在『樹女精的歌謠舞臺』上與被歌聲吸引而來的感情人偶(heartfull doll)發生糾紛,在『命運的蘋果園』則是棲息於樹上的虹色芋蟲(lyar more)突然在眼前大量落下,令得露娜與艾維爾發出淒厲的悲鳴。

有滿眼泛淚的逃跑,也有流血的戰鬥。

但還是笑容更多。

倒不如說,麻煩的事情反而像是爲了給時間點綴色彩的香料一般。

「啊哈哈哈,真是辛苦呢!」

露娜歡笑着如此說道。艾維爾也看着這般的露娜露出了微笑。悠佑走在幾步之後,撓了撓頭——突然,腦海中馳騁過記憶。

『悠佑,快看!虹候鳥(rekok)居然在這種地方築巢了!』

「——」

她是一位有着醒目紅髮,雙眸如火的少女。

迴旋到過去的記憶旋渦,深深地填滿腦海。

他自己第一次挑戰這一階層之時,身旁的人便是她。他們也曾像現在的露娜與艾維爾一般,看到新奇事物時雙眼也會閃閃發光。

但同時,他也感到一陣悲傷。

自己已然不像曾經那般描繪純粹了。在鮮豔色彩盛放的寶石般的記憶之中,佔據了大部分追憶的『她』已經不存在於這所索拉納卡爾塔的任何一個地方了。這個事實擺在了他的面前。

「悠佑前輩?」

這裏是世界的書本集中的場所。

說到這裏,魔法人偶——菲伊爾停下話語,微微欠身擺出了招待悠佑他們的動作。

「呵呵,嗯。但還是有需要訂正的點。」

抬頭看着玻璃宮殿,露娜發出讚歎的感嘆。同時她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書寫,記錄下自己內心的感動。看到她那無論何時都向着夢想不斷奮鬥的姿態,悠佑也不由得嘴角一揚。

「歡迎來到『古紡圖書館』。我們對於各位的來訪不勝感激。」

「呃,這話好像應該由我來說吧?」

這想法真有女孩子的風格。

依然無法理解,艾維爾狠狠地搖了搖頭。帶着未想通的疑問,露娜他們在菲伊爾的帶領下走入了玻璃宮殿之中。

他的苦笑更深一層了。這樣一來,就根本不知道誰纔是前輩了。

在書架之間,小人——妖精種(pixie)往來。他們小巧的羽毛閃爍着光輝。一隻妖精突然靠近,它雙手抱着與身體等大的書,像是要鑽進書架的空洞之中一般將書插入。在滿足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之後,爲了完成下一件工作飛向了圖書館深處。

這個空間中,純白的紙張與羽毛筆交錯飛舞。

一隻妖精抱起完成的書籍,通過小窗將之運向先前的書架之中。

「嗯。證據就是……看吧。」

「露娜大人麼。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呢。」

「那,你準備說什麼?」

「……爲什麼,露出這副表情呢?」

「哇啊,好漂亮……」

「嗯?你最後說了什麼?」

「是在,創作書籍……?」

對露娜的低語做出了正確一半的評價之後,菲伊爾將嘴靠向了一隻妖精,低聲說了些什麼。在立正敬禮之後妖精飛向了某處,沒過多久便帶回了一本書。菲伊爾將之接下,交給了櫻色的少女。

「露娜!」

然後表情不變地看向身後的前輩,然後不住地微笑點頭。

紙與墨水的香氣四溢,露娜雙眼閃着星星,向走在前方的魔法人偶說道。

艾維爾有些害羞地看向後方。

悠佑感到自己像是被這副笑容所拯救,輕輕摸了摸櫻色的髮絲。

「你在說什麼呢。我纔不準備說這種玩笑話。」

「怎麼了,你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

「悠佑同學,真的可以嗎?」

他自己不過是這個故事中的一個配角。塞給她們配角的過去的殘骸,以及自己懷有的後悔的清算,這種事情是完全不合乎道理的。

魔法人偶露出甜美的微笑。而對於被投以言語,露娜驚訝地雙眼圓睜。艾維爾也帶着相似的表情觀察着魔法人偶。

大約是與宮殿相同材質的玻璃書架四處交雜,整個藏書空間宛如迷宮一般。填滿視野的書架,有從頭頂的牆壁之中凸出的,甚至還有就這樣順從重力慢悠悠落下的。

看到這幅景象的露娜雖然已經呆滯,但依然對青空色的眼瞳中看到的世界發出了疑問。

肌膚令人感受不到人類的顏色,雙眸之中孕育着光輝。最爲顯眼的是露出的肘關節處顯明的,明顯不屬於人的無骨關節。有了這些情報,魔法使能導出的結論便只有一條了。

「請看。」

「…………」

在通向這座宮殿的白色長階梯兩側,擺放着許多的玻璃雕像。手指扶着單片眼鏡的賢者、奮力張開翅膀的女戰士,悠佑他們側眼看着就像是在歡迎前來求取知識的新探索者一般的塑像,走上階梯。

***

眼前,櫻色的少女滿臉不可思議,黑水晶少女則是視線驚訝地看着自己。

「書之妖精……也就是『戲書(rimore)』。他們是由創造圖書館的那位大人創造而出的魔法生物。以吸收圖書館溢出的魔力爲報酬,讓他們負責整理書籍。他們相當熱心,幫了很多忙。」

