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等比例吊店長布偶

「唉。」

雖然出聲嘆氣，但沒有特別理由或意義，對上村修二來說，嘆氣已是他的習慣。

不論是站着、坐着、早上起牀、晚上睡覺。在每一個行動的環節中，都會發出稍大嘆氣聲。

這次是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回來而稍作休息。這和洗衣服、洗澡一樣，都是麻煩的事。

關上玄關門並鎖好，脫下鞋子回到家裏。敲響佛壇的鐘後，再移動至矮飯桌前的固定位置上。一坐入和室椅，便用搖控器開電視。

漫無目的轉着頻道。換成數位電視已好一陣子，他仍對轉換頻道的慢速不習慣。他又不懂什麼畫質好壞或訊號問題，老實說之前的比較好。

『攝津章魚隊，陷入泥沼的十五連敗。自力優勝無望了。』

『今時今日全世界都有重金屬樂團。突尼西亞的樂團也透過大型音樂公司在日本發行CD，之後也會來日本舉行公演——』

『離爆炸只剩三十秒！紅線藍線，該剪哪一條！』

『花美男偶像強尼，這次來到滋賀縣湖南市。』

白天的電視個個索然無味，反正幾乎沒有他有興趣的電視節目。

『大人，這可不行。只要老頭子我還在世，那種事就絕對行不通。』

最後停在不知重播多少次的時代劇上。修二並非從以前就喜歡時代劇，也不是成爲高齡者後而開始喜歡看。純粹是畫面和臺詞的刺激少，看了也不會累而己。

『吉宗祈願親子幸福。』

時代劇播完。這次轉到綜藝節目，不久，修二便開始昏昏欲睡。

醒來已傍晚。將電視頻道轉到新聞臺，看了一則又一則的新聞。肚子餓了，便喫買回來的甜麪包。

來到黃金時段。轉到民放電視頻道爲時兩小時的新聞節目。並非特別有興趣，但這段時間所有頻道都很熱鬧，看NHK或這類的節目比較安心。

『曾有一說，秀吉其實是否也有失智症。以前大河劇也參考這說法而設計角色，當時這話題曾轟動一時。』

聽着主持人的解說，令他開始回想。唔，是哪出大河劇呢？雖然記得演員的臉，是連續劇裏常出現的面孔，名字卻忘了。

『無論是《源氏物語》或《萬葉集》，都有關於失智症症狀的記述。今天節目便要用最新醫學，徹底根除一直與人類長久歷史共存的失智症！』

店長用兩手——不對，應該說前腳吧——拿起茶杯，啜飲着茶。

低沉的聲音，是從貓咪嘴巴發出的。

回家途中他繞去便利商店，買了甜麪包、飲料和速食乾麪。難得出門，就順道去採買。

修二嚇了一跳。竟然跟平時一樣嘆氣。

說完，店長放下茶杯。

修二感到錯愕。觸感怪怪的，有種破掉的感覺。

「欸欸欸欸！」

「這邊請。」

「客人，您有嘆氣的習慣嗎？」

思及之此，修二想起來。好像有什麼修東西的店。應該是剛纔看到的。

修二很煩惱，又不可能因爲壞掉就丟掉，因爲那是妻子留下的布偶。

青年接着將盤子放在修二與店長之間。盤子上放着用白色包裝紙包起來像是和菓子的東西。

「請喝茶。」

「客人，您也嚐嚐看吧。」

他隨意伸手拿起其中一個有點褪色的豬布偶。後腳伸在前面，有着像人類一樣的坐姿。

他不禁出聲。明明出門時還想着要帶傘，看來他似乎是忘光光了。

即使修二過着日復一日的生活，日曆上仍有畫上圈的日子，那就是每個月的十三號。那天是亡妻每月的忌日。修二對所有事都意興闌珊，唯有掃墓一定會按時去。由於兒子修太郎和女兒恭子都各自有家庭且住很遠，能定期掃墓的只有修二而已。

——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每天生活得健健康康開開心心似乎就很滿足的妻子，唯一在乎的，就是那些布偶們了。

