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在此之前的兩人

「──是的，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假日還勞煩兩位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確認我跟美月所繳交資料的這位女性──也就是我們就讀的高中的理事長，正露出溫和的笑容慰勉我們。

翌日，也就是星期天傍晚。

這天本來還是放假──但因爲學生會業務有個比較麻煩的案件要處理，身爲會長跟副會長的我和美月，再加上那『兩人』，今天在午後又來學校處理剩餘的工作。

啊，午餐自然是在某連鎖店享用牛丼。太久沒來了感覺格外好喫。

「哪裏，理事長──露木小姐您也辛苦了。」

「辛苦啦──明日香姐姐♪」

我們──尤其是美月用輕鬆的口吻回應後，對方的笑容變得更親切了。

「哪裏哪裏，這只是我份內的事。」

這間學校的理事長──露木明日香，是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的熟人。

她似乎是因工作而跟父親結識，從我跟美月還小的時候，就經常照顧我們。

真要說起來，我們之所以會離開雙親身邊來到這間學校就讀，露木小姐的存在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爲了將來着想，必須早日擁有離開雙親身邊的經驗。

•不過立場上，也必須避免完全脫離自己的視線範圍。

•既然如此，選自己出資的學校應該沒問題，但又不希望被人說閒話。

爲了滿足監護人這些難搞的條件，最後就決定進入露木小姐擔任理事長的學校了。

之後，我跟美月分別擔任學生會長和副會長──其他兩名學生會成員也是跟我們有關的人，不過這可不是父母親那邊安排的。

「──今年的學生會由你們負責，我辦起事來方便多了，真是感謝。」

「以我們的來說，也是覺得跟熟悉的對象合作比較輕鬆，所以彼此彼此。」

當對共事者的性情很瞭解時，就不必花力氣在折衝交涉上，那可是一大助益。

對回答得非常乾脆的我們，露木小姐表情尷尬地說道。

「「！？等一下不是那樣啦！！」

她說的內容其實就是極其普通的生活調查，但爲何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正當我狐疑時，突然想通了對方的意思。而看來身邊的美月，也獲得相同的結論了。

「嗯～我們之間的關係，真有那麼奇怪嗎──？」

「嗯？──嗯。」

雖然並不是刻意爲之，但一起行動時，有時會被別人這麼形容。

我們邊道歉邊關上門，結果門的另一頭傳來少女慌張的說話聲，以及急忙衝過來的腳步聲。

「「嗯──……」」

如果問其他人，比較喜歡美月跟雪菜哪邊的外貌？兩派意見應該會不分軒輊吧。

「……我想你們也知道，我受兩位的令尊令堂們囑託，必須『暗中看着你們』──也就是觀察你們平常的生活情況……」

露木小姐此刻的表情，真要說起來就是『拜託饒了我吧』的樣子。

我問美月『要幫妳倒一杯嗎？』，她對我表達感謝之意，於是我就倒了。

「「抱歉走錯地方了。」」

「你們就不能稍微婉轉一點嗎！？不，呃，我的確是想問那個沒錯啦……」

稍微思考過後我望向身旁的美月，結果她也正好看向這邊，雙方的視線頓時交會。

至於爲什麼嘛──我猜，很快就有機會進行說明了。

假如把裝乖模式的美月譬喻爲深閨千金的話，雪菜就是『普通人』的最高級狀態了。她的氣質會讓所有看到她的人，都產生一股親切感。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現在這種關係相處起來很舒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

隨後──首先回過神的我跟美月，幾乎是同時採取行動。

因此，至少在高中畢業以前，我們並沒有打算走到那一步。只不過──

況且考慮到還是高中生的年紀，對於雙親的擔憂……好吧我可以體諒。

「「啊。」」

「「是這樣嗎？」」

就這樣，時間彷彿暫停了好幾秒。

透過眼神我們確認彼此的思路一致，相互點點頭後──

「不，他們至少會看場合吧。況且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現在學生會室裏只有他們兩人，該不會在親熱吧？」

「…………我懂了，今天就先這樣吧。」

平常總是性格穩重愛照顧人，此外還有點處於『受捉弄角色』立場的雪菜……老實說，一旦惹惱了就是最恐怖的人物。

「嗯──嗯？」

「……這個嘛，至少並不普通吧，我想──」

「「……呼──哎呀，怎麼了嗎？」」

我倆異口同聲地立刻答完這個簡單明瞭的問題──但對方反而露出更頭痛的表情？

我拜託美月幫我再倒一杯，她立刻露出笑容爲我服務。

這位因羞恥而滿臉通紅的少女，名叫『澤渡雪菜』。

我當然不是不想做那種事，也不可能毫無慾望──

那兩人感情很好，大河雖然有點不懂察言觀色──但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跟女友打情罵俏。

