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怎麼被邀請的?……唔唔嗯,意外地開門見山呢。
《動漫專門店》 · 尼野ゆたか · 3.5萬 字
「真是夠了,什麼嘛那些傢伙!簡直太失禮了!」
直到隔天的午休,佐希仍一邊喫着便當一邊忿忿不平地抱怨。
「啊啊,就是說啊。」
儘管有點被佐希的氣勢壓倒,但武詞仍不忘附和。
「想瞧不起御宅族是她們的自由,可是怎麼能這樣看待自己的工作?那樣子簡直就像在詐欺。」
「的確。」
「只不過人長得可愛一點就跩成那樣!爲什麼每個現充都是那副德性啊!」
接着,佐希突然說了一句令武詞無法充耳不聞的話。
「雖然可愛的女孩子適合cosplay是事實,可像她們那種的只是虛有其表而已。如果是像安妮美特的店員,能深入研究後再重現出作品的感覺也就算了,但她們根本只是靠外表騙人。爲什麼男人全都那麼膚淺?」
「……嗯──話也不能這麼說……」
「怎麼?」
佐希倏地瞪向武詞。
「沒有啦,只是剛剛的臺詞由你口中說出,好像不太有說服力。」
「爲什麼?」
「爲什麼……因爲你明顯比她們可愛不是嗎?」
武詞只是想客觀地陳述事實而已。先不說內在,佐希的外貌根本不是那些『可愛的女生』比得上的。如果只是有點可愛的話,纔不可能在學校擁有那麼高的人氣。
「什──」
然而,佐希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武詞意料之外。
「什什什、什麼啊──」
她滿臉通紅,嘴巴雖然像金魚一樣一張一合的,卻說不出半句話。
「喂、喂……」
再忍下去,自己還算男人嗎?
裝模作樣地向衆人行禮告別後,寺田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但寺田仍舊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
「自己工作的地方被人這樣侮辱,我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我們也有自己的尊嚴。」
武詞立刻否定寺田的話。
「──既然敢主動挑戰武詞同學,我勸你還是做好覺悟。要是輕敵大意的話,到時可會後悔莫及喔?」
佐希似乎還想說什麼,於是武詞在背後用手勢寫了一句「交給我就行了」。
「呵呵。」
(店長爲什麼……)
「你的意思是,只要選對時間和場合的話,就可以儘管調戲你囉?」
「哎呀哎呀,百忙之中前來叨擾真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武詞的心思,寺田接着說道。
「那麼我就接受伏山店長的好意,先走一步了……關於詳細的比試規則,敝店晚些時候會再去信告知。告辭。」
「在以御宅族爲主要客羣的商業領域內,我有自信自己算是非常優秀的。鑑於他們缺少異性緣的共同特徵,以及一見到新穎事物便會馬上上鉤的習性,還有不經大腦的行事風格──我瞄準的正是這三個弱點。」
寺田說着笑了笑。
武詞瞪着寺田。
就在這時,舞子不知從哪裏突然冒了出來。
「我很期待貴店學會敝店的經營方法,成爲能與我們抗衡的好對手喔。」
「爲什麼是打我!」
「……哈哈哈。」
武詞一邊回應,一邊乖乖走向觀月。
「作爲參考,我就反過來問問你,我究竟有哪裏做錯了呢?透過縝密的調查和研究,正確掌握顧客的心理,然後提供他們最想要的服務。這難道不是商業買賣基本中的基本嗎。」
愣了幾秒後,寺田突然放聲大笑。
忍耐、忍耐。不管他的語氣再怎麼囂張,要是被他激怒的話就輸了。
「居、居然在午休時間開這種輕浮的玩笑,你這個沒神經的傢伙!」
「在這間店打工的期間,我學會了一個最重要的道理。那就是把商品賣給客人、還有客人買下商品真正的意義。既然你侮辱了這個對大家而言最重要的場所,我就絕不會默不作聲。」
「哎呀哎呀,這樣好嗎?大話說到這種地步,可是會讓自己無路可退的。」
「根據我們店員的敘述,兩位似乎也到過我們店裏了。如何?有什麼心得嗎?」
桃見又恢復原狀,露出甜美的微笑。
寺田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侃侃而談。
觀月的樣子跟平常有點不同。
武詞對她說了一聲,往前踏出一步。
「我看您還是別在這邊說些五四三的~~趕快回去開會吧~~」
喧鬧間,觀月的聲音忽然打斷他們。
「哎,可是……」
「那好吧~~」
「恕我冒犯,但我認爲貴店欠缺的正是這種懂得靈活變通的視野。我也是苦口婆心,貴店要是不改變,恐怕一輩子都只能從事這種悲慘的宅物買賣。」
忍耐。你這傢伙特地跑來就是爲了說這些鬼話嗎──武詞拼命忍住想吐嘈的衝動。
啪啪。桃見拍拍手。
「對了對了~~武詞同學~~這次的比賽就由你負責領導大家囉~~儘管放手去做吧~~我期待你的活躍喔~~」
「呵呵──」
見到寺田走下樓梯,手裏捧着罐裝飲料的美加立刻貼上前去。
「……」
「天賀,還有庫川。你們有空嗎?」
寺田也不幹示弱地瞪大眼睛。看來他似乎沒發現隱藏在桃見笑容下的另一個人格。
在那之後,誰也沒說半句話。連武詞本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桃見打斷寺田的長篇大論。
寺田開始抱胸沉思。彷彿老師面對理解力不佳的學生,思考着該如何讓他學會解題的方式一樣。
「不對,我無法贊同你的說法。」
寺田揚起嘴角。
「就是這點不可原諒。」
「……啊,寺田先生!」
佐希在背後吸了一口氣。對她,唯有對她,武詞想把自己的這份心情傳達出去──不知爲何,武詞有股強烈的衝動。
「換言之,把客人當成笨蛋、瞧不起他們,然後用幾近搾取的方式賣東西給對方。就是那種態度讓人無法原諒……還有。」
「……」
武詞低下頭。既然對方都已經低聲下氣了,這邊也不好擺出太高的姿態。
「你們兩個,都跟我過來一下。」
「根據我身爲一名專業經商者的經驗,我認爲我的經營型態是書籍販售業最完美的革新。但另一方面,你依照你們作爲店員的經驗,堅信自己的經營方式纔是最好的。既然如此,我們就比試比試好了。」
寺田開門見山地說。這發展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幹、幹嘛啦。我只不過是──」
即便寺田表面上裝得恭謙有禮,卻絲毫掩蓋不住他眼神中的輕蔑態度。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旁觀的桃見突然開口。
是可忍,孰不可忍。
雖然這種說法或許有點感情用事,但若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表達武詞的憤怒。
──結果,那個名爲寺田的男人也在那裏。
武詞硬是吞下肚子裏的怒火。那種說話方式真令人不爽。不過要是在這裏發飆的話,反而會顯得自己器量狹小。寺田的言下之意正是如此。
「您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哪裏哪裏,是我們這邊太有欠思慮了。」
「給我看看時間和場合!」
「御宅……是這麼說的吧?我沒想到兩位會對那種位於社會底層的族羣抱有歸屬感。原來這世上也有人是出於自願而選擇受人鄙視,是我太疏忽了。看來我得重新思考下屬的教育方式纔行呢。」
眼鏡鏡片下,寺田的眼睛閃過一道銳光。
一瞬間,桃見從身體釋放出某種驚人的氣場。
「您的好意……請恕我拒絕。」
說完,桃見對武詞投以甜美的微笑。
「哎?」
「儘管來吧~~那正合我意~~反正我本來就不討厭這種發展~~」
說完,桃見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這可真是不得了。我聽說最近的年輕人即使面對尊長也常常口無遮攔。原來如此,的確不是空穴來風。雖然你那自信來源在我看來實在有點薄弱,不過我就當作那是年輕人的魯莽,原諒你一次吧。」
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連剛纔一直喋喋不休的寺田,也不禁睜大眼睛、啞然失語。
「好了,大家回去工作吧~~」
「沒事啦。」
佐希偷偷拉了一下武詞的袖子。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武詞到此爲止,別再說下去。
「……哈哈,哈、哈、哈!」
「不,我們纔是。」
「──但您的作法,根本大錯特錯。」
「這麼說好了。有道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就是說──要使百姓遵循正道是容易的事。然而,想讓每個人都理解正道爲何卻很困難。」
佐希手上的大聲公寒光一閃。
說完,寺田帶着笑容反問武詞。
然而武詞沒有回頭,視線始終緊盯着寺田──他絕對不會退讓。
──這時,武詞的忍耐值一下子衝到極限。
一同前來的佐希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聽說昨天我們的店員對你們做了失禮的事。」
「既然如此,我們就用實力印證看看如何?簡而言之,就是用營業額來一較高下。」
「您是認真的嗎?這種不顧風險、有勇無謀的行動,說不定會對貴店造成嚴重的損失喔?」
「即使從廣義的角度來定義百姓,這個道理也依然適用。更何況是面對百姓中最下層的族羣,會用這種方法也是無可奈何的。」
「雖然在貴店惹事生非還用這種語氣,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有道是:『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意思是徒手跟老虎搏鬥、試圖泳渡大川而死,卻不感到後悔的人──」
「我允許這場決鬥~~我們就來比一場~~一決勝負吧~~」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擅自跟同業進行這種非正式的比賽,其實是件很嚴重的事。
「哼──嗯。該怎麼說明纔好呢……」
「……」
「不、不對!……你在想什麼變態的事啦!」
「結果怎麼樣?」
美加用水汪汪的眼睛抬頭望着寺田,誇張地裝出擔心的模樣。
「嗯,一切順利。」
小事一樁──寺田的表情彷彿如此說着。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美加消沉地低下頭。
「別這麼說,這也是身爲老闆的職責。」
寺田微微一笑。
「……虎之卷同意用營業額跟我們一較高下,所以你們接下來也得更加賣力纔行,我期待你們的表現。」
「咦咦咦,要比賽嗎?」
美加睜大眼睛。
「嗯。我猜想只要模仿御宅族讀物上常見的情節,他們應該就會輕易上鉤,結果果然不出所料。看樣子,他們似乎真的沒有區別現實和虛幻世界的能力呢。」
「咦~~好惡心喔──」
美加彷彿打從心底感到厭惡似地說。
「可是,爲什麼要跟那種人比賽啊?」
「這個嘛……」
寺田正思考該如何回答美加的疑問時,一輛轎車恰好駛過兩人身邊。那是輛曲線圓滑、外型設計充滿近未來感的車子。它的排氣管很小,幾乎沒有噪音。
「剛剛那輛車,你知道是什麼嗎?」
寺田突然問道。
「欸──不曉得耶──」
寺田苦笑幾聲,又繼續解釋下去。
「喔。」
「……就是這個!」
(……嗯?)