再怎麼樣都無法靠自己縫補好，應該要拿去哪裏修呢？黃色電話簿裏找得到嗎？

一隻貓突然從吧檯另一邊冒出來。茶色的毛與黑色虎斑，也就是米克斯貓的模樣。

「店長您也請。」

一進到玄關便深深長嘆。那是比平時還深沉的嘆息。自己真的得了失智症嗎？從未想過自己若得了失智症該怎麼辦。

修二直盯着包裝紙，於是店長解釋說。

又不能造成孩子們的困擾。修太郎在海外工作，恭子又有三個小孩。只好進養護設施了吧，光靠修二的年金有辦法撐下去嗎？不對，電視上說，要順利進入養護設施也不容易。

親戚中有一人患有失智症。是伯父兒子的太太，關係遠到幾乎不算是自己人，但伯父的兒子——幾乎和他同世代——記得曾說他妻子非常辛苦。究竟具體說了什麼，還是記不起來。

店長催促着修二。

才跑一下下馬上就氣喘吁吁。真的只有一下下，很難說距離到底有沒有超過十公尺。

雨勢愈來愈強，修二趕緊用跑的。

昏昏沉沉看着電視時肚子餓了，所以再喫一個甜麪包。喫着麪包的期間，新聞節目播畢。他轉換頻道，觀賞着主角演員不斷換人演，一直持續到現在的兩小時懸疑劇。看完後，再看新聞。最後差不多到了上牀睡覺的時間。

「唔，謝謝。」

修二頷首致意，面向吧檯坐在椅子上。

電車搭三站就是雅子的墳墓。在平凡無奇的墓地中，平凡無奇的位置。由於沒有上村家代代相傳的墓，修二便就此建造了一座。

「他是店長。」

被這麼一說，修二感到很意外。和青年溫柔的聲音不同，那邊聲音低沉又自傲。

他發出比想象中還大聲的嘆息。然而卻沒有任何人有反應。家裏有的只有成堆的玩偶。

修二站起來先嘆了口氣，再將浴缸放滿熱水。洗完澡後穿上衣服走去廁所，刷完牙後走到佛壇前敲響鐘並上香，再躺進鋪着沒收的被褥中就寢。

「土岐是有名的陶藝街。名產是德利酒壺或大碗等陶器。」

早上先喫了甜麪包，邊嘆氣邊站起來，敲響佛壇的鐘後往玄關走去。穿上鞋子，開門前又嘆了口氣。

被稱爲店長的貓不悅地反駁。原來如此，因爲是庵的主人，所以是庵主。就像千利休之類的人物一樣吧。

「不是。老夫是庵主。」

電視節目一開始的那句話浮現腦海。雖然之後的具體內容想不太起來，但像這樣健忘是不是就是失智症的初期症狀呢？

「人無完人。任誰都有自個兒的習慣。」

想到煩的時候，修二忽然看向旁邊。那裏有個鞋櫃，鞋櫃上擺了幾隻布偶。他望着一陳不變的家中玄關。以前布偶成員是會改變的，但現在不會了。

「唉。」

青年解釋說。聽他一說才發現這的確是德利酒壺的形狀0;譯註：德利酒壺倒酒時會有類似鳥鳴的聲音，壺口形狀如高領毛衣的領子1;。

「奇怪？」

拿起德利最中，拆開包裝紙。

「順帶解釋，『虎溪』所產的是德利陶祖最中。通稱德利最中。」

這隻破掉的布偶是那些布偶之中最舊的。隱約還記得，應該是他們夫妻結婚前去旅行時在長野買的。

修二嚇得不知所措。貓咪竟然在說日文！

早晨情報節目中的天氣播報，天氣預報人員如此說。會下雨嗎？那得帶雨傘了。

「唔，真美味。」

「真傷腦筋啊。」

「原來這麼有來頭啊。」

提着袋子離開便利商店走了一會兒，來到「貓庵」的店前。招牌上寫着「萬物皆可維修」，修二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裏竟然會有這樣的店啊？明明是平時常走的路，卻不記得有這家店。

拆開包裝紙一看，的確是德利的形狀。也有點像洋蔥的造型。表面印着「陶祖」的文字，「祖」印的是古字的「示」邊，很有氣氛。

他看了四周。青年搖搖頭，表示不是自己問的。但店內沒有其他人，那麼究竟是誰——

『本日不巧是陰天。預計過中午可能會下雨。』

修二把布偶翻至背面，不禁嚇了一跳。布偶背部的縫合處裂開了。有白色的東西從那裏爆了出來。

種類不拘。譬如泰迪熊或迪士尼的狗（穿衣服的狗，但名字忘了。）之類修二也知道的有名布偶，或來歷不明的布偶，年紀也不小了還用抓娃娃機抓了漫畫角色的布偶等等，總而言之範圍很廣。甚至有一次帶孩子們去水族館時，竟然是雅子買了最大的海豹布偶。