「這裏就是學生會室啦！還、還有──這次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喔！？」

「…………不，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那個。」

具體而言──那是已經放棄的苦笑，再混入一點驚訝和會心的微笑？

「「……啥？」」

吐了口氣後看向桌子對面，露木小姐正對我們露出複雜的表情。

「偶爾還會有人說我們是『老夫老妻』呢～」

「就請視爲對熟人的大方吧。不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美月接續我的話，一邊拿起佐茶點心。

「「「「………………」」」」

不懂她爲什麼要擺出那種表情的我們，只能不約而同地歪頭。

就一般高中男生的觀點看，跟感情好的異性──尤其還具備未婚夫妻身分，且同住一個屋檐下──卻沒有發生什麼事，這可不是正常的情況。

「對呀～？我們的父親也對我們提醒過，必須清清白白維持正確的交往關係──」

走出理事長室的我跟美月，返回其他學生會成員──也就是那兩位兒時玩伴在等待的學生會室。

◆　　　◆

「──何必管別人呢？我們就是我們，如果美月有什麼不滿就另當別論。」

「……沒什麼。只不過──對兩位的關係，有點好奇而已。」

我跟美月，同時不解地歪着頭。我們的行動，真有那麼可疑嗎？

房內有一位眼眸溼潤的少女，她正抬頭仰望着另一位把臉湊過去、上半身赤裸的男同學。

「「我們是未婚夫妻啊？」」

「「啊啊，原來是指那個啊──我們還沒發生過關係喔？」」

接着門從屋內被打開了──那位兒時玩伴的少女探出頭。

美月叫我，我把視線移過去。只見她正在幫露木小姐倒茶，眼睛卻盯着我面前的那隻茶杯──

「我現在去幫大家泡茶喔～」

「嗯♪」

美月察覺到，咧嘴浮現出笑容。

「不知爲何還滿常的。」

「「習慣了？」」

「啊──『大河』跟『雪菜』那對，的確很像標準的情侶……但要說他們『很正常』好像也有點微妙就是了。」

「嗯，我也沒什麼不滿呀，所以這樣就好囉♪現在才叫我們刻意保持距離，或是像『雪菜他們』那樣，反而有點困難耶──」

我跟美月剛展開可稱得上是『半同居』的生活時，雙親們幾乎算是採取放任的態度，沒有吩咐任何指示或附帶條件。

「悠也～？」

那一對認識也已經很久了，但正式開始『交往』，好像是國中畢業後纔開始的。

「──是啊，我並不是懷疑你們的『發言』。只是……從你們的『行動』判斷，很自然就會產生疑慮。」

我跟美月忍不住發出驚呼，室內的那兩人也反應過來，看向我們這邊。

我們聊着聊着，就走到學生會室的附近了。

剛纔提到的『大河』跟『雪菜』這兩個名字，是我們的兒時玩伴，也是學生會其餘的兩名成員。

「啊，太謝謝妳了，美月同學。」

……嗯，要說不解風情，應該沒什麼比這個更不解風情的警告了，但身爲企業經營者的家人──尤其是處於最有可能成爲繼承人的立場上，我可以理解風評的重要性。

──是否『清白』姑且不論，是否『正確』感覺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啊。

接着美月坐到我身邊，確認她在椅子上坐穩後，我們纔不約而同地啜飲一口茶。

之中唯一被提醒的──就是『爲了世間的風評着想，那種【可能會發生萬一的行爲】請在高中畢業以前都要自我剋制。』

「……就像你們剛纔這種動作一樣──兩位有被人稱呼過『賢伉儷』嗎？」

「──嗯♪」

「……既然你們是會被人如此稱呼的、感情融洽的年輕男女，會認爲那方面的慾望或衝動特別強烈，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露木小姐這麼回應美月，並坐到我們正在使用的會客桌對面。