(……唔──嗯)
材料不夠。要判斷這點子可不可行,他還需要更多情報。
週三放學前的班會時間,武詞一個人在座位上沉思。無論如何絞盡腦汁,都始終想不到什麼好點子。
「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啦,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快去打掃吧。掰囉。」
「那輛車是油電混合車中最暢銷的車種,現在可說是油電混合車的代名詞。」
「這樣啊。好吧,那我就陪你聊聊好了。怎麼樣?儘管說出來吧?」
「感謝您的消費。」
「你沒聽過嗎。簡單地說,就是非常省油的車子。」
前園學吐嘈。
「要說它爲什麼能有今天的地位,那正是因爲它貫徹了競爭式經營的原則。也就是故意推出同類產品跟其他車廠的車種競爭,突顯自己的優秀之處。藉由這種方式打擊對手,不給對手喘息的餘地,然後鞏固自己的市場。」
(啊──)
「急事?」
(唔──嗯……該怎麼辦呢……)
「……話說今天輪到我值日。欸,跟我換一下好不好。」
「我想想……啊啊,有了。如果是這個的話,女性應該也聽得懂吧?」
「喏,最近天賀的樣子不是怪怪的嗎。感覺就好像有什麼心事──」
「──難道說,是你!該不會是你襲擊天賀,對她做了比偷看內褲還要下流的行爲吧!?」
武詞全速衝向便利商店的出口。不等自動門完全打開,便迫不及待地鑽出玻璃門。
說完,武詞便一溜煙衝了出去。
前來向剛搬好桌椅的武詞搭訕的男生名叫前園學,是自稱武詞摯友的傢伙。
雖然藍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武詞卻完全沒聽見。
武詞馬上聯想到答案。多半是爲了對決的事。
店員說着用卡片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美加用力點頭。
「哈哈,汽車的話題對女性而言可能太困難了。」
「這場比賽已形同是我們勝利了。他們根本沒有在競爭中求生的意識。對付那種角色,我們根本不可能落敗。」
說着,寺田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掏出一個隨身聽。那機器上頭印着蘋果圖案的商標,是時下最流行的機種。
「你光在那邊『喔』來『喔』去的,誰聽得懂啦──!」
「喔。」
「……嗯?」
武詞重新堅定決心。
「請問有集點卡嗎?」
(……唔,雖然來是來了)
店員詢問顧客。
美加感覺似乎有聽沒有懂。
「那個,你現在要回去了嗎。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走?我想順路去一家店逛逛──」
武詞雖然出聲回應,卻完全沒意識到他的存在。比起自稱好友的傢伙,現在他的大腦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想找到好方法果然沒那麼簡單)
「哎?」
「抱歉!我剛好有點急事要辦!」
明明腦子裏塞滿了想法,卻沒辦法專心思考。上次製作強弓兵的時候,明明就能完全投入的說。
「阿武?」
「果然是阿武呀──!你剛剛去便利商店?」
「纔沒有!那是什麼飛躍性的邏輯啊!……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如此。有心事嗎……」
他站在店內翻了一本又一本的雜誌,卻始終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哇啊,原來是這樣呀!」
收銀臺內傳來店員的招呼聲。
寺田一邊苦笑,一邊說出失禮的言論。
(還以爲能找到一點靈感的……)
聽到班長喊出口令,武詞稍微慢了半拍跟大家一同鞠躬。班會結束後,大家開始把桌椅搬到教室後方準備掃除。
美加回答。
只見一位貌似大學生的年輕男子,把一罐寶特瓶飲料放到結帳臺上。接着青年從錢包抽出一張黃藍色的塑膠卡。
「幹嘛,想事情啊?」
他轉頭瞥向收銀臺。
說到一半,前園學突然瞪大雙眼。
「這家公司也一樣。透過建立品牌形象,接連不斷地推出新產品,打擊其他的製造商,纔有了今天業界龍頭的地位。雖然還有其他國產大廠在日本保有獨立的市場,不過從世界的角度來看,到底誰纔是王者,任誰都能一目瞭然。」
「喔。」
「打倒敵人──如此簡單且富有侵略性的戰略正是它成功的原因。這次作戰的目的也是如此。只要藉由競爭,用實力打敗其他店家,便能確保我們在這個區域的絕對優勢。」
「唷──」
聽完寺田的解釋,美加不禁歪起頭。
「喔。」
佐希的個性太認真了。引發這麼大的事件,她絕對不會假裝事不關己、逃避責任。
(事不宜遲!)
「爲什麼這種時候就有反應!」
「啊──」
「啊、這個我知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叫住武詞。
(好,去問問看吧!)
武詞正準備轉身回家時,前園學突然呢喃。
最後,武詞決定先回學校一趟。總之先問問佐希的意見。
來了!武詞的腦中靈光一閃。跟那時候──跟促銷驚爆御宅時,靈感忽然降臨的時候一樣。感覺就像全身被雷打到般,體內瞬間竄過一股莫名的能量。
武詞停下腳步,回頭一望。
武詞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便利商店。
「呿……難得我調查到天賀的新情報的說……」
明明是軌褲子弟衆多的貴族學校,卻沒有聘僱專門掃地的工友。這全是學校的教育方針。就算生活富裕也必須親力親爲──雖然校方的用意似乎是想教育學生這個道理,但對本來就不富裕的武詞而言,卻是一場無妄之災。
「你到底怎麼了?真是的。」
(看來我得好好振作纔行)
「有點混的車──?」
聽到「天賀」兩個字,武詞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歡迎光臨。」
「不要。」
寺田揚起嘴角。
「起立──敬禮。」
這句話忽地勾起武詞的注意。
「是工作上的事啦。抱歉,我下次再補償你。那我先走囉!」
好不容易甩掉纏人的阿學後,武詞來到一間便利商店。
「感覺沒辦法完全集中精神……到底爲什麼呢。」
行得通嗎?行不通嗎?武詞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便利商店內,頭腦開始急速思考。
武詞用力吸了口氣。
難得她主動邀約,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武詞現在根本沒那心思。他只想趕快把剛剛想到的點子整理出來。
(可能是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是藍那。不知怎地,她看上去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喔喔……」
武詞一臉呆然地望着空無一人的教室。
(說得也是,怎麼可能還在)
在打掃完畢、空蕩蕩的教室內,武詞一個人按着額頭。
(該怎麼辦呢……我又沒有她的電話號碼……)
她肯定已經離開學校了。畢竟她又沒加入社團,不可能沒事留在學校──。
(──不,等等)
突然間,武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以前留在學校調查製作強弓兵的資料時,自己曾經意外撞見佐希。
(對了,說不定會在那個地方)
然後,武詞再次奔了出去。
武詞的目的地,是學校的圖書館。
(在嗎……?)
他輕輕推開大門,悄悄踏入室內。
(不在嗎……)
四處張望了一下,只見有的學生站在書架前物色圖書,有的學生窩在字典和參考書後用功;還有的學生趁老師不在,躲在圖書館裏玩手機。雖然還有不少人留在圖書館,可卻似乎不見佐希的蹤影──。
「……啊!」
武詞的視線飄過服務檯,忍不住低喊。
「……?」
坐在服務檯後的圖書委員──戴着眼睛的佐希一臉詫異地瞥向武詞。
「……」
佐希看了武詞一眼,接着緩緩起身。對坐在隔壁的學生悄悄說了幾句話後,離開櫃檯走向這裏。
「是這樣的,我剛剛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喔喔。」
「你、你等一下喔。」
「真是的,你未免亢奮過頭了吧?」
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快。換言之,對方完全不把武詞和其他負責商業作賣場的店員放在眼裏。姑且不論經驗尚淺的自己,但一想到連技術爐火純青的佐希都被人輕視,武詞便氣憤難耐。

園花抱着一捆全幅紙卷蹦蹦跳跳地跑來。
「我看看……唔,感覺不錯。」
「那我問問店長好了。」
佐希說着掏出自己的電話。
「不用客氣,還有什麼問題的話儘管聯絡我。」
佐希走到武詞面前,用下巴比了比大門的方向。到外面說──她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她用略爲笨拙的動作慢吞吞地撥起手機。
武詞自信滿滿地回答。
佐希尾隨武詞走出門外,身體靠在旁邊的牆上。
「嗯?」
武詞開門見山,直接進入重點。
「好──」
「店長是專業的,當然不一樣啊。可別小看店長的發言權喔,再怎麼說店長可是──」
她說得有道理。一般來說,這種等級的企劃都是由總公司決定,很明顯已經超出普通店員的行政權限。
武詞也伸出自己的手機,把收信器對準佐希的紅外線發訊埠。
──虎之卷會員卡。只需填寫申請表就能馬上辦理,並可依照購物金額儲值相應的點數。集滿一定的點數後,就能兌換虎之卷獨有的贈品或知名畫師繪製的電話卡等獎品。
佐希聽了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急忙跑進圖書館。
武詞繼續待在原地,開始思考簡訊的寫法。
她所說的插畫指的正是小真黃的圖案。這是特別委託當初設計小真黃的繪師,臨時趕工閃電畫好的成品。
「哎呀,舞子?」忽然,桃見的神色一變。
爲免以後有什麼緊急狀況需要聯絡,還是先交換一下彼此的聯絡方式比較好。這麼一來對彼此都會方便許多。
一股驚人的霸氣瞬間向四周爆散。
這時候,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只見螢幕顯示着『店長』兩個字。
「我想到一個很棒的點子。」
「原來如此。」
稍微停頓一會兒後,武詞侃侃說出自己想到的方法。
「唔──嗯……」
「你想想,便利商店的集點卡不是有那種在特定星期購物就送雙倍點數的活動嗎?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啊。」
說完,佐希把手機伸向前。
「……好了,紅外線。」
武詞若無其事地回答。
聽筒另一端傳來店長一如往常悠閒的聲音。
ALTORIVER開幕後,庵波店的營業額只有商業作品的部分受到影響。換句話說,在女性向和多媒體方面仍是庵波店略勝一籌,如果把這兩項一併計入的話,對他們是壓倒性的不利。
「……沒、沒什麼啦──對、對了,小的去看看西販的貨車來了沒。」
(聰明人不打沒有勝算的仗,那傢伙八成會這麼說吧)
「沒錯。」
觀月苦笑。
沒想到佐希卻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告訴他們~~武詞同學負責的是藤江Fantastic文庫的商品後~~他們就提議用輕小說的銷量來一決勝負了~~時限是這個月底哦~~』
(反正只要拿出成果就行了吧?)
「只用一句話就說服總公司,桃見店長簡直霸氣側漏的說。」
「……那、那就這樣吧。我還有圖書委員的工作,先回去囉。」
──武詞和桃見通過電話後,桃見立刻二話不說答應他的請求,跟上層展開交涉。
桃見說道。
(嗯──標題用『關於ALTORIVER一事』就可以了吧。然後開頭就──)
武詞吞吞口水。不知道究竟會是怎麼樣的規則。
「可是……那樣沒問題嗎?」
(不過也對,早就猜到他們會用這種方式了。)
「虎之卷的會員卡不是有集點功能嗎?我想利用那個。」
「是。」
「……啊、對了對了。」
「……喏。」
「是的。」
「嗯?怎麼了嗎?……啊,難道你忘了帶手機?」
桃見問。
(接下來──)
佐希先是點點頭。
「不、這倒不是、不過……」
接着突然一臉擔心。
「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怎麼,找我有什麼事?」
「咦、咦?」
瞄了一下週圍,確定沒有其他人後,武詞小聲接起電話。
桃見滿意地點點頭。
記憶完畢。武詞把手機收回口袋。
「你想說什麼呀?」
也就是讓客人覺得自己『賺到了』的作戰。雖說是出於自願,但光是一味地買東西畢竟太傷荷包了,所以用這種方式給予客人物超所值的感覺。
由於從來沒有前例,所以最後是以實驗的形式將促銷活動限制在庵波店,但大體上對武詞的計劃沒有影響。
海報紙上用惹眼的字體印着『六月的每週六,凡持會員卡於本店消費,點數一律五倍計算!購買輕小說類商品一律十倍!』一行大字;標題下面則畫着虎之卷吉祥物,小真黃高舉會員卡的插圖。
「好,你也是。」
「這插畫果然很棒呢~~」
見到武詞的模樣,佐希忍不住苦笑。
「確定實行後~~我也把活動消息公佈在虎之卷的官網和推特上囉~~」
「……原來如此。」
進門前,佐希回頭說道。
這時他熊熊想起一件事。
像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佐希忽然匆匆推開圖書館的門。
『喂喂~~午安啊~~』
武詞點點頭,開門離開圖書館。
「……!」
來這招啊──武詞暗想。
「嗯,OK。」
「隨意變更現金集點的倍率,這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吧……?」
武詞掏出電話,準備用簡訊詢問桃見。
『所以~~你那邊如何~~?想到什麼好方法了嗎~~?』
舞子得意洋洋地正想說明下去時──。
『呃~~剛剛ALTORIVER的人來過了~~比賽的規則已經決定囉~~』
佐希不知爲何一直盯着手機的液晶螢幕,彷彿看得入迷了。
「報告,海報全都印好了!任務完成!」
隔天的打工,武詞情緒高昂、興奮得不能自己。
聽到兩人的對話,一乃不禁感嘆。
「……喂,您好。」
「網友們的反應似乎很不錯。畢竟以前很少舉辦類似的活動。不過卻苦了總公司的網管大哥。」
「好點子……你是說ALTORIVER的那件事?」
舞子不自然地草草結束對話,一溜煙逃離現場。
(再怎麼說店長可是……?到底是什麼啊……)
「武詞同學?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唰──霸氣纏身狀態的桃見轉頭瞪向武詞。
「沒有、完全沒有!」
武詞連忙搖頭。
「那我先去幫忙入庫,收銀臺拜託你囉。」
纔剛開店,佐希便馬上返回內場。
「嗯,交給我吧。」
武詞剛點完頭,佐希又忽然停下。
「……那個。」
她回過頭。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一時衝動,才害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臉上帶着滿滿的歉疚。
「別放在心上啦,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武詞對她輕輕一笑。沒錯,這是武詞自己的戰鬥。佐希根本不用爲此自責。
「……嗯。」
說完,佐希也露出微笑──她的笑容看來十分開心,武詞看着看着,胸口便忍不住小鹿亂撞了一下。
「唔……好、好了。」
武詞重新整理心情,開始操作設在收銀臺邊的電腦,播放店內的BGM。
跟以前比起來,來客數果然少了不少。
「……你果然也來了啊。」
操作介面非常簡單。只要用播放軟體打開MP3檔案,按下撥放鍵就好了。
可以說宅店已經脫離了傳統的架構,爲商業買賣提示了一個新的概念。換言之買賣行爲本身就是一種娛樂。(待續)
武詞一邊解說,一邊偷看客人的臉。聽到有十倍點數的話……他應該會再多買一點吧?
