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不穩☆Q報源的意圖

這兒是位於小鎮外面的一座老舊的車庫。微弱光線勾勒出的昏暗中，一名小個子的女性穿着白大褂，正坐在筆記本電腦的前面。她是一位博士。

英雄的服裝被鎖鏈吊在屋頂的橫樑上，數根彩色的線纜正連接到上面。博士敲下電腦鍵盤，衣服上各個部分隨之發亮或轉暗，記錄在其中的數據化爲一串串數字，在屏幕上快速滾動。看着戰鬥數據，博士低吟。

「沒想到，你竟然用到了這個地步，差一點它就要承受不住了」

「十分抱歉，您辛苦製作的服裝，卻被我用得這麼粗暴」

每當與怪盜怪影爲了爭奪遺物而戰鬥時，嶄新光亮的服裝就會變得傷痕累累。我視那些傷痕爲貫徹自身信念的證明。

「無所謂啦，再粗暴一點也沒關係的。拿到這麼有趣的數據，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哦，這塊零件也換掉吧」

博士夾起一塊被燒焦的零部件細細打量，顯得甚是開心。

「多虧了博士您，我得以摧毀了潛藏在這座小鎮裏的數個遺物」

因爲遺物作祟，我曾失去了珍重的事物，沉浸在悲憤中，卻沒有將其追回的勇氣。正是這時，博士給我帶來了這套英雄服裝，讓我爲了自己相信的正義發揮它的力量，而且沒有限制使用方法。

「可惡，要不是半路跳出個怪盜怪影，我就能更高效地完成使命了」

我握起拳頭，捶在自己的手掌上。

「說實話不太好對付，不過我是不會輸的。只要有這套衣服，我就會增添力量和勇氣」

「勇氣？我怎麼不記得這衣服有給穿戴者增加勇氣的功能」

「呃，這只是個形象的說法啦……」

「我對不能量化的東西沒興趣。當然，我有辦法檢測你大腦內分泌物質和腦電波的變化，不過這需要在你的腦袋上鑽孔，插進去好幾根這麼粗的鋼針了」

說着，博士舉起手中的電鑽，抵在自己額頭上，做出用力擠進去的樣子。

「如果那樣做能讓我變得更強，我願意」

聽到我的話，博士開心地笑了。

「啊哈哈哈，你這孩子真老實。開玩笑的啦，我怎麼會在你腦袋上扎鋼針」

偶爾，她會開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看着不知所措的我笑得開心。我很尊敬這位博士，只是這個興趣難以苟同。

他把手伸向面具。咦，難道要在這兒摘下面罩嗎？會被阿菜發現真實身份的！我正擔心，只見英雄僅僅把蓋在嘴上的部分移開了。哦，那兒能打開啊。讓人看到嘴邊沒關係嗎。

將衣服收在揹包裏後，我衝面露不滿的博士行了一禮。離開了車庫，不覺間，我發現自己正在奔跑。

一邊是想要回收遺物的阿菜，一邊是不破壞遺物誓不罷休的悠學長。兩人明明都是想要解決遺物引發的問題，卻因處理方式上的差異導致了尖銳的對立。任務遭到妨礙的阿菜自然也是難息怒火，兩眼中寫滿了試試就試試誰怕誰的決意，我則仍舊是被悠學長誤會着。

我嘗試着握了握拳，並屈伸上臂。

男生一邊規矩地回答，一邊不忘大口吃咖喱飯。

阿菜淚眼汪汪地逞強。

「那你們就咬着手指，等我回收遺物吧」

坐在眼前的男生交替地看着我和阿菜，同時仍不忘狼吞虎嚥。

面罩的下方已是汗流成河，或者也可能是淚流成河。然而，兩人寸步不讓，幾乎是你爭我搶地喫着咖喱。空的餐盤在他們面前越堆越高，而高湯鍋裏的咖喱則是迅速減少。

「真，你看那個！」

說着，英雄在空盤子裏盛了米飯，然後澆了一大勺咖喱。

「你要喝茶嗎？我去給你倒一杯」

「好，檢修結束了。來，戴上這個頭盔和護臂試試看」

*

「我說，阿菜，如果今天那個英雄又出現了的話，要怎麼辦？」

咦，是這個道理嗎？看樣子感到奇怪的只有我一個人，好吧。

「總之！這個遺物是我要回收的！」

「等我喫完、嚼嚼嚼、自然會還的」

下一次一定要打倒那個怪盜怪影，破壞掉這個城鎮裏，不，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遺物。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報答博士給予的恩惠的最好辦法。

「怎麼樣，活動起來順暢嗎？有沒有覺得彆扭？」

大概是聽到我們的話放下心來，男生放鬆了堅固的防衛，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勺子準備繼續喫咖喱飯。

「怎麼能浪費呢，全都喫掉就行了！」

兩人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涼水後，繼續撲在咖喱上。

「再來一盤！」

我依言往盤中盛了米飯，淋上咖喱，再遞給兩人。盛的時候儘可能保證兩邊的量相等，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難道你要趁我喫完咖喱的時候來搶遺物嗎？怪盜怪影，你果真是徹頭徹尾的惡徒，太卑鄙了」

「掉在那裏面了……」

「那，等到咖喱全都賣光嗎？」

「讓物質發生變換的遺物需要最高級的力量，數量非常有限。但如果只是讓人產生錯覺，可以通過改變身體內或大腦神經流過的微弱電信號來達到目的。夢未大小姐推測，那個勺子可能正是用了這種原理」

「好啊，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一個人勉強能抱住的大鍋裏，還留着近八成的咖喱。我、阿菜和英雄面面相覷：這該怎麼辦啊。