一頭略顯棕色的中長髮垂至背部，其容貌正可形容爲『正統派的美少女』。

相對地，我也把主人拿出來佐茶的一口羊羹遞過去──

因此，即便房間內只剩那兩人，在學校親熱的可能性也很低──我們聊到這時，打開已抵達的學生會室大門。

「呃，反正也不是『跟其他人』做那種事，何必那麼慌張──對吧？」

「嗯！看你們感情那麼好我也很高興喔──而且從妳剛纔的反應，我也知道『一定不是那樣』了。不過……雪菜，我還是有件事很好奇。」

「什、什麼……？」

從雪菜的樣子判斷，我察覺出他們真的不是在親熱。

……不過，一碼歸一碼。

我所在意的，是剛纔雪菜慌亂時用來辯解的話──

「「妳剛纔說『【這次】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對吧？」」

「……！？唔、唔哇啊啊啊！」

雪菜再度滿臉通紅地逃跑了，這回她蹲到房間的角落。

……即使幾乎是自爆，感覺也滿可愛的。

「──美月，拜託妳了。」

「遵命──」

既然造成傷害的來源是羞恥心，交給同性的美月處理比較妥當。

「……請不要太欺負雪菜啊，悠也。」

我苦笑地看着美月走向雪菜那邊時，室內有道聲音對我這麼說。

在屋裏的，當然還有剛纔那位男同學──同樣是兒時玩伴的『大久保大河』。

他的第一人稱是『私』（譯註：日語中「私（わたし）」是比較有禮貌的「我」的意思。），非常客氣有禮貌，性情也很沉穩。此外他那端正的臉龐散發着一股充滿知性的印象，甚至會讓人聯想起女性向遊戲裏，經常出現的典型學生會長角色。

雖說我纔是學生會長，但不知道的人八成都會以爲大河是會長吧。這位擁有知性氣息的大河卻──

……大家還記得嗎？剛纔那傢伙可是上半身赤裸的。

「……大河，你幾時穿好衣服的？──或者應該說，你之前幹嘛脫衣服？」

……也就是說，班上的同學幾乎都認爲我跟美月做過了？

回顧昨天早上的那一幕……嗯，我們果然毫無半點『青澀』。

尚未完全恢復過來的雪菜自然不必說……沒想到連大河也是純情派。

「──我跟美月，真的看起來像發生過關係嗎？」

大河除了擁有知性風格的端正五官外，實際上知識也很豐富，腦袋的運轉速度更是不賴。

「呃……你們剛纔說的『那個』是指什麼？」

美月用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兩個，而我也同樣毫無頭緒。對這樣的我們，大河則以極度冷靜的表情開口道：