『大家好,我是PERSONALITY的京前瀨良。』
「嗯,你說得沒錯。」
「據說點數最高的店員,將會按照消費金額跟貢獻度最高的客人約會,或是舉辦個人攝影會。」
(爲什麼會這樣……?)
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武詞還是迅速替他結帳。
「……師父,客人是不是變少了啊?」
『我是PERSONALITY的辻野帷子唷──!』
「我知道了。」
「你自己看吧。」
「嗯,看來正是如此。」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
「您也辛苦了!」
「辛苦了──怎麼?出了什麼事嗎?」
也有人高談闊論、展現自己的學識淵博。雖然每個人的留言都不一樣,但都有一個共通點。
佐希不甘心地說。
即使到了下午,這種傾向也依然沒有改變。整體銷量仍維持在平均水準。然而,卻始終看不出促銷效果如何。
佐希撥了撥手機,再次舉到武詞面前。螢幕上顯示着推特的搜尋畫面。
就連與流行脫節的武詞也略知一二,這正是某知名偶像團體常用的手法。
武詞一邊聽着廣播裏幽默逗趣的對話,一邊環顧店內。
──其實武詞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
武詞說完,佐希不禁苦笑。
(唔──嗯……)
「我看倒也不見得。」
「──這是……!?」
有不少客人買了輕小說。甚至有客人買了不少輕小說。然而,卻完全看不出集點策略到底有沒有效果。買了輕小說的,幾乎都是平時就固定會光顧的常客。
──然後,接下來的其他客人也一樣。
如果是想要的東西,即便排除萬難也會來買,但對沒興趣的東西,則完全不屑一顧,眼中只有自己想買的目標。無論東西昂貴也好、便宜也罷,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只有那份「想要」的心情。
──沒錯,整體上都是正面的回應。
「聽說他們替每家出版社的輕小說各安排了一位專任店員。而各家出版社的銷量都會換算成專任店員的點數,然後比賽誰的點數最高。」
『請多指教嘎吼──!』
她的表情十分沮喪。
恐怕他們根本沒意識到集點活動的存在吧。
明明天氣不差,最近也沒有什麼大型的活動,但今天賣場內的客人卻空前地稀疏。
「我想……那恐怕沒什麼用。」
就在武詞獨自胡思亂想時,客人上門了。
武詞跟佐希在收銀臺換班,忙着巡視賣場替貨架補貨時,園花一臉憂慮地跑來問道。
「慢着慢着,給我等一下。那不就是──」
「不,這個點子本身很好。只是,該怎麼說呢,會來虎之卷消費的客人……那個,可能根本不關心那種事。」
「爲什麼會……」
「感謝您的惠顧。」
客人毫無預兆地驟減,一切的原因肯定在那家店。
「這完全超出我的預料。沒想到他們居然會用那種手法,更沒想到大家居然會照單全收。」
他立刻出聲招呼。那位客人把三本輕小說放到櫃檯上,分別是合格的雷吉歐斯第三、四、五集。
「這難道……很受歡迎?」
(果然減少很多呢……)
「……嗯。」
「……那個,可以聽聽我的意見嗎?關於集點活動的事。」
「好,『播放』。」
「……可是,這也未免做得太過火了。網路上應該有很多人批評吧?」
(……奇怪?)
「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在乎什麼點數。」
他的目的地是──ALTORIVER。
「歡迎光臨。」
武詞感到不可思議。就算不打算加買別的東西,照理說也該露出「什麼?十倍!?」之類的反應纔對啊。
「請問有會員卡嗎?」
「謝謝。現在正值促銷活動期間,消費累積點數是十倍喔。」
音響流出輕快的旋律。庵波店的BGM主要是廣播節目。
然而,這位客人竟毫無反應,只是慢吞吞地從包包裏拿出錢包。
面對那種客人,就算折扣再怎麼誘人也無法打動他們的心──不,這麼說不盡正確。
而且還不只是多而已。每個離開店門的客人手上,全都抱着大得誇張的紙袋。
──客人比以前更少了。
來到店門口後,武詞不禁看傻了眼。
(算了,反正纔剛開店而已──)
定睛一看,液晶螢幕上顯示着ALTORIVER的官網。只見官網的首頁寫着大大的一行字。
「請問有會員卡嗎?」
武詞衝得太快,連辦公室內的觀月都嚇了一跳。
「武詞同學~~你差不多可以下班囉~~」
負責藤江書系的女生滿可愛的耶?我也稍微貢獻一點好了……
武詞點點頭,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說着,佐希把手機螢幕舉至武詞眼前。
所以,當桃見前來通知後,武詞便二話不說匆匆奔回辦公室。
問完後,客人掏出會員卡。
肯定出了什麼問題。明知如此,武詞卻無法前去調查,只能任由焦躁感一點一點地累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Ma•Ki•Radio!』
隨口應答後,武詞又急忙記錄班表、收拾行李,再度匆匆離開辦公室。
『ALTORIVER庵波店,人氣總選舉!』
「……是啊。」
武詞問完,那位客人搖搖頭,似乎沒有會員卡的樣子。
他微微鞠躬目送客人離開。沒過多久,下一名客人緊接着到來,他買的也是輕小說。
佐希嘆了口氣。
有人當熱鬧看。
佐希悄悄走到目瞪口呆的武詞身邊。
「到底怎麼回事……」
有人興趣滿滿。
喂www這根本是某偶像團體的騙錢手法wwww
「……原來如此。」
人、人、人──店門前擠滿了人山人海。
「嗯,儘管說吧。」
兩個明亮的女聲──根據一乃所言,她們似乎是頗有名氣的聲優──在店內響起。
「還有,雖然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告訴你……不過點數加倍的活動,其實一點也不稀奇。比如Gamerd好像也有吉祥物角色生日時贈送兩倍點數的活動。」
佐希委婉地說。
「那個……這種活動恐怕已經不新鮮了。五倍雖然聽起來很多,但還是沒法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我想。」
「……這樣啊……」
武詞咬住下脣。雖然很遺憾,但看來他的創意還遠遠不到家。既然如此,究竟該怎麼做──。
「哦!這不是虎之卷的店員嗎!真是奇遇!」
就在這時,一個異常充滿活力的聲音叫住兩人。
「敬禮!」
聲音的主人是個掛着粗框眼鏡的男性。他一見到佐希便恭敬地低頭行禮。
「咕哈啊!」
然而下一秒鐘,男人突然維持敬禮的姿勢往前摔了個狗喫屎。似乎是被人從後面踹飛的。
「一瞬間看到花田了。」
對男人使出必殺一擊的,是個外表看來有點嚴肅的女性。
(嗯……?)
眼前的光景彷彿在哪裏見過。沒記錯的話,這兩個人不就是──。
「……啊,是Malonbooks的!」
沒錯,就是Malonbooks的店員。之前和園花一起做田野調查的時候,他們曾在店門口表演過精彩的實境相聲。
「是你~~~~!」
看見武詞的臉,男人立刻衝上前來。他是叫湯川太地對吧?因爲那時他報過自己的姓名,所以應該沒記錯──。
「咕唔唔唔!?」
「既然如此,我們就沒有輸。不管出現多麼強力的對手,不管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只要還有一個客人願意光顧,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
「說實話,感覺不是很好呢。」
佐希微笑。
「呼……」
「蘿莉控同志,今天你有上班嗎?」
──他的模樣跟剛剛完全不同,彷彿變了個人。
「……吶。」
「喔──偵查敵情啊。」
但這次由良沒有出手。看來,她也由衷認同太地的話。
「一起加油吧。」
「哦喝!」
「那個……他剛剛真的飛出去了耶,不要緊嗎?」
「請、請問……」
「……嗯。」
「態度居然差這麼多……難道長得帥就是正義嗎……」
「說得也是,我們走。」
被踢翻在馬路上的太地重新爬起。
那名外表嚴肅的女性──好像是叫由良的樣子──狠狠踹了太地一腳。
武詞打斷兩人殺氣騰騰的相聲。
「請、請問……兩位也下班了嗎?」
「嗯?有什麼事?」
「唔喝哦哦!」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果然,你們也被他們打敗了?」
由良轉向武詞。
「你不是那個對幼女伸出魔爪的變態嗎!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武詞在他身上看到了深深的信念。
「我想重新再來一次。」
「給我繞路去,上班時間外不準進入我半徑二十公尺內的範圍。」
武詞如此宣言。
因爲,太地的態度突然大幅轉變。
「別用奇怪的聲音回答。噁心死了──」
「我們是、那個……」
「真的非常抱歉,我會負責送這傢伙去垃圾回收場的……話說這傢伙也太重了吧?平常到底都喫些什麼啊?」
「嗯哼!」
佐希支吾其詞,眼神飄向ALTORIVER的方向。
武詞無視一旁的慘劇,怔怔站在原地。
聽到太地的咕噥,由良再次把他踹飛。
「別在旁邊說些意義不明的話。」
「哎呀~~小月~~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噫!?」
「就說了給我放開人家──」
說話的人,正是桃見。
「別擅自跟過來。」
佐希對二人問道。大概是因爲看到武詞被揪住的模樣,佐希的語氣罕見地有點畏懼。
這句話,有一半也是對自己說的。
她搖搖頭,糾正自己的臺詞。
「不過嘛,我想想。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表達感謝之情的話,就給我你們店裏那個可愛蘿莉的照片──噗咕!」
武詞馬上回答太地的問題,甚至忘了抗議自己被叫成蘿莉控的事。
「雖然比平常減少,可還是有客人對吧?」
武詞不禁深深鞠躬。
「咦──」
「哎呀真可愛~~你在錄影呀~~」
「真受不了,明明是隻肥豬還這麼裝模作樣。」
「嗯嗯。不如說,根本沒理由輸給他們。」
武詞戰戰兢兢地問。太地一邊回答,一邊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
「省省吧,由你擔任原告的瞬間,我們就已經確定敗訴了……那就這樣,我先回去了。你們也辛苦囉!」
太地得意洋洋地應聲。
話還未說完,太地便慘遭至目前爲止最慘烈的一陣暴打。由良面無表情地用全身的力量將太地摧殘得體無完膚。
「哼──!人氣未免太高了!我要上訴!」
但現在根本不是慢條斯理地分析的時候。太地毫無預警地勒住武詞的脖子。
「……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
「嗯──」
武詞忍不住吸了口氣。
「不勞費心,那在我們這行可是無上的褒獎。」
「嘎噗哈!……好、好過分……明明都是去同一個車站搭車的……」
太地倒在地上輕輕一笑。
由良瀟灑地揮揮手,轉身離去。
不愧是體格高大,連握力也比常人強的太地。武詞感覺自己的臉正快速漲成豬肝色。
太地也跟着由良的腳步離開。
「不好意思,由良同志。吾輩的好球帶只到十五歲,就算你愛上我,我也無法回應你的感情……不過,如果你只想共度一夜春宵留個回憶的哦噗啊啊啊!?」
目送由良的背影漸漸遠去後,武詞對佐希說。
武詞詢問由良。
身旁突然冒出說話聲,觀月忍不住尖叫。
由良又踢了一腳。
「勝負現在纔要開始。」
由良拖着失去意識的太地,緩緩離去。
