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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巡幸之半女神》 · 新井円侍 · 5.2萬 字

這裏是亞洲和歐洲的交界,安那託利亞半島中南部。

這裏有着因火山熔岩受風雨侵蝕而形成,奇巖綿延的奇特風景。有像長頸鹿一樣的岩石、像細長蘑菇的岩石、像駝峯般的岩石、像聚集成羣的企鵝一樣的密集石羣──以及從尖帽狀的岩石陰影中冒出的一道灰煙。

往冉冉升向朱空的灰煙底下望去,只見一隻巨大的蜘蛛徘徊其中。神沒有賦予這怪物吐絲結網的能力,因爲它並不是爲了在樹林間張網等待獵物而存在的;相反地,它有着與畏懼煙霧的普通昆蟲相反的習性。對獵人者而言,煙霧是最適合用來尋找獵物的標記。因爲它們的獵物是一羣無論炊事、照明、制鐵、發電,不管做什麼事都要生火、都要排放廢氣才肯罷休的傢伙。

「──席拉娜?是──是的,就跟預測一樣──對,用肉眼就能看見了。十點鐘方向,三號塔──喬爾朱先生他們準備好了嗎?」

「姐姐──姐姐!情況好像不太妙耶?!」

「對呀──對呀!那隻噁心的長腳蜘蛛就快接近村子了唷!」

「等、等等,你們兩個安靜一點啦……啊啊,真是的。」

蜘蛛型的獵人者摩擦着下齶,飢餓地滴下口水般的毒液。

彷彿惡意團塊的怪物若是有心,這個開鑿在巖洞中的村子恐怕隨時會變成無處可逃的地獄;就像一隻執拗、狡猾的食蟻獸挖開蟻穴般,獵人者必將這建立在邊境之地的棲身處破壞,然後屠盡村子裏的男女老幼。

當然,如果它真的進得去的話。

「──大家,就是現在!」

嘩啦!從拳骨狀的岩石上淋下沸騰的熱油,攝氏三百度的滾燙油液全澆到了恰巧於岩石旁穿梭而過的巨大蜘蛛身上,八隻又大又長的腳隨即痛苦地在空中亂揮。

拳骨形岩石的頂端發出一陣歡呼;男人們掀開巧妙僞裝的暗門,從中探出身體大呼痛快。這一帶有許多內部被鑿空、具有偵察和攻擊塔機能的巖柱,他們就是躲在這些巖柱中隱藏息、煮沸熱油,等待最佳的時間點將它全部倒下去。

巨大蜘蛛在超高溫的液體下逐漸潰爛,黑色的外骨骼表面像融化的塑膠一樣冒出氣泡。但是在獵人者超乎常識的軀體內,同樣具有超乎常識的生命力。而躲藏在岩石裏的居民們也知道此事。

滾燙的熱油只是用來絆住獵人者的手段。

由兩匹馬拉着的馬車喀啦喀啦地跑在泥地上。沒有車棚的車廂宛如古代的戰車,長長的炮身有如攻城槌般架在兩匹馬中間;疊在託臺上的巨大鐵箱,則是專爲電漿滑膛炮準備的大容量電容器。

在條條相接的電纜前方,坐在馬車頭上的射擊手扣下握柄式的板機。嗡──託臺上的鐵箱響起低沉的共鳴聲,接着炮身和蜘蛛之間閃過一束雷電般的蒼白光線;下一瞬間,電漿球爆開幾乎能燒壞視網膜的強光,精準地命中獵人者。

將大炮從壞掉的軍用直升機上取下來廢物利用的荒唐作戰──重點不是裝設炮身的載具,而是武器本身擁有的破壞力。

八隻腳的獵人受到熱油淋身,又被電漿的高壓電流貫通,此時終於冒出陣陣濃煙、開始熊熊燃燒。

「活該!你這隻飛蛛撲火的笨蜘蛛!」

彷彿作爲隱瞞其他事情的交換,他甚至連機甲巨靈的性能和操作方式,乃至開發當時的故事都說了出來。小孩子張大了嘴、眼神閃閃發光的抬頭看着;圍繞在旁的喬爾朱等大人們雖然一臉懷疑的模樣,卻仍藏不住好奇心,紛紛靠上前來仔細聆聽。

「好酷──!是真的!真的是真正的機器人耶!」

機甲巨靈的操縱,是透過駕駛員的神經和機體的神經合而爲一來實現的。但是自我修復的功能只限於「將機體恢復原狀」,並未將駕駛員的狀態考慮在內。不僅如此,駕駛員還可能被當成異物排除,就像白血球驅逐侵入體內的病原菌一樣。

好了,該怎麼做呢。首次接觸的方法十分重要;住在「壕」裏的人通常疑心病很重,多半都像帶着小孩的母熊一樣相當排斥外人。爲了不讓他們產生多餘的戒心,最好還是先把蘭恩烈德藏起來。(要是被當成新型態的武裝強盜就麻煩了)

那名老人的嘴脣沒有移動,然而聲音確實是從那裏發出的;機械式地毫無起伏、猶如嘲笑着這些年輕人們的嗓音。

──算了,無所謂。

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情報和治療。另外,如果有糧食的話就更完美了。

一時不知如何反駁,雷伍雷德頓時語塞。捕捉到他僵硬的表情,老人理應不具感情的義眼彷彿閃爍着殘虐愉快的氣息。

2

明明沒有外傷,身體爲何卻如此疼痛?這個疑問在取回記憶後馬上得到了解答。另一方面,雷伍雷德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遇到「她」的話,自己恐怕早就被捲入機甲巨靈的再生中死去了。

尤其是艾兒託莉妮的事情,就算跟別人說明也沒有意義。即使照實說出,肯定也只會被當成瘋子;而且冷靜地回想之後,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禁懷疑起那些遭遇的真實性。若不是臉頰上還留有被胭脂花刺傷的痕跡,以及黏在鞋底的白三葉草殘渣,或許他真的會把這一切都當成幻覺。

「迷路了!」「迷路的人!」

「崩壞之塔」儘管明白這項缺陷,卻仍在沒有對策的情形下強行展開實戰試驗。這是因爲修復機能對實戰而言是絕對必要的,而且只要沒有滿足某些條件,通常都不會構成麻煩:例如神經系統受到損傷,使得駕駛員無法脫離駕駛艙;同時附近剛好沒有能從外部輸入排出指令的僚機……唯有當這些狀況同時成立時,纔會發生問題。

注:別人家的草皮看起來比較綠(鄰の芝生は青く見える)。日本諺語。意指人在看待別人時往往不易看見他人的缺點,卻會因爲他人的一些優點而大驚小怪。

崩壞之日以前──人類曾一度以發達先進的宇宙工學稱霸地球,甚至將觸角伸向天外的行星。「崩壞之塔」則是爲了保存那些技術而設立的機構;事實上,他們創造的機甲巨靈也應用了一部分當時的技術,自我修復功能正是其中之一。在都市機能完全毀壞的現代,爲出擊的機體進行補給和整備,就跟把物資運送到距離地球好幾光年的未知領域一樣困難。在這樣的蒔代,兵器的「耐久性」就跟攻擊力同樣受到重視。只要不是四肢脫落或中樞被破壞,幾乎大部分的損傷都能在一定時間內自動復原。

「……嗯?」

「啊啊,可別打岔。」老人機械式的聲音繼續說着。「──我很清楚,走夫的這隻眼睛全今爲止已見過無數外地人,所以老夫早就看透你那張臉了。那張臉,正是暗地裏有所隱瞞的狡猾嘴臉;以及正盤算着何晴該對走夫敲詐、滿腹小聴明的嘴臉。」

23世紀的現在,曾經佈滿天際的衛星早就悉數墜落,GPS已然成爲過去的遺物。在各種基礎建設全都毀滅的這個時代,也不存在可提供長距離通訊的基地臺。

他正坐在堅硬石椅的最末端,向集合在此的百名村民說明事情的緣由。

駕駛着破爛的機體,拖着受傷的腳前進了大約五公里後,終於走出了「她」的花海。萬紫千紅的彩色花海就像海岸線般驟然消失,連接在那之後的則是這片土地本來的樣貌:骨色與礫色的荒野。

「呃……初次見面,歡迎來到卡迪爾。」她一邊說着一邊用小動物般的眼神抬頭看着這裏。「我叫桃樂絲·伊斯堤卜。至於那兩個孩子,自然捲的那個是馬魯克;老是翹頭髮的那個是費昂。」

(要是亞念通話還能使用的話,至少還能跟艦上取得聯繫……)

周圍林立着許多三層樓高的奇形怪巖,沒辦法用肉眼確認遠處煙霧底下的情況。然而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的話,便能聽見跟燒焦臭味一同隨風飄來的人聲;而且還是在這時代已十分稀有的歡呼聲。

(換句話說,這次我的遭遇,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一聲尖銳又年輕的女聲緊接着響起。兩個小孩一聽到那聲音馬上嚇得跳了起來,紛紛驚叫地爬上鎧甲巨人;從腳踝爬上小腿,小腿爬上膝蓋,又從膝蓋爬上大腿。他們的動作巧得令人難以置信,簡直像是猴子一樣。

不只是缺損的頭部和喉嚨,衣服下面恐怕也到處都是被精密機械改造的痕跡。這是現今的時代無法想像的技術;聽說在過去還有刻意切除健康的四肢和器官,用生化部件替換的案例……不過這麼說來,這個人的實際年齡到底有幾歲?(接近一百歲?或是還要更老?)