「因爲悠也的令尊曾說『想知道兩人的關係在學校是被怎麼看待的』。順道一提問卷調查對象只限本班之內，所以請放心。」

「……嗯，八成就是妳想的那樣。雖說我不讓大河同學看──但妳要看詳細內容嗎？」

「我們兩個，可是清清白白地正當交往喔，對吧～？」

「爲了今後家族的存續着想，你最好早點找家人討論治療的方法比較好喔。」

「……幹嘛啊大河？」

當我跟美月還在愕然時，雪菜已經把資料畫面顯示出來給我們看了。

「這個嘛……我是贊成啦。」

「──悠也。」

當然已經發生過了：68％

這幅光景與其說是在安慰她，不如說更接近在馴化受驚嚇的小狗吧──但還滿療愈的就是了。

然而與他的容貌相反，他內心可是個肌肉信徒，思考模式跟普通人有些偏差。

「事實上，對於你們兩位是否發生過關係這件事，大家還做了問卷。」

「「………………」」

大河也一臉認真地對我出聲，我則用有點不耐煩的態度回應。

•……現在還問這個做什麼？（同類型的評論很多）

我不時會爲了這種事而忍不住吐槽他們兩個，身爲守候他們交往的好友也經常感到疲憊不堪，然而──

「「……讓我瞧瞧。」」

因爲我被他搞得有些頭痛，便將視線轉往正在安慰雪菜的美月。

◆　　　◆

「要要要！」

「悠也，你陽痿嗎？」

「嗯，因爲雪菜說『眼睛進了灰塵』，我才幫她看看而已。」

「事到如今，還需要爲這個害羞喔！」

而且這時候不光只是美月──

……不過惡劣這點倒是不分上下啊。

「？怎麼了悠也？難不成，跟理事長的討論出了什麼問題？」

「──喂悠也？」

「──請看，這就是調查結果。」

「……被你直接說『女友』這兩個字，總覺得有些害羞啊。」

「……雪菜，妳覺得要把那個給他們看嗎？」

那兩人則是很尷尬地默默撇開臉，這種反應真是簡單好懂。

……關於這部分，理由倒是比想像中更平凡。

美月露出有點嚴肅、彷彿在思索什麼的樣子，對我問道：

由於我稍稍陷入沉思，大河便這麼問。

他們先是翻起白眼看我們這邊，接着才重重嘆了口氣。

……這種場合下當美月露出嚴肅的表情時，大抵上都不會說什麼像樣的話。

──根本沒半點放心的要素吧？還有我老爸到底在想什麼啊？

•跟伏見同學那麼接近還忍得下來的話，八成是陽痿吧。

「啊……案件本身沒問題，只是後來閒聊的時候有點──等雪菜恢復以後，再跟你們說那方面的事吧。」

這是關於我倆形象的調查一環嗎？……對於熟知那位『幹練企業經營者』私底下模樣的人來說，就算覺得家父的目的『只是一時好玩』也不稀奇。

•感覺他們就只是當成做運動。

「既然是這樣，我也不好說什麼。不過就算對方是你女友……不是爲了做『那件事』卻打赤膊貼過去，別人會做何感想？」

配合美月的解釋，我也說了聲『對吧～？』。

「……喂，雪菜？關於這個『評論省略（腐）』，對象是──」

我有點脫力地指責出這點──結果那位頭腦長肌肉的紳士竟瞥開視線，露出很尷尬的表情？

──這種青澀的互動，看起來比較像正常的情侶吧……？

「就說了我不是嘛！」

……就當作沒聽見吧。對精神衛生來說，不去想無謂的事纔是最佳的判斷。

「『脫衣服要慢慢來，穿衣服則要瞬間完成』這可是紳士的準則。至於剛纔脫衣服的理由──」

明明腦筋動得很快記憶力又很強，言行舉止卻常常凸槌，他就是這樣的奇行種。像這種極爲美中不足的帥哥，用『外表詐欺』來形容真是再恰當不過了──而這就是大久保大河。

「「………………唉。」」

美月跟大河的反應雖然很像……但美月是明知故犯地開玩笑，大河卻是徹底的天然呆，兩者有很大差別。

「「…………爲什麼啊？」」

•爆炸吧。（同樣的評論有很多）

•就算鳥羽同學沒那個意思，美月同學也會主動纏上去吧。

關於學生會的業務，毫無任何困難就搞定了。

……對肌肉愈來愈熱愛的人，似乎會把練肌肉這種事稱爲『培育肌肉』。

※評論省略（腐）

「──好吧，以前我就隱約有感覺了……沒想到這麼明顯。」

「最好是啦。」

其他＆不願作答：24％

怎麼可能發生過：8％

……值得吐槽的點太多了，現在暫時先略過吧。

「「…………」」

等雪菜恢復過來後，我才提起在理事長室發生的事。

「那麼，你剛纔湊向雪菜的臉是爲什麼？」

不過，關於之後的閒聊內容，我倒是想問一下這兩人的意見──

附帶一提──我有七分是認真的，三分則是在開玩笑。至於雪菜跟大河對此的反應──

「哇嗚嗚嗚……」

他們這麼說完，雪菜打開學生會室的筆電，並從書包拿出隨身碟插進去。

「因爲我工作做完，正在等悠也你們回來時，心想可以趁機培育肌肉。爲此，我才只褪去上衣做Push-up（伏地挺身）。」

當我跟大河正在擡槓時，那兩個女生在旁邊偷瞄我們並竊竊私語着。

「雪菜對不起啦──乖不要怕～沒什麼好怕的喔～♪」

「怎麼了美月？」

所以目前，我只是對握有那份資料的雪菜冷冷瞥一眼就算了。

「──咳咳，話說回來……實際上的情況，究竟如何？」

雪菜察覺到我的冷眼，假裝乾咳幾聲後，爲了掩飾尷尬這麼說道。

「「實際上的情況？」」

「嗯。就是那個……我知道你們沒做過啦──但你們在家裏也幾乎寸步不離，難道就不曾產生過『那種氣氛』嗎？」

「「嗯──……」」

被這麼一問後，我倆都試着回想。

「……幾乎沒有吧？」

「對吧？不過也並非『不把對方當異性看』或『討厭做那種事』之類的理由就是了──」

「──我也一樣。並不是沒有那種慾望，但就是覺得氣氛不到位，或許該說沒想過要營造那種氣氛──」

客觀來說，美月的確很漂亮，能看到這女孩露出毫無防備的模樣，我確實也覺得很爽、賺到了。這也證明，我當然是把美月當異性看待。

那麼爲什麼『那種氣氛』就是不會出現？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就是『沒有那種選項』的感覺吧？」」