武詞繼續詢問正踢出不知第幾腳的由良。
太地點頭附和由良。
不遠外,觀月靜靜凝望兩人的身影,臉上泛起一抹微笑。
由良轉向武詞和佐希。
──真要形容的話,那就是信念。
「你到底在『嗯哼』個什麼東西啦?給我像正常人一樣好好說話!」
太地一臉憤慨。被人這樣拳打腳踢後還能這麼活蹦亂跳,真是生命力頑強的傢伙。
「嗯哼。」
「那麼虎之卷今天有客人光顧嗎?」
「等等,我根本沒碰過她好不好!話說不能呼吸了!我不能呼吸了啦!」
「沒有啊。」
「我們絕不能背叛那些支持我們的客人。」
「請問那家店……你們怎麼看?」
「所以,你們兩個來這兒做什麼?」
由良苦笑。
然後太地一臉無奈地聳聳肩。
「多謝你的教誨!真不知該怎麼報答你纔好……!」
「嗯……」
由良皺起眉頭,稍稍沉思了一會兒。
「哼,報答什麼的就免了。」
太地的一席話深深撼動了武詞。
「呵呵……」
「嗯,有……」
「加油喔……嗯嗯,不對。」
太地跌飛出去,總算放開武詞。
「真是的,請別嚇人好嗎。」
觀月孩子氣地嘟起嘴。
「你就這麼在意嗎~~?他們兩個~~」
「……是啊。」
聽到桃見這麼問,觀月點點頭。
「我擔心他們見到ALTORIVER的盛況,可能會因此大受打擊。所以本想說些什麼鼓勵他們的。」
「不過~~沒想到被別人搶先一步了呢~~雖然只是只神豬~~不過他說的的確沒錯~~可惜沒機會出場了呢~~?」
桃見若有深意地笑了笑。
「也罷,這結果倒也不壞。」
觀月苦笑幾聲,抬頭望向天空。儘管日落時分已過,夕陽卻仍懸垂在山邊。看來夏天的腳步又近了。
「要是由我或店長開口,他們恐怕只會『是,店長說得對』地直接接受,放棄用自己的力量思考。」
「也對~~雖然能得到他們的信賴不是壞事~~但要是變成那樣就傷腦筋了~~所以,這次得好好感謝湯川纔行呢~~雖然是隻神豬~~」
從剛纔開始,桃見便一直語中帶刺。
「……以前被他說過『僞裝成蘿莉的老太婆不是我的菜』的那件事,你還在記恨喔?」
觀月似乎看出桃見的心事,開口問道。
「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桃見的身體散放出濃烈的殺氣。
「啊哈哈……」
觀月苦笑。
「……你打算又把這個難題丟給他嗎?」
「原來如此。」
「……ALTORIVER的做法之所以能吸引客人,就是因爲『參與感』。偶像的總選舉也是一樣的道理。只要花錢購買CD,自己喜歡的偶像就能更加活躍──正因爲如此,粉絲們才願意拿出大把大把的鈔票。」
「這是什麼?」
(唔哦哦……)
目前爲止,還沒有半個客人投稿。雖然有人好奇地停下來,但實際上卻沒有一個人填寫意見。
武詞拼命壓抑焦急的心情。
──然後,到了午休時間。
武詞不自禁地喊出聲。那種靈光一閃的感覺又來了。
箱子的頂蓋打了個小小的孔洞,從側邊完全看不見裏面是什麼。感覺很像投票箱或學生會辦公室外常見的意見箱。
然而,武詞的構想倒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就算是我,也完全沒想到ALTORIVER會用這種戰略。老實說,這挑戰對他可能太沉重了。」
佐希歪着頭問。
就在這時,一位客人走到櫃檯前,拿起放在箱子旁的原子筆。那是個年紀比武詞略長的年輕男子。
「不過看到他們剛剛的樣子,我也下定決心了~~直到武詞同學自己說出放棄爲止~~就繼續交給他吧~~」
「想要訴說自己對作品的愛;想要把自己所愛的作品推薦給別人。我認爲每個人心中都藏着同樣的心情。」
「嗯嗯~~武詞同學最大的優點~~就是即使是乍看超乎常理的想法,也能勇敢付諸實行~~所以只要能克服中途遇到的困難~~就一定可以創造新的機會~~」
武詞暗自握拳,偷看青年的動作。
「唔嗯唔嗯──……啊、有了!」
「……就是這個!」
接着,開始解釋自己的目的。
然而,靈感似乎沒那麼容易找到,唯有時間一分一秒地逐漸流逝。
「喔、喔喔……」
「怎樣!?懷疑啊!?」
真的要拿出來的時候,他反而緊張了。
「由我代替師父念給您聽吧!這樣就沒問題了!」
隔天早上一看見武詞的臉,佐希立刻這麼問道。
武詞正想阻止。
「又來了!拜託你別拿那玩意兒亂揮,很危險耶!」
(來了來了來了!)
(嗯……?)
回到家後,武詞打開電腦、連上網路,四處亂逛尋找靈感。
而此類手法改變了這個現實,粉絲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決定偶像的未來,不僅僅只是漫無目的予以支持,甚至可以直接影響偶像。而那種參與感正是動力的來源──』
(明天也要打工吶……)
武詞首先說明箱子的用法。
「這是用來放問卷調查表的。對了,店裏不是有個專門放會員卡申請書的臺子嗎?我想把這個擺在那裏。」
「誰、誰擔心你了!……對了,我是擔心你一個人鑽牛角尖妨礙到工作表現!就只是那樣而已!」
武詞立刻把自己的新構想告訴桃見。
接着,他用眼角餘光瞥向旁邊的櫃檯。檯面上放着早上準備好的箱子,以及寫着「用您的寶貴意見,一起塑造虎之卷賣場的未來!」的POP字卡──這是武詞熬夜纔想出來的文案。
「我聽不到──!」
(唔──嗯……好像沒那麼簡單吶……)
「……只是,這恐怕會爲他帶來很大的痛苦也說不定。畢竟跟擁有壓倒性實力的對手戰鬥,遠比想像中要辛苦多了。」
看到武詞的模樣,園花一臉不解地問。
「總覺得你的眼神異常閃閃發光的說。」
「是!」
(沒想到會讓人這麼緊張……)
「沒有啦,只是我想看看客人寫的意見……卻又沒有勇氣拿出來。」
佐希苦笑。
(仔細想想,我還是第一次當場觀看別人的反應……)
就在武詞猶豫不決間,園花蹦蹦跳跳地跑來。
結果佐希反而更加惱羞成怒,召喚出大聲公。
「不需要一一徵求我的許可也沒關係喔~~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儘管大膽嘗試吧~~」
(看看好了)
武詞對來店消費的客人滿懷誠意地道謝。在現在的情況下還願意來光顧,武詞能做的便只有致上自己的感謝之情。
(唔──嗯……)
聽完他的說明,桃見淺淺一笑。
他完全忘了時間,開始埋頭整理腦中的構想。
接着,觀月突然詢問桃見。
(……哦?)
「……嘿嘿,沒有啦。」
就算詢問客人的意見,大多數的人也沒辦法輕易想到該如何下筆。說不定大家會先回家寫好意見,下次才帶過來──。
武詞被她的氣勢嚇到,微微點頭。
但就在這時,武詞忽然瞥見一則令人在意的文章。那是某家經濟雜誌的官方網站,文章內容正好在討論偶像『總選舉』的商業手法。
武詞搬出一個大箱子。
看完這篇就睡──武詞一邊心想,一邊用滑鼠點開連結。
「……我說,你這次又怎麼了啊?」
桃見停止放出殺氣,用手指按着下巴。
「嗯?」
兩人正鬧得不可開交時,桃見悠哉悠哉地走了過來。
「……唔嗯──唔嗯──」
武詞借用了自己的經驗。上次他之所以能爲了設計陳列區付出那麼多努力,都是因爲對作品的愛。
「哎?不、這有點──」
看看時鐘,已經凌晨兩點了,再不睡可不行。
強弓兵那次,他是事後才透過手機得知大家的迴響,跟這次的情況又天差地遠。
「……唔──嗯。」
被武詞一問,佐希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辦公室的角落,武詞坐在桌前望着意見箱沉思。
他好像寫得很開心的樣子。作爲這個點子的發想者,武詞簡直太感動了。
「師父──您辛苦囉──」
──能被店長如此信賴。武詞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你擔心我?」
「……這次、一定行得通!」
「雖然你昨天說了一起加油,但我想你恐怕短時間內很難馬上振作,還擔心你是不是仍在煩惱,不過看樣子是我白操心了。」
「啊、店長。您現在有時間嗎?其實我──」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
她紅着臉大喊。
「謝謝您的惠顧。」
「我也想借用同樣的手法。不過,我又不希望對作品做出失禮的事。我要貫徹尊重每一本小說的信念,於是就想到了這個方式。」
『重點就在於粉絲和偶像交流的雙向性。在過去,偶像一如字面的意義,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對粉絲而言不僅遙不可及,連給予水分和肥料也沒辦法,只能遠遠地守候他們。
「很好、很好……」
(也對,填寫意見調查表的確是很麻煩)
啪!園花用力合起雙手。
「哼嗯哼嗯~~原來如此~~」
「……真是敗給你了。昨天才被打倒而已,今天居然又馬上想到新的點子。」
(快點、好想快點看看內容啊……)
青年在紙上寫了幾句話後投入箱子,接着獨自偷笑了一下,轉身離去。
武詞苦笑。
「早安啊~~你們兩個~~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呀~~」
「您怎麼啦──?」
然而,桃見說到一半,突然垂下眼睛。
但園花早已一口氣掰開箱子,取出裏面的紙條。
「來吧!我要念囉──!欸──我看看……哎?」
園花的目光掃過紙張,表情突然改變。
「這是──」
「怎、怎麼了?」
那反應感覺不太對勁。
「只、只是塗鴉而已啦!嗯!還是丟掉別看了吧!」
園花慌慌張張地說,打算把紙條揉成一團。
「喂喂喂,怎麼可以亂丟?這可是客人寶貴的意見耶。」
武詞急忙從園花手中奪回紙條。
「啊──」
園花不知爲何一臉不安。
「到底寫什麼啊,真是的。」
武詞歪着頭,視線飄向紙條。
「唔──」
接着當場愣住。
『因爲生意輸人就向客人求救哭哭喔wwwww你們難道沒有半點專業人士的矜持嗎──?wwwww我看還是收一收砍掉重練吧wwwww』
「……嗚……」
真的、真的,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費盡心思纔想出來的點子,竟然被人抱着半好玩的心態愚弄──武詞內心的衝擊,簡直無法用言語表達。
「辛苦了──……嗯?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如此。」
該怎麼回答纔好。不想說出實話。可是,也不想用謊言帶過。
武詞忍住煩躁的心情,勉強擠出笑容。
「哎、不……沒有啊?」
『啊、喂,是阿武嗎。』
『哼──嗯……』
藍那哼了一聲,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只要把我的心意正確傳達出去,客人們一定也會理解。」
「哈哈,怎麼可能。」
他用那笑容毫不留情地踐踏武詞的尊嚴。
「你們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貴店的情況如何啊?」
真難得,想不到連一向細心的藍那也會掉東西。不過任誰都有健忘的時候,也不能怪她。
「其實是師父的意見箱……那個……」
不甘心。可是,又找不到反擊的話語。
佐希光靠短短几句話便馬上理解情況,緩緩走到武詞身邊。
說到一半,藍那突然打住。
「……藍那?」
武詞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說風涼話。
「哈哈哈,別放在心上。現在纔剛開始而已,最終的數字還很難說呢。」
「……呼。」
要追上去痛毆他、狠踹他一頓是很簡單的事。不過那樣根本沒有意義。武詞不是街邊的小混混,而是動漫專賣店的店員。一旦使用暴力的話,就是自己輸了。
(可是,該怎麼做……)
(什、什麼啊?)