「卡迪爾村」的入口處躺着一隻剛剛纔被收拾掉的獵人者,又大又長的八隻腳呈放射狀展開,身體正不斷熊熊冒出煙霧。

雷伍雷德不禁語塞,陷入沉默。老人的口吻雖然辛辣,卻說中了他的心事。他的確對這些人有所隱瞞;此外,儘管形容爲敲詐實在不好聽,但打算向他們請求援助也是事實。

「因爲直到一百年前都還作爲觀光地向外開放,所以包含下水道和通風口等等,許多設備都保留了下來。上游的水壕還能提供電力喔!」桃樂絲接着說明。

「活該!誰叫你要攻擊別人的村子!」

「…………」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不過,從圍繞四周的大人們交頭接耳的樣子看來,至少可以確定,並非完全沒有商量的可能性。

「那個,那樣的話──」桃樂絲·伊斯堤卜戰戰兢兢地開口。然而她的聲音卻被緊接而來的「鏗鏗」堅硬噪音蓋過。轉頭一看,只見村長舉起用鋼鐵打造的沉重右腕,重重敲在石制的桌子上。

「這是什麼?不是蟲子耶?」

她的願望、她拯救我的原因。『請告訴我關於你們的事!』──也就是「理解人類」的行爲。但對雷伍雷德而言,這行爲倒也不是特別充滿魅力。就算別人家的草皮看起來再怎麼綠note,也總有一個限度。況且現在人類的狀況根本不能用草皮來形容,而是大火之後的荒地。

在象牙形狀的岩石哨塔內,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長長的黑髮、長着雀斑的白肌,留長的前發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令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成熟。從瀏海下露出的右眼瞪大着,隱藏不住瞳孔中的好奇心。

雷伍雷德一副喫了澀柿子的表情朝聲音的來向望去。那地方意外地十分接近,從牛角形的岩石裏面,一名十四、十五歲左右的少女探出頭來。不僅如此,兩人的視線恰好對上──眼神彷彿早已預知自己會坐在鎧甲巨人的手上來到這裏。

雷伍雷德緊緊抱着鎧甲巨人的手掌,乘着它穿越荒原。乾涸的大地、由歲月雕刻而成的奇巖怪石、腐朽的帳篷、兩側坍落的舊道、向遠方逃走的野生羊羣;或許是因爲這幾天一直被如夢似幻的美麗色彩所圍繞,眼前的光景看來簡直像被漂白了一樣,令人感到寂寥。

雷伍雷德和暗綠色的鎧甲巨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荒野中。

順帶一提,機甲巨靈暫時擱在了與他們初遇的地方。畢竟它的巨大身軀根本進不了地下村落,而且讓他跟自己分開得遠一點,村民們大概也會比較安心。

「……唔唔嗯?」

突然之間。

他不擅於應付小孩子。他們不但煩人又愛哭──而且總是一下子就死了。

兩個小孩子一邊用細木棒敲打着暗綠色的裝甲,一邊繞着機甲巨靈的腳旋轉。兩個人都還是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大約只有五歲左右。只要這邊稍微動一下腳步,一不小心就會把他們踩扁;但小孩子們似乎完全不在意危險,一個勁兒地高聲歡唱、蹦蹦跳跳地轉來轉去。

姓名──雷伍雷德·杭德。

採光窗皆被封閉、只設置着零星燈火的地下通道,即使從薄暮時分的屋外看來也有些昏暗。因爲他們擁有能將獵人者燒得焦黑的防禦力,所以本以爲這座壕的設施應該會更現代化,沒想到卻寒酸得連牆壁和天花板都裸露在外。根據他們的說法,這裏似乎是由古代受宗教迫害的人們建造的地下都市改造而成。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

無法從機體上下來也無法出聲,雷伍雷德就像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只能待在上面遠望着孩子們嬉鬧。

「什……哎……?!」

「…………」

然而由於獵人者的蔓延、社會系統和都市的消失,以及個體數銳減的緣故,因此如今想找到有人居住的村落並非易事。倖存下來的人們無一不擅於躲藏。以昔日被稱爲「紅皮書」的稀有動物保育標準來說,現在的人類大概就處於「瀕危」的狀態。

所屬──「害蟲驅逐部隊」四號艦、⊿-LINELORD。

雖然關於她的事情,還有很多不能接受的地方,不過總算是安心了──令人感到鬆一口氣的原因,一定是因爲確認了她的「動機」吧。

「矮星白光」\\隨──使用不可。修復中。造成兩腕皮膚損傷可能性高。

一邊側眼看着怪物的屍體,一邊沐浴在周圍村民們的好奇目光下,雷伍雷德被孩子們又推又拉地走入村落。話雖如此,乍看之下這裏就跟周圍的奇巖石林沒有兩樣。「村子本身位在地底下」,自稱爲桃樂絲的少女是這麼說的。

「會是什麼暱?總之,是個很大的傢伙。」

狹窄通道下的空間比想像中更陰暗、古老,同時也更寬敞。

「你的身世我已經完全瞭解了、也聽得夠多了。但可別認爲走夫會照單全收。」卡迪爾村的村長像是想要阻止雷伍雷德說下去般地打斷他。幹縮得像一條蚯蚓的嘴脣依然沒有絲毫移動,由埋在喉嚨中的人工聲帶代他發聲。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機械右眼瞪着雷伍雷德;肉身的左眼則白濁空洞,似乎看不見事物。

「…………」

「請多指教!開機器人的人!」纏在右膝上的小孩來回揮着手,咧嘴一笑。

「…………喔、喔喔……?」『開機器人的人』笑不出來,只能對這奇妙的發展感到目瞪口呆。

村子的掌權者的態度不但沒有軟化,反而明顯地對這裏產生了戒心。不過對方既然都把話講明瞭,也只好順着他的話題繼續下去。

「…………」

「「──一個巨大的、長得像人類一樣的東西過來了。」」

不過,這功能也並非如此完美。首先,機甲巨靈尚只是處於實驗階段的試作品,自我修復功能也存在一項重大缺陷──無法確保駕駛員的安全。

……正當他思考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想請你們分給我數天份的糧食,除此之外──如果有的話,能不能請你們介紹一位能使用治癒刺青紋的人?就算不在這個村子裏也無所謂,只要在半徑百里之內的村子或『壕』裏就可以了。」

「慢着,馬魯克、費昂。你們兩個冷靜點,先別跳來跳去的,好好看着我……怎麼樣?下次來的會是什麼,看得見嗎?」

行動目的──母艦歸還。爲此必須先修復機體的通訊機能。

雷伍雷德調整坐姿,正面迎向他的目光。

當然,自己並非爲了這個原因纔不得不拒絕她的請求。

「真是的,你們這樣太危險了!快給我回來──!」

崩壞之日前的科學技術盡皆遺失的現在,這名老人簡直就是舊時代生化人技術活生生的證據。

「哦──『機甲巨靈』跟『害蟲驅逐部隊』……」

從低矮的雲層和平緩的棱線來推斷,這裏應該是某處的高原,然而從天空落下的雷伍雷德無法判斷自己確切的所在地。雖然能確定自己應該被那灰色的女神吹到了相當遙遠的地方,卻無從測量實際的方位和移動距離。

「爲了調查太陽系外行星而設計的全環境適應型強化衣裝;以此爲基礎製造出來的機器人,就是那個半機械巨人的真面目。」

……艾兒託莉妮。

短暫的沉默後,她微微朝這裏點頭示意,於是雷伍雷德也點頭表示回應。這時候,或許是因爲這舉動令她稍稍放下戒心,少女總算戰戰兢兢地走出巖洞。

於是雷伍雷德開口。

「機器人!」「破破爛爛──!」「機器人!」「破──破爛爛!」

這時候,廣間的上座傳來聲音。

『這片花海確實是因我而存在的』──「她」這麼說了──『但我並沒有刻意創造它,只是我的周圍總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而已』。

橢圓形的夕陽被西方的地平線吞沒,東方的天空由青轉黑,升起一輪缺月。大理石般潔白的衛星表面上,黏着一點一點的黑色污漬。

來到這裏後,雷伍雷德跳下機甲巨靈,回頭望向廣闊的花霞。

「我能提供你們勞力。」雷伍雷德接着提議。姑且不論老人內心是怎麼想的,這邊原本就沒打算做出要他們白白提供幫助這種不勞而獲的事。「害蟲驅逐部隊」既非小偷也不是乞丐。「這村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我的機體雖然不是處於最佳狀態,不過像搬除擋路的岩石、挖掘水路這種事還是做得到;健壯男子一百人份的工作,我只要一天就能完成。如果有需要的話,甚至運送牛隻或洗衣服之類的也──」

「好酷──!是真的!真的是真正的機器人耶!」

不是人類,也不是神族,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

纔剛點頭回答,腿上立刻攀來兩雙纏人的手。「喂,馬魯克!費昂!給我住手!」桃樂絲的一喝救了困擾的青年。

「請多指教!破破爛爛的人!」纏在左膝上的小孩大聲敲着木棒,也咧嘴一笑。

「──哼哼──」機械嗓音宛若嘲笑他似地發出笑聲。「人類的力量辦得到的事,我們自己就可以完成,爲何非得藉助你和你的巨人之力?」

「亞念遠話」\\常·隨──使用不可。嚴重損壞。收送信機能皆無法啓動。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沒說的事。例如直到大約三天前都還失憶的事、目睹過廣闊無垠的花海,以及曾受身分不明的美人照顧的事等等。