「這又不是戀愛遊戲。」「這又不是十八禁遊戲！？……啊。」

我跟美月，甚至連這種妙答都很有默契。

另一方面，吐槽的那兩人發言內容倒是有點不同，至於後面那句是誰說的嘛……

「「「…………」」」

「……總、總之！你、你們不是刻意迴避那種事就對了！？」

其他三人同時對雪菜投以『……哎呀？』的視線，她只好紅着臉硬是把話題推進下去。

她那雙眼泛出微微淚光的模樣，大家都覺得『欺負她太可憐了』。

「不過……既然你們實際上感情已經這麼好了，爲什麼都不會產生『甜蜜的氣氛』呢？」

除此之外的，也大多都是一時興起或開玩笑，要不然就是對外展示用的演技，遵循內心慾望去做的事──至少在我記憶裏，幾乎沒有。

就是出於這個理由，纔會連理事長露木小姐都對我們很擔心吧。

我理所當然地答道，美月也好像很開心地這麼說。

「嗯、嗯……！」

「現在召開檢討會。」

至於理由──當然是太難爲情了。

「哎、哎呀──不可思議耶！？明明只穿背心不穿胸罩，直接抱都沒感覺的說！」

因此『繼續這樣也無妨』──這就是我們最後的結論了。但就在這時……

「……假使這是一款戀愛遊戲的話，就可以猜『可能是沒豎起必要的旗標？』囉。」

在兩隻手碰觸的前一刻，我們雙方都停止動作分開了。

「……嗯，我只是試着回想而已──」

我跟美月……臉的確是漲紅到連本人都能清楚自覺的程度了。

「……真的耶，爲什麼都沒牽過啊？──現在來牽吧？」

「那麼，我想了很多──不過首先要確認一點……妳應該不是，討厭跟我牽手吧？」

關於『刻意迴避』這部分……由於父母親警告過『在畢業以前不能發生關係』，所以可能導致喪失理性的情境或氣氛，我的確是在躲避。

總而言之，我們儘管怯生生──但仍然在確實縮短兩隻手的距離。

說老實話──覺得超級害羞，而且非常不好意思。

「美月，我好像沒看過你們像普通情侶那樣牽手耶……」

一回想起來，雙方就臉紅了，爲了掩飾只好故意用很嗨的語氣對話。

我跟美月回家，先回自己的房間把各自的雜務處理完──約定好晚餐時間前再度會合，以便進行討論。

被美月這麼一問我也試着回顧──不過不要說習慣，就連出現甜蜜氣氛的經驗，都幾乎毫無印象。

畢竟，我的情況也毫無疑問跟她一模一樣。

雪菜與大河見狀，也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唔、嗯，我們沒事……對不對？」

「……好，再來吧，美月。」

「……不，沒事……對吧？」

不過說起在升上高中前……是否有『刻意迴避』的例子，我的確能想到幾個。

「嗯，我也有同感。該怎麼說──那些『毫無疑問是戀人才會有的行爲』，我們幾乎都不做……而且甚至刻意迴避？」

「好像，的確沒有──美月？」

「──是啊。要我表演也不是不行……可是那又不會造成什麼實際的損害，根本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吧。」