「我說，要不要裝上導彈什麼的？之前好像也問過吧」

「畢竟是從一開始就說好的。這次是我們怪盜怪影輸了，勺子請您拿走吧」

「我、我也要水！」

「只要他肯還，等到他喫完也沒關係吧」

阿菜悔恨地捶着桌子。

「嗚嗚，人家明明在減肥，卻要喫這麼高熱量的食物……」

「我不習慣使用武器。不用自己的拳頭與邪惡對抗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咦」

「哎，全亂套了」

「沒問題，我可以承受」

「難道說，用那個勺子喫咖喱飯的話，會覺得格外地好喫嗎？」

「這不是暴力，是正義的耳光，簡稱正光。扇一邊不夠的話，要不要來套左手右手慢動作？」

「通往正義的道路總是佈滿荊棘，這點試煉怎麼能難倒我，但是！不好意思，麻煩給我拿杯水。怪盜怪影，你也喝點水吧，有牛奶更好，不然太傷胃」

「那當然。怪盜怪影是正義的夥伴，你可要記住了」

在我又盛一盤新的咖喱飯時，阿菜悄聲嘟囔。

「按照你的要求，把整體的反應速度調高了一點。如果覺得受不了就告訴我」

「竟然要浪費寶貴的糧食，你果然是惡勢力的爪牙。想想做這麼一大鍋的咖喱要用掉多少香辛料，你就一點都不覺得對不起農民伯伯嗎！」

「咦，就這麼回去嗎？可遺物不是還在鍋裏面嗎」

我不能告訴阿菜英雄的真實身份，也沒法向悠學長透露實情。他顯然不會相信我的話，反而會進一步被激怒。

「還能怎麼辦，我要完成怪盜怪影的任務，僅此而已」

阿菜的提議理所當然，卻立刻被否定。裝有勺子的高湯鍋哪怕在學校食堂的廚房裏，個頭也是無出其右，想把裏面的咖喱都盛出來，怎麼也要幾十個普通大小的鍋。然而，正值營業高峯期的食堂裏，根本找不出那麼多空着的鍋來。

「哎？難道說，你們是好人嗎？」

「再給我盛一盤！還有水！」

「罪不容誅！」

「你、嚼嚼嚼、也要喫這個咖喱嗎？這是我的，絕對、嚼嚼嚼、不會讓給你！」

「那個，你現在方便嗎？我想問一下這個咖喱……」

「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嗎？可以，我接受你的挑戰。正義絕不會敗給邪惡，而且我很喜歡喫咖喱。來吧，快喊開始！」

「……沒關係嗎？」

他衝我們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蚊蟲。這麼說來，一開始拿着遺物的男生不知何時不見了。大概是捱打的時候失手掉了勺子，然後失去對咖喱的執着了吧。

雖然有些難以想象栽培香辛料的農民伯伯的身影，不過英雄的話一點不錯。

「哎，你這也太過分了！反對暴力行爲！」

我撿起鍋底的銀色勺子，用抹布拭淨沾在上面的咖喱後，遞給英雄。

「哈啊，哈啊，我可是接受過關於咖喱的特殊訓練的，好孩子們千萬不要模仿！」

「那，這個請您拿去吧」

我取出手機，將屏幕轉向阿菜。上面顯示着一如既往的消息，以及添付的照片，照片上正是眼前的男生握在手中的物品。

「這咖喱飯，一點都不辣！」

在學生會辦公室裏遠程輔助的艾瑪小姐藉助通訊用的遺物說出猜測。

讓人覺得咖喱飯好喫的勺子……

我發現了正義之英雄的真實身份，而神祕的發件人今天也我行我素地發來了關於遺物的情報。眼下，我和阿菜正迅速趕往指定地點——聖緹爾娜學院的學生食堂。

男生剛把勺子舉到嘴邊，只見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身旁的英雄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英雄這才反應過來一般，立刻回望四周。男生指向桌上巨大的高湯鍋。

「你喫咖喱沒關係，不過餐具能不能先還給我們呢」

「放心吧，不會搶的。等你喫完了，把勺子交給我們就好」

「我、我喫起來也很輕鬆啊！？」

回答的同時，他又從電飯鍋裏盛了一碗新的米飯，淋上一勺熱騰騰的咖喱。男生用雙手死死護住飯碗，繼續開始狂喫。

「好辣！辣死了辣死了辣死了！這咖喱怎麼回事，太辣了吧！」

「我已經、嚼嚼嚼、付過錢了！」

「謝謝你們，那我就接着細細品味——嚕噗！」

阿菜豈能忍受如此激將，立刻坐到了英雄身邊。

阿菜看向我，面露難色。

至於阿菜，則是困惑於英雄的舉動。

不覺間，時間已至中午，食堂內聚集了許多前來看熱鬧的學生。我和阿菜穿戴的遺物具有阻礙認知的作用，就算被看到也不會認爲是星裏果菜，聽到阿菜和真的名字也不會認出是我們兩個，所以不必擔心暴露真實身份。不過，身陷如此喧囂的正中央，總覺得自己和怪盜的形象相去甚遠。

我沿着阿菜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寬敞的食堂一角，一個學生正坐在桌前，狼吞虎嚥地喫着咖喱飯，桌子上擺着的竟是（商業用超大型）高湯鍋和電飯鍋。這麼說來，我想起艾瑪小姐曾接到學生的報告，說食堂的咖喱太好喫了，指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不是真的讓飯變得好喫嗎？」

