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 初戀與失戀

我們一起玩耍過很多次。

我們吵架過很多次，也和好過很多次。

我們經常呼喚彼此的名字，牽着彼此的手，一起度過許多時光。

那是多麼地理所當然，以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小時候的我，總是如此以爲。

＋＋＋

「宏嵩、宏嵩！」

在吵雜的小學教室內，離班會開始的時間只剩不到五分鐘了。同學們零星地走進教室，互道早安。此時，我聽到有人正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到揹着書包的成海，正從教室前面的入口跑過來。她的表情很詭異。

「宏嵩……拜託，救救我……！」

「……妳怎麼了？」

成海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又像隨時要哭出來、看起來又很不甘心的樣子，這表情很難形容，總之就是複雜得我一輩子都無法做出那樣的表情。她抓着我的肩膀，激動地說：

「我一直進不了下一個關卡！」

成海很常打電玩，在班上同學中打電玩的頻率應該僅次於我。但坦白說她玩得並不好。

她打電玩打到卡關時，經常哭着來向我求助。不過，若是動作類遊戲也就算了，怎麼會連角色扮演類的遊戲也會卡關啊？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應該是因爲妳還沒拿到鑰匙吧？」

「什麼鑰匙？」

「就是一個會掉在城鎮外可疑宅邸內的東西。」

「什麼～？可是人家有去可疑宅邸探險過啦～」

成海微微地鼓着臉，不滿地如此說道。

我想，應該是因爲沒有仔細探索，纔會找不到鑰匙吧。不過要是對她這麼說，她八成會生氣，還是別說了。

「啊，那我今天可以去你家拿嗎？」

我們在玄關前遇到尚哉，看來他正要出門。

「宏嵩大大，超任收到哪去了？」

不知成海怎麼解讀我的這聲嘆氣，她微微嘟起嘴，說道：

「宏嵩竟然會看書，真稀奇耶。是輕小說嗎？」

裏面裝的正是所謂的「薄薄的書」，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是「二藤 宏嵩先生」，字跡有些圓潤。

「這樣啊。好了，鐘響的時候一定要回來喔。」

我拿起一張卡帶，上面貼着Q版的路○貼紙。這張貼紙的圖案是成海畫的。成海特別喜歡的遊戲卡帶中，有好幾張都貼有她親手繪製的貼紙。

「咦！什麼跳下去！？」

成海察覺我在笑她，微微鼓起臉頰看着我。這鬧彆扭的表情也跟小學時一樣，完全沒變。這更讓我止不住笑意。

我想了想今天會上的課、回想昨天上課的內容，稍微思考了一下子。接着說：

「訂單在此。」

今天放學，跟成海一起到我家之後先開始寫作業吧。我想數量應該不多，一起寫完作業以後再開始打電玩就行了。

成海是三年五班，教室在上面一層樓。我則是三年一班。成海總是特地下樓來找我，而我卻幾乎不曾上樓去找她過。我總覺得別班的教室是不屬於自己的領域，無法放心地走進去。不過，在每一班都有朋友的成海似乎完全不這麼覺得。雖然我並不羨慕她這一點，但總是純粹地感到佩服。說到佩服，她一直都能夠對周遭徹底掩飾腐臭（指跟腐女有關的部分）還沒有穿幫，這一點也讓我覺得很厲害。

「知道了。還有，妳上上週訂的已經來囉。」

「好。我來找，妳先裝主機吧。」

「……成海大大，妳在幹什麼？」

「沒事。所以呢？妳要玩哪一款轟○超人？」

我一面走上二樓，一面喊出聲音對她說道。說完就聽到成海語氣隨性喊着說「好～」。

「是電玩遊戲的外傳作品。訂單呢？」

「宏嵩大人、宏嵩大人啊……」

「這次又是什麼樣的同人誌了？」

＋＋＋

「太好了！」

「好～」

「哇啊，這臺超任本來有這麼輕嗎？」

「宏嵩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我摸了摸尚哉的頭。他頭的高度差不多到我的胸骨下方。我摸着他，他又對我笑了笑。成海在一旁看着我們的互動，雖然不發一語，但好像很興奮又很激動的樣子。