正如大河的描述，從『將異性從彼此身邊排除』此一論點看，被別人誤解搞不好還是一件好事。

「確實──發言內容明明很甜蜜，兩位當事人卻完全沒有甜蜜的氣氛啊……」

然而那對我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跟周遭人的認知產生了分歧。

「「──怪了？」」

「啊、啊哈哈哈……」

我們下定決心，在一旁觀看的雪菜他們則露出『真搞不懂』的表情。

「……這麼說來，對於兩人的感情被他人往好的方向誤解這件事，美月同學跟悠也一點都不在乎就是了。」

我望着說話口氣很愉悅的美月──心想着，爲什麼至今爲止我們都沒牽過手？一旦牽了美月會作何反應？之類的問題。

這個提點讓我們有些意外，不過聽她這麼一說我也開始回憶。

正如美月所言，事到如今要求我們『以後表現得害羞一點』根本是強人所難。

在派對等要成雙成對的場合，或是小時候在學校參加活動，我們可能有牽過手吧──不過如果是私底下的情況，記得一次都沒有。

──比起跟周遭人的認知分歧，這方面更是一個謎……就我們兩人的關係來說，不是這個問題比較嚴重嗎……？

「嗯，好呀～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用男女朋友的牽法吧♪」

美月沒說出口的那句臺詞，不必確認我也知道了。

老實說，我已經自覺剛纔內心陷入了激烈的動搖──但又心想『這怎麼可能嘛』。

……事實上，我們自身也是『真搞不懂』啊。

「哈哈哈！妳說的那種情形也不太正常啦，不過的確沒錯！」

「……聽妳這麼說，我想起我們在明日香姐姐面前回答『習慣了？』……不過，我們真的有產生所謂甜蜜的氣氛，並習以爲常嗎？」

手碰觸到了，彼此的手指交纏握在一塊──

倘若因此產生『別人誤以爲我們已經進展到那一步』的結果，要說是損害或許也算吧……但就算被懷疑了，既非事實當然也找不到證據，那當然是毫無影響。

「……另外，我稍微想了想。仔細回憶起來，我們好像幾乎沒做過任何男女朋友纔會做的事吧。」

從那之後──老實說當時我根本不懂自己是怎麼了，爲了稍微冷靜一下情緒，大家隨即當場解散。

「是說，明日香姐姐只是向我們確認『你們真的沒問題嗎？』，所以說那也代表根本沒問題，是吧？」

雪菜的發言，讓我重新陷入沉思。

我也自覺臉頰正在發燙，但還是努力說下去。

「悠也以外的人我也沒辦法喔～對吧？」

「──不管悠也或美月同學，想必也不是『不想跟對方做』這個理由吧？」

「……果然啊，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這種話，想必就是原因了……」

雪菜一臉愕然地開口道。

雖然也可以反問那又怎麼樣……不過我們確實沒有牽手過的記憶。

「咦？怎麼了嗎？」

◆　　　◆

儘管硬撐了一會──最後還是無法忍耐，慌忙拋下對方的手保持距離。

「「………………咕！？」」

大河隨口說起遊戲的比喻，雪菜原本也用輕鬆的態度回應──不過後者好像突然有了什麼發現？

「那是當然的。我現在怎麼可能考慮美月以外的對象。」

雪菜跟大河都顯露出『看到難以置信之事』的表情……其實『難以置信』這點，我們也是一樣的。

「「…………咦？」」

「嗯，當然不討厭。只不過……對吧？」

「──悠也同學跟美月……爲什麼，你們臉那麼紅啊……？」

「「……咦？」」

對雪菜的反應露出苦笑後，大河再度對我們問道。

被美月這麼一問，雪菜一邊思索，一邊用有點猶豫的模樣開口道：

「啊哈哈……真的耶，如果這是遊戲肯定簡單多了。不過，事到如今美月他們怎麼可能還沒豎立旗標啊……等等，咦？」

「啊哈哈……原來如此呀。我已經知道爲什麼了……不過那也沒辦法吧？」

「？雪菜，妳怎麼了嗎？」

「──我也沒那個印象。這是爲什麼呢？」

就是因爲我們對那方面的事，總是能毫不害臊地評論，纔會被人稱爲『賢伉儷』吧。

美月來到我右手邊，我伸出右手跟美月的左手──

我瞥了一眼鬆了口氣的雪菜，一邊思考──其實連想也不必想就能回答對方。

正如美月所言，我們的行爲──雖然不是全部，但硬要說起來，幾乎就跟『感情好的兄妹』差不多。

我看那兩人好像很頭痛地做出這種評論，總覺得可以隱約理解他們想表達的意思。

如今返回位於公寓的我的寢室，這裏只有我跟美月兩個人。

由於從我有記憶起，那時候根本還不懂什麼叫戀愛，美月就已經是我『感情融洽的未婚妻』了，因此如今要做出戀人才會有的行爲反而很害臊。

……搞不好，我們在派對等場合故意裝出『溫馨甜蜜』的樣子，反而帶來了反效果也說不定。

總之，像這樣一直迴避的結果，就導致現在『連手也沒法好好牽』的狀態了。

這回──說要『像情侶一樣牽手』或許是個契機也說不定？

「經過檢討，才發現自己還真是有夠沒用的……」

「啊哈哈……其實我也差不多，不只是悠也而已喔～」

我們不約而同地因沮喪趴在桌上。

打從我們懂事起，就是青梅竹馬兼好友，又類似兄妹──但同時也是『未婚夫妻』。

因此普通情侶那種『感情逐漸變好』的過程我們根本沒經歷過。

被別人戲稱爲『賢伉儷』，是因爲實際上我們有婚約……但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談戀愛的經驗。

「這麼說來──我們不就變成『夫婦以上，戀人未滿』了？」

「啊……這種說法倒是很妙喔──」

我趴在桌上用『懶洋洋～』的態度說道，美月也用『懶洋洋～』的態度回答。

「順道一提──我們之所以被人稱爲『夫婦』也沒有任何感覺，可能就是沒有按規矩一步步來的緣故。或者該說是另一種缺乏自覺吧～」

「啊……原來如此～」

雖然兩人還是繼續趴在桌上交談──但其實，現在已經從沮喪的狀態恢復過來了吧。

──這種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發覺一件以前從來沒注意到的現象，因此大爲震驚雖是事實，但結果也沒有過度沮喪。

不如說，不知何種原因產生的情感無處可宣泄，令人微妙地感到不耐──

「──喂悠也～你會不會覺得，有點不爽？」

……雖然好像很棘手──但，反過來也能變成我們的救星。

「嗯，就是說呀。所以要抱持『不準逃』跟『練習當戀人』這種意識，對嗎？」

「嗯……麻婆豆腐怎麼樣？」

……雖說淋在飯上，應該還是滿下飯的就是了。

美月雖然這麼說，但依然動也不動。

「「………………唔。」」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首先──試着在短時間內凝視對方，這應該還可以吧？」