以兩根巨大的白柱爲支撐的幻想玻璃宮殿。棲息在第五層的虹色蝶發出光芒,透過玻璃,漫反射,孕育出燦爛的光輝,色彩鮮豔,又散發出靜謐的美感。這座兼具靜肅與優美的宮殿,被曾經的探索者賦予了『古紡圖書館』的名稱。

「那就繼續走吧。差不多快到目的地『古紡圖書館(Bibliophil Legacy)』了。」

銀月色長髮及腰,身高在女性之中算是高挑,天藍色的襯衫之上套着相當合適的女僕圍裙。一舉一動兼具優雅穩重,嫺靜優美一如湖畔升起的銀月。

「友好,嗎。」

有一位楚楚動人的女僕低下頭。

帶着滿臉的興奮,露娜在筆記本上狂書着什麼。看到她這在世間留下文字的行爲,菲伊爾突然停下了腳步,搖着銀月色的髮絲微笑着回過頭。

「發,發生了什麼?!」

「……?不,我不知道。」

所以這裏是這種地方對吧。

「不用在意。總之,我對你在某種程度上,有了只有一點點,一點~點的信任,所以請用盡全力守護露娜。」

因爲溫柔的後輩,悠佑甩掉之前的回憶與雜念。自己有着何種過去,自己曾是何種人物,這些東西都與她們沒有任何關係。這次遠征是她們授課的一環,借用露娜的話,那便是她們的故事。

「雖然我完全不擔心你,也完全不知道你會怎麼樣……嗯嗯,但還是請讓我說兩句。」

這種作業不斷重複,產生了許多寫有文字的紙張。

是玩笑開過頭了嗎,悠佑不由得眯起眼睛。

「不用擔心……根本說不出口啊。多謝了。到了五年級,揹負的東西也多了起來,有時也會想要發牢騷啊。雖然現在還沒事,但如果實在受不了了,能拜託你當我發牢騷的對象嗎?」

「放心。這裏是在迷宮之中也相當罕見的對於探索者友好的迷宮(Dungeon)。」

羽毛筆沒有經由任何人手地跳舞般來回飛舞,在紙上記載下文字。如果無處記載,那麼就換下一張紙、下一張紙、還是下一張紙。如果沒了墨水,就自行飄到設置在房間角落的墨水瓶旁在筆尖蘸上墨水以作補充。

按照自己的想法分配完迷宮探索的職責之後,艾維爾向悠佑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悠佑的手指之前,滑入的水晶門這一玻璃宮殿的入口處。

該說不愧是工房迷宮中的迷宮吧,在菲伊爾的帶領之下參觀的宮殿的裝修散發出相當不可思議的氛圍。實現了來這個地方的願望的露娜相當興奮,視線不斷左右移動。

「哇啊!哇啊!」

「嗯!」

「嗯?怎麼了?是想讓我教你克勞德式的迷宮探索術嗎?」

看到她們兩人露出這副模樣,悠佑苦笑之餘——

疑惑着這種地方爲何會有人存在,正準備發出疑惑聲音之際,魔法少女們注意到,端莊的她的相貌——對,太過美麗了。

這種景象在圖書館的四處不斷重複着。

***

「不過我也會守護你來着?」

露娜頭上浮現出疑問符,同時露娜接下菲伊爾遞來的書。

「還請放下警戒心。我是在本圖書館擔任管理員的魔法人偶,名爲菲伊爾。帶領抵達此地的魔法使大人便是我的職務——」

菲伊爾仍是滿臉的甜美微笑,像個閒談的教師一般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到。

「菲伊爾小姐菲伊爾小姐,那些妖精是怎麼回事呢?」

「有着美妙髮色的小姐,可否請教一下名諱?」

「不對不對不對,到底是哪種地方啊?」

露娜與艾維爾滿臉呆滯地相互望着。

心裏新添一份決心,悠佑跟在了他們身後。

他反省着自己竟然露出瞭如此易懂的表情,慢慢地闔上了記憶之盒的蓋子。

走上樓梯,刻有精緻花紋的水晶門滑動一般到了悠佑他們的身前,然後發出了咚咚的鐘鳴。

因爲前輩本就應該幫助後輩。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艾維爾快步走到了走在前方的露娜身旁。看着她的背影,悠佑同時心中有了一絲決心。無論形式如何,她交予了自己信任。那就讓自己活得不會辜負她們的信賴吧。直到最後都當她們的前輩吧。

「還請不要勉強自己。如果你發生了什麼,露娜會傷心的。」

在那裏等待的幾隻妖精將之紮成一捆,用一個像是釘子的道具開了個孔,拴上繩子,用整個身體將封面壓上之後,一本書就完成了。

「……?」

悠佑睜開雙眼。

「——。再見了。」

露娜目不轉睛地盯着迄今爲止已經讓她們喫盡了苦頭的工房迷宮魔術機關(gimmick)。艾維爾也眯起眼,警戒着周圍的同時拔出劍。他們應該是把這清涼的鐘聲當做了對探索者的宣戰佈告了吧。