招牌上用粉筆寫着「貓庵 萬物皆可維修」，那樣的話，布偶包不包含在「萬物」中呢？雖然不清楚，但眼下也只能進去問看看了。

狀況並不順利。想塞進去卻塞不回去，多出來的部分一拿掉布偶就變得扁皺。

「啊，好的。」

青年介紹說。

「——啊。」

青年也將茶杯放在店長面前。

青年將茶杯放在修二面前。蒸氣繚繞，是煎茶。

「這麼說來，前天上野先生來時也進了這個貨。嗯嗯，這組合不錯。」

「啊，不是。我沒事。」

包裝紙上寫着「德利最中陶祖」。這是什麼意思呢？

店員出聲招呼。是肩上掛着束衣袖帶子潑辣的小姑娘——當然不是這樣，是圍圍裙的男店員。

「只不過，還是得注意別太大聲，尤其嘆息作爲一種『動作』，具有非常大的否定意含。尤其到了這年紀，幾乎沒人會好意提醒這一點呢。」

「唉——」

「好的。」

修二不解地歪着頭，此時額頭上感覺到冰冷的東西。下雨了——沒帶傘。

「不好意思。」

現在可不是認同這種事的時候。這究竟是什麼店？會不會是所謂的整人節目，藝人在其他房間邊笑邊看着攝影機。不過，最近也看不到以一般人爲對象的整人節目了，應該不是纔對。

青年請他坐在吧檯前的椅子上。

修二自己試着修了好幾次，他將跑出來的白色東西——棉花還是什麼的塞進去，塞不進去的部分就拿掉，再塞看看。

「您累了嗎？」

左邊是吧檯，右邉桌椅席，彷彿喫茶店的室內裝潢。吧檯上張着一隻大和傘，這樣的氣氛像是會出現在時代劇中，深山裏的茶店一樣。坐在長椅上喫飯面或糰子，雖要與坐在對面的密探交換情報，卻得極力避免眼神交會的那種。

修二打開門，進到店裏。

修二飛奔出家門。由於沒有適當的袋子，所以將布偶裝進家電量販店的紙袋裏帶了出門。那場雨似乎只是陣雨，已經停了。

「歡迎光臨。」

修二在仍一頭霧水的狀態下拿起和菓子。大概是剛剛好可放在掌心上的大小。

仔細想想，最近很常想不起事情來。不僅飾演大河劇秀吉的演員記不起來，買給妻子的戒指價格也記不起來。

『事實上也有秀吉可能患有失智症的說法——』

進到吧檯裏的青年，擔心地問道。

修二將買來的花和供品用的點心擺上去，再點上香。基本上和每天在家做的一樣。然而由於妻子的骨頭就在這墳墓裏，感覺無論香或供品都能確實傳達到她那裏。

店長滿足地眯眼說。舉手投足都像極了人類。

這就是修二平日的日常生活。妻子過世後，大致上每天都是這樣。有寬裕的年金可生活，沒有不方便的地方。因爲沒有高度的期望，所以也沒有不滿。不多也不少是最好的狀態。

「這東西叫做德利最中，是岐阜縣土岐市的『虎溪』和菓子店的著名甜點哦。」

「先喫一個吧。」

「唔？」

他打了個呵欠。以世間標準來看，修二雖屬於高齡者，但也纔剛進到這分類裏而已。只不過記不起演員名字，不需要自己嚇自己。

頭髮感覺是自然捲。身高比修二高，體格卻反而比修二還纖瘦。圍着的圍裙上有貓的圖案和「貓庵」的文字。

那是個如偶像歌手般的花美男青年。年紀約在二十五歲左右，或二十初頭。

修二將墓設計成修二及兒女們都能進去，代代相傳的墳墓。價格之高大概僅次於現今住的房子。第三貴的應該是佛壇。——不對，或許是向雅子求婚的戒指。那戒指多少錢呢？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他早已記憶模糊只記得價值不斐。