(都這麼晚了,居然只穿這樣就跑來……)
武詞在心中呻吟。就在這一分一秒間,彼此的差距肯定仍在不斷拉開。再不快點想出對策的話,就真的永遠追不上了──。
(總之得先開門)
──只有決心是贏不了的,這就是現實。
『那個嘛,其實是攬拌用的勺子……』
她走回武詞旁邊,輕輕說道。
「……」
「可是,你自己想想看。雖然這乍看之下只是單純的挑釁,但同時也代表我的心意根本沒有傳達給大家,看來我得在這方面多下點功夫纔行。」
佐希忿忿地吐了口氣,然後當場撕掉紙條丟進垃圾桶。
「我們的情況……」
寺田問道。
回到自己的房間,武詞呈大字形癱在牀上,嘴裏不知罵了第幾次髒話。
所以,他一定要想辦法回應大家的期待。可是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喂喂──」
總不能讓她一直站在門口,於是武詞走向玄關。
總而言之先接電話再說。
她從武詞手中抽過紙條,快速瞄過一遍。
看看時鐘,已經晚上十點了。這種時候會是誰?
──這時,一個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叫住武詞。
看來還是轉換一下心情比較好。以他現在的狀態,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解決方法。
於是武詞繼續開始思考打工的事。
「來了來了……」
寺田說着再次得意地笑了。
武詞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然而,現在腦中一點想法也沒有。就在武詞煩惱之際,門鈴突然響起。
雖然知道,卻無計可施。儘管有打倒寺田的決心,武詞卻找不到發揮這份決心的手段。
(乾脆先泡個澡吧……)
語氣比平時還要更加直接。
武詞瞄了一下螢幕,原來是藍那打來的。
讀過內容後,佐希也變了表情。
思考了半天,結果又回到最開始的地方。不知道已經重複了多少次。從剛剛開始,他的思緒就不停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武詞再次來到ALTORIVER的店門前。
值完早班回來休息的佐希,一臉驚訝地跑了過來。
「喔──這樣啊。是什麼東西?」
「不知您大駕光臨有何貴事。難不成,您也是來買東西的嗎?」
『是這樣的,上次我不是去你家做飯嗎?我不小心有東西忘在你那裏了。』
因此,他只能用成果來洗刷自己受到的屈辱,這點他心知肚明。
「當作沒看到就行了,給我對自己的想法有自信點。」
來者正是寺田。他臉上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從容地望着武詞。
「……啊啊。」
(可惡……)
園花跑到佐希身旁。
「哦呀,真是稀客。」
(明明大家都對我充滿期待……)
然後,本以爲她還要說什麼,沒想到電話突然掛斷。
「……」
未免也太不懂得照顧自己。如果是爲了遺失的東西,明明只要跟他說一聲,讓他明天帶去學校還她就好了。
「像這種東西,要是一一放在心上的話可會沒完沒了的。」
(……算了,不管那麼多。先想想該怎麼打倒ALTORIVER)
『嗯,我明白了。勺子的事就先忘了吧,掰掰。』
「可惡……」
「哎、等等、喂喂?」
(爲、爲什麼?)
(……唔──嗯……)
念及至此,武詞一口氣跳下牀。同一時間,房裏響起一陣嗡嗡嗡的震動聲。似乎是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在響。
「算了,請你們好好加油。我可是非常期待喔?就讓敝店拜見一下吧,究竟何謂動漫店員的矜持。」
那裏今天也是大排長龍。客人大批大批地上門,大批大批地消費。
「因爲貴店的經營之道,絲毫沒有參考的價值呢。」
不論武詞失敗多少次,都沒有任何一個人責備他。大家都相信武詞一定能做到,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啊,佐希姐姐……」
──除了望着寺田的背影外,他什麼也做不到。
(……是藍那啊)
彷彿看透武詞內心的糾結,寺田突然笑道。他的表情簡直像在宣告不論武詞如何隱藏,一切仍逃不過他的法眼。
於是,武詞總算稍微打起精神。
──然而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目的,武詞腦中完全沒有頭緒。
聽筒另一端傳來藍那的聲音。
映在畫面上的,是藍那的身影。她只在T恤上披着一件外衣,穿得十分單薄。
(又回到原點了)
「不過這段期間我還未拜訪過貴店,所以不太清楚情況就是了。」
武詞不禁動搖。只不過在電話裏聊了幾句而已,爲什麼會被她發現?
『……吶,阿武。發生了什麼事嗎?』
總而言之先應門再說。武詞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從對講機的螢幕查看門外的情況。
他的腦海浮現佐希的臉。還有園花、桃見、以及虎之卷所有人的面龐。
「……嗯?」
「借我一下。」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啦?」
武詞一邊呢喃,一邊打開大門。
「是要拿東西嗎?如果是爲了那個的話──」
「打擾了──」
不料藍那二話不說便跑進門內。
「哎?什麼?」
她脫去鞋子,逕自進入武詞家中。
「喂、喂!藍那。你到底──」
藍那對武詞的話充耳不聞,直接爬上樓梯。
「慢着,我叫你等一下!」
武詞慌慌張張地追在後頭。
「唷咻。」
一進入武詞房間,藍那立刻在牀上坐下。
「來聊聊吧,阿武。」
說完,藍那一臉認真地轉向武詞。
「聊聊?三更半夜是要聊什──」
「當然是阿武剛纔在煩惱的事呀。」
「……」
武詞無語。
「……你、你說什麼啊。我纔沒有煩惱──」
「……幹、幹嘛?」
一旦出現這種反應,就不可能再瞞下去了。藍那眼神中充滿確信。
「哪哪哪哪有什麼奇怪的?」
「蝦、蝦米都……我什麼都沒想喔!」
(聽好了,首先要正確地掌握當下的狀況,然後才能研擬對策)
然後,他釋放了一直以來壓抑的一切。包括虎之卷被人嘲笑的不甘心、無法回應大家期待的焦慮、以及一次又一次敗給寺田的懊悔。
「你一直都很難過對吧?很痛苦對吧?不過,已經不要緊了。」
「雖、雖然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不行。」
藍那眯起眼睛。
藍那的聲音有些寂寞。
儘管武詞不停掙扎,藍那卻始終不放手。
儘管努力裝出平靜的模樣,但武詞一開口就咬到螺絲。
(怎麼辦、怎麼做……我的命運……!?)
「……」
藍那毫無怨言地把它們全都聽完了。她時而頷首、時而附和,一字一句地默默聽到最後。
看樣子,他似乎連爭取時間的時間都沒了。
總而言之先逃離再說。於是武詞使出萬年通用的藉口離開現場。
「──不、不可以!」
「完了,這傢伙沒救了。」
「……有點可疑?」
她的表情有些寂寞──卻也有些高興。
「你不用這麼小心也沒關係啦,我想附近應該沒有別人了,畢竟這裏可是體育倉庫的後面耶。」
──就在意識即將完全消逝在藍那的話語中時,武詞赫然清醒。
「……」
「哦啊啊!?」
說着,藍那用手指按着下巴。
「所以你不必顧慮我,把一切都發泄出來吧。我會全──部──爲你承擔的。」
──兩人的視線交會。藍那左右異色的雙眸靜靜地注視武祠。
先確定自己該採取的行動,接着再來思考要如何付諸實行。
「對了對了。關於去賓館的事……你今天有空嗎?」
藍那忽地沉默。想開口,卻又說不出口。就是那種感覺。
「不需要一個人拼命,也不需要忍耐。直到那份痛苦的心情消失爲止,我都會一直讓阿武撒嬌哦。」
然後徐徐地,武詞放鬆身體,腦中漸漸變得一片空白。
(換言之,就是爭取時間──)

武詞一邊回答,一邊東張西望地窺視周遭的情況。
「啊、阿武!」
武詞緊抿嘴脣,逃開視線。這反應雖然有點孩子氣,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藍那。
就在兩人持續着毫無意義的對話時,一個聲音突然插入。
「……無論如何,都不願告訴我嗎?」
沒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那個,阿武。」
「我……想成爲阿武的力量……阿武現在的工作,老實說我一點都不瞭解。我能做的或許就只有傾聽而已。可是,即使只是聊聊,阿武一定也會輕鬆一點。」
武詞一邊大叫,一邊從這溫暖過頭的牢獄中掙脫。
「謝謝你。你總算願意告訴我了呢。」
(現在最需要是時間……!也就是正確把握狀況,然後研擬對策的時間!)
「……嗯,你合格了。」
(OK,現在正是我體內的冷靜之魂該甦醒的時候)
「好了,事情的經過我大概瞭解了。」
用外科醫生的語調好心地一一替武詞分析完後,友人阿學得出結論。
「如果這樣還不算怪的話,就算天下紅雨也沒什麼稀奇的了。認識你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模樣。」
說到這裏,武詞便沒法再說下去。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我也不想硬是打破沙鍋問到底……可是、可是啊。」
──要不要一起去賓館?
接着,武詞終於說出連自己先前也一直沒發現的真心話。
「你以爲我沒發現嗎?」
聲音的主人──也就是武詞動搖的根源,藍那,眨了眨眼睛。
藍那把武詞的臉用力埋入自己的胸口。
「你怎麼了啊?」
「雖然讓變成廢人的阿武一直撒嬌下去也很吸引人……不過,阿武果然還是帥氣的時候最棒。」
藍那微笑。她的神情──是那麼地平靜,充滿慈愛。
「……唔唔!」
藍那的那句話不停在腦中盤旋。
「──哎?」
「唔……」
因爲藍那忽地跪起,緊緊抱住武詞。
雖然武詞曾在世界各地旅行,造訪過各式各樣的地方,但他卻從未體驗過日本的『那種』住宿服務。
「怎麼啦,你今天好像怪怪的。」
原本跪着的藍那一屁股倒回牀上。
「既然如此,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賓館(hotel)住一晚?當然,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保證你一定會打起精神哦?」
時間悄悄地流逝。最後武詞終於忍耐不住靜默,抬頭望向藍那。
這麼說也有道理。然而,武詞始終冷靜不下來。
尾隨武詞前來的藍那出聲叫住他。
──腦海浮現Malonbooks店員的話語。只要還有一個客人願意光顧,他就絕對不可以背叛他們。要是在這裏放棄的話,就等於背叛了他們的信賴。
然而,那終究只是逃避罷了。
這個男人可是校內知名的八卦廣播電臺。要是被他發現自己煩惱的理由,武詞就算跳到馬裏亞納海溝也洗不清了。
回過神時,武詞已情不自禁地張開嘴巴。
但武詞立即否定。
「我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逃避。」
「其實我,根本就想不出厲害的點子。我……我、該不會、比自己想像得更……更平凡──」
「那樣的話,我就真的再也無法振作了。」
友人的吐嘈可真是一語中的。
「在電話中聽到阿武的聲音時,我馬上就知道了。你遇到了什麼讓你很不甘心的事情對不對?」
藍那看着說出這番話的武詞,露出微笑。
「不,我很冷靜。冷靜得就像火山爆發一樣。」
「哎呀呀?」
「──我、我……」
「……我一直以爲、以爲自己是與衆不同的存在。但那或許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而已。」
武詞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從椅子上跌落。
(糟了……!)
「口齒不清、眼神閃爍、呼吸急促、眼白布滿血絲,再加上額頭不停冒汗。」
藍那的聲音真的很舒服。如果照藍那所言忘掉一切的話,一定會變得很輕鬆吧。
「我去一下廁所。」
阿學皺起眉頭。
儘管對話沒有半點進展,但至少已經確定了目的。
然後,她如此問道。
武詞深呼吸一口氣。雖然在腦中想出這種奇怪臺詞的當下,自己就已經跟冷靜兩字扯不上關係,但總而言之還是先冷靜下來再說。
──說出實情的話,一切都會輕鬆得多。武詞也明白這點,但是他說不出口。因爲一旦開口,感覺就再也停不下來。這種沉重痛苦的心情將會一口氣潰堤。
於是乎,武詞陷入驚恐的狀態。
(那種地方……牀鋪真的會一邊旋轉一邊上下搖照明全是粉紅色浴室隔板全是透明玻璃嗎……!?)