「悠佑前輩,雖然我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還請說出口吧。如果我們能幫忙的話,一定會加油!」

聽到聲音,悠佑一下子從回憶的水底中抬起頭。

「嗯!到時候我會帶着點心和飲料到前輩的房間裏來!」

「有着美妙髮色的小姐們,如您所言。」

「呃,這是魔法人偶(Marionette)……?」

走在圖書館之中。

她帶着令人難以想象是魔法人偶的高雅微笑,帶領他們進入了某個房間。

「那麼,露娜大人,雖然略顯突然,但我有個問題想要問您。您知道方纔妖精們搬運的『古紡圖書館』的書究竟來自哪裏嗎?」

而妖精就像是要縫補上羽毛筆之間的縫隙一般飛行着,將紙張收集送至上面的階層。

「還請不要誤會了。我只是不想看到露娜露出悲傷的表情。嗯嗯。而且你也幫了我們好幾次……我也曾經有過一點點覺得你帥氣的想法。」

爲了這一點點申明,艾維爾花了相當大的力氣上了份保險,然後說道。

聽到艾維爾辛辣的指摘,悠佑的臉狠狠地抽了抽。

「呵呵,那麼,請隨我到這邊來。」

帶着不明所以的感情,她將視線落在了書本之上,看完第一頁的第一行之後——露娜的表情僵住了。

「…………!」

她完全沒有掩飾臉上的疑惑之色,最開始翻書的手相當僵硬,但慢慢地順暢了起來,翻頁、翻頁、翻頁……

然後——

「這,這是……?!」

她的臉「刷~~………」一下地通紅,目光重新移到菲伊爾身上。

「這不是『我的書』嗎!」

「嗯,正如您所言。」

對。菲伊爾遞出的是正是露娜曾經創作的書中的一本。這是露娜在上小學時對寫小說的規則一無所知之時寫下的處女作。

情節一塌糊塗,就連是哪個登場人物在說話都分不清。一個句子修改了好幾處。這些文字的排列,很難說是一個故事。在已經撰寫故事了很久,在文字世界中已經經驗豐富的露娜看來,這種東西是完全不能給人看的。

過去的羞恥顯現,也就是突然被擺出黑歷史,令得露娜的臉上滿是羞恥之色。

「爲,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應該是好好地放在老家的書架上的!」

「呵呵呵。」

「爲什麼在笑——!」

「對不起,因爲您的反應和我料想之中的完全相同。還請放心,這本書與露娜大人寫的那本是不同的東西。雖然內容相同就是了。」

「……?」

再次看回書本,露娜發現了。

的確內容——書上寫的故事是自己曾經寫下的那個。

但是字跡不同。無論是習慣還是筆鋒,所有都不同。這不是自己的字跡。更何況這本書是自己在上小學時寫下的。她好像是用從老師那裏收到的、上課時多出來的羊皮紙寫的書,一邊拼命地學習文字一邊寫的。而與之相比,這裏的字跡也太過工整了。並且她應該也沒有加封面。

正是如此。就在露娜抱着除了內容完全就是另一本書的書陷入沉思之時。

「……不止……我……」

來了這個地方——真好。

夢魔書是有着書的形態的一種魔法生物,對於將其分在『魔法生物』之中,還是分類在『書』中並沒有明確的定義。雖然記載在魔法生物圖鑑之中,但在圖鑑之中對於這種生物的分類的記述十分模糊。

這份光芒充滿了青空色的眼瞳,甚至將意識本身全部掩埋。伴隨着些許眩暈,什麼東西搜尋着自己的內心,同時一種自己被帶到了某個地方的不安感充斥身體。

「我也一樣。露娜,加油!」

她無法將這一理由組織成爲語言。

「無論是一流的小說家寫的最棒的作品,還是憧憬這般作品的小孩子所寫的稚嫩的作品,只要有了『成爲書籍』的這一事實的話,這些羽毛筆們便會在紙上留下故事。無論這個故事發生在世界的何處,創造的書籍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區別。這裏正如字面所說,收集了全世界的書。」

如果對她經常讀的書進行表述,那便是『白百合盛開』的系列。而且相當過激,插畫的肌膚露出度非常高。

「……非常,感謝……」

聽到悠佑的疑問,艾維爾的看向後方。

「不用擔心,我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菲伊爾說了,並非如此。

「露娜,沒關係。我好好地看了露娜可愛的梨花帶雨的面容!」

「…………」

這就是被誘導到夢魔書的幻覺世界中的感覺嗎。

這個故事甚至沒有作爲一本書留存,只是被困成了一束羊皮紙而已。生活在紙與墨水的世界中的,這個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在露娜的腦海這一狹窄的世界中結束了他們的生命——本應如此。

空氣有了片刻的寂靜。

菲伊爾點點頭,看向妖精之後,它們便宛如滑動一般消失在了道路的深處。不久之後妖精們帶回了有着紅色封面的古舊書本。雖然就外表而言並沒有什麼異常,但當悠佑靜靜地燃起魔力,用微微閃光的黑瞳觀察之後,原來如此,這本書確實渦旋着令人害怕的魔力。