──時間到。

我跟美月之所以能相信這點，是因爲我們的關係是花很長時間才累積起來的。

但既然『這部分可能也會改變？』，不如早點挑戰看看。

雖說從冰箱隨便找一點食材，也可以簡單炒青菜加雞蛋料理解決，但我跟美月的目標已經清一色都是中華料理了。

少了豆腐的麻婆豆腐，那就只是加了絞肉的辣醬汁吧。

「……早知會遇到這種事，就該先買一些冷凍水餃放着。」

「既然有雞肉就做棒棒雞吧，不過那道菜可能快不起來……」

我一邊吸食麪條，一邊提出剛想到的點子。

是她沒興趣嗎？……我這麼心想並看了她一眼──哎呀，她的耳朵有點發紅……？

「是、是啊，好吧的確是那樣……」

「──那麼，既然今後的方針已經決定了……晚餐該怎麼解決？」

──誰教家裏雖然有豬肉跟雞肉，但偏偏牛肉就只剩燉牛肉用的牛腱呢。

「……『夫婦以上』姑且不說，但我很討厭『戀人【未滿】』耶。」

……一旦得知這點，空腹感就會一口氣湧上來。

「「…………」」

我們向彼此笑道。就這樣，未來的指針已經決定了，然而……

「嗯──如果也要選中華料理。那就青椒肉絲！」

「麻婆豆腐──嗯，如果把豆腐拿掉就沒問題。」

「「…………」」

「青椒肉絲，只有青椒的話OK嗎？」

有時候就是會嘴饞泡麪這種東西。雖然這叫偷懶，但偶一爲之也不錯。

聽了美月的說明，我也知道自己不爽的理由了。

……雖然這好像不是重點，但我覺得光是一邊吸麪條一邊討論這種事，在各種意義上就已經很有問題了。

「啊……很有可能喔。我八成會進入語調做作的千金小姐模式，開個玩笑後就落跑。」

「……這個也算中華料理嗎？總覺得很牽強啊。」

美月這麼表示──她說話的語氣雖然沒變，但總覺得態度暗藏着些許不耐。接着她繼續說道：

「美月，我姑且先確認一點……妳應該不討厭這樣吧？」

「青椒肉絲喔……」

一旦美月先開起玩笑了，我也會很窩囊地跟着鬧起來，最後不了了之吧──這種發展是很容易想像的。

明白這點就好了。於是我撐起身體，轉向美月那邊。

「戀人會做的事？是可以啦──但你打算做什麼？營造氣氛親熱之類的？」

……我自己回想一下，這才察覺先前那番臺詞還挺令人害臊的。

雙方同時臉紅，也同時將視線微微瞥開。

「！……………………………」

「──那麼，要不要嘗試從頭來一遍？我們的『戀人關係』。」

──那個肉是牛肉吧，既然如此……

「嗯那麼，事情就說定囉──兩人一起好好努力吧。」

「啊──那就沒辦法了。這樣吧，美月想喫什麼嗎？」

她紅着臉對我這麼說，我更不好意思了。

「拿掉還能叫麻婆豆腐嗎？」

「──那麼，來吧。可以眨眼睛，但是不準把視線瞥開或說話，維持三十秒。」

「啊，那個──妳看嘛！也不必急於一時，只要慢慢修正我們的意識……好吧，如果妳不喜歡我也不勉──」

這種情況下雙方當然要停止喫麪，專心默默地凝視對方。

「是啊，我覺得一開始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

動作快一點的話三十分鐘左右就能開動了──儘管我這麼想，美月卻面有難色。

「啊，都這麼晚了……弄點不花時間的菜色吧。你想喫什麼嗎？」

『事到如今才說什麼戀人關係』──我們目前尷尬的理由就是這個。

「呼嗯，聽起來不賴。雖然覺得有點太簡單了……但這種事還是以內心的意識爲重。」

「對啊，反正又不是什麼壞事。之後會出現何種結果我也很期待。」

「沒有肉還能叫青椒肉絲嗎？」

「……就是這個。」「果真是這樣沒錯。」

結果我話還沒說完，美月抬起了身體。

我們喫飯總是採取輪流負責制。照順序今天晚餐應該輪美月張羅了，但因爲之前不確定事情會討論多久，今天我們決定兩個人合力簡單弄一頓。

「假如突然做那種事，彼此都會開起玩笑逃之夭夭吧。」

「啊、啊哈哈……我不是討厭啦，甚至該說覺得很有趣──只不過……現在突然說什麼『戀人關係』，總覺得很害臊──」

明明沒有感到不悅，卻只能發出尷尬的笑聲敷衍過去──正當我想這麼做時，猛然回過神想到。

「──大概就是這樣吧。那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吧……總之先練習三十秒如何？」

「嗯──至於我的理由，就是悠也剛纔說的『夫婦以上，戀人未滿』吧～」