從同人書刊中學會的八成有些偏頗的知識,此刻正如驚滔駭浪般在腦中翻滾。
(怎麼辦、怎麼做、我的命運究竟會何去何從……!)
「到了喔,阿武。」
正當武詞的思緒又回到原點時,藍那的聲音傳入耳中。
「到、到到到到到了嗎!」
武詞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仰望眼前的建築。
「……咦?」
然後,瞬間愣住。
──雖然沒有實際踏足過,但武詞曾在外面看過幾次。照理說,那種地方通常不是外觀氣派地誇張,要不就是突兀地鶴立雞羣,或是裝潢得非常惹眼,再不然就是故意蓋得異常不起眼纔對。
──至少他從從沒看過如此高級、豪奢的賓館。
「這裏、是……?」
「飯店(hotel)啊?」
藍那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她說的沒錯,這裏的確是賓館(hotel)。不過這裏卻是一看就是三星或五星的豪華大飯店。
「哎、不、可是……」
一輛外觀看上去十分高檔的進口車停在飯店門口,轎車的主人一走下車,帶着白手套的服務員立刻上前迎接。一位看來大概是來日本談生意的白人男性,從容地走過武詞身邊。他的後面還跟着另一位戴着墨鏡和寬沿帽的女性,那應該是喬裝過的女藝人吧?
(這到底是……?)
「……啊。」
「啊啊,說得也是……時間也差不多了。」
「不,因爲這真的太……」
藍那突然說道。
聽完武詞的故事,藍那的眼睛不禁閃閃發光。
「你、你……難道早就知道……!」
「阿武以前在世界各地尋寶的時候,沒有住過這種地方嗎?」
「好了,走吧走吧。」
「就是那種廚師都戴着高高的帽子,在客人旁邊烤牛排的那種地方?」
──裏頭的裝潢,比外觀所見更加豪華。
「啊,你說的該不是會那個吧?就是電影裏常看到的,老闆會一邊說『好好享受你的客房服務吧』一邊突然拔槍的那種?」
室內溫度不會太熱也不會太冷,不會太涼也不會太暖,可說是絕妙的氣溫。
「誰知道,你說呢?」
「哇啊,好羨慕喔。」
藍那眨眨眼望着武詞,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藍那說着輕輕竊笑。
武詞正感慨間,藍那又走了回來。她的身旁多了一個飯店小弟,大概是負責接待的服務生。
「我們現在想去喫飯,請幫我介紹一下適合的餐廳。」
「嗯──雖然那裏也不錯啦。」
「沒有。我們住的都是更……該說是木造房屋嗎……總之都是些可疑人士經營的可疑旅館……」
藍那在其中一張單人牀坐下,對武詞問道。
既不讓人感到諂媚,又沒有一絲生硬,任誰看了都會心情愉悅,除了完美之外還是完美的職業笑容。得好好像她看齊纔行──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那技巧武詞實在學不來。等級太高了。
女性面帶微笑。
「哦喔……」
「阿武,你該不會是想到別的hotel了吧?」
「喏,就是那個啊。就是蓋子打開,鐵盤裏放着一整隻火雞的那種。」
「不好意思──」
「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跟我、一起……?」
武詞愣了愣。
(這個人是負責什麼工作啊?)
雖說跟武詞的人生完全無緣,但高級飯店內通常都有附設餐廳,這點常識武詞還是知道。
「這個嘛──」
「喂、喂!等等!」
(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千金)
根據武詞腦中的印象,所謂飯店的伙食,應該都是用客房電話向服務生點菜後,放在推車上送到房間不是?
「喂、喂,等等……」
實際上,武詞還真的遇過那種事。那是一間位在摩加迪休note小巷裏的旅店。要不是老媽反應夠快,把身上的煙幕彈通通丟出去,武詞一家恐怕早就被列入失蹤外國人的名單內了。
就在武詞獨自思考的時候,藍那忽然叫住那位女性。
「高級飯店六十樓的房間,簡直像異世界一樣……」
「討厭啦,阿武你真是的。」
武詞一陣慌亂。哪有人在高級酒吧點雞尾酒?這不是在給人家找麻煩嗎?
藍那又再次微笑。不過,這次的笑容已經恢復正常。
惡作劇似地丟下這句話後,藍那逕自走進飯店。
這件事先放到一旁。武詞心中還有別的疑問。
「因爲我覺得來這裏的話,一定能幫上阿武的忙呀。」
所有的傢俱和陳設,無一不盡豪奢之能事。但另一方面,卻又沒有那種讓人感到低俗的土豪氣息。可說是如假包換的高級飯店。
然後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請求。
藍那站在武詞的身邊,悄悄說道。
在藍那的帶領下,兩人來到飯店的大廳。
「呵呵──」
「哦喔……」
就在武詞爲藍那的反應感到訝異時。
這是什麼意思?武詞一臉疑惑。
藍那對武詞說完,獨自走向服務檯。
「你的反應跟在樓下時一模一樣呢。」
武詞慌慌張張地追上。
「怎麼了嗎?」
藍那看着那位女性。
藍那看着一臉困惑的武詞,突然嗚呼呼地微笑。
「不,飯店的食物不是都是由客房服務送來的嗎?」
「是,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算了,先不提那個,倒是我有件事想問你。」
「總之,我們先去喫飯吧,我有點餓了呢。」
「你等我一下喔。」
房內擺着兩張放着大枕頭的單人牀,旁邊還妝點着窗簾和桌子之類的傢俱。不論哪樣很明顯都是相當於武詞幾個月伙食費的高級品。
(哦哦……真厲害)
藍那笑道。
武詞的喉嚨噴出尖銳的叫聲。
寬敞的房間內,充滿了高貴大方的氣息。無論哪個形容詞都跟武詞的人生離得十分遙遠,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雖然有點慢了半拍,但武詞卻突然有所感慨。
接着,藍那來到和入房時不同的另一個櫃檯。櫃檯內站着一位女性,對方的年紀跟武詞的母親差不多,還稍微年輕一點;不過兩者的氣質卻天差地遠。相較於武詞母親漫不經心的個性,這位女士感覺十分沉着幹練。
武詞苦笑。
武詞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到喫晚餐的時間了,窗外也早已一片昏黃。
一踏入飯店內,武詞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
「咦──」
藍那一邊說着跟在房間時一樣的臺詞,一邊穿越大廳。
「幫上我……?」
「但我想試試看這家飯店特有的服務。」
「麻煩你。」
望着藍那的背影,武詞忍不住感嘆。跟被現場氣氛嚇傻的武詞不同,她看起來完全無動於衷。明明身上穿着學校制服,她卻能處之泰然,完美地融入周圍的氣氛。
「對啊。」
藍那一指按着下巴,眼神四處遊移。
一踏入房間,武詞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
再當然不過的疑問。特地帶自己到這種高級飯店來,藍那到底想做什麼?
街道被夕陽染得火紅,大樓一幢一幢地點亮星辰般的燈火;路上往來的車燈也熠熠生輝。
「哎哎哎!?」
武詞完全摸不着頭緒。
不知怎地,藍那忽然寂寞地笑了笑。
「不不不……等你被人用槍口指着的時候,就不會說出那種話了。」
(真厲害……)
「那我們先去房間吧,在六十樓喔。」
「……走?」
藍那露出神祕的表情,如此說道。
「對吧?其實我早就想跟阿武一起欣賞這裏的風景了。」
來到飯店房間後,武詞才總算想起這件最重要的事。
「原來是那個啊,我們要去飯店附設的餐廳對吧?」
「嗯──雖然那種的也不錯啦。反正這家飯店的食物本來就很好喫……可是呀──今天我想讓阿武體驗一下不一樣的樂趣。」
既然跟服務檯設在不同地點,應該是負責處理入房和退房外的其他業務?但武詞完全想不出會是什麼。
「話說,這裏的景觀真不錯……」
(不過……)
難道之前那種曖昧讓人誤會的態度,都是爲了惡整自己而故意裝出來的嗎?
「我知道了。」
然而,那位女性卻笑着點點頭。
「咦、咦咦咦……!?」
武詞大喫一驚。這發展完全超出武詞的想像。
「可以安靜聊天的餐廳、氣氛熱鬧適合聚餐的餐廳、賓至如歸氣氛溫暖的餐廳,請問您想要哪一種呢?」
簡直就像預先排練好一樣,女性流利地列出不同的選項。
「嗯──可以安靜聊天的那種好了──」
「好,那麼立刻爲您安排。」
「啊、還有,因爲我們剛下課,現在還穿着制服──」
但令人驚訝的地方還遠遠不只如此。
「就這樣去喫飯好像有點那個……能麻煩你幫我們準備兩套衣服嗎?」
沒想到藍那繼續提出更加無理的要求。
「是,沒問題。」
然而女性卻一點也不驚訝,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這、這到底怎麼搞的……?)