「對了，遺物呢？那個勺子呢！」

「就是這麼回事，你們可以回去了。別來煩我」

「把咖喱盛到別的鍋裏，不就能把裏面的勺子拿出來了？」

他慌忙蹲在地上撿拾散落的飯粒。那個，我說，掉在地上的東西還是別喫了吧。

「啊啊啊啊，我的、我的咖喱飯啊……」

之後的情形，用一句話形容就是慘不忍睹。

「呃……那把咖喱都倒掉嗎？怪可惜的」

「呃，那就，預備——開始」

「誰喫的咖喱多，誰更有資格收回遺物，就是這個道理吧。我陪你喫就是了。真，給我來一盤咖喱，多加飯！」

聽到我的口令，英雄和阿菜立刻開始氣勢洶洶地喫起了咖喱飯。然而下一瞬，兩人便仰天大叫。

許是阿菜的這番少女心，拖減了她喫咖喱的氣勢。高湯鍋見底時，英雄以僅一盤的微弱優勢贏得了勝利。

自從遇到博士至今，這個問題已經聽過了不知幾十遍。她總是試圖在英雄的衣服上加裝武器。我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

博士正哼着歌兒檢修服裝，我靜靜地注視她的身影。

完成測試，我摘下頭盔，只見博士湊到跟前，揚起目光盯着我看。

我依言穿戴了服裝的一部分。

「可、可以啊，英雄，竟然能跟到現在」

「你想幹什麼？」

「嗚嗚嗚嗚嗚，太不甘心了！」

「希望您不要濫用它。哦，我自然是相信您的，畢竟是正義的英雄嘛，不過還是要提醒一聲」

當然啦，「大概會讓咖喱飯覺得好喫的勺子」這種東西究竟要怎麼濫用，我還真猜不到。

「這你就放心吧」

英雄伸手接過勺子，然後用力一握。啪嚓的碎裂聲響起，待他重新張開手，掌心裏便只剩下了金屬碎片。他把碎片還給我後，擺出了標誌性的勝利姿勢。

「邪惡的遺物已被毀滅。那麼各位，再見了！」

英雄在圍觀學生們的如雷掌聲中，揉着肚子搖搖晃晃地從食堂入口退場了。

「哎，累死了……」

我坐到阿菜身旁，長嘆了一口氣。阿菜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說道。

「對不起呢，我輸掉了」

我剛要回答「下次再贏就好了」，卻重新閉上了嘴。事情沒那麼簡單。今天只是碰巧演變成這個結局了而已，但實際上與誰輸誰贏無關。下次要應對得更靈活一點。

心中的這份決意只持續了不到一天。

「唔，怪盜怪影二人組，你們來了啊」

又一次獲得有關遺物的情報後，我們來到了熟悉的公園，只見英雄已在裏面等着我們。

「哎~遺物已經被收走了嗎？」

「不，遺物的話就在那兒」

英雄指了指公園內的遊樂設施之一。那是用混凝土澆築的假山，上面有滑梯，底下還開了洞，供孩童進出遊玩。假山的頂部放着與郵件附件的圖片中相同的物品，毫無疑問，那正是這次的目標。

「你不是比我們先到了嗎，爲什麼沒有收回遺物？」

「……你們先去拿吧」

說完，英雄便抱起雙臂，抬頭看向假山的頂端。阿菜雖不解於他的態度，但爲了一雪上次失敗的恥辱，她毫不猶豫地踏上斜面，準備一口氣爬到頂——

「哈嗚啊！？」

「怎、怎麼了？」

「疼~~~~~~死啦！這麼滑溜溜的，搞什麼嘛！」

「要我幫忙開門嗎？」

真打算向後退去，但我將手臂繞上他的肩膀，湊到他的面前。身後的果菜顯然在驚慌失措，但這些話也有必要讓她聽到。我用另一隻手抱住果菜的肩膀，把兩人拽到自己的左右。

「搞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弄才變成那個樣子的」

他們需要明白，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比起費盡口舌的雄辯，還不如直接展示一個機關重重的魔術。

就用我即興0;ad lib1;的表演，讓你們清醒清醒吧。我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打開了衣櫃。

「阿、阿菜！你沒事吧？」

「你是說，快速跑上去也不行，輕輕走上去也不行？」

「阿巾，我們上！」

——不過，實際情況遠比這個簡單。前幾天去學校食堂喫午飯的時候，看到了打扮成怪盜怪影的阿菜和某個戴着古怪面具的……那個該叫成什麼呢……總之是敵人吧，正在戰鬥的樣子……好像也算不上。他們只是在拼命喫大量的咖喱飯而已。真則是給兩人盛飯遞水。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呃、嗯」

如果他是希望我們能交出回收的遺物，我做好了當場回絕的準備。然而，英雄的請求脫離了我的預料。

無論如何，既然這幾天兩人以怪盜怪影的身份活動，說明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和遺物有關的事情。在學校食堂和星裏家附近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還以爲我沒有注意到嗎。未免太小看人了。從另一方面看，他們大概是爲了我的安全着想才守口如瓶，我不應辜負兩人的一片好心，但這更讓我覺得自己被小看了。

我在星裏家的玄關等候時，碩大的木門緩緩開啓。

「所以，我才更要問你們」

「真的嗎！？謝謝你！」

「那麼，各就各位，預備——跑！」

彷彿在重播錄像一般，兩人以完全相同的姿勢向前衝去，眨眼間來到了假山前。任何圍觀的人都會認爲他們馬上就會摔倒。

「條件和上次一樣。我一定會毀掉遺物」

「太好了，我拿到遺物了！」

被冤枉的英雄憤怒地主張自己的清白。他大步來到我們的面前，伸手指向阿菜的胸口。

「今天是我硬求着真陪我買東西了！不好意思呢，狄拿，瞧我這記性，竟然忘記告訴你了」

「說開始！」

我揮下笑容手杖。瞬間，兩人宛如射出槍膛的子彈般，幾乎是一個趔趄地朝着假山向前衝去。他們速度不減地準備跑上斜坡，然而剛踩上第一步便壯烈地摔倒了。連摔倒的動作都一模一樣，彷彿互爲鏡像。

然而，英雄——悠學長——很清楚遺物的危險性，並致力於消除遺物遭到濫用的可能性。從這一點來看，他和怪盜怪影之間可以說有共同語言。一口回絕悠學長的懇求，總覺得良心會痛。