「如果是圖書館的書,訪問一次可以隨自己喜歡地帶走三本。這是這所圖書館數條規則的其中之一。」

「那麼,魔法使大人來到這所圖書館是有何貴幹呢?」

圖書館的管理員像是因爲誇耀這一事實而有些害羞,然後繼續說道。

她眼角有些紅腫,因爲害羞滿臉通紅。

這本自己原以爲只會在自己的記憶之中完結的,最喜歡的故事,被裝上了封面,擺放在這裏的書架之中。

「即便如此,點綴文字,留下文章,創造故事,我毫無疑問地對這個事實表示敬意。由您創造而出的故事也一定有同樣的想法吧。」

「不止在我心裏,啊……」

但如果沒有敗給幻覺世界的攻擊,能夠一直表現出強大的意志的話,讀者也能從這一虛構世界中脫離。作爲脫離的報酬,夢魔書會真正地變成一本書,好像內容會告訴讀者『讀者最想要的東西在哪裏』。

因爲看到了實在是太過珍貴炫目的東西,露娜呆滯地站着。

「嗯。」

「內容是什麼?」

這短暫的時間,便是菲伊爾的話語溶入露娜心中的時間。

但她又突然想到。

以成爲魔導書作家爲目標的露娜前來這座圖書館的理由,便是——

聽到摯友的宣言,露娜發出「唔~」的呻吟。

從她青空色的眼瞳之中,淚水唰地劃出一條淡淡的線。

雖然對破壞了這些規則會發生什麼感興趣,但根本沒有餘裕與道理去故意違反工房迷宮的規則。因此悠佑將湧起的興趣放入了內心深處。

但名爲寫完故事的這一事物,本身便已經是相當美妙的東西了。

「我明白了。我馬上帶來夢魔書。」

「哎呀,悠佑同學沒有見過嗎?」

「——我想帶回『夢魔書(atomowal)』。」

「嗚哇,嗚哇…………」

淚一滴一滴地滾下。

菲伊爾滿臉愛憐地看着醉心工作着的羽毛筆們。

再也無法忍耐,她發出嗚咽。

取而代之——

的確在通往這間房間的走廊的牆壁上,用醒目大陸共通語寫着注意事項。比方說『不要破壞書籍!』『禁止使用火魔法!』之類。在這些注意事項中的確有『最多帶走三本!』的表述。

「嗯,謝謝!」

「嗯,給您添麻煩了。」

打開的紙張發出光芒,充滿了整個房間。

它會令閱讀夢魔書的人陷入幻覺世界,強制讀取捕獲的目標的深層意識,構建一個令其精神衰弱的世界。根據魔法生物學,從在幻想世界中敗北屈服的心中流露而出的負面感情正是夢魔書的最愛。

菲伊爾的眉頭緊緊地皺了皺。

「哎呀,這——」「我們也被捲入——」

***

被當做小孩子實在是令人尷尬。但她也無法說出口,只能喉嚨發出呻吟的同時焦躁不安。要說爲何,她還是覺得還是被他們調侃更好。

只要帶回從『古紡圖書館』裏獲得的書,便足以作爲課程的課題被認可了吧。如果是以獲取學分爲終極目標,露娜肯定會隨便帶一本書回去,將之交給梅露美狄亞。

實在是太過。

記憶的波浪回捲,她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在牀上左右滾動滿臉通紅哈哈地喘粗氣便是她看書時的姿態。

「…………」

聽到了魔法人偶說出的這般話語——

擦着不斷湧出的淚,露娜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菲伊爾直直地看着櫻色的少女,帶着惹人憐愛的微笑繼續說道。這位圖書館的管理員對把在腦海中浮現的故事轉化成爲語言留存於世的這項偉業抱有無限的敬意。她向嬌小的作家說道。

正如她所言。創作故事根本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即便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寫作,登場的人物也無法正確地行動。甚至有過明明只是在寫一個情景,回過神來卻已經連夜晚都結束了的情況。

滿溢世界的書,它們的作者越過了這般艱辛的過程,還寫出瞭如此美妙的故事。一想到這裏,她便對這些不知容貌的偉大作家抱有了相當的敬意。

哭完,冷靜下來的露娜這麼說。

但她根本不是因爲這種膚淺的原因纔將這個地方定作探索的目的地的。

夢魔書,是會『魅惑人類』的魔法生物。

「…………」

她有時也會心懷嫉妒,也會對無法隨心所欲地運筆的自己的文采感到憎惡與咬牙切齒。

她甚至已經站不起來了,彎着腰用手擦拭流出的眼淚。艾維爾面帶平靜的微笑地梳理着摯友的櫻色髮絲。悠佑與菲伊爾也露出了柔和的笑容遙望這一幕。這段時間僅由溫柔的感情充滿。

「嗯。我也什麼都沒有看見。」

「原來如此,的確這座圖書館裏棲息着很多夢魔書。可以認爲露娜大人已經知道夢魔書形成了怎樣的生態了嗎?」

這裏是收集了世界所有書籍的場所。

被最喜歡的前輩與摯友看着,露娜向夢魔書伸出手。

這又有些不一樣了。

相當開心……啊啊,相當開心。

被菲伊爾問到的艾維爾像是在催促摯友一般看向露娜,露娜也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的樣子抬起頭。