告別艾兒託莉妮之後,大約過了兩天半──能在生存揹包survival kit的攜帶糧食見底前發現那冉冉飄於夕陽中的薄煙,只能說是幸運女神的眷顧。

對於自己乘着機甲巨靈逃走的事,艾兒託莉妮是否會感到生氣?又或是會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一面在心中用「這是不得已的選擇」來爲自己辯護,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後悔當初應該還有更好的做法。(事到如今就算煩惱也沒有半點意義)

不會反射光線的機械右眼、瞳孔白濁的肉身左眼、覆蓋着鋼片的面頰和額角、音調不均的人工聲線;即使像這樣與他正面相對,青年仍舊絲毫讀不出老人肚子裏的心思。年輕時完成手術的銘制皮膚還保留着當年的樣貌,不會衰老的金屬皮膚上緊黏着萎縮的肉體,就好像倚靠在支架上的腐爛柳木。

(是火燒山嗎?不對……)

「缺月」一詞並不是比喻,雖然從距離三十六萬公里的地球看來只是烏黑的斑點,實際上卻是廣大的焦土,也是過去人類建造在月面上的居住區。

「重量減輕」\\常·隨──使用可。然因負載過大,發生中度起火現象。

機甲巨靈的腳邊跑出了小孩。那是兩個穿着簡陋衣物、有着一頭亂糟糟紅髮,不是由灰形成的真正人類小孩。

「──那麼客人先生,讓我整理一下你剛剛的話。」繃着一張臉、名爲喬爾朱·波修的年輕人一面摸着下巴,一面對雷伍雷德問道。「你和那架機器人在跟獵人者大軍戰鬥的過程中與同伴失散……雖然想返回母艦,卻不知道該怎麼回去,不斷漫無目的地徘徊,最後就到了這座村莊──是這麼回事吧?」

透過攝像機仔細環視,會發現花海的邊界呈現平緩的弧形。弧線本身只是巨大圓形的一部分,而在這環狀花海的中心,則是剛纔將「她」丟下的那個地方。

在宛如迷宮般蜿蜒複雜的地穴中前進了一陣子後,終於在通道的盡頭看見無熱燈發出的強光。鼎沸的人聲、大型風扇的噪音,以及由純白燈光照亮的廣闊空間;從建築方式看來,這間形狀狹長的房間應是中世紀的人們所鑿的禮拜堂,或是祭壇之類的場所。正前方佔了牆壁大半面積的壁畫上,唯有描繪聖人和神的部分被人挖除。

「喂──!馬魯克!費昂!」

把注意力都放在遠方煙霧上的雷伍雷德,因爲他們的出現而受到驚嚇,差點從鎧甲巨人的手心滑落。

「你的願望並非不可能實現。」老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是要我們無端聽從一個來路不明的傢伙所提的要求,那是終無可能。既然你自稱是什麼『害蟲驅逐部隊』的一員,那麼就先拿出實力證明看看吧。」

「請等一下!」察覺到老人話中的意涵,雷伍雷德慌張地發出聲音。「你剛剛沒聽我說話嗎?我的機甲巨靈受了很嚴重的損傷,所以我纔要尋找治療師。雖然並非完全不行,但是戰鬥──」

鏗!鏗!沉重的聲響掩蓋了他的聲音。

「我對你的藉口沒有興趣。」交錯着自豪的鋼鐵義腕,半機械的村長如此說道。「話說在前頭,依賴紋章那種玩意兒的傢伙,在走夫眼裏都不過是邪門歪道。看看我的肉體!無處不是人類的智慧,是完美無缺、人類知識的結晶。這份矜持、這份驕傲──你不可能理解;從未在由人類主宰世界的時代生活過,你這樣的毛頭小子,是永遠不可能理解的。」

雷伍雷德鄭重回絕了村人們提供下榻之處的好意。

返回停在村外的鎧甲巨人休息處之後不久,馬魯克和費昂兩人便帶着毛毯和桃樂絲·伊斯堤卜煮的濃湯前來探望。另外在不遠的地方,喬爾朱·波修和另外兩個男人也帶着鐵棒不停在附近打轉、窺視着這裏──八成是負責監視的人。想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難喫!」「好難──喫!」

用白肉魚和豆子煮成的濃湯美味得恍如滲透了身體。一如以往令人分不出誰是誰的兩個孩子一面嗤嗤竊笑,一邊啃着這幾天保住了雷伍雷德生命的攜帶糧食。反正只剩下不到一餐的量,他們又好像對此興致盎然的樣子,乾脆送給他們。從某個角度來說,實在是不錯的交易。

「怎麼這麼難喫啊!?」「好難喫!實在太難喫了!叫老闆出來面對──!」

因爲要是不小心做得太好喫,就會被當下酒菜喫掉了吧!不知是尼爾還是吉烏,以前好像有人這麼說過。儲放在腰部裝甲下增設的提箱內,封存了生存揹包、繃帶和麻醉劑的這個罐頭,據說是「崩壞之塔」將從前遠行星探測船上的保存糧食重現後的特製產品。然而由於資源有限,大部分的資金都優先投注在機甲巨靈的開發上;結果最後配發給「害蟲驅逐部隊」的,就只有這種用小麥和軟膏揉合而成的東西而已。

又鹹、又嗆、口感又幹;令人不禁懷疑是故意做得這麼難喫的也說不定。先不論下酒菜的玩笑,這畢竟是緊急糧食,那麼做的確能降低跟自己一樣的遇難者因爲不安而一次喫光糧食的危險性。(雖然也可能只是發明者的味覺有問題)

「那個……剛纔爺爺說得太過火了,對不起。」見雷伍雷德喝完濃湯後,桃樂絲出聲說道。「雖然他的脾氣的確不太好,但平常說話其實沒有那麼苛薄……。」

「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雷伍雷德說道。「對我這樣的外來者有所警戒是很正常的,畢竟他有保護你們的義務。」

他苦笑着聳聳肩。即使沒有那個村長,與村民們的談判也不見得就能順利進行──自己不善交涉這點,他多少有所自覺。(這也沒辦法吧?因爲至今爲止,我都從未做過類似的事)

「害蟲驅逐部隊」轉戰各地的時候,爲了補給和蒐集情報,經常需要與當地的居民接觸。但交涉一事通常由──⊿LINELORD的船員、船主的阿巴特、或航路設計士的巴寧負責;只是一介士兵的自己,根本沒機會接觸到跟交涉有關的工作。

「這個……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多管閒事。」桃樂絲抬頭瞄了一眼攀在鎧甲巨人上的孩子,然後用一旁監視的男人們聽不見的音量。「請您別太勉強自己哦!」如此悄悄說道。「就算那是爲了雷伍雷德先生你自己的目的……要是死了的話就太得不償失了。」

桃樂絲沒有任何心機,只是單純地關心自己而已。雷伍雷德心知肚明。然而現在的他光是擠出苦笑,便已竭盡全力。

「如果辦得到就好了。」

▽▽▽

超乎常識的巨大蜘蛛以超乎常識的數量在巖壁與巖壁間蠢動。

「獵人者」。這種有着人類獵手別名的生物,其生態至今仍充滿謎團。一方面是因爲觀察它們實在太過危險,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人類沒有足以對它們進行研究的器具和人才。但話說回來,對於這種連「生物」都不算的怪物,連「生態」的概念究竟能否適用都還很難說。

鎧甲巨人無法順利閃避,正面承受了撞擊。

(若能再多兩三架機甲巨靈、有古雷梅特斯或巴靈他們的掩護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乍看之下是如此。」喬爾朱回答。「雖然經常會有一兩隻獨自脫離團塊,從谷裏跑出來到處四處亂晃,不過還有比那更大的問題……那玩意兒正在一點一點地移動。」

單調的雜音於谷間響起,在狹窄的空間中複雜地迴盪;閉上眼睛的話,幾乎無法判斷聲音是從哪邊傳來。

「──對了,喬爾朱。話說你剛剛想說什麼?好像是那個男人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之類的話。」心情放鬆後,奇姆像是閒聊一般地問道。

「不是啦!」「是機器人!」「在開機器人的人那邊!」

「那就算了吧。」奇姆乾脆地打消了念頭,繼續喫起東西;皮茲則從頭到尾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埋首於飯碗中。桃樂絲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幼童們則啃着喫剩的李子幹,代替大人們觀察着谷底的情況。

「喬爾!」「糟了啦!喬爾!」

「他也不認爲能輕鬆解決這件事吧?如果單靠那架機器人就能從直接趕走『巢』的話,就不用辛苦地設下那些機關了……但是,明明必須面對如此危險的戰鬥,那傢伙不但沒有畏懼,甚至還表現得那麼有幹勁。」喬爾朱像在品味自己的話一樣,用手摩擦着下齶。「──很奇怪不是嗎?面對生死一線的情境時,不是豁出去拚死一搏,就是夾着尾巴落荒而逃;至少一般人都是如此。一臉淡然地賭上自己的性命,那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就是這一點讓我看不順眼。」

如果它們一齊出動的話,不論再怎麼堅固的要塞,恐怕都會瞬間被蹂蹴得體無完膚。爲了村子的安全,無論如何都必須將那座「巢」劇除。(可是,該怎麼做?)