貼紙已經很舊了，角落的部分翹了起來。我用手指把它按回去，但是那個部分已經失去黏性，無法再貼上去了。

「啊，是成海姐，歡迎！哥哥，歡迎回來！」

「那麼，開始上第一節課吧。這一節是算術課喔，宏嵩同學！」

已經是大約五年前的事了呢。我一想到這，不知怎地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好，小尚。你要出去玩嗎？」

「我去拿要給妳的東西，妳進來隨便坐吧。」

「應該去了吧。」

「笨蛋，別這麼大聲啦！」

「嗯！我出門了！」

成海說完，小跑步出了教室，沿途不忘向其他朋友道別。

我漫不經心地如此盤算着。然後，班會結束了。老師大聲地說道：

「三代！路○最可愛的那一代！」

「嗯。」

「妳有按下開關，打開大門嗎？」

我覺得有些難爲情，將眼光從她臉上移開，手則從抽屜中拿出了國語課本跟筆記本，擺在面前，準備上第一節課。同時，腦海中回想着那間宅邸的地圖。

「……我想今天的算術課應該會出作業。」

我稍微抬起頭看成海，她微微地歪着頭，再度問道：「可以吧？」

但是，那是指平常站着的時候。

「嗯，好啊。」

「妳就從二樓上方那個樓梯上去三樓，找到附近的石像按下開關，然後去三樓下方就能找到一個可疑的研究員……」

順道一提，成海既不是什麼辣妹，也不是喪女，（外表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國三女生，因此也會像一般女孩一樣把裙子改短。不過，雖說是改短，也是在不會被師長責罵的範圍內而已，並非真的有多短。

不顧呼吸急促的成海，我逕自走進玄關。脫了鞋子之後，成海也跟着進屋，她看起來已經恢復成正常模式了。

我將書籤夾在還沒讀完的書中，將書收進書包，起身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幾個我還沒記住名字的女同學對我說了「拜拜」，因此我也回她們說「拜拜」，然後走出了教室。背後傳來女同學們興高采烈的歡呼聲，還有男同學們不悅的嘖聲。

我看着裝滿超任卡帶的箱子。我從沒數過這箱子裏到底有多少張卡帶，但乍看之下這裏面的卡帶至少不下一百張，擠得滿滿的。不過，由於有分類，用不着把所有卡帶都一一拿起來確認。常跟成海一起玩的遊戲總是收在箱子裏最外面的位置，而且上面還有其他的辨識記號。

「去過三樓了嗎？」

「有從三樓跳下去嗎？」

「這種東西不會因爲時間經過就變輕吧。」

乍看之下，這張紙跟女生之間互傳的小紙條沒兩樣，但內容卻是BL同人誌的購買委託。她有時候甚至還會委託我買十八禁的同人誌。（成海的說詞是，自己的實際年齡雖然未滿十八歲，但精神年齡已滿，所以沒問題。）

「小尚會踢足球啊？」

老師站到講桌後方，開始舉行今天的班會。

我抱着褐色信封袋走下樓梯，打開客廳的門，看到成海正趴跪在地上，翻找着電視櫃裏的東西。

「可別受傷了。」

尚哉說完，「嘿嘿嘿」地笑了起來。看着他的笑容，成海也跟着眉開眼笑。據她所說，尚哉的笑容就像天使一樣。

「小尚……太可愛了……可愛到極限……真想偷抱回家……更想一整天躲在十公尺外的電線杆後面一直觀察他……」

小孩房就在樓梯旁。我進房後脫下制服的外套，用衣架掛起、收進衣櫥內。然後從衣櫃角落拿出了事先藏好的褐色信封袋。

尚哉似乎很黏成海，每次她來我家時，尚哉總是想要跟她一起遊玩。成海似乎也很疼愛這樣的尚哉，有時候甚至會只顧着跟尚哉玩，而把我晾在一旁。老實說，成海對待尚哉的方式很令我不放心，深怕總有一天會惹出事件。因此，最近我開始考慮是否該儘量別讓他們見面。