美月這番話，內容跟時機簡直就像在幫我代言。

「──啊啊，原來如此。妳在意的是那個。」

「只要好喫就行囉～別在意那些小事啦♪」

我看看時鐘，現在動手已經比平常要遲很多了。

「今天因爲沒去採購就回家了，剩下的豆腐存量有點微妙啦～」

──十分鐘後。

「嗯～能快速上桌的中華料理……啊，這麼說來──」

……恐怕我們沒法做出戀人行爲的理由──就是因爲至此之前的關係實在是太舒服了，雙方都下意識迴避可能改變這種情況的風險。

「不知爲何，我也有種很煩躁的感覺……但始終找不出理由。」

兩人齊聲喊道，接着也幾乎同時發出『咻嚕嚕嚕嚕！』的吸麪條聲。

「啊哈哈，好喔～再請你請多指教囉，悠也♪」

「所以，應該從更簡單的事一步步來，對吧……畢竟我們連牽手都沒辦法啊。」

……由於諸多因素，今天的晚餐就是泡麪了。而且面裏還加了冷凍三色豆，確保至少有攝取一點蔬菜。

「「我開動啦～」」

因此──我雖然繼續保持原本的姿勢，但意識已經集中到美月那邊。

至於理由──是因爲我們根本不認爲，我們的關係會往壞的方向發展。

「嗯，不如說，我覺得很有趣呢。悠也也是吧？」

「嗯～……有道理耶。」

不過既然我們現在都整理好各自的思緒了，不如把改變看成是『或許很有趣』的事。

比起剛纔那個人生的重大課題……目前生活的小問題已迫在眉睫。

這就是我不爽的理由。

只要不太拘泥細節很快就能做好，飯的部分也可以用快速炊飯模式。

我開口說道：

「好喔～那倒數計時吧，3、2、1──開始！」

『就像是在對我們的關係挑毛病一樣，所以讓人不悅。』

「啊──對了，我剛剛煮的時候突然想到喔？從今天開始，我們要不要每天練習一點戀人會做的事？」

「「……辛苦了。」」

兩人同時說道，接着又無言地吸起了泡麪。

……至於自己的表情究竟如何，根本就不必多問了。

沉默維持了好一會兒，比起挑戰開始前，兩人吸麪條時也明顯用力許多。

「……喂美月？」

「……什麼事，悠也？」

等兩人差不多都冷靜下來，我才下定決心開口：

「我　們　太　遜　了　吧　！？」

「啊、啊哈哈……我可以保持內心不動搖的時間，還不到十秒呢！」

……起初的幾秒鐘，視線焦點還可以對準對方的眼眸。

但當目光的焦點穩定下來後──就會突然察覺『啊啊，對方也在注視自己』，內心動搖也是從這時開始的。到這裏大約過了十秒鐘。

接下來，發現對方動搖這件事，會更加重自己的動搖。

心裏想『這下慘了！』，決定全力集中意識在對方眼珠上自己的倒影，不去想其他事。

等結束後……只想先專心喫麪轉換一下心情，否則精神已經消耗到連好好說話都無法的程度了。

「……明天起先挑戰二十秒吧，這樣就能慢慢適應了──OK？」

「……是呀。今天這樣根本不必提『做戀人會做的事』了，實在是教人懊悔。」

「我也有同感……不過這種事急不得，就以不勉強自己的程度練習下去吧。」

說到這──我突然覺得莫名尷尬，視線也變得搖曳不定。

不過，也不能老是這樣──於是我再度開口：

「啊……那個，我說美月小姐呀？」

「──不過，午餐喫牛丼、晚餐喫這個……好像剛開始獨自生活的男大學生啊。」

實際上，美月在扒加了泡麪湯汁的白飯時，的確露出很幸福的表情。

「？怎麼了悠也？」

「偶爾這樣沒關係啦──比起隨便找一間餐廳喫，像這樣喫反而感覺更幸福呢──」

我跟美月，都喜歡在最後把泡麪湯汁倒入白飯享用。

……至於彼此都有點臉紅這件事，就假裝沒發現吧。

但同時我也覺得，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泡麪的湯汁，要加進飯裏面嗎？」

……的確，我也感受到了幸福。

「當然要加囉。」

纔不管什麼餐桌禮儀呢──偶爾這麼做，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像這樣閒聊、討論明天的行程，一邊享用晚餐。

……這種對話其實也算是一種『逃避』吧，我不得不承認這點。

「呃……什麼事呢，我說悠也先生呀？」

「啊！」

由於內心的動搖尚未完全消失，只好先從簡單的事開始。

「──不，沒事……早知道就該打個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