以爲單獨的談話不需要掩藏身份，不過他仍然堅持着這身打扮，箇中原因恐怕只有本人知曉。

「我知道，哎，我當然知道！但是你一直以裁判的身份，公平公正地裁決着比賽的勝負。那你能不能就稍微鬆鬆口，給我一點建議！」

我好歹是個魔術師，擅長通過觀察人的動作和表情進行推測，所以一眼就看穿了怪盜怪影在行動前流露出的緊張。

「那你說該怎麼辦啊」

「啊、嗯，是這樣呢」

「那、那個，您別這樣啊！」

「您好，悠學長」

「準備好了，說開始吧！」

「是某種油或者化學物質，讓人很容易滑倒」

「哈啊、哈啊，如果你們實在要休息，那也沒辦法」

「我只是個寄居客，雖然算是你的師姐，但沒想要對你生活的方方面面發出批評或指令，最多隻是提供一些建議，或者幫一些力所能及的忙」

我回頭看向正撐着膝蓋大口喘氣的英雄。

「你們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但這次，情況發生了變化。

仔細一看，假山的表面亮晶晶的，顯得十分光滑。我起身來到阿菜身旁，把她扶起後，輕輕摸了摸斜坡表面，發現上面塗遍了某種黏液。

「呃、那個，狄拿？」

「我、我們沒什麼要報告的」

呃，你們自己跑上去不就行了，等我的口令幹什麼。不過，英雄說了他在等我們，我姑且也算是這場遺物爭奪戰的參賽方，那我到底是站在怎樣的立場？我拼命思考，然而兩人高高撅起的屁股正無聲地向我施加着壓力。哎，沒辦法了。我下定決心，抬高了嗓門。

阿菜和英雄異口同聲地回答。

休息時間結束，阿菜和英雄再次站到起跑線。兩人一同屈身，指尖抵在地上。這一幕我已經很熟悉了。

我微微一笑，鬆開了兩人的肩膀。目送着他們回到各自的房間，我思索內心中升騰又消失的種種情感。

阿菜舉着手中回收的遺物，在山頂開心地揮舞。我這才鬆了口氣。

阿菜的右腳即將踏上斜坡時，卷在她脖子上的金色圍巾兩端化作拳頭的形狀，用力一錘地面。

*

阿菜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拍掉粘在衣服上的沙礫；英雄也跟着起身，揉了揉頸部，同樣默默地朝我這邊走來。兩人重新回到方纔的起跑點，不約而同地再次擺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勢，然後扭過頭齊聲說道。

在那之後，怪盜怪影和英雄之間的對決仍然繼續。最近一次的充氣熱水泳池裏的對決中，我們再次斬獲勝利。怪盜怪影贏多輸少，保持優勢。

「這次是我們贏了吧，英雄」

「我、我知道啦，總之您先起來吧」

「我不是你的學長，我是英雄」

「告訴我，我怎樣才能贏過怪盜怪影？」

「您找我要談什麼呢？」

聽到阿菜問出理所當然的問題，我將視線移向一旁。只見英雄正在沙坑裏拼命跺腳，試圖擦掉靴子底部附着的黏液。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裏，我不知喊了多少遍「預備——開始」。每聲號令過後，公園內都會響起撲咚或咣噹的聲音，兩人的模樣也逐漸變得悽慘。不知從第幾次開始，兩人嘗試種種奇招來攀爬，然而結果依舊。最開始覺得好奇而圍觀的人們，也在反覆看過相同的場景後，接連失去了興趣。

英雄打扮的悠學長跪了下來，額頭抵在地面上。我慌忙要將他扶起，可他頑固地不肯起身。過路的行人朝我們投來視線，小聲嘀咕。我猜，一個英雄向初中生磕頭，不會給人留下什麼好印象。

很好，我要冷靜。

說着，我拉開門扉，只見面前是笑着揮手的果菜，以及彷彿嘴裏含着世界上最苦的藥的真。

太急着衝上斜面的話，無論如何都會滑倒。若想要避免這一點，就要在落腳時使腿部垂直於斜面，但爲了保持平衡而輕輕踩上去的話，則會因重力而同樣滑落。

我衝阿菜悄聲耳語。

說完，他轉身朝向假山，彎腰屈膝，手指抵在地面上，擺出蹲踞式起跑的預備姿勢。見此，阿菜也慌忙效仿。兩人並肩準備就緒後，扭頭看向我。

在錘擊的反作用力下，阿菜縱身躍入空中。摔倒在地上的英雄驚愕地仰頭看着她。

英雄像烏龜一樣翻過身，乾脆地認輸了。

「我也覺得很沒面子的！可我無論如何都要贏過怪盜怪影」

「預備——開始！」

「嗯，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拜託你」

抬頭看着放置在假山頂部的遺物，阿菜說道。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剛纔那次其實一點都不可惜，下次也肯定還會摔倒。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方會傷到身體。

「是嗎，那就好」

「剛纔那次太可惜了，下次肯定能爬上去」

「什麼！？」

兩人十分露骨地移開目光，說着顯然是現編的藉口。

「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

最終的結果是——

情況越來越陷入混沌。

*

「呃、那個，你們沒事吧？」

「如果是要爬上斜坡的話，沒錯」

「……沒想到你們會使用遺物，但並沒有違反規則。很遺憾，不過必須承認，是我輸了。那個遺物，你們拿走吧」

真和果菜隔着中間的我，飛快地用目光交流。我知道他們兩人是組成怪盜怪影的搭檔，不過沒想到已經結成了如此親密的關係，這令我驚訝，又有些不甘心。在短短的一瞬，兩人究竟交換了多少信息，我永遠不得而知。