雖然不太記得店的位置，總算是找到了。店前有個如黑板質感的立式招牌，修二是靠那招牌才認出來的。

「茶點在這裏。」

隨即大大嘆氣。

「唉。」

結果雨勢一半就漸緩，身體沒有被淋得溼透。反而是心情上受到很大的打擊。

修二輕輕咬了口德利最中。外皮薄脆，很有最中風格的口感。緊接着內餡冒出來。是紅豆——顆粒狀的。

雖然「顆粒」這形容詞感覺非常細小，但這紅豆內餡的顆粒很有存在感。粒粒分明地在口中滾動。

「哦。」

將咬下去的部分吞下去，修二驚歎出聲。並不是平時深深的嘆息，而是自然呼出的柔和氣息。

「真好喫呢！」

修二呢喃出心中的感動。

無論是紅豆泥還是紅豆顆粒，都沒有複雜的強烈刺激感。整體柔和宜人的甜味，喫了之後令人全身放鬆。享用的時候幸福感緩緩滲透至全身——這種感覺的和菓子。

不過，這點心並不僅是小小一顆。實際上，份量比外觀看起來的還要多。紅豆紮實飽滿地塞滿了內餡，但外皮卻相當薄，這樣的比例不知是如何取得平衡的，真不可思議。

「合您胃口嗎？」

青年問。

「嗯，是啊。」

修二點頭說，並將和菓子喫完。最後喫下的外皮黏在上顎裏，他便喝茶漱口。

「啊，哦！」

這煎茶又跟德利最中的滋味很搭，甘味與苦味的完美平衡，恰恰牽引出德利最中的甜味。

「新的發現也很不錯吧？」

店長說出那樣的話。

「重複喫相同的東西，重複過相同的生活，這本身並非壞事。所謂的隱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然而，漫不經心地度日人會變遲鈍。畢竟人類是不方便的生物，無論是朝着哪個方向，只要不前進就會衰退。」

修二訝異地看向店長。店長以笑容回報他的視線。彷彿在說你已經被我看透了。

「這點，就很羨慕貓咪。上廁所、喫完睡睡完喫、理毛等，每天重複這樣的生活也能精神百倍呢！」

「纔沒這回事！和織田右府大軍刀鋒相向的事，彷彿昨日般仍歷歷在目！」

店長前腳像手一般盤在胸前，點頭說。

「應該是線劣化而破掉了吧。布偶畢竟是人做出來的，本來就有壞掉的一天。」

「臭小鬼！」

店長憤恨地警告說，接着看向修二。

「——三年了。」

若是君子被嘲弄應該也不爲所動吧——想到一半修二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視店長的存在爲理所當然了。

「這個嘛，其實——」

「這件事先放一邊。有代替品可以給客人。」

店長氣得撲向青年，青年拿起店長的布偶當盾牌防衛。真的是一模一樣，讓人有種搞不清楚狀況的感覺。

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原因是出車禍。妻子每天都很注意健康，也確實做運動，這些努力卻因司機癲癇發作，使得妻子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

店長望着修二。

喝了口茶，深吸口氣。還不至於說話說到累，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仔細想想，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和人聊天了。

其中一個店長，把前腳放在另一隻貓的頭上。會動的是店長，不會動的是布偶。

修二愣了一下後點頭，店長才對青年下指示。

「雖然不曉得您是和哪裏的貓在爭地盤，但過去的事記得清清楚楚也不代表沒事喔。真正嚴重的是最近的記憶開始變得模模糊糊。」

「替代品嗎？」

手中提的家電量販店紙袋裏，放着那隻布偶店長。布偶放在店裏修繕，又借了布偶來替代。感覺十分奇妙，就像車檢時借來的暫時開的代用車一樣。

「布偶好像不小心弄壞了。」

——那是去長野旅行的事。他們繞去的商店街裏有間玩具店，店頭擺了這隻布偶。妻子說布偶跟修二的臉長得很像，開心得手舞足蹈說想要買。再怎麼可愛，自己被笑說長得跟豬的布偶很像，修二哪笑得出來啊，記得當時他還嚴重抗議，但最後還是買了布偶。

「總而言之，在布偶修好之前，這個先借給客人吧。」

這隻豬布偶一直和修二他們在一起。兩人一起開始住國宅，小孩出生搬去獨棟獨戶新家時，這布偶都如家中成員般鎮座家中。被修太郎扔來扔去、當恭子玩辦家家酒的玩伴、兩人長大之後離家，它仍繼續在玄關守衛着這個家——

在那裏的是布偶店長。它後腳大張地站着，前腳抱胸。

「早餐喫飽一點，中午就不用喫樂得輕鬆，你打着這樣的算盤吧？」

店長抱起豬的布偶開始檢查。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眼前的畫面就像是貓和豬扭打在一起。