只能一味地發出斷斷續續的感激之辭。

「嗯,雖然確實是要帶書回去……」

照顧到這樣的露娜,菲伊爾轉移了話題。這種細緻的關心也讓人感受不到她是魔法人偶。實際上有些魔法宅的悠佑也雙眼放光。但這就是祕密了。

「嗚,嗚,嗚嗚嗚……」

在意識被光芒塗滿的那一瞬間,她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嗚……謝,謝……」

這個事實令得露娜的內心不住地顫抖。

登場人物的故事,會永遠在這個地方發出聲響。

一種體驗到了這般貴重體驗的,作家特有的滿足感浮上心頭。但同時——

「我就在這裏看着。如果發生了什麼我會強行叫醒你。」

菲伊爾無機質的雙臂如同抱着重要之物一般環在胸前,閉上眼這麼說道。這動作實在是太過人性化,令得悠佑他們一時忘記了她是魔法人偶這件事。不,她屬不屬於魔法人偶這件事已經算是細枝末節了。對美妙的東西抱有敬意,這是人之常情,就算對方是魔法人偶也沒必要對此抱有否定吧。

在空無一字的紙上,生出的新的誰,而這個某人推動着故事。這些登場人物,沒有作者便一定無法誕生。即便他們不被世上的任何人所認知,還有作者知道他們。在記載着的文字世界中呼吸的他們的存在實在是惹人憐愛。寫作實在是快樂,最喜歡了。

甚至就連自己天真爛漫地寫下的那個故事也成爲了書籍留存於世。

這是作爲故事的生母,向將他們的世界留下的這個圖書館所說出的,發自幼小作家內心的話語。

「露娜大人。纂寫故事的大人。您也會有因爲無法寫出自己想要的情節而感到過煩惱吧。也會因爲登場的人物到處亂跑而感到頭痛吧。也可能因爲不滿意自己好不容易寫出的作品而咔咔地將之揉成紙團過吧。」

「這所『古紡圖書館』是收集世界所有書籍的場所。」

在此處的少女心中,在以魔導書作家爲目標的小作家心中到底有什麼留下了呢。

因爲悠佑與菲伊爾成熟的回應,露娜發出了呻吟。

「唔~唔~」

這次遠征的目的便是帶回新階層的成果。

「………………嗯,相當喜歡啊。」

「這就是夢魔書嗎。我還是第一次見。」

她當然不可能高聲宣揚自己的這般嗜好,故而用這般微妙的反應回應了,但悠佑也自然不可能僅憑這一點便察覺到真相。心裏帶着對艾維爾態度的疑問,他重新取回注意力,看向準備挑戰夢魔書的露娜。

那時寫的故事沒有被任何人看過,今後也本應如此。

她想起了曾經不知創作的辛勞,也沒有考慮過讀者,只是純粹地,天真爛漫地在全新的羊皮紙上動筆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寫故事的日子。

「書是非常美妙的文化。不需要術理或是咒韻,僅僅用紙與墨水便可以動搖人心。這難道不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嗎?我們只是令視線追隨載於白紙之上的文字序列,便會時而憤怒,時而流淚,心裏充滿感情——啊,這到底是一件多麼美妙又不可思議的事物啊。」

「算是吧。說到底我只看英雄故事這一類的書。小而複雜的文字並排的小說之類的,光是看着就想要睡覺。艾維爾經常看書嗎?」

雖然在意,但露娜連發出聲音的閒暇都沒有,意識便飛到遠方去了。

——夢,開始了。

視野咔咔地搖了搖,幾秒之後露娜發現自己醒了過來。

她將自己有些瞌睡的感覺踢飛,站起身來確認起現狀。

看了看周圍,她站在單方面鋪開的綠色地毯之上。這是一片吹着溫和的風的草原。青草的香氣搔弄鼻孔,令人的內心自然而然地沉靜了下來。露娜便身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之中。

「這裏是,夢魔書的幻覺世界……?」

露娜突然想起了遠征前梅露美狄亞的特別授課。

題目是『夢魔書戰鬥』。

如果深究,那便是關於應對被夢魔書魅惑時的幻覺世界的方法。

『——夢魔書是狡猾的魔法生物。它們創造而出的幻覺世界會深刻動搖讀者精神。虛弱對方的精神,令其消去想要從這一世界中脫離的意志。可不能敗北哦。關鍵在於心中要時刻保持對現實的留戀。』

抱有不能呆在此地的這種強烈想法,這正是應對夢魔書的普適性手段。露娜雙拳緊握,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夢魔書也分種類,令對方心靈屈服的方式也有着個性。比方說令對方回憶起最不想回憶的記憶的悔魔書(lumanu),持續施加痛苦與苦澀的狂魔書(rubula),或者是將家人與友人之類重要之人的死亡擺在面前的亂魔書(faurecia)等等。』

記憶之中的梅露美狄亞一一列舉夢魔書的種類,僅僅只是想象就能明白這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露娜身體一顫看向周圍,但似乎世界還沒有開始發動攻擊,草原也相當安靜,沒有發生什麼變化的樣子。爲了靜下心來,露娜深吸一口氣——。