「歡迎回來，真。你們今天很晚嘛。連同好會的活動都在途中翹掉，到底去做了什麼事？」

方纔錘在地上的阿巾聽到少女的命令，立刻像飛機一樣伸展雙翼。金黃色的翅膀乘着風，將主人運送到了假山的頂部。

「阿巾，翼之形態！」

我期望着英雄能夠以此爲機放棄退卻，但想得太天真了。方纔，悠學長髮來一條消息，約我相見。來到指定的公園，只見候在那兒的不是悠學長，而是英雄。

果菜正要替真辯解，我搶先一步開了口，堵住了她的話。

「可、可我也是怪盜怪影的一員啊」

「而且，他們真的以爲瞞得過我嗎」

而今天，結束了同好會的活動後，回家的路上經過公園，看到裏面圍了不少人，好奇地湊過去看，便發現打扮成怪盜怪影的阿菜和上次的面具男正在稀里嘩啦一個勁兒地滑倒。

「喂，你再怎麼不願意讓別人拿到遺物，也不至於用這麼卑鄙的方法吧。你好意思說自己是正義的英雄嗎？」

「不是我！我到這兒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只是爲了讓你們輸得心服口服，才一直等到現在的」

然而腳下一滑，臉狠狠地撞在了斜坡上。

「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塗了這東西啊！」

我立刻趕到她的身旁，然而接近假山腳下時，和她一樣滑倒了。

「這個問題您問我合適嗎？」

我自然能夠理解真和果菜的憂慮，他們一定是在盡力避免把我捲入危險中。我很感激他們的處心積慮，但同時也感到一絲悲傷，以及更多的不滿。至於這麼拿我當外人看嗎。

於是，我不得不向英雄提供戰勝怪盜怪影的建議。

*

我需要能更自如地、更長時間地操控阿巾。爲了做到這一點，只有不斷練習。今天，我也在家裏繼續着特訓。上次由於有真的提醒，我纔算是取得一勝，但這樣下去，我恐怕又會敗給那個討厭的搗亂英雄。

「姐姐，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夢未，我還能接着練」

我知道夢未這樣說是爲我好，然而被心愛的妹妹如此擔心，頓時感到渾身湧起用不完的勁兒，更加熱心地投入訓練。

「阿巾！這次是俯臥撐……然後跳霹靂舞0;breakdance1;！」

如果能做出這個動作，就說明我能夠控制一些精細的動作了，然而像霹靂舞這樣的高難度動作還是無法做到完美。因未能準確傳達意識，我和阿巾纏到一起，盛大地摔倒在地。

「啊嗚，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做好啊」

「姐姐，像這樣」

夢未命令嘎嗚嘎嗚跳舞。不愧是我的妹妹，能讓如此龐大的玩偶輕而易舉地動作起來。話說會跳舞的熊娃娃好可愛啊。

「明白了，我再試一次」

我參考夢未的示範，重新嘗試讓阿巾跳霹靂舞。

「哎哎哎、不行！」

「姐姐，你的腦袋和阿巾的動作不夠連貫」

「這我知道啦！」

「仔細看嘎嗚嘎嗚」

「阿巾，再來一次！」

「我說了，要這樣」

「再來！」

夢未不厭其煩地用嘎嗚嘎嗚演示，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舞動阿巾，忘乎所以。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渾身冒着熱氣，腦袋也有些迷糊。

「夢未，謝、謝謝你……」

「那麼，雙方準備好了嗎？」

「哦哦！終於有善良的市民聽到我的活躍了！」

說着，夢未倚靠在嘎嗚嘎嗚身上，撲通一聲躺倒在地。

「阿菜，不願意的話，這次就算了吧？」

嗶咕。

「不過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來吧，怪盜的搭檔，由你來發表這次對戰的項目！」

輕輕撫摸着夢未金黃色的頭髮，我安下心來，沉入了夢鄉。

英雄從長椅上下來，拍淨膝蓋上沾的塵土，然後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哈哈哈，太慢了！」

「「石頭剪子布！」」

「怪盜怪影，喫我一錘吧！」

「是啊，究竟是誰想出了這麼可怕的項目」

「呃、嗯！」

「沒事，我、我能行……」

我都發熱成這樣子了，一直陪我練習的夢未想必也是十分疲憊。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真是愚蠢。

阿菜和英雄各自在長椅的兩端面對面地跪坐。英雄顯得很興奮，一會兒伸手向錘子，一會兒又要拿起安全帽，大概是在熱身練習吧。

「您說什麼呢，我可是怪盜怪影的搭檔啊！」

給她蓋好被子後，我也在旁邊躺了下來，輕輕抱住她的身體。臂彎中的妹妹是如此嬌小，不堪一束，又如此溫暖。我不禁暗暗發誓，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好夢未。

*

啪嗒。阿菜的攻擊遲了一拍，英雄輕輕鬆鬆將其接下。他用隔着面罩都能明白的得意表情，摘下頭盔放在一旁。許是在衆人面前變得緊張，阿菜的動作顯得僵硬。

「嗚嗚~輸給他了……」

「嗬，看來今天又是一場殊死的搏鬥啊」

「因爲太心急了吧。還沒等聽完題就搶先出手，所以才輸了」

因爲無法坦率而每每口是心非，然而我心裏很清楚，真永遠是可以信賴和依靠的搭檔。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能夠所向披靡。

「接下來由我迎戰！」

「嗚嗚~我一個怪盜，怎麼能這麼顯眼~！」

「你真是個好人啊」

少女按着腦殼低下頭。

英雄不把我放在眼裏。他的話或許沒錯， 和阿菜或英雄比起來，我的身體能力恐怕還差得很遠。

如果阿菜不願意，我是很願意中止比賽，不過那樣的話就成了英雄不戰自勝的結果，這同樣會讓阿菜傷心。

英雄興致勃勃地抬高了嗓門，觀衆們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發出歡呼。

「規則都清楚吧」

聽到夢未的話語，我意識到自己並非孤獨一人，有真和媽媽陪伴在身邊，還有爸爸。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兩個人的話或許就可以。