「唔。」

「什麼！你意思是說老夫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嗎！」

愈看愈覺得跟店長很像。從有點囂張的五官，到令人聯想到夕陽的瞳孔顏色，全都完整地重現出來。

用茶壺煮水後，在碗裏倒入熱水。他懶得等太久，一下子就把熱水倒掉。拿到矮桌上，扳開便利商店拿來的免洗筷。開動吧——

坐入隔壁的椅子上後，店長看着修二。

說完，店長用前腳的肉球壓在布偶胸前，布偶便釋放出炫目耀眼的光芒。

「布偶先放在老夫這裏吧。就算老夫本事再大，也還是需要點兒時間。」

「嘿咻。」

店長火冒三丈地質問。

青年笑着說。

「天啊！」

「纔不是這樣！應該說，爲何拿老夫跟狗比較！不是還有西鄉或二宮之類的可比嗎！」

事情太過突然，修二驚呼出聲。布偶店長持續發光一陣子後，光芒才終於收斂消失。

他將布偶店長放在豬布偶原本的位置上。有着大力金剛站姿的布偶，醞釀出超羣的存在感。

青年揚起眉毛說。

「傷腦筋耶，算不清究竟買了幾年啊。既然是兩人一起住之前就有的，至少超過四十年了。」

修二愕然驚呼。走出來的竟然是店長。他用後腳站立，小碎步地走。不只說話，連走路也很像人類。

正要坐入和室椅上時，店長的話閃過腦海。

青年感到訝異。不曉得他訝異的是破掉的方式很奇怪，抑或像修二這樣的人竟會拿着布偶。

隔天早上修二跟往常一樣的時間起牀。平時他早飯會喫甜麪包，但今天有點餓，決定喫速食炒麪。早餐若喫得夠充足，一直到晚上肚子都不會餓，也樂得輕鬆。

「看來不好好糾正是不會改了？」

「你這小鬼嘴巴真不服輸！給老夫記住！」

「是布偶，但長得一模一樣。」

頓時把臉撇向一邊，店長便從吧檯那頭消失。過不久後，吧檯角邊如門般的部分，嘎地一聲打了開來。

修二拿起第二個德利最中，一面喚起記憶。

「情況不是這樣的吧？店長，您是不是上了年紀記憶混亂了？」

「總有一天要面對的。」

修二從帶來的紙袋中拿出布偶。

因爲丟了也浪費，所以雅子便同意他喫速食炒麪。

一回到家，修二先是嘆了口氣，接着從紙袋中拿出布偶。

「真是愚蠢的小鬼！」

「這個就是所謂的肖像，是老夫的。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像銅像一樣的東西。」

一邊看着兩人相聲般的對話，修二開始擔心。畢竟修二連過去的記憶都變得模糊，是不是代表更嚴重呢？

布偶恢復原狀後，出現很大的變化。布偶店長的胸前有一個大大的肉球印記。

「是因爲沒人幫你做像忠犬八公一樣的肖像，只好自己做吧？」

那是個令人懷念，且以爲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哇！」

「竟然說自己本事大，說話真狂妄呢。」

「唉。」

修二離開店，往自家走去。

他說的當然懂，但實際付諸實行卻很難。因爲他不知該怎麼做。

修二非常喫驚。店長增加成二人——不對，應該說是兩隻吧。

『卡邁爾探員，跟你做個交易。我要申請證人保護計劃。』

「幾年？請問是什麼意思？」

「因爲店長是貓啊，用狗來比喻再適合不過了吧？」

「那是亡妻買的布偶。結婚前就買了。」

店長對一頭霧水的修二說。

「哎呀！」

「好、好。」

「三天後應該就修好了，到時再拿這個過來。」

「這樣啊。」

「這是什麼話？小鬼你不是欽佩老夫的技術，而央求老夫教你嗎！」

不知何時已回來的青年，將店長放在店長旁邊。

「對了，客人，幾年了？」

青年推開吧檯盡頭的門，走到外頭去。

「真拿你沒辦法，不管你就自甘墮落成這樣。」

修二正要打開第三個德利最中時，店長問道。

「是雅子嗎……」

「嗯，的確很舊了。」

「只要將棉花塞進去縫合起來馬上就好了，但似乎還得整理一下。被太陽曬得都褪色了，看來這布偶年代久遠？」

「欸！」

修二喊出三年都沒提過的名字，回頭確認。

「難道這就是你的早餐？」

「所謂的君子是泰然自若的，如小鬼般這等小人是不會懂的！」

——漫不經心地度日人會變遲鈍。

於是修二再度漫無目的地看着電視。

「哦，是這樣啊？」

在旁聽着話的青年嘲弄店長說的話。

打開包裝紙的手停住。

「夫人過世幾年了。」

「話說回來，有何貴幹？說來聽聽吧。老夫出肉球幫你一把。」

「嗯，小鬼，把那個拿來。」

再度嘆氣後，脫下鞋子走上玄關。總之，先來看電視吧。

布偶店長說。聲音是雅子——亦即修二的妻子。

胸口被狠狠打了一拳的感覺。這句話的意思是——

說完，店長將豬布偶放到吧檯上。

「那麼開始吧！」

一喫完，布偶立刻下達指示。

「先來掃地！用吸塵器吸地！你一定是一開始有稍微用吸塵器，但集塵袋一滿就覺得換新的很麻煩，所以在那之後便幾乎不用吸塵器吧！」

「不，等一下。」

布偶說的幾乎是事實，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是雅子嗎？」

「廢話！」

布偶哼了一聲。明明是布偶卻會哼出聲音來。

「像你這樣散漫的人，還有誰能照顧得來啊！快給我去拿！新的集塵袋在二樓左邊房間，動作快！」

拍着手說話的姿勢，和在世時的雅子身影重疊。

「喂，別愣在那裏了！」

扯着喉嚨大喊的聲音，空氣幾乎爲之震動。快、狠、準的說話方式。不由分說，充滿力道的語氣。沒有錯，是雅子。繼走路說話的貓咪之後，登場的是以妻子的聲音說話的布偶。真是的，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快給我動起來！」