眼前的情景完全超乎武詞的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我們馬上爲您準備,請兩位先在房間等候一下。」
「好,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對話結束後,藍那走回武詞身旁。
「喂喂喂,你別無理取鬧啦。這樣不好吧?」
「爲兩位送上今日的primo piatto。」
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介於服務檯窗口和服飾店店員之間的職業。
說着,藍那也把食物放入口中。該說不愧是上流千金嗎?她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比如餐巾的擺放方式、餐具的使用順序,記得好像有很多繁瑣的規定。雖然武詞去過很多國家,但幾乎從來沒在普通等級以上的餐廳喫過飯,所以不太清楚這方面的規矩。
「太厲害了……」
武詞也順手抓向刀叉。
「那個呀──那也是禮賓人員的威力喔。」
享用美味的食物,住在豪華的飯店;大概是爲了幫走投無路的武詞轉換心情,藍那才安排了這一切。
兩人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前去後,藍那的要求已全都準備完成。不但準備好新的衣服──而且還十分周到地當場爲兩人量身挑選合身的尺寸──連負責載他們去餐廳的轎車和司機也已等在飯店門口。
「怎麼了?」
「喔、喔喔!說得也是。」
「那麼,請兩位慢慢享用。」
「不、沒有啦,我只是在回想西餐的禮儀。」
剛剛纔被提醒要遵守最低限度的禮儀,沒想到自己立刻就犯了。
武詞所在的地方是間義大利餐廳,豪華的裝潢內瀰漫着成熟的氣氛。
武詞也同樣脫下制服,換上了時髦的服裝。雖然他也說不出到底適不適合自己,但在穿上的瞬間,他便馬上領悟這果然是最高檔的衣服。
「是喔……?」
「嗯──」
然後突然沉思起來。
「……唔──嗯。」
「……咦?不過,另外兩個原因是?」
「不客氣。」
(啊、搞錯了。不過這實在是……)
「我沒有無理取鬧呀。不如說,這樣對他們比較簡單呢。」
武詞熊熊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第一個就跟阿武猜的一樣。因爲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就算再怎麼鑽牛角尖,也不可能想出解決的辦法呀。」
「而且現在很多店爲了不擅長使用刀叉的客人,都有準備筷子──」
「祝兩位有個美好的夜晚。」
謎團愈來愈深了。
「有那麼久嗎?」
「是因爲我一直悶悶不樂,所以想幫我提振精神對吧?」
於是武詞抓起刀子切下餐盤裏的食物。
「謝、謝謝……」
藍那思考着該如何回答。她身上穿着一襲以冷色系爲主體的連身洋裝。這當然也是那位女性準備的。不但設計高雅大方,而且還恰到好處地隱藏了藍那的年齡。可見挑選者的眼光之精準。
「……對了,說到謎團。」
藍那不悅地撇過臉去,然後大口大口地喫起燉飯。
藍那一邊叉起桌上的食物,一邊歪着頭問。
「這樣啊……謝啦。」
藍那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拿起刀叉。
「唔呀──……」
「嗯──」
藍那呵呵呵地笑着。
服務生對兩人恭敬地鞠躬。
「第二個原因,純粹是因爲很久沒跟阿武一起喫飯了。」
把食物送入口中後,武詞忍不住感動地讚歎。雖然不曉得這道菜叫什麼,但總而言之真是太美味了。
隨後那位女性轉向目瞪口呆的武詞,再次露出專業的笑容。
「我說很久就很久啦──哼。」
(以前菜來說,份量會不會太多了啊……)
「……啊,我懂了。」
「唔……抱歉。」
藍那回答。
眼見服務生走遠後,武詞偷偷詢問藍那。
配膳結束後,服務生再次對兩人鞠躬。
「那個人到底是誰?」
武詞依稀聽過這個名詞。
武詞也反射性地低頭回禮。
「不知道耶,到底是什麼呢──」
看見武詞的反應,藍那忽地嘟起臉頰。
武詞忍不住對藍那說教。雖說對方不敢對客人發怒,但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家。
藍那語帶玄機。
武詞坦然道謝。確實,就算再那樣苦惱下去,武詞大概也想不出辦法。
「當然如果會的話最好,不過不那麼拘謹也沒關係。只要不大吵大鬧或弄髒環境就可以了──」
「阿武真是的……」
「如果還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儘管吩咐。」
「嘛,總之先喫飯吧。我已經快餓昏了呢。」
藍那回以溫柔的微笑。她的那份體貼,着實讓武詞感到寬慰。
「呃──……沒記錯的話,就是負責爲客人帶路或提供諮詢的人吧?好像服務業很常見……」
「我們先回房間吧?等一下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嗯──你說的其實是參考真正的門房而衍生的職業。」
儘管武詞的義大利文只有日常會話的程度,但多少還是聽得懂意思。
「三個……?」
藍那輕輕笑了幾聲。
唰──服務生悄然無息地現身
──武詞等人回到房間後不久,飯店服務生便前來敲門,爲剛剛的女性傳話。
「……欸,你不覺得我們好像受到特別禮遇嗎?」
藍那停下手裏的湯匙,沉思了一會兒。
「真是的,咀嚼的時候不可以說話。」
「有三個。」
「很久了喔──」
「嗯──那個人呀──」
(……我們好像被當成貴賓了吶)
「哦,真好喫──」
「門房……?」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客氣囉。」
「這是野菇奶油番茄燉飯。」
然而藍那卻一臉笑嘻嘻的,一點也沒有反省的樣子。
結果立刻遭到藍那斥責。
由於自己過去從沒來過這種餐廳,所以或許只是一廂情願的錯覺。但總覺得這家店對自己的態度,很明顯跟對其他客人不一樣。
「啊──不用想太多沒關係。」
武詞忍不住詢問藍那。宛如魔法般一一實現那些無理的要求,那個人簡直就像小說裏登場的管家。
「她就是所謂的禮賓人員(concierge)喔。你知道這個詞嗎?」
「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啊……那個叫禮賓的……」
與其說是重要,不如說是最根本的問題。但之前一直沒機會好好問個清楚。
服務生端上來的竟是米飯料理。
「這、這樣啊……」
然而藍那還沒開口回答,武詞已自己想到原因。
「吶,你剛剛說是爲了幫我才帶我來飯店……」
武詞愣了一下。記得不久前才一起喫過早餐不是?
(primo piatto(最初的盤子)……是指前菜之類的嗎……?)
武詞歪了歪頭。
武詞低聲呢喃,不停讚歎。對平時幾乎只靠提神飲料過活的武詞而言,這裏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於是武詞也動起湯匙,回想過去的往事。
「……啊啊,這麼說也對,我們的確很久沒一起喫晚餐呢。」
腦海裏浮現的,是遙遠兒時的記憶。
──武詞和藍那的初次相會,是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
在那之前,武詞和父母一直住在一間1DK的小套房。直到後來他們找到某樣值錢的財寶,才總算買下一棟獨立的透天厝,搬到新家。
而他們新家的鄰居,就是藍那。
「對吧──」
藍那停下自着燉飯的手,抬頭瞄向武詞。那雙左右異色(虹膜異色症)的眼眸,靜靜地注視着他。
──武詞對藍那的第一印象,就是個乖巧文靜的女孩子。她的眼睛老是低頭看着地上,雖然不是完全不說話,但從來不會主動開口──她就是那樣的孩子。
總是回話的一方、總是接受的一方。一旦身在人羣中,除了點頭應聲外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爲什麼她總是用那種方式面對他人呢?直到認識藍那好一陣子後,武詞才得知當中的緣由。
「所以啊~~我還記得小時候常常在你們家喫晚飯。就像我跟班上的人打完架回家那次。」
懷念之情湧上心頭。
「就是說呀。阿武以前還曾經說什麼冒險家絕不能退縮,一個人單挑其他男孩子呢。」
藍那也笑着眯起眼睛。
──那一天,小學的下課時間,武詞無意中撞見有男孩子在班上欺負藍那。
「噁心死了──」
「你看你看,她快哭了耶。」
「搞不好會流出兩種不同顏色的眼淚喔。」
不分任何種類,在小學生的社會中,「顯眼」永遠伴隨極高的風險。異於常人的外貌,往往會招來負面的關注。
「你、你有完沒完……」
武詞那份不屈不撓的鬥志,對於一旦確立『上下關係』後便會立刻服從的其他男孩子而言,簡直就是異類。
武詞的心跳突然加速。藍那的眼神,總覺得──和平常不太一樣。
「話說回來……我們這樣實際上花了多少錢啊?」
面對不正當的暴力,一位少女勇敢地爲自己挺身而出。
「……」
「喂,算了,我們走吧。」
「躲什麼躲啊。」
「真是的,又在唬弄我。」
「你們幾個,給我住手。」
「以後別靠近我們。」
「老師不是說過嗎?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着人家。」
直到高中以前都必須就讀當地的學校──來自四方的無形壓力,沉重地壓在藍那一家的身上。
然而,他們卻目擊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
於是,武詞試着轉移話題。
「我的眼睛是奶奶送給我的重要寶物!」
說着,藍那掏出一張卡片。
──若是一般的情況,女孩子特有的小圈圈這種時候通常會發揮效用,或是團結一心反擊男生,或是偷偷向老師告狀,一勞永逸地結束男生們的霸凌;但藍那卻總是孤獨一人。她良好的家境,此時反而爲她帶來更大的麻煩。
用完晚餐,搭乘飯店派來的出租車回到酒店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武詞和藍那就讀的只是普通的公立小學,即使藍那本人和家長已努力融入周圍的環境,卻還是顯得格格不入。儘管這點並未直接造成負面的影響,卻也使得大家都不願主動伸出援手,造成藍那被孤立的窘境。
「加油……?要你爲了替我打氣而加油……?」
「況且我還有這個呀。」
「嗯──應該比想像中便宜一點?」
聽到藍那的話,武詞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時候的阿武,真的很帥。」
面對男孩子們粗魯的言語,藍那只是不停低頭望着地板。
此後男生們的霸凌停止了。總是低着頭的藍那漸漸不再看着地板,展現出自己與生俱來的魅力;不知不覺間,她已不再是孤獨一人。
聽見藍那的回答後,女性露出微笑。
「嗯。那時也吵了很久呢。」
藍那一臉不高興地說完,繼續拿起刀叉。
「……話說,付錢的是伯父吧?你隨便拿來用不要緊嗎……?」
「噁心的傢伙。」
「不告訴你。你自己想。」
「雖然這樣也沒啥不好啦。可是你爲什麼一定要讀稻野啊?公立高中不也不錯嗎?」
「就是啊……不過。」
武詞一邊舀空盤子裏的燉飯,一邊苦笑。
加上住宿的費用,老實說武詞十分懷疑自己的現金到底夠不夠用;即使如此,武詞還是打算自掏腰包。雖然武詞的雙親無論做什麼事都很隨便,但唯有金錢借貸方面算得十分清楚,絕對不會欠人。這點自己必須向他們看齊纔行。
來者正是那位擔任禮賓的女性。
藍那惡作劇似回答。
傳說中唯有被選上的人才能擁有的信用卡──黑卡。雖然乍聽之下就像傳說中的寶劍一樣虛幻,不過很可惜那是現實中真的存在的東西。
雖說只要轉學到其他上流家庭就讀的私立學校就能解決問題,但他們卻無法這麼做。因爲藍那的父親正是俗話常說的『鄉紳』,所以她根本無法離開這片土地。
正因爲如此,他們全都對武詞感到害怕。對於異常又無法征服的事物,人們很自然會心生恐懼。不知不覺間,男生們漸漸不再跟武詞來往。
藍那的眼神突然望向遠處。
「又在看地板了。」
「我想拿出勇氣,自己努力看看,把自己的想法貫徹到底。」
「這點還差得遠呢。冒險家是……絕對不會逃跑的!」
不過,自此以後,他們也不再靠近藍那──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後來,男生們趁着武詞不在的時候,又開始欺負藍那。
「抱歉喔……因爲我一直瞞着爸爸他們自己被欺負的事。」
於是乎,藍那在班上可說是孤立無援。面對日益越線的霸凌行爲,她只能選擇默默地承受。
即使被圍毆得連站都站不穩了,武詞依然沒有倒下。
──在對這些複雜的理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一名少年憑着正義感挺身而出。
「還、還沒結束……」
「不用啦,以後再還我就行了。反正阿武將來一定會成爲更了不起的男人。」
然而,武詞仍不肯認輸。
「……對、對了。剛纔說的最後一個原因是什麼?」
藍那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自言自語地說。
那是一張信用卡。而且是──全黑的。
「考高中的時候,你們家親戚那邊不是也要你就讀當地的公立高中嗎?結果你卻堅持要念稻野。那時候也是?」
「喂,給我把頭抬起來──」
藍那回答。等到下一道料理送上來後,她的心情便又一下子恢復了。所謂的女人心還真是難以捉摸。
藍那笑着說道。然而站在武詞的立場,可不能一句「喔,那好吧」就算了。雖說比藍那預想得便宜,但那恐怕仍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雖然已是很久以前的逸事,但現在想起來都還有點不好意思。
「不、可是,還有飯店的錢耶……」
「嗯,是間很棒的餐廳。」
「哦喔喔……那難道就是……!」
說着,藍那忽然直直地凝視武詞的眼睛。