『不過……真是不得了的數量。』

敵人的數量、地形、機體的損傷,以及心理層面的問題;不利的條件堆積如山,如果不能一一克服,就不可能有勝算。勉強能稱爲好消息的,大概只有在討伐獵人者這點上,可以期待喬爾朱等村民們的協助。

「誰知道?就算真是如此,至少也該在我們面前裝得有幹勁點纔對……該怎麼說,那傢伙的氛圍、和那傢伙的眼神;他……他的樣子簡直就像──幽靈還是什麼其他東西似的。」

只有一、兩隻就已經是可怕的威脅。

用屁股對着盤腿而坐的男人們,兩名幼童一副彷彿隨時準備往下跳的模樣,從懸崖邊望着五十公尺下的谷底。

「……怎麼樣?要不要去叫那傢伙上來?」奇姆用手裏的起士指向下方的鎧甲巨人,一臉沒幹勁地問道。

「喂──!喬爾!皮茲!奇姆!喫飯──!」「喫飯──!」

「怎樣,怕了嗎?想落荒而逃的話只能趁現在,客人。」

暗綠色的鎧甲巨人將埋在巖壁裏的拳頭抽出,並回過半張臉;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動作,可能是因爲兩腳泡在河水裏難以移動的緣故。

少女一邊提心吊膽地看着崖下,一邊問道。

孩子們高昂地歡呼,桃樂絲也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除了「巢」以外,大概沒有別的詞語更能形容眼前之物。然而它的材料並非凝固的泥巴或蠟之類的東西,當然也不是粘絲。塞滿了陡峭溪谷的底部至中段的那個「巢」的材料,是蜘蛛──幾十,不,多達數百隻的巨大蜘蛛羣彼此踩着彼此、相互糾纏,形成了一個羣落。

「說的也是──」

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丘陵的頂端後,遠方凹凸不平的花崗岩地形,以及蜿蜒如蛇的溪谷全都一覽無遺。可稱之爲絕壁的陡峭懸崖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向另一端;從崖頂到谷底約有五十公尺深,底部的寬度大約是十公尺左右。

暗綠色的巨人浸在水深及膝的河流中,巨大的手指不停刺向堅硬的巖壁。它先用掌底在懸崖斷面上擊出裂痕,再以強大的握力掘出巖塊;既像試圖逃獄的囚犯,又像玩着泥土的小孩子,鎧甲巨人默默地重複着這個動作。

喀沙喀沙──嘩啦。

雷伍雷德俯望即將成爲戰場的溪谷,在腦中整理這邊所能採取的手段,以及那座巢穴可能產生的威脅。

沒錯──獵人者並不是生物。不用睡眠,不會排泄,也不會生殖,甚至不須補充營養。雖然它們會用強韌的下齶咬碎人類,那卻不是進食的行爲,只是單純的殺戮而已。

幼童們大聲回覆。順着小手奮力指去的方向,只見那緊貼在懸崖上快速彈跳的巨大身姿──義肢獵人者從「巢」中跑出,正朝下游的方向高速前進。

暗綠色的裝甲和怪物的外殼摩擦,響起令人難受的噪音。巨人和巨蟲的角力在河面上激起強烈的波瀾,龜裂的巖壁紛紛崩塌,捲起大量的沙塵。鎧甲巨人彷彿想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揮舞着手;而蜘蛛的巨大口器則像老虎鉗一樣準備夾向那骷顱般的頭部──

「不,不一定喔。也有可能是爲了在失敗的時候有臺階下,所以才故意演給別人看?」

騎在灰馬上的喬爾朱·波修抬頭向這裏問道。

「往村子的方向。」他訂正道。「兩年前,我們第一次發現它的存在時,它還遠在更下游的地方。然後一年前,距離這裏大約十公里,另一座跟卡迪爾相似的村子──……」喬爾朱·波修的臉色一沉、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冷淡地繼續把話說完。「那村子已經不在了。我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些。」

『啊啊,看得很清楚。』

代替喘得說不出話的少女,馬魯克和費昂齊聲反擊。名叫「皮茲」的黑膚男子不禁咋舌。

「等──……馬魯──……昂──」哈──哈,「不是說了──拿着籃子、邊跑的話、很危險嗎──」呼──呼、哈!哈。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少女癱坐在地上、氣喘不已。順帶一提,從村子到這裏約有五公里的距離。

除此之外,在這進退不得的狹隘地形中,以蘭恩烈德損傷嚴重的腳也無法發揮機動力、使用擾亂戰法等戰術。

3

「話說……客人啊,你和你的機器人實際上到底有沒有辦法處理那座『巢』呀?」

喀沙喀沙──嘩啦。

十隻、二十隻的羣體,即使是半機械的巨人也會陷入苦戰。如果是爲數一、兩百的大軍的話──那就是除了思考「如何活下去」之外不作他想、相當於天災的大禍了。

雷伍雷德將意識集中在機械之眼上。

「那倒也是。可是總覺得有點不能釋懷吶……我說喬爾朱,你覺得那傢伙真的會替我們完成這件事嗎?」

「──……?」

「臭小鬼,一天到晚這麼囂張。」

「在哪裏?!可惡!你們之前不是先讓桃樂絲『看』過了嗎!」

宛如一陣短促的陣雨在河面濺起波紋。

「……總之,我認爲就讓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反正不管他有什麼打算,只要最後能除掉那座『巢』,對村子來說就是好事一件。」

喀啦!飛散的紅黑色液體灑落在谷底。

一邊在腦中整理思緒,雷伍雷德一邊反問喬爾朱。

「──你們有鹽嗎?」

「沒有啦。與其說是令人在意,不如說只是我自己看不順眼罷了。」喬爾朱先澄清了一下,接着繼續說下去。「……那傢伙,爲什麼能那麼淡然處之呢?」

「往上游的方向?」

「那個……我們是不是也去幫忙比較好?」

鏗──鏗。

「看得見嗎?客人先生。」

暗綠色的鎧甲巨人似乎完全沒發覺崖上的動靜,埋首於挖掘作業中。每當巨大的手腕敲入巖盤,便會傳來一陣震動。

「是蜘蛛!」「蜘蛛來了!」「糟啦──!」「好大──!」

「不對哦!我們纔不是被姐姐帶來的!」「對呀對呀!我們可是來送飯的哦!還不快感謝我們,皮茲!」

「呼……呼……討厭,就不能至少等到回村子後再喝嗎?」

「怎麼樣啊,開機器人的人工作得如何?」「有好好做事嗎!嗯嗯?!」

『………』

「桃樂絲,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帶小不點們來?」

將搭乘者的思考讀取轉換後,鎧甲巨人頭部的發聲器回答喬爾朱。

那黑色的團塊、擁擠地塞在谷間的東西──那就是卡迪爾村眼下最大的難題。

懸崖之上,三對眼睛正專注地盯着它挖土的模樣。

嘰嘰、嘰嘰、嘰咿嘰。

它們的外骨骼爲什麼支撐得住長達數公尺的巨軀?爲什麼只攻擊人類?它們是無法用物理和化學解釋的存在;除了奇蹟之外無以形容的怪物,不折不扣的「神之造物」。

在卡迪爾村的三個年輕人的監視下,鎧甲巨人挖土的單調噪音仍然持續不斷。

「沒錯沒錯。再說隨便在那大塊頭周圍轉來轉去的話,反而更危險。」

巨大蜘蛛伸長了細腳從天而降,那模樣看起來就像一隻攫向生者的骸骨之手。

高昂的二重唱打斷了喬爾朱的言語。他們一齊回首,只見馬魯克和費昂兩人夾着一個又大又扁的籃子,以蟹行的方式朝這裏奔來。被他們甩在後頭,氣喘吁吁的桃樂絲·伊斯堤卜也遠遠追上。

緊張的氣氛在村民間迅速蔓延。沒有防備和又無處可躲的情況下,待在這種荒郊野外很容會成爲目標。於是喬爾朱大叫。

「真厲害,那樣還不算是最佳狀態嗎?」

雷伍雷德忍不住咬牙。

「所以……其實那傢伙根本不打算劇除『巢』?」

就在同一刻,馬魯克和費昂突然高聲大喊。

「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真是的……欸?沒有酒?」

咚!從谷底濺起的水花飛過崖頂衆人的頭頂。被長達四、五公尺的蜘蛛壓着,鎧甲巨人的身影沉入河水。即使站在不安定的立足點,獵人者的八隻腳仍穩穩地支撐着它的巨軀。

鏗──鏗。

喬爾朱彷彿自言自語般的低語,爲這話題畫下句點。像是爲了隱藏自己厭惡的表情,他把派大口塞入嘴裏。

雷伍雷德從鎧甲巨人的腹部探出身體,對喬爾朱問道。

喬爾朱的語氣有些冷漠,對於他的問題卻都回答得十分詳盡。縱使閃爍的眼神和額角的傷疤給人一種魯莽的印象,但負責防禦村落的這個男人卻意外地謹慎,腦筋也轉得很快。另外,聽說他也很擅長使用榴彈發射器和電漿炮等上世紀留在村中的兵器。