「其實踢得並不好……不過，大家都會教我，所以我變得會踢一點點囉。」

成海拿出一張小紙。那張紙折成信封狀，封口處貼着閃閃發亮的貼紙。紙的背面則寫着『TO 宏嵩』。

「是不會。只是移到了旁邊那個櫃子裏而已。」

我把褐色信封袋擺在成海的書包上，打開電視櫃旁邊的高櫥櫃。超任的主機跟卡帶都收在最下層，外表有一點褪色。我把那些東西都拿出來，交給成海。

成海突然彎起身子將臉靠過來。好近，太近了。

「這該報案了吧。」

她雖然這麼說，但我知道她每次都不會寫，回到家以後一定會被伯母痛罵一頓。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地上擺好了兩張坐墊。

「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

「卡帶也都在那裏面嗎？」

在國中的教室裏，今天的課程跟班會都結束了。教室裏吵吵鬧鬧的，有的學生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有的學生正在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裏玩。我獨自在這片喧擾中默默地看着書，聽到有人正在低聲呼喚我的名字。

只要不趴跪在地上的話，自然不覺得她的裙子有多短。

「人家聽不懂啦！不然我今天去你家，到時候你再告訴我吧！」

這時候，老師剛好走進教室。成海說完「待會見！」，就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尚，媽呢？」

「……好吧。」

「按了。」

「找到了。」

該用膠帶貼住，還是乾脆撕下貼紙，把貼紙收到別的地方呢？以後得想想辦法纔行。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拿着卡帶，轉身面向成海。

她擔心要是自己訂網路通販纔買得到的同人誌，等本子送到自家信箱後，可能會被家人發現；因此，忘了是從何時開始的，有時候她會像這樣委託我幫她買。另外，由我來買的話，也可能會被我家人發現，但她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被我家人發現的可能性趨近於零。而且即使被發現，對我也沒有任何損失，所以倒也無所謂啦。

無意間，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寫下這收件人姓名的人，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寫了「二藤 宏嵩先生」這六個字呢？這怎麼看都像是男人的名字。對方會不會以爲我是個腐男？還是會以爲這是父親的名字呢？算了，無所謂。反正我又不認識那個人，以後也不打算認識，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永遠無從得知吧。

「喔～好懷念喔！好，宏嵩，你也坐下吧。」

「媽有打電話來留言，說會晚一點回來。」

「太好了！那我去拿書包，你先下去等我吧。」

「那我去你家寫就好啦！」

「妳這樣吼才大聲吧。」我如此回答她，於是她一拳揮向我。這樣的互動是我們之間的老梗了，我以右手輕易地接住她的拳頭，繼續翻頁。

我想應該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但是，當下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嗯！我要跟大家去踢足球。」

尚哉跑着離去。望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成海用有如勉強擠出來般的聲音低聲嘀咕說：

成海口中一邊發出「喔～」「哇～」的驚呼聲，同時手拿着超任主機，一下子舉高、一下子放下。看着她這樣，我想起以前她在我家第一次摸到彩色GAMEBOY的時候，也做過一樣的舉動。

成海挺起上半身，從趴跪改爲跪坐的姿勢，轉身過來面向我。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來。」

「你笑什麼啊？」

「我很久沒玩轟○超人了，突然想玩玩看嘛。拿出來會很麻煩嗎？」

「交給我吧！」

成海拿起其中一張坐墊抱在大腿上，同時用手拍着另一張坐墊。

「宏嵩，你拿1P搖桿。」

「OK。」

最近我們很少聚在我家一起打電玩了，不過，偶爾像這樣來玩的成海，看起來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