「露娜。」

突然,身後傳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她感到心臟狠狠地跳了跳。

聽到熟悉的聲音,露娜回過頭,心想果然如此,同時叫了一聲在那邊的他的名字。

「悠佑前輩……」

柔和的風吹拂着他的髮梢,自己最喜歡的前輩正站在身邊。

只是服裝與平日裏不同。露娜只見過悠佑身着制服的模樣,但現在他穿的是面料繁多色彩鮮豔的服裝。看到他與平日裏印象不同的模樣,露娜覺得他果然帥氣,但看向他之時,又「不對不對」地搖搖頭取回了思考。

「咿呀?!」

數年前買入的成人小說的內容突然湧入翻卷湧出。也就是男女共度甜蜜時光的生動描寫,而現在正想象着這一情景的自己與自己所期望的背道相馳。她害怕着這種妄想會走到哪一步,但這種感情實際上又不是害怕而是期待,情況實在是太糟,露娜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了。

但他並非盲目地予以中聽之詞,而是知道這條道路的險峻的同時說着加油,推動自己前行。她喜歡的是這樣的他的聲音。

「呃,那個,呃……」

露娜青空色的雙眼滴溜溜地轉了轉,雙臉猶如煮熟般通紅。

「決心……?」

「露娜,和我結婚吧。」

她咔咔咔咔地飛速記錄。

「什,什麼……?」

「纔沒有!名爲話題的新鮮感便是我的生命!」

「喂喂,露娜你怎麼了?」

「我最喜歡的前輩,會好好地支持我的夢想!即便知道這是魯莽的行爲,也會對我說加油!會跟我說希望我的夢想能夠實現!不要玷污它!不要玷污我最珍貴的回憶!」

但是——。

……………………………………………………………………哈?

「——啊。」

「嗯。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露娜,我想要你。」

『與上述的那些有些不同,夢魔書中還有一種名爲欲魔書的種類存在。它會創造出對象最爲期望的世界,令對方的靈魂墮落在充滿幸福的空間之中。經常會有人被能夠與意中人結合的世界和實現了自己夢想的世界魅惑。』

露娜最喜歡支持自己夢想的悠佑了。

因此露娜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

「比起這種事情,現在還是看着我吧。」

逃避現實,在這種情形之下應該是逃避想象吧。

只是被他這般溫柔的目光盯着,便感到心臟怦怦直跳。

「——這是欲魔書(tiered)!」

「啊,嗯,結婚————————」

jié hūn?所謂jié hūn就是那個結婚?

露娜判斷出了創造出這一幻覺世界的夢魔書的種類。

她全身凍結,但伴隨着「等等等等等等」,在幾秒的沉默之後還是設法重新啓動了思考。但她的腦海中還是有無數的疑問符胡亂飛舞。

幻覺的悠佑的話語,讓露娜的思考一片空白。

他看着自己的雙眼充滿溫柔,說出的話語滿溢甘甜。

「哈哈,雖然我是知道你的夢想,但也沒必要急於一時吧。」

露娜完全是爲了成爲魔導書作家纔會取出筆記本。也就是說,這是實現夢想的過程。而這被面前的幻覺當做了細枝末節。無法原諒。

與大聲呵斥的思考矛盾,露娜身體抵抗着的力氣越來越小。

「不要用這張臉,這種聲音,玷污我的夢想!!」

露娜的尖叫夾雜着失望與憤怒。

沒有詢問滿臉通紅的露娜的想法,悠佑直接抬起了露娜的下巴。僅僅只是被視線籠罩,清純的少女心便開始隱隱作痛。

「悠佑前輩,你的服飾和平日裏不同呢。」

然後將臉湊了上來,嘴脣靠近。

爲了停下露娜腦海中紛雜的思緒,幻覺的悠佑叫了她的名字。不止如此,他還環抱住了露娜柔軟的腰肢,將她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中。

…………。

就算知識在呼籲否定,就算理性在宣揚拒絕,露娜的少女細胞可以說是近乎本能地期望着更進一步。再等一會兒,真的就一會兒。心中細弱的聲音如此低語,令得她拖延着時間,雙腳也不斷陷入誘惑的泥沼之中。

她當然知道。

身體,聲音,意志,都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完全沒有一點像是抵抗的抵抗。她已經接受了這一甘甜的夢境。

「也,也不是,那個……」

她的身體立刻移動,雙手撐上的眼前這個男人的胸口。

「露娜,你在幹什麼?」

也就是說,原來如此嗎。

……………………………………嗯?

在這般暴走的思考之中,露娜注意到了。

「……你說了『比起這種事情』對吧?」

青空色的眼瞳帶着困惑不斷轉動,浮現出一個『?』,因爲這一預料之外的發展令露娜的心臟不斷跳動着。

幻覺的悠佑似乎完全不介意露娜的疑問與警戒,腳步不帶一絲迷惘地靠近。露娜悄悄地燃起魔力,以隨時都能施展魔法的狀態警戒他的接近。

她知道。

露娜帶着怒火回答這甚至被編織成了語言的疑問。

等等,等一下?

她準備將令得內心騷動的這份感情記錄成爲文字,已經染滿身體的習慣讓身體動了起來。具體而言,便是在自己取出的筆記本中做記錄。

「…………嗯嗯~~」

「啊,你在幹什麼!」

作爲對決定的行爲的準備動作,露娜緊緊地閉上了眼。

…………………………。

他剛纔說了什麼?