「沒關係……我還，能繼續……」

「原來如此，是我不夠慎重啊」

阿菜急忙伸手向頭盔，可惜爲時已晚。

「唔，是嗎？」

「這次的項目，是你錘我防的猜拳比賽吧，我想」

「別這麼見外嘛」

「對不起呢，讓你累成這樣子」

她同樣不願選擇退縮。

爲此，我要回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遺物。爲了守護珍愛的妹妹，我願挺身拯救世界。

「是啊，夢未說的沒錯」

「姐姐，要和真哥哥在一起……」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英雄唰地站起身，逼至我的面前。

此時的我並沒有察覺到其中潛藏的錯誤。

「無所謂了。如果哪一天，你對怪盜怪影失去了眷戀，隨時歡迎到我這兒來。還有，不要總是讓果菜傷心了！那就下次再見吧！」

「怎麼可能啊！明擺着是我們太引人注目了好吧！」

「這次是輸在什麼地方了呢」

我禁不住感到困惑。

「抱歉，不過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阿菜出了布，英雄出了剪子。

「啊痛！」

「哈嗚啊！？等、等一下啊！」

藉助阿巾打開了夢未房間的門後，我把妹妹輕輕放在牀上。我剛拎起被子要給她蓋上，便感覺自己也已是睡意朦朧。

且不論選擇題，連必要的題目內容都沒聽完就要搶答的習慣還是改一改比較好。話說您別在長椅上跪着了行不行。

阿菜蹲在地上，顯得很是不甘心。看來該我上場了。

我幾乎每次都會指出這個問題，不過英雄恐怕沒有很好地理解。

英雄喜形於色，阿菜則是害羞得漲紅了臉。

「至少，以後還是不要隨便亂猜或者着急下結論了吧。您的身體素質非常好，只要保持冷靜，我想肯定是有勝算的」

「但，你還是非常認真地給我提供了建議。哦，原來如此！你難道是想和我結夥了嗎！？很好，完全沒問題！只要你肯金盆洗手，我隨時都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不過，這麼宏大的目標，我真的能實現嗎。心生不安的我輕輕握住了夢未小巧的手，這時耳邊傳來妹妹睡夢中的呢喃。

話說，雖然有認知阻礙的遺物在起效，不過兩人已經對面這麼多次了，居然還沒有發現對方的真實身份，這是不是也有點說不過去啊。

「「石頭剪子布！！」」

「阿菜，別緊張！放鬆下來，你能行的！」

「怪盜怪影不是壞人，我也沒想和您結夥！」

恰巧此時，喇叭中響起了晚五點的報時聲。

「您答錯的那些問題，如果讓我的搭檔來回答，她恐怕也有一多半是答不上來的」

「我終於！我終於贏啦——！」

「我怕會被怪盜怪影領先，一着急就出手搶答了」

說完，他便離開了。下次再見——難道他打算下次還輸嗎。

您二位把這遊戲當成什麼了。

「兩邊差距一直都很小，本來可以再慎重一點」

我問道。阿菜和英雄點了點頭。雙方猜拳，贏的人要拿起錘子砸中對方，輸的人則要拿起安全帽防禦。這個遊戲在各類娛樂節目裏很常見，如果猜拳輸了的人沒能趕在捱打之前舉起帽子防禦，即被判負。

「真……！」

自那以來，怪盜怪影和英雄之間的對決又進行了數場，然而英雄總是屈居下風，未能獲勝。於是最近，在對決過後，我又瞞着阿菜悄悄回到公園，和英雄召開反省會，這已經成爲了新常態。

忽然，英雄用認真的語氣低聲說道。我有些害羞，急忙搖了搖頭。

翌周的週日，已經有不少觀衆候在公園裏，準備觀看怪盜怪影和英雄之間已成慣例的對決。大約是因爲我們每個禮拜都來這兒比賽，讓一些人產生了我們在拍攝電視劇或視頻的錯覺。

和提供情報的人在消息裏寫的一樣，公園的長椅上擺着充氣的塑料錘和工業用安全帽，遺物則是放在了二者中間。

「哼哈哈，你果然是在後悔着自己的行爲，說明你很清楚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對吧，怪盜怪影！」

拿起放在長椅上的書包，我邁開腳步。今天我也是瞞着阿菜跑出來見英雄的，不過我並沒有給他什麼戰略層面上的建議，應該沒關係吧。我搖搖頭，試圖趕走心中些許的愧疚。

「我也回去吧」

她回答，然而表情絲毫不見鬆懈。接下來的兩回，阿菜雖然贏了猜拳，但都讓英雄搶先防禦了。終於——

「我是覺得太丟臉了好吧！」

兩人氣勢十足地喊道，同時伸出了手。阿菜是石頭，英雄是剪子——好機會！

「預備——開始！」

「哎哎、是這邊！」

「夢未，不蓋好被子怎麼行，來」

「姐姐……」

「能幫上姐姐的忙，我也開心」

夢未嘟囔着，已經是半睡不醒了。我輕輕抱起她纖瘦的身體，來到她的房間。路上碰到艾瑪小姐，她表示出擔憂，但我回答說今天由我來送夢未回去，讓她不必擔心。

「啊啊、夢未，對不起！」

「阿菜！！」

聽到我的聲音，觀衆們也安靜了下來。

「但，怪盜怪影決不能輸！」

「明知道會輸還要挑戰嗎。算你有種，那就試試看吧！」

英雄的臺詞逐漸染上反派的語氣。我面朝向他，做好戰鬥的覺悟。如果我輸了，怪盜怪影就真的落敗了。

「我一定會贏的」

我衝阿菜露出笑容，讓她放下心來，然後轉過頭。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比賽開始了。