精神移乘\解除。

從水中伸出的機甲巨靈的兩腕好似擁抱般地緊纏巨大蜘蛛的身體,在自己的頭顱碎裂前搶先壓碎了對手的主要器官。

「好像是?至少那傢伙是這麼說的。你看,它不是跛着一隻腳?」

「……那些蜘蛛一直都像那樣聚集不動嗎?」

「不用理他啦。他要是想休息或聞到食物的氣味,自然就會上來了。」

桃樂絲一邊卸下行李,一邊對男人們責備道。她從背架裏拿出輪形的起士、馬乳酒瓶、果乾等各種食物,然後從腰間抽出防身用的小刀,開始切起裝滿整個籃子的羊肉派。

甩開仍痙攣不止的獵人者屍體,鎧甲巨人從水中緩緩爬起。伴隨大量泥水飛濺,他的身姿看來相當疲憊。

「這個季節的話,最深的時候差不多是三公尺;初春或雨季的時候遠比現在更深,水也流得更快。」

在場全員的視線一齊投向他。

鏗──鏗。

首先不得不考慮的,是聚集在那下面、數也數不清的蜘蛛數量。若只有一、兩隻的話,根本沒什麼好煩惱的──憑機甲巨靈的攻擊力和防禦力,只需直接從正面進攻就能解決。然而這麼多數量,我方的兵力根本不夠應付;而且就算裝甲再怎麼堅固,在四面八方湧上的巨大蜘蛛的衝撞和啃咬下,恐怕還是撐不了多久。

失去力量的怪物的腳僵直地向四面展開。

喀沙喀沙──嘩啦。

順着喬爾朱·波修的指尖,暗綠色的鎧甲巨人往下俯瞰……只見連從蔚藍天空撒下的陽光也無法照入的溪谷之間,一團漆黑毛絨的團塊正像排水溝裏淤積物一樣塞在裏頭。至少在這距離下,肉眼只能辨識到這個程度。

『河川的深度?看起來似乎很淺。』

「不對。真是那樣的話,那傢伙就沒有理由接受我們的委託了。喬爾朱,你覺得呢?」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鎧甲巨人的骷髏臉面無表情地俯視揶揄訕笑的喬爾朱。雖然男人的座騎似乎受過良好的訓練,但當機甲巨靈龐大的身軀跪下來時,仍舊失去冷靜地騷動起來。

「我們現在就是在幫忙了。」喬爾朱大口咬下冷掉的派,跟着回答。「如果連我們都要下去,他還得另外幫我們鑿出立足點。況且還得照顧地下的田地和牲畜,沒辦法挪出那麼多人手。」

「先不論那個『作戰』是否真的能順利進行。」喬爾朱·波修若有所思地盤起雙手,然後喃喃地說道,「不過,那傢伙的確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

「……誰知道。」

沾染在裝甲上的污穢體液,以及逐漸溶解的蜘蛛屍體。

恍如完全無視於那一切,鎧甲巨人再度把手插入斷崖的巖盤。從他的身上感覺不到一絲勝利的餘韻和興奮。

「──……呸!」

明知不可能命中,喬爾朱還是對準殘留着蜘蛛咬痕的巨人頭部吐出一口唾沫,飄下遙遠距離外的谷底。

4

在那之後,幾乎整整兩天的時間都花在工作上。

一旦藉由精神移乘連接機體的手腳,不管勞動多長的時間,駕駛員的身體都不會感覺到疲勞。既是機甲巨靈的肌肉、同時也是動力來源的變移式凝膠,雖然也需要定期清潔過濾,不過目前還不必擔心會突然陷入不能活動的狀態。

雷伍雷德默默地繼續進行單調的作業。

儘管沒有配備鍵子或尖嘴鋤,但二足步行的巨人還是比履帶戰車更擅長土木作業。只要使用力量強大又靈活的十隻指頭manipulator,無論碎巖、挖土都易如反掌。而且正好可以藉由長時間搭乘來確認機體的狀況。

綜合來看,現在的戰鬥力差不多是平時的三成。操作系統大致上沒有問題,但腳部的損傷卻讓機動力大打折扣;此外不能使用「槍」,也使得攻擊手段只能侷限在近距格鬥。

「亞念遠話」此刻也依然沒有半點修復的跡象。

一邊默默進行單調的作業,駕駛艙內的雷伍雷德一邊被焦慮所折磨。

與『灰之女帝冠』一戰後,很快地過了十餘日。從那天之後就一直失去聯繫的自己,被母艦⊿-LINELORD判定死亡並放棄搜索的可能性正一分一秒地提高。

尤其這次的情況跟偵查時一、兩機遇難的情形不同;即使母艦平安無事,但搭載的二十架機甲巨靈損失一半以上,部隊遲早會返回「崩壞之塔」。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回到艦上,與部隊會合將變得愈加困難,對有活動時限的機體而言,簡直與死無異。

(若是⊿-LINELORD的大家都在這裏的話,就不需要像這樣挖土了)每當不習慣的土木作業遇上瓶頸時,雷伍雷德的內心就會像這樣陷入矛盾。(二十架機甲巨靈一齊投槍的話,那種大小的巢不用一小時就能消滅)

當然,他也知道這個單調的作業只是爲了返回母艦的一種間接手段。先前和村長交涉時他所說的那句話:『你的願望並非不可能實現』,現在也只能相信了。

話雖如此……儘管那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可他也沒有其他能夠選擇的手段。

然後,雷伍雷德在睡覺時遭到襲擊,是來到村子後第四天晚上的事。

「──快起來,客人。」

就算不催他,想在右手被捧、被人壓在背上的情況下,他也很難繼續睡下去。

厚重的雲層覆蓋漆黑的夜空;被掀開的單薄毛毯;代替擋風棚的機甲巨靈的腳踝;以及迫近眼前的無熱燈火光。雷伍雷德皺着眉頭,勉力將視線抬起。

天生長在嬰兒皮膚上的稱爲「紋章」,而以此爲範本,後天雕印在身上的複製品則稱爲「刺青紋」。兩種都是能轉換生命能量,藉此引發物理法則無法說明現象的聖痕。例如雷伍雷德全身所刻的刺青紋,就具有連結、控制蘭恩烈德的神經系統的功能。

暈眩的視線中,雷伍雷德看見喬爾朱站起身。男人露出激昂的神情,憤怒地罵出髒話;手中揮舞的鐵製工具就像一柄兇器,隨便一擊便能打斷人骨。

語氣中充滿挑釁的味道。

「起來,蘭恩烈德!」

而桃樂絲·伊斯堤卜正是從那個方向現身的。

將毫不起眼的平凡人變成不折不扣的魔法師的奇蹟刻印。

他抬頭望着機甲巨靈發出嘆息。休止狀態的的鎧甲巨人沒有半點反應,嵌在骷髏面龐中的機械眼球凝視着向晚的丘陵。

「可以了,把頭抬起來。」雷伍雷德等到少女認真的視線重新看向這裏,接着繼續說道。「我不介意……雖然這麼說是騙人的。但就像我對他們說過的,驅逐獵人者這件事,其實也是爲了我自己……話說桃樂絲,你是持地爲了替那件事道歉而來的?」

「因爲今早發現大家的樣子有點奇怪,就罰他們跪坐並不準喫飯,硬是逼問出來了。然後我就問了那些人……昨晚是不是對雷伍雷德先生做了很過分的事。聽了他們的回答後,我一時氣昏了頭,就把剛煮好的義大利麪砸在喬爾朱先生他們頭上……」

「回答我。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們也能操作這大塊頭?你的背上和胸口的刺青紋,只要刻上跟那同樣的東西就能駕駛了嗎?」說着,喬爾朱從奇姆手中接過修理機械用的大型鉗子,在雷伍雷德的面前威嚇地開合。「很遺憾,我們沒時間再好聲好氣地慢慢問下去了。你再不肯開口的話,我就用這東西把你的牙齒和指甲拔掉。『害蟲驅逐部隊』的隊員大人能忍到第幾根呢?真令人期待。」

「沒錯,正是如此。這三天你讓我們見識到那個大塊頭究竟擁有多大力量,那的確是相當不得了的兵器。不過,就算那樣我還是不認爲它能幹掉『巢』裏數百隻的獵人者。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是讓它白白變成廢鐵實在太可惜了。」

(就是現在!)