我們兩人都長高了，我變了聲，她變成了腐女。即使如此，我還是我，她仍是成海。我想，今後一定也一樣，不會改變。

「好！今天就一口氣玩到全破爲止吧！」

「別忘了讀書啊，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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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高中之後，四個月過去了。

去年的事情我幾乎都不記得了，因此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今年夏天炎熱的日子會比去年更多。

我總覺得每年都聽到相同的話，但老實說也不太記得了。

唯一隱約記得的是，去年的暑假，我跟成海兩個人反常地認真讀書、準備應考。

對我來說，考上哪間高中都無所謂；不過成海倒是很想考上離這裏兩站、制服出了名可愛的女子高中。爲了考上那裏，她來找我求助。她第一次模擬考的結果是C判定，似乎不太樂觀。

在這之前，成海也向我求助過很多次，不過都是跟同人活動與電玩有關的事。因此，這是她第一次爲了那些以外的事情來向我求助，其實我很驚訝。

她挪了一半以上平常總是用來打電玩的時間用功讀書，這樣的努力似乎有了回報，她在暑假後的第一場模擬考中，勉強得到了A判定。而之後一直到正式考試爲止的那段期間，她也認真地用功讀書，甚至不惜放棄參加各種同人活動。最後總算是順利地考上心目中的第一志願。

畢業典禮那一天，成海穿着全新的西式制服，不斷地跟好幾個朋友拍照留念。

幾天後，班上的女同學將當時有拍到我的照片全部加洗出來寄給我。那些照片目前仍收在我的書桌抽屜內。

自那之後，我還沒有見過成海。

成海的社團活動似乎很忙碌，而我考上的是一間頗重視升學的高中，每天忙着寫作業、做報告，有好一陣子都沒時間打電玩。我曾經因爲無法忍受而裝病向學校請假。

即使如此，我跟成海有時候還是會用電子郵件聯絡彼此。至於郵件的內容則跟國中時的日常對話一樣，都是一些沒什麼意義的閒聊。雖然不再見面，不過我還是不覺得我跟她的關係在升上高中後，有什麼明顯變化。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稍微伸個懶腰。尚哉的身高看起來還不到我的一半。當然，實際上他並沒有那麼矮。不過他今年才九歲，家裏還有很多他搆不着的地方，這也是事實。

（成海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喫完午餐後要出門一趟，就麻煩你看家囉。」

這麼說來才發現，路上有一些人穿着和服浴衣；在更靠近車站的地方，還有更正式的攤位。

原來，從小學到現在毫無改變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有什麼事？」

真是太傻了。

慶典活動只到明天。據海報上所寫的，今天下午兩點開始有警察樂隊的演奏會，明天晚上八點有煙火大會。

「不可以，很危險。」

「尚，午餐喫什麼？」

今天九點左右起牀後，我只喫了一片吐司，到現在都還沒喫其他的食物。想起這件事之後，感覺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從前直到去年爲止，我從未在意過成海現在人在哪、在做什麼之類的問題。因爲根本沒那個必要，她總是在身邊。但是，現在我卻得煩惱怎麼樣才見得到她。

「踩在椅子上就行啦～」

「哥哥，你在做什麼呢？」

成海她，肯定不會再叫喚我的名字了。

我以爲，以後她還是一樣會不斷地叫喚我的名字。

這時候，我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向往我的反方向前進的人潮。在前方驗票閘門的旁邊，我似乎看到成海的身影一閃而過。

「啊，我正打算要煮義大利麪呢。」

『站前夏季慶典八月三日、四日、五日』

我真是太拙了。

但是，或許還有可能。

雖然我跟尚哉正在放暑假，但今天不是假日，爸爸跟媽媽都出去工作了。因此，再怎麼等，也不會有食物主動送上門來。

除了成海之外，我至今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朋友的對象，因此從來不曾像這樣這麼想見某個人，也從未想過我竟然會有這麼想的一天。