「都是因爲你不讓我說出和別人打架的原因,害我後來一直被藍那的爸媽當成野孩子。」
雖說受惠於豐富的冒險經歷,武詞的體能比同年齡的孩子還要優異許多,但一對多的羣架終究還是有極限。
「歡迎兩位回來。」
「兩位對今晚的餐點還滿意嗎?」
降臨在藍那身上的,正是那種災難。
藍那苦笑。
「幹、幹嘛突然說那個。」
「走開。」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的差一點就被幹掉了吶。誰叫我那時候不懂事,像個笨蛋似地把老爸說的話通通當真。」
「我真的很開心喔。多虧阿武,我才能鼓起勇氣。」
藍那倏地眯起眼睛。看來好像是生氣了。
「啊……您好。」
「我可沒在唬弄你喔。」
「你們這些臭男生,別瞧不起人!」
「啊,難道你在擔心付帳的事?如果是那樣的話,不用放在心上啦──」
武詞一邊走進飯店大廳,一邊轉頭詢問藍那。
就在武詞正摸不着頭緒時,一個聲音打斷兩人。
「因爲,阿武你說想去稻野。」
「嗯──不如說爸爸還要我好好加油呢。」
如果說男生們不爽的是藍那的眼睛,那麼女生們排擠的便是藍那優渥的家境。
「很高興爲您服務。」
那是真心感到喜悅的笑容。
「……請問。」
看見她的笑容,武詞忍不住插話。
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但是,總覺得好像可以從這個人身上問到非常寶貴的經驗。
「是,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女性回應。
「那個、請問……」
該怎麼問纔好呢。雖然貿然開口了,腦中卻想不到該說什麼。
「……」
武詞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轉頭向藍那求救。
「嗯?唔嗯。」
不過,藍那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那個……請問所謂的禮賓,是什麼樣的職業呢?」
躊躇了半天,武詞最後只丟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是。」
然而,女性卻依然面帶笑容,回答武詞的疑問。
「我們的工作主要是回應客人的需求。若對方是遠道而來的旅客,我們會幫忙安排觀光行程,有需要時也會提供伴手禮的建議。若對方是爲洽談商務而來,則提供翻譯或口譯的服務,或幫忙代訂音樂會或體育賽事的門票。當然,挑選和預約餐廳也在我們的服務範圍內。」
「原來如此……」
服務業的萬事屋──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這也未免……)
「藍那,鑰匙借我。我要先回房間!」
「啊啊!」
「不,只是突然想到還有個問題想問那位禮賓小姐。是有關餐廳的……」
武詞嚇了一跳,連忙轉頭。只見藍那不知何時已坐在牀上。
「咦?爲什麼?」
「時間啊、時間。」
「只要不違反法律和道德,無論任何要求我們都會包辦。只要是客人的願望,我們一定會讓它實現。」
瞬間,過去從未有過的強烈電流一口氣竄過武詞全身。
「不好意思,請問有紙筆嗎?」
藍那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
武詞忍不住叫出聲。他幾乎是用吶喊的。
「是這樣啊……抱歉。」
「想把日本的金魚帶回東南亞養……以前有位客人提出這樣的要求,所以我們便替他從報關的方法到日本金魚在東南亞的養殖法都調查了一遍。甚至還有客人特地來找以前曾在祖國關照過他的『山本先生』,拜託我們幫忙找人。」
「謝啦,那我先走一步囉。」
武詞暗自喫驚。尤其是尋找山本先生的那個例子,儘管她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卻難如登天。只要想想全日本有多少『山本先生』,就知道那得耗費多少人力。最後應該是靠着什麼線索才找到人的吧?但就算那樣也還是很強。
「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自己剛剛的行爲確實相當奇葩。若是平常的自己,一定會懊惱自己又幹了蠢事。
女性用完全不讓人反感的角度鞠躬,再度微笑。
然而武詞把被嚇傻的禮賓人員撇在一旁,轉頭拜託藍那。無論如何,得趕快把剛剛一閃而過的想法記下來纔行。絕對不能放過這個靈感……這可是──自己逆轉勝的王牌。
「這次也是多虧你們,才能找到那麼好的餐廳。」
然後又回頭。
恭敬地向禮賓人員行禮道謝。
「什、什麼時候……」
「嗯。」
(等等、等等哦……)
「那是因爲呀。」
「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因爲剛纔太過集中,武詞完全沒發現。
不僅環境優美、餐點美味,氣氛又不會讓人太拘謹。感覺恰到好處。
「哪裏,承蒙您的誇獎。」
「感謝兩位的誇讚。」
(的確……)
女性臉上的職業表情第一次破功。不過這也難怪,就算她的經驗再怎麼豐富,應該也沒遇過問題問到一半突然莫名其妙大吼的客人。
「是、是的?」
武詞匆匆收下紙筆,再次衝出去。
「嗯──」
這時候,藍那的聲音冷不防響起。
藍那接着說。
「唔喔!」
藍那忍不住感嘆。
究竟是哪裏跟以前不一樣?武詞自己倒是完全沒有感覺。
──我們的工作,就是回應客人們的需求。
總而言之,先試着把腦中浮現的想法通通記下。脈絡的整理晚點再說,當務之急是儘可能救下那些不斷湧現的靈感。
都這麼晚了,看來是不可能問了。
「阿武剛剛不是在樓下大吼大叫又跑來跑去?如果是以前的阿武,一定會跪在地上大喊『又做出突兀的舉動了啊啊啊』,然後消沉半天。」
「啊、不對。」
雖然回到飯店的時候已經完全天黑了,但那時應該纔剛入夜而已。自己究竟在桌前坐了多久啊?
看着一臉沮喪的武詞,藍那突然這麼說。
「不會,很榮幸能爲您服務。」
飯店的房間內,武詞坐在書桌前振筆疾書。
藍那的要求是「可以安靜聊天的餐廳」。從這間飯店的規格來看,就算帶他們去有侍酒師的法式餐廳或政治家會面時常去的料亭也不奇怪。然而,她卻一眼看出武詞不習慣高級的環境,選擇了最適合他的餐廳。
「怎麼了?」
女性微微一笑。
「看來,我的第三個目的應該已經達成了。」
這句話在武詞內心興起了漣漪。
「萬事屋──這麼形容不知道會不會有點失禮?不過,感覺真的什麼服務都有。」
藍那噘着嘴脣,似乎在鬧彆扭。
──無論任何要求我們都會包辦。
「我一直都在啊。都是因爲阿武把門鎖起來了,害我剛剛傷透腦筋的說──」
「謝謝你!」
(八成是特別配合我挑選過了。)
──只要是客人的願望,一定會讓它實現。
(就跟藍那說的一樣,真的好厲害……)
是哪個部分勾動了自己?
女性點點頭,贊同藍那的話。
武詞仔細反芻那位女性的話。
「……那個,請問這樣就行了嗎?」
他大喫一驚。居然已經半夜一點了。
藍那似乎對武詞的反應一點也不喫驚,二話不說拿出鑰匙卡。
這是爲什麼呢?武詞停下原子筆思考了一會兒,卻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藍那說得一點也沒錯。
「唔──嗯……不行了嗎……」
經藍那這麼一說,武詞隨即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是,請問這個可以嗎?」
「唔哦……?」
武詞話還沒說完,藍那突然苦笑起來。
「……阿武好像有點變了呢。」
「……啊,不對不對,等一下。」
轉而詢問禮賓人員。
(什麼……這是什麼?)
跑到一半,武詞又急忙回頭。
武詞離去後,擔任禮賓的女性轉頭詢問藍那。
「是,您說的沒錯。」
「啊、不對。」
突然間,武詞想起一件事。剛剛還有個問題忘了詢問禮賓的女士。
「好好好,拿去吧。」
連那種小地方都面面俱到的用心之處,更是令人驚歎。恐怕只有真心誠意把武詞和其他客人們擺在第一位,才能辦得到吧。
(……嗯?)
「別嚇我啦。你剛回來?」
「可是,阿武卻沒有那麼做。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怎麼感到懊悔對不對?」
藍那笑盈盈地回答。
武詞筆直奔向電梯。
「現在要問有點困難吧──」
藍那嘆了一口氣,繼續問道。
「啊……」
連連鞠躬後,武詞這次頭也不回地跑進電梯。
「嗯?有嗎?」
「哇啊,你們真的很厲害呢。」
「阿武你找到了值得全心投入的東西,擁有了想要守護的重要事物,纔會因此改變。」
武詞回頭望向藍那。
「我說的沒錯吧?」
藍那淺淺一笑。總覺得那笑容──有點寂寞。
「原來如此……嗯。」
或許,一切正如藍那所言。
「真厲害……你居然懂得這麼多。」
武詞真心感到驚訝。這些事情就連武詞本人都沒有察覺,虧她能如此精準地一眼看透。
「因爲,我們一起長大──不,也許不只如此。」
說着,藍那飄開眼神。不知爲什麼,藍那的樣子跟平常有些不同。
「……啊啊。不過,你還漏了一個原因。」
倏地,武詞想起另一個理由。
「有嗎?」
藍那輕輕斜着腦袋。
「就是那個啦。」
纔剛啓齒,武詞又馬上噤聲。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那個?」
但藍那繼續追問。看樣子,只能好好說出來了。
「因爲,我受了藍那你這麼多幫助,所以當然得拿出全力……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吧,我想。」
難得她爲了自己做了這麼多,這下更不能輕言放棄了。一定要努力拚到最後一秒纔行。就是這麼一回事。
下一瞬間,武詞的後腦突然受到一記衝擊。不過那衝擊的力道雖然強烈,實際上卻不怎麼痛。
「嗯、嗯嗯……」
「唷──喝,藍那。快起牀!天亮囉──」
「……?」
武詞出聲叫喚。
「然後是……這樣。對了,還可以拜託店長幫忙……很好、很好!」
看到簡訊的內容後,佐希忍不住叫出聲。
「很遺憾。」
接着,藍那突然不再說話。相反地,牀上傳來某種類似衣服摩擦的聲音。
螢幕上,只寫着這麼一行字。
猛一回頭,只見一顆枕頭掉在地上。武詞撿起枕頭,觸感膨膨鬆松的。原來如此,難怪雖然力道驚人,卻一點也不會痛。
佐希站在車站月臺邊,把手伸入包包。
(算了,反正有成果就好)
身後,藍那如此說道。
「……阿武是大白癡!」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明明有張看起來舒服無比的牀鋪擺在眼前卻躺都不躺,武詞纔是不正常的那方。
看見藍那的身姿,武詞突然尖叫。
今天學校還要上課。先不說武詞,像藍那這樣的模範生要是遲到的話可不太好。
藍那有點難爲情地笑了。
感覺氣氛愈來愈讓人尷尬,武詞連忙轉過身去繼續工作。
這是什麼情況!爲什麼藍那的身上只有一件內衣!
「這樣啊。原來阿武這麼感激我……嗯,既然如此,那能不能……給我一點獎賞呢?」
棉被裏傳來藍那生氣的聲音。
就算想不注意也難。多麼……多麼洶湧澎湃的雙峯!
「怎麼,那難道是要我陪你去哪裏玩?」
腦袋裏源源不絕地湧出靈感。關於藍那的事已經完全被武詞拋到九霄雲外──。
藍那慢吞吞地爬出被窩。
「已經早上了嗎……?」
然後藍那對一臉狼狽的武詞吐出舌頭。
藍那的聲音就像在他耳邊低語。
熬夜對人體百害而無一利。人類原本就是晚上睡覺白天工作的生理結構,一旦破壞那規律,多少會對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
「到底怎麼回事……」
武詞瞥向桌上的筆記。雖然寫得十分凌亂,但總算是統整出完整的概念了。
武詞一邊用原子筆敲着筆記本──因爲想不出能表達心中概念的適切文字──一邊歪着腦袋苦思。
「討厭,纔不是指買得到的東西。」藍那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悅。
「什、什麼?」
「啊?什麼真的假的,藍那你本來就是女的吧。」
「……欸嘿嘿。」
看來自己好像又熬夜了。
「……」
「你怎麼了啊,藍那?」
「早安……哦哇啊啊啊!?」
「也不是那個啦……阿武真討厭,明知故問。」
腦中忽地浮現想要的文字,武詞立刻振筆疾書。
「……阿武,我呀。」
「哎?」
藍那一邊拉起牀單遮住胸口,一邊眯眼瞪着武詞。
「話說回來──啊、對了對了!就是那個詞。」
「什、什麼意思啊!」
雖然明知如此,可一旦開始工作便停不下來,真是令人詛咒的天性。
目光轉往藍那的方向,只見她已經鑽入被窩,完全看不見身影。
(一不小心就拼命過了頭……)
武詞沒有回頭,一邊埋頭書寫一邊反問。
『我想到新點子了。輕小說禮賓大使。詳細內容晚點再告訴你。』
前往學校的途中,佐希的包包突然嘟嘟嘟地震動。
武詞的聲音尖銳得簡直就像女孩子。
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的武詞,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發呆。
「嗯……?」
「已經太晚了──哼。」

(她睡着了啊……)
直到陽光從窗外灑落,武詞才總算回神。
藍那沉默了。
她瞄了一眼簡訊的發送者,不禁眨眨眼。
(這一次……這次一定,行得通!)
「總、總之……就是這樣。」
(這習慣可不好)
(話說得叫她起牀纔行)
「不知道。晚安!」
「我希望阿武……能讓我……成爲真正的女人……」
「……」
「呼啊……」
接着佐希不知爲何突然跑到柱子上的化妝鏡前理了理頭髮,然後滑動手機。
牀上傳來聲音。是藍那。
「……嗯?」
(話說……好大!?)
「你、你你你你是怎麼搞的!」
「……」
這是至今爲止最完美的點子。儘管經歷了幾次失敗,不過這次終於──找到了決定性的致勝方案。
「……」
「獎賞?好啊,如果是我買得起的東西,想要什麼我都可以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