然後桃樂絲又再次拼命彎腰,深深低下頭。

「哦,喬爾朱。」雷伍雷德故意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樣,問道。「以早飯的時間來說,未免也太早了?」

「我並不是沒考慮過這點,但對你們有所期待也是事實。」雷伍雷德也一臉疲憊地笑着回答。「沒有退路的不只是你們,我也是一樣。畢竟都被人那麼挑釁了。」

(真要說起來,這全是吉賽爾那傢伙的錯,真麻煩)

雷伍雷德說了。

雷伍雷德以不會被對方聽見的方式,在內心小小地嘆息。

「那玩意兒真的能用嗎?」

一直到了當天午後,所有的事前準備才總算告終。

在處於半恍惚狀態的雷伍雷德面前,超越科學的現象正不斷髮生。

「…………」

被三個大男人趁熟睡時偷襲,又被兇器擦過鼻尖,雷伍雷德卻不特別感到恐懼。那並非虛張聲勢或故作平靜。白天才面對過巨大昆蟲的大齶,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理由畏懼這點威脅。

「跟同伴們失散而在荒野徘徊,本以爲好不容易找到了有人居住的村子,結果又被無理地要求靠一己之力去驅除獵人者的『巢』。連續幹了三天做不慣的挖土作業,總算是大致完成了準備;正打算爲明天的工作養精蓄銳的時候,又被一羣骯髒的傢伙夜襲、聯手製伏」──咚,「然後臉又被人踢了一腳,痛得要命。」

聲紋辨識。

「──假設必須犧牲馬魯克或費昂其中一人,讓他代替這個村子成爲祭品。」他微微笑着,抬頭看向鎧甲巨人。「……吶,喬爾朱。到那時候,你會選誰?身爲卡迪爾村的守護者,你會犧牲那對雙胞胎哪一個的人生?」

「嘍!你這渾蛋,居然敢得意忘形──!」

「我們爲何來找你,你應該知道纔對。」

……可是。

沒辦法好好說明,少女一時詞窮。但之後馬上判斷與其用言語說明,不如直接付諸行動,於是用手杖的前端抵着雷伍雷德的右肩大聲喊道。

「噫噫!」

喬爾朱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臉頰代替回答。

「你就老實說吧,喬爾朱·波修,卡迪爾村的警備隊長。其實你只是看我不順眼而已。被突然從外地冒出、身分不明的傢伙搶走所有鋒頭,你不過是不爽這點罷了。」

「膽子倒是挺大的嘛。」喬爾朱把手裏的刀插在地上,用兇惡的眼神發出威脅。「還是說你還沒清醒,沒能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

爲了生產一項兵器,必須讓兩名人類成爲零件──百年前的時代,這種類似活人獻祭的行爲簡直是不可原諒的。然而悲哀的是,「人道」和「人權」之類的概念,如今早已付之一炬。

不是拍檔或形同兄弟之類的比喻。

「別太瞧不起人!聽好了!就算剷除『巢』的計劃失敗,也許你只要拍拍屁股逃跑走人就沒事。但是對住在村裏的我們來說,根本就無處可逃啊!」

一口氣釋放累積在腹部內側的力量,雷伍雷德全力弓起上半身。咚!後腦傳來撞到某人下巴的觸感,短促的哀號在耳際響起。於是他抓準機會,迅速從皮茲·格伊姆的胯下橫滾脫逃,緊跟着向後一踢,利用反作用力立起身體。

「『既然自稱「害蟲驅逐部隊」,那就先拿出實力證明看看』你不記得了?就是你們的村長說過的話。」

「──……」

「自從崩壞之日後,已經過了快八十年。」他說道。「我們村子裏剩下的武器和載具只會漸漸老舊損壞。這裏不是擁有大型工坊的『壕』,沒辦法自行製造新的精密器械。雖然也可以透過交易,去其他村子尋找用得上的東西;可是現在外頭到處都是『蟲』,根本不可能辦到──你懂嗎?再這樣下去鐵定會完蛋。必須想辦法突破眼前的困境纔行。」

「不,抱歉。我只是在想,你果然是個好人。」

「……你聽說了嗎?從他們那邊?」

「半機械化的免疫系統只會辨認具有相同基因的人;所以我也一樣駕駛不了這傢伙以外的機甲巨靈。之所以不能教你們操縱的方法,正是因爲如此。」

崩壞之日後的人類與之前的人最大的區隔。

還來不及回應,握着手杖的少女臉上便發出光芒……正確地說,從她的頸部到右臉、右眼周圍,以及瀏海下的皮膚都在發光。那些地方浮現像葡萄藤般、由無數三角形組成的何圖案,彷彿靈魂的光芒從身體內側溢出,淡淡地放出琉璃色的光。

「混帳東西──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出決定……可惡,你笑什麼笑!」

「俗、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那就直接開始!」

雷伍雷德用腳跟把插在地上的刀子踩入土裏,並伸手奪取喬爾朱手上的鉗子。然而後者實際上是假動作,爲的是利用喬爾朱拉扯的力量,將他絆倒後再狠狠摔出去──

(!)

「雷伍雷德先生……昨晚喬爾朱先生的事,真的很對不起。」桃樂絲一開口便這麼說道,然後深深低下頭。她抱着一支比雷伍雷德從村子借來的抹布更短一點、纏着布條的手杖。

似乎毫不在意眼前的鉗子,雷伍雷德的嘴泛起一抹冷笑。

「所以,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爲了村子,或爲了先前的交涉而已。我絕對要驅逐那些蜘蛛──如果不能證明自己是『害蟲驅逐部隊』的一員,我就沒有活在世上的意義。」

「……挑釁?」

在雷伍雷德紮營的卡迪爾村郊,連草木也還在睡眠的半夜三更,包圍了雷伍雷德的這三人每個都是熟面孔──就是這幾天一直監視他的男人們。

雷伍雷德聳聳肩。那番言語切切實實地刺中了他的弱點。老人的機械眼毫無疑問地看透了這點──雷伍雷德·杭德這個人,絕對無法逃避這項證明。

那根略細的木杖表面,從底部到頂端都刻滿了奇怪的紋路。雖然細部有點不同,但那和雷伍雷德皮膚上的紋路長得十分類似。

「不過留下的只有腦髓、神經系統和皮膚而已,其他的部分就像那個村長一樣,全部用生化組件替換了。而且因爲強制增殖培養的關係,機甲巨靈的神經反射和思考速度只有原本的幾分之一。至於彌補這項缺陷的輔助裝置──負責驅使這些笨重的巨人踏上戰場的「第二大腦』,也就是我們這些駕駛員。」

「我們雖然沒辦法確保村子裏的人都能順利逃走──」雷伍雷德繼續說道。「可是相對地,我和你們約定,我們一定會消滅那座『巢』,將那些蜘蛛一隻不剩地瀏除。」

「你爲什麼要跟試圖殺了自己的人做出那種約定?你沒想過我們可能是欺騙你的嗎?」

然後開口。

自己和蘭恩烈德是不折不扣、有着共同基因的同卵雙生子──更精確地說,蘭恩烈德是在「崩壞之塔」的無菌室中,將受精卵在培養皿內分割而生的複製體。

呼──雷伍雷德嘆了口氣,跟着回答。

「所以纔想打機甲巨靈的主意,是不是?」

狀況開始。

「當然,光靠手杖是沒有作用的。」將全部取下的包布隨意地半塞入口袋後,桃樂絲說道。「用來製作這根手杖的樹木,據說是古列爾莫大森林被神之火燒盡後唯一殘存的大橡樹。它的生命力之強,連被拔出大地、像這樣加工之後也依然活着……所以、那個……」

喬爾朱彎下腰,一面盯着他的臉一面說道。在他身旁,奇姆·艾立姆坐立不安地舞弄着手中的警棍;至於負責壓在身上、封住自己行動的,應該就是皮茲·格伊姆了。

「不好意思,我們無法實現你們的願望。」雷伍雷德跳上那手掌,對他們說道。「必須定期交換『肉』這點自不用說。最重要的是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沒辦法讓這傢伙動起來。」

結果因爲昨晚的騷動,他幾乎沒什麼睡到。在舊傷和睡眠不足的雙重壓力下,身體幾乎不聽使喚,黏在鎧甲巨人的手指和關節上的泥巴刷起來異常地棘手。

▽▽▽

詫異地盯着少女手中的木杖,雷伍雷德問道。

「這傢伙跟我流着相同的血,是我的弟弟。」

「紋章」──而且是「刺青紋」。

嗡──響徹黑夜,巨大質量的存在開始移動的聲音。宛如聳立周圍的其中一根巖柱,蹲踞在旁的暗綠色巨人進入自動駕駛狀態,以遲緩的動作彎曲身體、對腳邊的男人們伸出手掌。

那一瞬間,扭着右腕的力量稍稍鬆懈──正如雷伍雷德的預料。

(他們過了中午都還沒出現,原來是因爲這樣)

「當然那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一邊說着,少女一邊解開纏在杖上的包布。「我今天是爲了先支付報酬纔來拜訪您……就是『這個』。」

稍微高出地面的視線穿過被無熱燈照亮的夜幕,居高臨下地俯視村民們。從他們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到戰意。

一般而言,相對於能任意指定能力種類的刺青紋,紋章的能力則是屬於偶然性的產物,但威力和效率都遠比刺青紋優越。不過兩者有一個共通點,即是必須刻在人類的皮膚上才能發揮效用。刻在不具靈魂的木片上的刺青紋,就跟小孩子的塗鴉沒有兩樣。

「爲什麼!」對於喬爾朱的吶喊,雷伍雷德回以一個不懷好意的質問。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雷伍雷德先生明明爲了我們這麼地努力實在太過分了,這種事。您一定很生氣吧……」

「我指的是『不認爲機甲巨靈能除掉那座「巢」』這件事。其實你根本不是這麼想的。」

「告訴你之後,你打算怎麼樣?殺了我?」

「啥?你說什麼?」

據說約有十分之一的人一出生就持有聖痕。而在那些人中,真的能發揮作用的紋章大約只有千分之一。

「哇啊啊!」

「……什麼意思?」

「你還真令人傷腦筋啊,兄弟。」

聽見這番話的喬爾朱疲倦地嘆了一口氣,問道。

紋章的效果隨着圖案各有不同,通常佔表皮面積愈大則愈強力、也愈稀有。此時桃樂絲;伊斯堤卜身上顯現的紋章,是雷伍雷德所見過最大的一個,而且還會放出明亮的光芒。

「──我記得你是這麼說的。」喬爾朱看着雷伍雷德的眼睛問道。「實際上又是如何?你是怎麼讓這玩意兒動起來的?生物認證?還是要輸入管理密碼?我要怎麼做才能操縱這個大傢伙?」