即使腦中仍一片混亂，修二仍遵照布偶店長的指示開始行動。如同過去一般，他無法違逆雅子的聲音。

「雖然稱不上完美，至少算是勉強及格了。明天起要更仔細打掃哦。」

過了正午時分，雅子才終於滿意。

「欸，竟然這樣說，打掃成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修二躺在佛堂的榻榻米上，嘟嘴抱怨。因爲已疊好棉被，所以直接躺在榻榻米上。

「問題可多了！」

說完，雅子衝進來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

修二完全睡不着，誰叫雅子仍在隔壁棉被裏嘮叨不休。

對於雅子的死，修二不知責怪自己多少次。早知道陪她上街是不是就沒事了？退休後雅子也持續替他持守家務，但自己卻無法保護她遠離危機。

「聽好，使用咖喱塊做成的咖喱是相當適合新手的料理。照着盒子背後的說明就能成功做出咖喱了。雖然簡單，但步驟裏也有着切菜、翻炒、燉煮之類的基本動作，很適合當成練習。」

「你那句『知道了』其實是在敷衍我吧——還有，我發現家裏沒報紙了，爲什麼？最好要好好看報紙喔。修太郎也說過『網路上的資訊很多都是從報紙或週刊雜誌轉載來的』。」

「欸！」

「不對不對，壓的手勢不對，手要縮得像貓手一樣。」

「就像是這裏一樣！」

「好好，知道了。」

修二從以前就一直屬於「微胖」的體型。被認爲跟豬布偶很像也不無道理。

「這只是熱身啦。來，接着輕輕甩一甩，一、二、三、四——」

雅子揮舞着布偶的腳跟手，一副運動教練似的態度指導着修二。

「還有，二樓走廊的電燈泡壞了一顆吧？很危險耶。」

被這麼一說，他無法反駁。突然想到自己的確一下子就忘東忘西。

「又來了，別開玩笑了雅子。」

站在流理臺上的雅子教授着修二料理技巧。

修二不禁噴笑。在他超過六十五年的人生從未下廚做過一次飯，甚至連圍裙都沒圍過。現在才練習又有何用呢？

雅子更加用力拍打修二肚子，斬釘截鐵說。

「NHK有這種體操節目，你就看那節目持續做。最終目標是要能完整做完有氧體操哦！誰叫你若不這麼做就瘦不下來。」

咖喱的味道很不錯。雖說調味都是依靠食品公司的地方，但修二很訝異自己做的料理竟能如此美味。

「不行啦！你連書都不看了，若不養成閱讀文字的習慣就真的會癡呆喔！雖然上了年紀自然會忘東忘西，倘若置之不理的話反而會更加惡化哦！」

「是嗎？」

「啊，那個啊，好像因爲太舊縫線脫落了，目前拿去維修的店裏縫補。」

「唔……」

「你現在已經是初老了，若還過着跟年輕時一樣的生活，下場會很慘喔。不僅會患上慢性病，要是腳和腰部沒力，光是在家中摔倒就說不定會受很嚴重的傷，畢竟運動不足是失智症的前因。要過不健康的生活也是需要體力的。人上了年紀，日常生活就要顧慮到自己的身體纔行！」

跑回來的雅子身體上的確沾滿了灰塵。彷彿是將自己的身體當成了雞毛撣子。

「補給水份休息一下之後，就去清理浴室吧。我剛剛看了，怎麼搞成這樣，全都是黴，你是把房子租給黴菌嗎？」

「嗯。」

「是嗎？不是從以前就那樣了？」

雅子劈哩啪啦說個沒完。對啦，就是這樣。雅子老是在睡前話特別多。

「我沒看到那隻豬布偶，它怎麼了？」

「那脂肪是怎麼回事，這程度已經不能只用代謝症候羣來矇混了，難道里頭住了什麼新生物嗎？」

「也不是要你每天打掃，但若不隔幾天就去做，整理起來就會很麻煩啊！」

「知道了知道了啦！」

他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卻只有掃墓從來不缺席也是因爲這原因。至少這樣能消除一些罪惡感。沒能回報她任何事的罪惡感。