尚哉笑着說。

關於慶典活動，我只有在讀幼稚園時，被媽媽帶去參加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夏天明明這麼熱，爲什麼還要特地出門去買貴得沒道理的炒麪跟棉花糖來喫呢？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心態。

是不是現在就該發電子郵件給她呢？還是晚上直接打電話給她比較確實呢？對了，我還不曾打過成海的手機呢。

我走下樓梯，在廚房內翻找了一番，發現義大利麪用的肉醬已經用光了。因此，我另外從冰箱裏隨便找了一些食材搭配義大利麪。尚哉在一旁讚不絕口，不斷地說「好厲害」。

到了暑假，心情上跟時間上都變得更爲遊刃有餘，於是我開始沒來由地想跟成海見面。倒也不是說特別想跟她一起做什麼事，純粹只是想見她一面而已。不過，「沒來由地就是想見妳」——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那麼，我要說什麼才能見到她呢？最後想到的答案，就是「來打電玩吧」，我只想得到這個。

我以爲，即使現在見不到面，以後總有一天能夠再輕易地見面。

我不明白這對他來說，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不過，尚哉平時就很常笑。跟我比起來，他更能言善道，也有很多朋友。尚哉肯定不會像我這樣，爲了不知道該怎麼跟朋友見面而煩惱吧。我漫不經心地想着。

如果我約她的話，她會跟我一起去嗎？

「……沒事。」

「我只是沒心情用功而已。」

我眼前的書桌上擺着數學的問題集與筆記本。對了，我剛在寫暑假作業啊。

車站的喧鬧聲與樂隊的演奏聲瞬間遠去。

但是，幾分鐘前纔剛有一班電車進站，成羣的乘客們紛紛往車站外頭走去。要從這樣的人潮中找出一個人，實在不容易。更何況，雖然我剛纔覺得自己看到了成海，但是並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真的就是她。雖然覺得聽到了聲音，但那也可能只是錯覺。

出門以後，我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我想起前一陣子破完關、完成挑戰要素的一款遊戲好像出了官方畫冊，差不多是昨天出的。於是，我決定從家附近的車站搭電車，去下一站的一家規模較大的書店逛逛。那一家書店有遊戲類專區，內容十分豐富，包括攻略本、設定集、圖集，甚至還有手辦等商品。因此我有空時，常去逛那一家書店。

這種感覺真奇怪。

我穿越閘門，跑下通往月臺的階梯。這時候，告知發車的鈴聲響起了。

我將背靠在椅背上，呈半仰躺的狀態盯着天花板看。在原本只有天花板的視野中，尚哉的臉突然倒着冒了出來。

「太好了！謝謝哥哥。」

雖然人潮不至於多到難走的地步，不過走在通路中央上去驗票閘門感覺相當麻煩，因此我靠邊走。

想到這裏，我更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個小孩子。

耳中聽得到的，只有笑聲。

通路旁的窗戶都完全敞開着。經過窗戶時，隱約聽得到金屬管樂器的聲響，大概是警察樂隊的演奏會開始了吧。雖然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稱，但我認得這旋律。我漫不經心地聽着幾乎要被人潮的喧鬧聲掩蓋過的音樂，繼續往前走。

但我錯了。那樣的日子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走上通往驗票閘門的階梯，階梯上也有許多來來往往的人潮。原來這場祭典活動有這麼多人蔘加嗎？我雖然是當地人，卻完全不清楚。