他略感意外地問。如果自己是喬爾朱他們的話,就算被人倒過來吊着,也絕不會吐露隻字片語。

──正想這麼做時,雷伍雷德的膝蓋一軟。

咚!喬爾朱一拳揍在雷伍雷德的太陽穴上。

是紋章──雷伍雷德驚訝地盯着少女。

這不是恐懼心作祟,而是因爲別的原因。受到機甲巨靈的自我修復機能影響,從幾天前開始,身體光是站着都很辛苦。雷伍雷德和喬爾朱糾纏在一起,同時跪倒在地。背後,剛被踢飛的皮茲·格伊姆又站了起來;一旁的奇姆·艾立姆也躊躇地舉起警棍慢慢靠近。這麼下去遲早會被他們再次制服。(沒辦法──)於是他大喊一聲。

雷伍雷德反問。喬爾朱·波修沒有立即回答。插在地上的刀子微弱地反射無熱燈的光芒。

「喂,喬爾朱,是不是應該給這傢伙喫點苦頭比較好?」背上的男人如此提議,更加用力地扭住自己的右腕。「我想折斷一、兩根骨頭的話,他應該就會老實點了。反正操縱那個機器人也不需要肉體的手腳對不對?」

「可惡,你這大怪物!」

事實上,考慮到之後的戰鬥,現在其實不太適合浪費體力打掃機體。儘管操縱時不必用到自己的肌肉,但發號施令的神經和大腦無疑也是身體的一部分。但令人困擾的是,他的身體早已養成非把骯髒的機體清淨不可的習性。

「──那是謊言。」

距離獵人者的「巢」一公里遠的溪谷上,雷伍雷德正爲清除機甲巨靈身上的泥巴賣力揮動拖把。

對於偷襲自己的這個人,雷伍雷德不經意地產生了認同感。但那的確是事實。如果是平時就慣於打劫的人,應該會採取下藥或綁住手腳等更有效率的手段纔對;也不會像那個村長,一開始就表現充滿敵意的態度。

那個舉動其實只是爲了迎接搭乘者的雷伍雷德而已。不過對無從知道這件事的村民而言,那雙沾滿泥渾緩緩逼近的巨大手掌,看起來就像是要捏爛他們的惡魔之手。

回神一看,原來光芒的來源不單是她的額頭周圍。少女握着的長杖上刻着的幾何圖案也同樣正發出淡淡的光輝。宛若通了電的燈絲,又像關着螢火蟲的蟲籠;琉璃色的光在遠離少女的手之後,便漸漸轉紅;抵在雷伍雷德肩上的前端部分則幾乎都變成了橙色的光。接着光芒離開木杖,纏上男子的身體。

「這是賦予之杖……」

桃樂絲對瞪大眼睛的雷伍雷德投以微笑。

「……不過。」

然而十秒之後,少女的微笑和身上的光同時消失,開始大口地喘息。她把賦予之杖當成字面意義的柺杖撐在地面,調整凌亂的呼吸。

「對不起。簡單說來這東西就是以自己的紋章爲媒介,引發發揮其他效果的裝置。雖然跟刺青紋不一樣,不用調整便能使用;可效率果然還是不太理想……」

「不,非常有效。真令人喫驚──」

雷伍雷德旋轉肩膀,確認身體的狀態。因捲入機甲巨靈的自我修復而引起的體內發炎,就像魔術一樣地全部治好了;除此之外,連閃避飛蝗型獵人者時擦傷的臉頰也完美地痊癒。

「真的嗎?太好了。」桃樂絲一面擦掉額頭的汗珠一面說道。汗水淋漓的額頭下,失去光輝的紋章若隱若現。

《巡幸之半女神》1 chapter 3插圖(1)
《巡幸之半女神》 · 1 · chapter 3 · 第1張插圖

這個村莊的村長是個思想迂腐的老人,再加上女孩年紀又小,從這些條件來判斷,照理來說她的身上應該不可能刻上那麼大面積的刺青紋;所以自己原本並不抱什麼期待……沒想到結果會這麼令人讚歎。

「不好意思,我稍微休息一下。」

呼──少女大口地深呼吸,在鎧甲巨人的左腳間與男人面對而坐。她拉開長袍的衣襟不停揚風,布料底下的雪白肌膚,跟裸露在外曬黑的皮膚形成明顯的對比。

雷伍雷德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對少女問道。

「……話說回來,刻在那支手杖上的刺青紋的效果是治療;那麼你自己的能力又是什麼?」

少女輕輕點頭,用左手摸着自己的臉頰說道。

「我自己的紋章是像水晶球一樣的東西。」

「水晶……?」

完全聽不懂。雷伍雷德露出困惑的神情。看見他的反應,桃樂絲連忙慌張地補充。「那個、就是占卜時用的道具……對、對不起,男人對占卜什麼的應該沒興趣吧!不好意思。

──簡單地說,只要專注凝視我的紋章,就能大略預見半天之後的未來中那個人可能碰到的人事物。不過因爲我沒辦法看見跟自己有關的事,所以對我來說並不是很好用的能力。」

「原來如此。」雷伍雷德點頭。(難怪我剛來到這村子的時候,那些孩子們會像早就認識我一樣飛奔過來)

少女的手中,艾兒託莉妮的眼睛像是腦震盪一樣轉着圈圈,尖聲發出抗議。男人完全無視她,逕自進入鎧甲巨人內,然後立刻舉起由他控制的巨大手臂,斷然指向身高十五公分的半女神。他用機械的聲帶發出怒吼。

桃樂絲總算抬起視線,一臉難爲情地回答。彷彿呼應着她的內心,瀏海下隱約發出琉璃色的光芒。

「你不需要道歉。」雖然儘量試着說得更溫柔點,但果然還是很難。「村子旁邊有那麼多的獵人者在蠢蠢欲動,你們會不安也是理所當然。而我也必須確認自己是否還能繼續做一名士兵。這次的戰鬥正是一個好機會。」

這時……

「喂──雷伍雷德·杭德!」突然插入談話的是喬爾朱·波修的聲音。「你在那兒嗎?快過來,大事不好了!」

不知道艾兒託莉妮半女神身分的桃樂絲,對接進手裏的小人感到不知所措。雷伍雷德一邊登上艙口一邊叫道。

就在此時。

「蘭恩烈德,打開腹艙。」

他花了一些時間後,才發覺對方的聲音是從下方傳來。於是他把手藏好,往懸崖下一望──和從崖壁上臨時挖好的斜坡爬上來的喬爾朱視線交會。

想起那段回憶,雷伍雷德不禁露出一抹笑容。無法跟上這個話題,桃樂絲訝異地歪着頭。

然而變成這樣的原因,自己其實多少也心知肚明。

(明明一次都沒有對「那傢伙」說過的)

「馬上去!可惡……」

擁有預知紋章的少女,跟擁有治癒能力的手杖;也難怪那個生化人村長會捨不得出借。雖然她本人沒有自覺,但對卡迪爾村而言,這對組合其實是遠比村長還要重要的存在。

「到、到底有什麼好笑的,討厭!」

(不,先不管那個)光是在一旁看着她們閒聊也不是辦法,首先得向艾兒託莉妮把話問清楚纔行。(就算真的要把她倒過來吊着,也要讓她吐出實話)

抓住。

「那個……?那個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好、好的。應該沒問題,可是……」

「我是艾兒託莉妮。請多多指教,桃樂絲。」

嗡──啓動的大容量電容器發出低鳴。

「我的同伴中,曾有個名叫吉賽爾的傢伙。」雷伍雷德一邊望着遠方一邊悠悠開口。「那傢伙明明是隊上最菜的,卻是個傲慢又很自我的女人。不管是伙食的菜單,還是陣形的位置分配,只要一有不滿就會毫無顧忌地表達。尤其是泥土或蟲子的體液等等,她最不能忍受機甲巨靈的裝甲沾上污垢,老是說什麼『機體就跟衣服一樣,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不每天清洗』之類的。而且不只自己的機體,連別人的機體的污垢都要多管閒事,成天鬧哄哄的──」他嘆了一口氣,「貝利爾和帕爾斯托因爲怕麻煩而反對,瑪格涅瑟他們則贊成,結果還鬧到艦長那兒去。最後清洗機甲巨靈成了訓練的一環;相對地,吉賽爾在克服挑嘴的毛病前,每天都只能喫蘑菇料理。」

「雷伍雷德先生,怎麼了嗎?」

「嗯。」

沒想到桃樂絲的額頭卻在比想像中更近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只要一驚慌,紋章就會自己發光──」一面按着放出琉璃色光輝的額頭,少女一面窺視青年的模樣。「雷伍雷德先生……?您看見什麼了?」

他接着開口。

最開始還以爲附近裝有監視器材,但進入村子地下後卻沒發現類似的機器。(原來是被比雷達和望遠鏡更厲害的東西監視了)