——雅子是在和友人購物完回程時身亡的。她和友人分開後，一個人走在路上時遇上了車禍，當場死亡。

修二解釋說，雅子調皮地笑了。

「我其實還想爲你煮更多飯，卻已經沒辦法了。」

話說到此，雅子突然喃喃一句：

一開始還像玩家家酒一樣，但動作接着越來越激烈，在運動結束時修二已汗流浹背了。

修二不由得像漫畫一樣發出呻吟，抱着肚子痛苦地彎着腰。

跟剛剛精氣十足很吵的模樣完全相反。她的聲音說不上算是哀傷或悔恨，卻同時包含了兩種情緒。

「還有，也要好好煮飯。反正你也沒在整理所以不知道，我就直接跟你說，二樓中間房間的抽屜有我的食譜，你就照着上頭寫的做菜吧。還有，那個，還有——」

明明還有很多話想對雅子說。

「不是啦，想說省電。」

雅子的聲音，完全沒在開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啦！」

「呃噗！」

「老公，我問你。」

「早你一步離開人世，對不起。」

雅子說，並輕輕放開手。

「先從做體操開始吧，快給我站起來！」

「其實啊，我是因爲那隻豬布偶纔開始蒐集布娃娃的。年輕時你因爲沒錢經常穿同件衣服，卻捨得買布偶給我，真的讓我好開心。我就是從那時起喜歡上布娃娃的。」

他忍住睡意解釋說，卻立即被打臉。

然後往修二的腹部一拳揍下去。

雅子永遠都走在前頭。連最後的最後也是先走一步。

「別囉哩囉唆了，那麼就來開始吧，去給我準備準備。」

這聲音比自己想得還堅決。

「少騙人了。你只是懶得去買吧？若真如嘴上說的要節省，刷牙時就要給我關水。」

「我纔不會丟掉呢。」

「我知道了啦。」

但雅子卻毫不留情地催促他前進再前進，這種一絲不苟的地方果然很有雅子的作風。

「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錯。」

浴室清理完畢後，修二被逼着前往附近的超市。已經很久沒到便利商店以外的地方購物了。

「已經停掉了啦。看完後還要拿出去回收很麻煩。」

「嗯。」

爲什麼只能說這樣回應呢。

「別抱怨了。」

無奈地看着對方的側臉，布偶模樣的雅子躺在棉被裏。這光景令人發笑。

修二很快就開始抱怨。認真做這種動作莫名地覺得丟臉。

「不，沒事。」

「欸，好麻煩哦。」

雅子連珠炮地說個不停，他只能頻頻點頭，連回答的空檔都沒有。他心驚膽顫地用菜刀往去皮的紅蘿蔔切下去。

「對不起。」

修二感到詫異。雅子的手沒有離開。

修二買了雅子吩附要買的東西回家時，雅子又說：「你去下廚吧，我會教你，練習一下。」

沐浴後修二立刻被睡意襲擊，開口跟雅子說自己差不多該睡了，雅子也說她要一起睡覺，兩人便決定同枕共眠。

想忘懷的記憶再度甦醒。

「很難壓啦。」

不過，他好不容易纔答應她。最重要的是，現在的修二拿着菜刀。是的，就是菜刀。說不定是自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拿菜刀。沒想到過了這把歲數還能有這麼一天。

修二抱怨說。他也知道將手縮成貓手的樣子就不易切傷，但這姿勢實在很難將青菜固定住。

「哎呀，原來是拿去修啊。以你這個性我還以爲隨隨便便就丟了。」

「這樣稱得上是運動嗎？」

「來，先把腳打開，接着雙手一邊彎曲，一邊在胸前緊握後再放開。」

「刷牙時每次都要把水龍頭關緊，你到現在還沒改掉讓水一直流的壞習慣。」

「纔不會丟呢！」

究竟過了多久呢？正當修二開始昏昏欲睡時，雅子問道。

雅子小碎步走，來到修二面前。

雅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知道啦。」

修二發出悲鳴。有氧運動就是健走或慢跑。這種累死人的運動就饒了我吧！

「給我看清楚！全都是灰塵！」

「——雅子？怎麼了？」

修二再度着手下廚。

「纔不是，明顯胖多了！」

「只要換個料理塊就能做成燉菜或牛肉燴飯，馬鈴薯燉肉的作法也幾乎一樣喔。只要會做這個，就能一下子學會很多料理。雖然每道菜都不適合減肥，但只要飯喫少一點就可以了吧。至少比喫杯麪或甜麪包過日子好太多了。」