那麼就必須拒絕悠佑的邀約。必須拒絕。

——我的理性,加油啊!

與露娜的反駁相對,悠佑仍然是滿臉微笑。

這份景象。

毫無疑問,這是對這個世界絕對的拒絕。

已經沒有了拒絕的力氣。

露娜盪漾着的內心一下子便凍結了。

悠佑緩緩靠近,用手撫摸露娜的臉。

像是在追擊已經內心陷落的露娜,悠佑用無與倫比的溫柔聲音說。

「爲了我未來的最高傑作,得把這種感情寫下來纔行!」

「啊,對了,得記錄下來!」

「露娜。」

嗯,到底是在哪裏來着呢。

「不行嗎?」

因爲由自己生成的幻覺感到震驚的同時,露娜看向靠近自己的前輩的臉。總感覺,一旦知道了他是自己想象的具現化,便覺得悠佑的臉更加凜然了。不,不是這樣的吧因爲前輩本身就很帥氣啊啊啊,但是因爲穿了和平日裏不同的服裝有了一種不同的帥氣讓我都有了一種怪異的妄想——

——我這麼少女的嗎?!

當時尚且年幼的她覺得這一幕實在是耀眼,還希望自己某時可以像這般被優秀的男性示愛。

「你對我的夢想說了『比起這種事情』對吧!!」

決定性的。

對,自己確實期望過這般的未來。這個幻覺世界正在實現自己所期望的這一未來。由此可以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這被自己最喜歡的前輩告白的世界,便是魔法少女露娜·安潔利克心中最爲期望的想象嗎。

她當然從梅露美狄亞那裏聽過了有關於對抗欲魔書的手段。重點在於對由幸福組成的世界表示拒絕。要心裏有這個世界是幻覺的自知,不放棄對現實的留戀。如此這般幻覺世界便會崩潰,也能成功迴歸現實。

「露娜,我有話想跟你說。」

顯現親近之人,也就是說對方是亂魔書嗎。不,現在下定論還爲時過早。說不定這個幻想的悠佑會襲擊自己。這樣的話也有可能是狂魔書。露娜平復下內心,向幻想的悠佑施以最高的警戒。

悠佑在露娜的眼前停下腳步,有些害羞與逃避似的看向空中,又像是在斥責這份逃避一般直直看向櫻色的少女。

「這,這種事情……」

「你果然很可愛啊。」

看到後輩的這般姿態,悠佑苦笑着,同時上前一步從上方搶走了筆記本。

面對突然的拒絕,幻覺的悠佑滿臉寫着疑問。

她緩緩睜開的雙眼之中渦旋的感情已經不再是恍惚,不如說是憤怒。

「……?」

在令人心情舒暢的回憶之中,露娜又一次回憶起了梅露美狄亞的講座。

悠佑身着的服裝——是露娜的祖國皮耶茨那中男性向女性求愛時身着的文化禮裝。她記得小時候看見過城市廣場中向女性告白的男性穿過和他一樣的服裝。

幻覺的悠佑向警戒着的自己提出的問題給了一個看上去完全無關的答案。穿這身衣服有必要做什麼心理準備嗎。句尾帶着疑問,露娜仔細地觀察着,突然記憶深處湧出似乎在哪裏看過這身服裝的既視感。

她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已經拉開了距離的『有着悠佑樣貌的某樣事物』。

咔嚓,由幻覺形成的悠佑的身體出現了裂痕。宛如踩上了薄薄的冰面,這條裂痕蔓延到了全世界,構築的大地和天空都開始不斷崩裂。

一種臨時的世界崩潰,被引導回現實世界的感覺湧上露娜的身體。

委身於這種感覺的同時,露娜的嘴脣動了動,向這個世界告別。

「…………但是,還是有一件事我需要道謝。」

她低下頭,看着崩潰的世界與悠佑的殘骸。

「這份經驗也一定會成爲我夢想的食糧吧。」

現在都還能鮮明地回憶起被幻覺的悠佑接近時內心的動搖。

她吐了吐舌,將這份貴重的體驗載入筆記本。

沒有任何人制止她。

***

意識深處湧過片刻黑暗後,露娜甦醒了過來。

「露娜大人,歡迎回來。」

菲伊爾好像是在等着她們醒來。她聲音清透向露娜如此說道。露娜眨了眨眼,慢慢地運轉有些昏沉的大腦,漸漸想起了狀況。

「呃,我是回來了,吧?」

「如您所言。」

菲伊爾對露娜的呢喃點點頭,緩緩遞上一杯紅茶。

蒸汽慢慢飄起,散發出一股紅茶的香氣。露娜接過杯子,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嗯,好喝。」

從肚子深處緩緩湧上一陣溫暖,也因此微微的倦意也被驅散,頭腦再度清醒了起來。她看了看周圍,有了些力氣,於是發現本應看着自己的兩個人不見了,於是她向菲伊爾問到。

「菲伊爾小姐,艾維爾和悠佑前輩呢?」

「是艾維爾大人和悠佑大人嗎。他們好像因爲在露娜大人身邊,所以也受到了影響被捲入了夢魔書的世界。」

「喂!爲什麼要在這麼美妙的時候讓我醒過來啊!讓我多過一會兒啊!當我多過一會兒和露娜的天使時刻(sweet time)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實的他實在是太過空洞。