「「石頭剪子布！！」」

嗶咕。

輕柔的、然而是決定性的衝擊落在我的腦袋上。

「哼哈哈哈哈！我贏了！搭檔同志，你好菜！」

「喂，真，你怎麼回事！看你剛纔那麼自信的樣子，我還以爲你有什麼主意了呢！」

我沒什麼主意，只是一心想要贏而已。看到阿菜連戰連敗，我實在坐不住了。嘴上叫她冷靜，結果最不夠冷靜的人竟然是我，比賽自然也毫無懸念。

「那麼，按照約定，這個遺物就由我來破壞！」

英雄高舉緊握的拳頭。我和阿菜束手無策，阻止他的權利方纔已經失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的動作。就在這時，

「請等一下！」

從觀衆席中傳來制止的聲音。我、阿菜和英雄一齊轉頭看過去。

「真先生的仇由我來報！」

「呃、你是……！？」

只見愛麗絲小姐撥開人羣走了出來。

「真，你和她認識？」

「算不上認識吧，就是在書店碰巧遇到了，然後就……咦？」

「碰巧啊，哼……」

我和阿菜的驚叫聲完美重合在一起。

少女慢悠悠地說着，緩緩抓起充氣錘。但，英雄早已舉起頭盔，蓋在了頭上。愛麗絲小姐不緊不慢地將錘子落在頭盔上。

「那麼各就各位……」

「那麼，比賽無法繼續進行，這個遺物就歸我了，可以吧？」

「可惡，扔得夠準的！不過躲起來也很容易！」

「愛麗絲小姐，您能不能換個方式說啊！？」

她的笑容太過炫目，我接過遺物時甚至不敢直視。下一瞬，她忽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愈發感到害羞。

愛麗絲小姐微微一笑，略向前伸出拳頭。

「來吧，阿菜，愛麗絲，二位玩個痛快！」

「我猜拳可是從來沒有輸過哦」

阿菜向愛麗絲小姐伸出手。兩人互相握手，面露微笑。

英雄出的是布，愛麗絲小姐是剪子。

阿菜破罐子破摔地站到了跳水臺上。

「之後在路上又遇到幾次，聊過兩三句話而已」

我也不願看到這麼漂亮的女生被錘子砸的一幕。但，愛麗絲小姐只是衝我燦爛地一笑，彷彿在說不必擔心。

阿菜和英雄齊聲表示抗議。順帶一提，阿菜同樣穿着泳裝。雖然不是第一次看了，不過那身打扮很好地呼應着她活潑的性格，果然極爲可愛。

「猜拳這種東西，只要看清楚對方要出什麼，再出拳就可以了」

愛麗絲小姐在水中轉過身，用力一蹬池壁。瞬間，伴隨着轟隆的巨響，她宛如一枚火箭猛地朝前射出，衝擊波卷着水花沿着她的泳路飛速擴散。

「就請交給我吧，真先生」

「……哎！？」

「你、你到底是誰……唔噗」

「阿菜，你冷靜一點。愛麗絲小姐，您可能誤會了，我們並不是在玩鬧，雖然看上去有點……」

「好啊，想比試一下，嗯？」

阿菜氣得大叫。然而，愛麗絲小姐已經獲得了觀衆們熱烈的擁護，實在沒法讓她退場，阿菜和英雄只得應允。

英雄癱倒在地不省人事。愛麗絲小姐從他手中拽出遺物，轉過頭來莞爾一笑。

「這是我和英雄之間的恩怨對決——！」

讓她們兩個好好比賽游泳不成嗎，你怎麼就非要攪和成水中大冒險呢。哎，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她百分之百是在看熱鬧。不過話又說過來，要不是桔梗院同學插上這麼一手，阿菜恐怕很難贏得過愛麗絲小姐。

「沒錯！」

脫離了愛麗絲小姐的視野後，阿菜從水下靠近，一舉奇襲成功，然後丟下嗆到水的前者，開始了比賽的後半程。

說完，愛麗絲小姐便風一般從觀衆的縫隙間穿過遠去了。今天真是多虧了她的幫忙。只是，阿菜依舊歪着頭顯得不解。

「哎，阿菜小姐在哪兒……嘎唔噗！？」

兩人爭吵中，英雄從後面悄悄遊過。

「很好，那就來吧！」

我緊張地朝身旁瞟了一眼，只見阿菜正渾身散發着謎之怒意。

「是的，真先生對我非常好，所以我也想助他一臂之力」

「噗咕啊！？」

桔梗院同學得意地笑道，同時將數不清的浮力板丟入泳池中。

「咦，我上次說過的吧？下次比賽再見」

她怒氣衝衝地抓起旁邊漂來的一個浮力板丟了過去，然後又抓起一個繼續扔。

「嗬，口氣不小嘛。你以爲你能贏過我？」

我低垂着頭，恨不得找個地上的縫鑽進去；身旁的愛麗絲小姐則是一臉燦爛地朝着觀衆揮手。

「這下就扯平了！」

「真先生，具體的情況我不是很瞭解，不過你確實是遇到困難了吧？那麼，請允許我也來幫忙」

至於英雄，則是不見了平素的連體衣，只有頭上戴着面罩，身上穿着泳褲。至少這樣不至於暴露他的真實身份，但這正是他的目的。

「哎，真，愛麗絲小姐走之前，是不是說了什麼怪怪的話？」

我以爲她只是輕輕地揮下了錘子，然而英雄忽然猛地臉朝下栽在長椅上。

「當然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想要幫你」

「真，你幹嘛一臉色迷迷的？」

一邊是不知爲何表情轉陰的阿菜，另一邊是笑容可掬的愛麗絲小姐。總覺得自己的壽命正在逐漸縮短。

「心美！？」

我高舉起發令槍，同時捂住一邊的耳朵。

「可是……！」

「愛麗絲小姐，你不必這樣做！」

「你是想要這個對吧？給！」

「沒、沒關係嗎……？」

「啊疼！？」

「好過分，我只是不小心抓錯了而已嘛！」

愛麗絲小姐在長椅上跪坐。英雄也坐到她的對面。

「好了，我們開始吧！」

怎麼可能，一定是阿菜聽錯了。我甚至晚上看着流星如此許願。然而很可惜，我和她的聽力極爲正常。

「哼哼，中了浮力板的圈套了吧！再見咯！」

「「說到頭還不是要怪你！」」

「有什麼關係嗎。我只是要把身心獻給真先生而已」

「不必客氣。那我們下次比賽再見吧」

「你是叫愛麗絲吧。那個小夥子說的沒錯，這可不是遊戲！我也不願意掄起錘子去砸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家」