「你要好好喫飯喔。」

雅子的聲音顯得有些高興。

他喫飽洗完碗盤後本想洗澡，但雅子提醒他喫完飯後馬上泡澡對身體不好，就聽話隔了段時間纔去洗。在乾乾淨淨的浴室裏悠哉泡澡的時間，還挺不賴的。

修二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

——他是如何回應這句話的呢，修二不記得了。因爲他很快就沉沉睡去。只有雅子爽朗的聲音深深留在記憶中。

「早安。」

隔天一醒來，修二便跟雅子道早安。

「雅子？」

雅子一動也不動，修二這時才察覺到那並非雅子，布偶已經回到布偶的狀態了。

仔細一看，胸口的肉球印記也消失了。是不是裏頭注入的力量消失了呢？修二也不清楚。

又來了。修二肩膀沮喪地垂下來。雅子又先走一步了，她總是就這麼把修二丟下。

修二決定去找雅子所說的食譜。如雅子所料，那裏幾乎沒有整理，但他馬上就找到食譜了。好幾本的大學筆記本堆疊在那裏。

筆記本里頭貼着報紙剪下來或電視節目抄下來的食譜。一開始只是抄寫料理作法，中途卻逐漸增加了關於熱量與鹽分的描述。一看就知道是爲了身材不斷橫向發展的修二所下的各種工夫。

修二深深嘆了口氣後才發現，雅子在的時候他都沒有嘆氣。發出聲的嘆息似乎是爲了稍稍吹走雅子不在的寂寞。察覺到這原因，修二深吸口氣——卻也只能呼出嘆息。

「打擾了。」

距上次到訪已隔了三天，修二再度踏進貓庵。紙袋中放着店長的布偶。

「歡迎光臨。」

青年笑容滿面地迎接他。

「布偶已經修好囉。」

青年說，並進吧檯裏拿出修好的布偶。

「哇！」

修二很驚訝。不只是單單縫合起來，還將布偶整理得宛如跟新的一樣乾淨漂亮。

他憶起和這布偶初遇的光景。那時他們既年輕，一切都很光明，充滿希望的時期。雅子一直都在身邊的——那個時期。

「呵呵呵，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嗎？」

青年咯咯咯笑。

「沒關係沒關係。」

「耳力真好呢。我還在想會不會上了年紀後就重聽了。」

「這是老夫費盡心力修好的，要珍惜喔！」

「不可以太誇他哦。店長會得意忘形的。」

健忘的情形變嚴重了嗎——倒也不是這樣。記憶力反而比前些日子還好。生活有了起伏，不再發呆度日。

「非常感謝您！」

「哦，是嗎？結果怎樣？」

他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他直率地傳達內心想法，卻得到意料之外的反應。

店長抱着豬布偶跳下吧檯，走向修二。

「我把布偶帶來了。」

到頭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修二至今仍丈二金剛摸不清頭緒。因爲那天之後，自己已忘記貓庵的所在地。

修二開始會打掃房間，也持續做運動而成功地減輕了一些體重。每天看報紙，也持續照着食譜下廚做飯。和修太郎與恭子打電話聊到這件事時，他們都很訝異「不像老爸的作風，簡直換了一個人」。

修二蹲下來，從店長手上接過豬布偶。心中湧現感謝之情。彷彿獲得縫補布偶之外更感動的東西。

「唔，幹嘛？」

修二想了一下，

店長滿意地點點頭，接着說：

修二也不再習慣性地嘆氣。縱然寂寞仍在，但再也不需要用嘆息聲捂住耳朵抵擋寂寥。他已勇於面對，並啓步前進——

雖然他騙孩子們說「只要有心這些都小事一樁」，其實他常覺得很麻煩，有時也會偷懶。然而只要拖拖拉拉開始怠惰時，他就去看一看擺在玄關的布偶，又會打起精神並充滿幹勁。

「既然如此。那個老夫的布偶就送你吧。」

「哎，可是——」

修二稍微抬起紙袋說。

店長問道。

「這個嘛——」

「不、不好意思。」

「你說什麼？」

「怎麼回事啊？」

青年臉湊過來說。

店長瞠目結舌。

「憑老夫的本事，這點小問題算不了什麼。」

「幸好有把布偶拿來『貓庵』修理。」

「你說什麼？」

剛剛還火冒三丈的店長，氣勢略減地看修二。

粗獷的男性聲音傳來。聲音主人在吧檯上一臉得意地說。

修二一頭霧水地問道，店長則用五味雜陳的表情說：「沒事，啥事都沒有。既然說啥事都沒有，就是沒事。」

「不錯。」

「小鬼！老夫聽到囉！」

「非常棒。」

「哈，果然還是這樣。」

和修二很像的豬布偶，以及用兩腳站立的貓布偶。一看到它們，那天的記憶與過去幾十年的回憶就一湧而上，內心感到無限溫暖。彷彿就能聽見那道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比任何事都重要的聲音。

修二不知所措。原本不是隻說借他的嗎？

因爲擔心跟上次一樣又要鬥嘴個不停，修二歉然地插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