成海的男性女性朋友都很多。說不定她已經跟別人有約了。

來到了車站前的大馬路上，雖然是平常日的白天，不過路上的人還滿多的。

馬路邊的幾家餐飲店都在門口擺出摺疊式的長桌，販賣啤酒、果汁、小菜等商品。其中一家店牆上貼着海報。上面寫着——

眼淚，並沒有流出來。

「咦？不繼續用功嗎？還是說，我別找朋友來家裏玩比較好呢？」

電車開始動了起來。車內開始廣播，車掌用慵懶的語氣，呼籲乘客不要緊急奔跑搭車。

儘管成海跟那名男子肯定已經不在那裏了，但不知道爲什麼，我還是很不想停留在那個地方，不由得撥開流速緩慢的人潮，加快腳步走向驗票閘門。

說完，我挺起身子。

我從最後幾級階梯上一躍而下，朝着正要關閉的車門縫隙衝了進去，結果結結實實地被車門夾到了。車門馬上自動打開，我連滾帶爬地衝進車廂內，急得有如要衝撞似地靠在另一邊的車門上。

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她了。最喜歡她了。我跟她是朋友。不知不覺間，「喜歡」的意義發生了變化，變成了「戀情」。但我卻渾然不覺。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我只看見他們一瞬間，下一秒，兩人的身影就被人潮掩蓋過去了。但是，那一瞬間的光景，卻深深烙印在眼簾之中。

而跟我所不知道的成海走在一起的陌生男子，則是把衣服穿得邋遢不整，頭髮染成棕色，戴着幾個耳環。

「我來煮好了。你還搆不到流理臺吧。」

想到了這個結論之後，我決定繼續專心往前走。這時候，剛好逆向的人潮間，有了一個空檔，我看到一對情侶走在通路中央。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纔剛開始交往沒多久的樣子。男方看起來是個輕佻的人，我沒見過他。而女方則是一個身材嬌小，將頭髮鬆鬆地綁在頭側邊的女生。她是我非常熟悉的女生。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看向桌上的時鐘，十一點半剛過。

不過，成海會怎麼想呢？

「沒關係，隨便你用。只要記得換記憶卡就行了。」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樣滿幼稚的，不過說到我跟成海兩個人在一起會做的事，除了去年的讀書、準備考試之外，就只有打電玩了。所以，會這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但是，即使有了這個想法，我卻想不到該在什麼時機對她開口。結果，暑假開始以後，兩個星期都過去了，我還是沒能跟她約好碰面。

我腦中不斷地反覆思索着，雙腳則朝着車站直線前進。

此時，我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個冒失、幼稚又愚笨的人。

於是，我跟尚哉一起喫義大利麪，喫完、收拾完畢之後，當我正要出門時，尚哉的朋友也來了。

我稍微放慢腳步，專注地盯着人潮看。

我以爲，雖然可能很難像以前那樣子牽着彼此的手，但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相處在一起。

我想像着成海穿着和服浴衣、雙手拿着棉花糖跟蘋果糖，到處逛攤位的模樣。

前往車站的途中，我邊走邊發呆，不知不覺間開始想着成海的事。

「啊，嗯，哥哥，我朋友等一下會來家裏玩，你可以借我遊戲主機嗎？」

我輕輕地拍了一下尚哉的頭，走出房間。尚哉也跟了上來。

成海跟身旁的那個男子親暱地、開心地對着彼此笑着，表情看起來還有些嬌羞。我耳中只聽得到那樣的她的笑聲。

今天是四號，應該是慶典活動的第二天。

今天的演奏會已經來不及了。要約的話，就約明天吧。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充滿少女魅力的服裝、髮型，還有表情。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成海。

原來，我喜歡她。

原來，我之所以想見成海，不只是因爲把她當成朋友。

那名男子的年紀應該跟我們差不多，但是，我卻覺得他們兩人都比我成熟許多。

車廂另一邊的門開了。不知不覺間，電車已經抵達了下一站。但是，我卻不想下車。沒有什麼理由或意義，我現在只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無論是哪裏都好。我心知肚明，這班電車就算搭到終點也沒多遙遠。到頭來我還是會因爲不想讓家人擔心，最晚在晚上就會回到家。我只能在實際可行的範圍內去到「遠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