「不不不，先衝英雄下手的是你好吧！然後他要反擊的時候抓住了我的腳，我一着急就拽住你的手了」

在愛麗絲小姐盡數躲過丟來的浮力板後，阿菜已經不見了身影。

「「咦咦咦！？」」

「喂，愛麗絲小姐爲什麼會在這兒啊！」

「哎呀，您怎麼突然倒下去了？沒事吧？」

「太好了，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我贏了哦，真先生！」

「猜拳的輸贏只是運氣，重點在於之後的攻防。你是知道這一點，還要向我挑戰嗎」

「噗哈！」

「什麼『下次比賽再見』之類的」

最先逃脫的是位於外側泳道的愛麗絲小姐。她抓起放在泳池邊上的浮力板，瞄準剛剛冒出頭的阿菜，彷彿飛鏢一般扔過去。

「呃、嗯」

感受到寒氣逼人，阿菜立刻扭過身。下一瞬，浮力板狠狠砸在她旁邊的水面上。

「那我要錘咯~」

隨着清脆的槍聲，三人一齊躍入水中。他們的姿勢漂亮極了，難分勝負。賽程過半時，平衡終於被打破。

「「石頭剪子布！！」」

「謝、謝謝你」

「預備——開始！」

「哼哼哼，是我先防住——咕噗！！」

這次的對決很簡單，在泳池的賽道中競速。大概是迄今爲止最爲正常健全的比賽了吧。

阿菜急忙搖頭否定。

咦？她剛纔說什麼？

愛麗絲小姐略一歪頭，很是不解似地看着英雄，一副她也是毫不知情的樣子。不過事實是，英雄蓋在頭上防禦用的頭盔被砸成了兩半。我慌忙拾起殘骸藏到身後，用笑容手杖的物體移動能力丟到了遠處。總覺得那東西不能被人看見。

「怪怪的話？」

「嗚嗚，我答應就是啦，只要我贏了不就行了？」

這次，情報源給出的遺物所在地，是桔梗院同學家裏經營的健身俱樂部的室外泳池。愛麗絲小姐穿着凸顯她曼妙身軀的比基尼泳衣，苗條的體型格外襯托胸部的發育，我有些不敢直視。

「哼……不過，愛麗絲小姐，我也要向你道謝。如果不是你，我們就拿不回這個了。謝謝你！」

「我、我纔沒有！」

遭到兩名美少女用盡全力的浮力板擊打，英雄眨眼間便沉底了。局面變成阿菜和愛麗絲小姐兩人的對決。她們正要朝向終點游去，這時另一名少女出現在泳池邊。

「沒、沒錯！這可是我和怪盜怪影之間的戰鬥！」

「總之！既然你要打，我也奉陪！」

用流暢的泳姿平穩前進的英雄忽然被拽入水中不見了。接下來是阿菜也未能倖免。也就是說，最先動手的是愛麗絲小姐。三人似乎在水中交纏扭打，但從我這邊看不太清。

可憐的阿菜好不容易露了臉，便被準確命中。

英雄凜然說道。然而愛麗絲小姐毫不退讓。

「哎呀，您難不成是覺得，用那種玩具錘子真的能砸到我吧？」

阿菜眯起眼睛盯向我，目光中不見多少善意。

「可是，那個英雄很厲害的……」

「才聊過兩三句話，人家就肯幫你報仇了？」

「先動手的可是你哦？」

「哎、等一下，誰拽了我的腳啊噗唔唔！」

「咳、咳咳！好啊，你可是惹到我了！」

「給我站住——！」

「鬼才聽呢——！」

阿菜已經游完了返程的大半，愛麗絲小姐正用超高速蝶泳追趕，那模樣像極了一隻瞄準了獵物的猛禽。

「還差一點我就贏了……」

「想得美！」

「呀啊！？喂、快放開啊！」

愛麗絲小姐追上阿菜，一把抓住了她，試圖趁着她沉在水裏的當兒超過去，卻被阿菜反過來也抓住了。兩人糾纏在一起，互相試圖趁隙超車卻被阻攔，推搡扭打的動作彷彿柔道比武。

「不會讓你先跑的！」

「哎等一下、衣服要被拽掉了喂！」

「那就快點鬆手！」

「要松你先松啊！」

「呀、等等、等一下，那根繩子不能拽！」

「哇——，停停停！比賽中止！」

我實在看不下去，吹響了結束的哨聲。很快，比賽總算收場，阿菜和愛麗絲小姐也爬到泳池邊上，喘勻了氣後站起身。

「這次沒能分出勝負呢，愛麗絲小姐」

「是啊，阿菜小姐」

「那就留到下次一決高下吧」

「如我所願」

兩人雖然火花四濺，但還是互相握了手後分開了。桔梗院同學大概是出於責任感，及時驅散了觀衆，避免了更大的混亂。

話說回來，明明是爲了爭奪遺物而進行的比賽，怎麼就變成這樣事兒了呢。

至少那個時候，或者更早一些，我如果能保持冷靜，或許就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地步了吧。

本次比賽，無人得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