「被夢魔書的夢魅惑的魔法使大人很多都會有這種表情。痛苦與苦惱,後悔與衝突,只有能打破夢魔書產生的誘惑的人才能掙脫幻想的世界。露娜大人之前的情況也差不多。」

「艾維爾大人先前已經醒過來了。就在那裏。」

「誒……」

他做了什麼樣的夢呢。應該是恐怖的夢,悲傷的夢吧。

「悠佑大人還在隔壁房間休息。您要去看看嗎?」

「……嗚嗚…………」

「呃,但是。」

他到底做了怎樣的夢呢。

管理員小姐微微一笑。

說不定魔法使的人生比起非魔法使(Commons)更加容易受傷。

是絕對不想從他口中聽到的話語。

比起擔心,失望的水位更高。一瞬間便凍結的思考緩緩咀嚼着悠佑的話語,明白的只是自己本應不願容忍的現實。

這是折斷夢想的話語。

露娜感到這份別離似乎散發出一陣無與倫比的珍貴。她看向他。

「誒……?」

「沒問題嗎?」

這估計都對上了吧。

相握的手一下子鬆開。

「菲伊爾小姐,這是。」

也能感受到寂寞。還能感到因爲什麼而迷茫。

「如您所見。」

這個夢摘下了悠佑的假面。因此這纔是他真正的表情。

「你……」

「如您所見。」

「什麼啊等等你在說什麼?!」

「悠佑前輩……」

伴隨着一聲呻吟,悠佑睜開雙眼。

像個小孩子的魔法使,就在她的面前。

在點亮這連可能都沒有的一廂情願之後,櫻色的少女的意識沉入黑暗。

伴隨着不安,露娜握住了悠佑的手——就在這時。

露娜被摯友的怪異行爲所壓倒,但在菲伊爾的堅持之下理解了無視面前的景象纔是聰明的做法。她只用耳朵聽着艾維爾接下來的大喊大叫,同時問了問自己最喜歡的前輩的所在地。

悠佑表情驚恐,看上去相當悲傷。

的確,她可能是被夢魅惑了,但是她對於是否是這般醜態表示深刻懷疑——不如說,露娜自身對這一點完全否認(no)。

在心想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的同時——

「悠佑前輩!」

他看上去有些飄忽,但又十分固執,逞強。他想在後輩面前扮演一位值得信賴的前輩,但又似乎有什麼地方讓他難以決斷,於是露出了一副沒出息的表情,然後又用笑容掩飾的同時與什麼戰鬥着。

這宛如棄之不顧就會消失一般的青年。

但即便她的臉頰像是被煮熟一般通紅,還是對自己說比起自己的出醜,面前前輩的苦惱更爲重要,靠近了悠佑睡眠的沙發。不如說,如果不這麼做露娜的精神會因爲羞恥而死亡。

他便是這樣的魔法使。

「露娜……」

露娜點點頭。

他支起上半身,宛如爲了平復意識深處響徹的什麼一般按着自己的額頭,大口喘着粗氣。這番姿態與從噩夢中甦醒的人完全相同。

——希望這也是一場夢。

悠佑否定夢想的話語在腦海不斷迴響,在心底成爲了一個巨大的旋渦翻弄她的感情。這份奔流湧遍全身,在最後露娜如此許願。

「嗯。笑容滿面地說着『啊,不行』『誒嘿嘿,悠佑前輩』之類的夢話,在留着口水的同時又不住地發笑——」

從他苦澀的表情看來,他應該和自己不同,並非是欲魔書。無論是生活在怎樣超脫常識的環境之下的魔法使也無法完全捨棄掉自己的人性。至少露娜自己是這麼認爲的。雖然她覺得作爲索拉納卡爾塔的五年級學生的悠佑過着和普通人不同的艱難人生,但這也不可能讓他就連內心也變得無敵。這一點從悠佑有時會露出的寂寞笑容中便可以看出。

但是……。

「誒!那麼他們還在夢魔書的世界嗎?」

黑水晶少女拿着一本書不停揮舞。

而被叫到名諱的這個人則是好像忍住了痛苦,睜開了緊閉的雙眼,在環繞了一圈看到櫻色的色彩的瞬間——猛然轉身。

因爲他的甦醒而感到欣喜,露娜激動地喊了聲他的名字。

這一定便是名爲悠佑·克勞德的魔法使的真實表情。

至少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作爲故事的主人公的樣子。

他就好像是積累的所有東西都一下子崩潰,又像是被奪走了能夠感受到生存的價值與資格,宛如空殼。

「你……不應該以魔導書作家爲目標……」

「我也是嗎?」

於是露娜在菲伊爾的領導下走入了隔壁房間。因爲頭上不停有着妖精搬運書籍,因此這看上去是前往書架房間的道路。悠佑坐在這個房間裏沙發之上,臉頰因爲苦澀而扭曲,流出的汗水的量相當不自然。

艾維爾確實在菲伊爾伸出的手的前方。

而這無法成爲主人公的某人用空洞的眼睛看着追尋夢想的少女,雙脣顫抖着組織語言。聲音冰冷,伴隨着有種喪失感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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