「別讓她離開視線!還有,別讓任何村裏的人發現她!沒問題吧?!」

雖說是降雨偏少、較爲乾旱的季節,但像現在水深淺到連河底起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狀況也不常見。而且上下游都被巨大的障礙物堵住,被夾在其中的倒楣魚兒們除非長出腳或翅膀,否則根本沒有逃離的機會。

桃樂絲不知爲何一直用奇怪的破音連連道歉。她的臉色就像充了血一樣紅通通的──接着-股淡淡的琉璃色光芒突然從慌亂的桃樂絲臉上泄出,飛入雷伍雷德的網膜。

「那個、雷伍雷德先生……呃……真的、沒有問題嗎?」

「呃……對了,還有,因爲機甲巨靈的皮膚組織跟人類是相同的,所以這次交易成功的話,或許就能請你治好機甲巨人。那樣我就能聯絡上母艦,回到同伴身邊也指日可待。這樣想的話,感覺也更有幹勁。因此……呃呃、所以說……」

有問題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只好如此回應。

她天生就具備幽默的才能。在設計這些本質無聊、甚至令人惱火的愚蠢惡作劇時,又時時不忘引出觀衆的反應。如此漂亮的手腕,除了才能以外已找不到其他解釋。

「……好久不見,雷伍雷德。」

「哪裏……不客氣。」

試着說出口後,才發現說出那句話竟是如此簡單的事。一想到那傢伙爲自己付出的辛勞,便覺得當初應該道謝的纔對。如果將來還有機會相遇,那時再向她道謝吧。(不過,八成不會再有那種機會了)

「那……那個?」跟着走近的桃樂絲支支吾吾地插話。她來回看着笑個不停的青年,和只有手心大小的女子。「這樣是不對的,雷伍雷德先生。怎麼可以這樣嘲笑女性呢?」接着如此責備道。

擦完了汗水,桃樂絲先是抬頭望向機甲巨靈,接着又把目光轉向雷伍雷德;猶豫了一會兒後,她忽然這麼問道。

因爲桃樂絲的質問,正是雷伍雷德此刻心中最大的擔憂。

走了二十公尺後,他停下腳步。恰好是能偷聽到鎧甲巨人腳下的對話的距離。那裏有顆板凳大小的岩石,但沒有任何人坐在上頭,以成人的體型要用它來藏身也嫌太小。不過雷伍雷德上前彎下腰,把手指伸入石頭後面。

回頭前,雷伍雷德急忙用兩手罩住艾兒託莉妮嬌小的身軀,就像把考零分的答案紙塞入桌子抽屜一樣。

「混帳──你……」

「咦、咦、什麼?!我應該拿她怎麼辦纔好啊!?」

然後──

她的疑問並未傳入男子的耳裏。雷伍雷德帶着不敢相信的心情向前走去,眼神恍惚地望着腳下。堅硬的地面、周圍的影子,當中完全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沒有炫目豔麗的色彩,也沒有向地下紮根的翠綠。可是,儘管非常微弱,甚至微弱得令人以爲是錯覺,空氣中卻隱隱聞到一股花香。

座落在上游的石門,是人類還在爭權奪利的時代時,用鋼筋水泥建造的堅固堤堰。而阻塞在下游的,則是由蜘蛛型獵人者聚集而成、活生生的牆壁。細長的步足像蘆葦一樣以驚人的密度立於河面,連能讓鯽魚鑽過的縫隙都沒有;左右的崖壁也是相同的景色,怪物蜘蛛們彼此踩着對方,將整個溪谷滿滿塞住。每隻蜘蛛身上都生着八隻三公尺的長腳,數百隻那樣的東西擠在一起,而且還不斷蠢蠢鑽動;那景象已經超越噁心的層次,甚至令人感到神祕。

少女栗色的瞳孔緊盯着這裏。自己突然做了奇怪的動作,似乎引起桃樂絲的關心。

「您還好嗎?還有哪裏會痛?」

「呀──」

然而桃樂絲的神情卻仍舊十分消沉。(啊啊,真是夠了)雷伍雷德對自己感到不耐煩。(爲什麼這麼不會說話啊,我這個人──)

「我叫桃樂絲·伊斯堤卜。初次見面,小……姐姐?」

儘管她不悅地發出抗議,但男人卻反而笑得更大聲,完全答不出話。那尖細的嗓音、比小指指尖還小的嘴巴、一根根舞動的指頭,好笑的地方實在多得列舉不完;然而這些到底有什麼好笑,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雖然他也有很多事情想問,諸如她爲何要跟上來、爲什麼會變成這副德性等等;可是現在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了,根本沒辦法問問題。

「──你是指什麼?」

「謝謝你──呃呃……?」迷你的艾兒託莉妮歪着脖子。

噗──腹中又湧起一股想笑的衝動,雷伍雷德趕緊捂住嘴巴。他不想將這本質不明的東西帶進駕駛艙,但也不能就這樣將她放生在野外。沉思一秒後,他轉身朝向正在一旁目送的少女。

⊿─LINEL0RD的通訊士:蒂琪·艾咪擁有雙重人格,大家都這麼說。明明作戰的時候總能正確、迅速地引導戰鬥和傳達情報,是個可靠的人,但一旦工作結束,就會變身成兼具老奸巨猾和赤子純真的惡作劇大王。在古雷梅特斯的咖哩中放入青蛙一事自不用說;訓練結束後,莫里格隊長從駕駛艙出來時被生蛋汁搞得渾身黏稠那件事,也是她的傑作。

無論如何,一看到艾兒託莉妮現在的樣子,雷伍雷德便笑了。而且還是狂笑,彷彿精神病發作、情緒失控一樣,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大笑。

令人印象深刻的金髮、和一身潔白的長袍都跟記憶中無異。但不曉得爲什麼,她的尺寸卻不到上次告別前的十分之一。艾兒託莉妮用火柴棒般的細腿站在地上,松鼠般的小手抱着蒲公英的莖;然後用翡翠碎粒般的眼眸,對爆笑不止的雷伍雷德投以困惑的目光。

男人的面孔一瞬間失去所有感情。

懸吊在眼前的「那個」──只有玩偶般大小、縮水到足以放在手心上的艾兒託莉妮,用蚊子般的音量小聲地問候。

「再過不久,雷伍雷德先生就要和機器人先生一起,跟衆多的獵人者戰鬥,對不對?」

不是沒有興趣,或因爲恐懼而退縮之類的問題。只不過,總覺得彷彿失去了可以着力的地方──向來血氣方剛的自己,居然無法在實戰前感到鬥志高漲,這實在太過異常。

「呀?!」

在變得又淺又緩的流水中,一隻鱒魚窘迫地遊着。

不是預測,而是預知未來的現象;這無疑是23世紀前所未見的技術。只要有她的能力,無論多麼巨大的昆蟲都不可能對這座村子發動奇襲。

突然間,男人的臉色一片蒼白。(──怎麼可能!)

艾兒託莉妮的用兩手握住少女的一指。望着這奇妙的握手,笑聲總算止住。雷伍雷德冷靜下來,將部分注意力轉向桃樂絲的方向。她的額頭和麪頰上的紋章已不再發光,與迷你化的半女神交會的眼神中,此刻正閃爍着純粹好奇的目光。

「雷、雷伍雷德,你不覺得這樣太過分了嗎……!」

拉出。

「抱歉,桃樂絲。這個先寄放一下。」

咚──雖然還不到發出聲音的程度,不過已足以感覺到頭蓋骨的堅硬。兩人的額頭撞在一起。因爲體格的差距,雷伍雷德並不怎麼感到痛;然而少女卻按着頭踉踉蹌蹌地轉了好幾圈。

──另一頭的雷伍雷德則像鼻尖被捱了一拳,忽然轉身背向少女的笑虧。就連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說出的話,雷伍雷德不自覺地捂住嘴。

「水蟻快潰堤了!」他叫道。「動作快,雷伍雷德!再這麼下去你之前的辛苦都要白費了!」

正想乘上機甲巨靈時,他突然想起藏在手中的異物。張開夾着金色長髮的手指,只見受到粗魯對待而狼狽不已的艾兒託莉妮帶着責難的目光,用碧綠的雙眼瞪着自己。

相反地,這傢伙並不是刻意爲了表演給別人看才這麼做的。看她一臉尷尬的表情就知道了。

「艾兒託莉妮,待會兒我一定會讓你把事情全部交代清楚!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走,蘭恩烈德!」

『像占卜用的水晶球一樣的東西』,她如此形容自己的能力。能夠顯現不遠的未來將會遇上的人事物;她的說明的確是事實,不,甚至還要在那之上。不僅是看見,簡直就像知識直接流入腦內,連具體的位置和方位都能直接理解。

大概水源地那邊下了驟雨,沒想到比預想的還早了三小時。如此一來,就只能立刻展開行動。話雖如此,其實對於事態會發展至此,他也沒有太意外就是了。

現在的你真的能戰鬥嗎──啊啊,問得真好。連自己都不安得不知該怎麼辦,桃樂絲和喬爾朱的疑問可謂一針見血。戰力不足、機體不全,接下來明明還有種種問題等着排除;明沒有半點時間可以沉浸在多餘的感傷中了。

「──……」

即使像這樣付諸言語,內心至今卻仍難以相信。不,是自己不願相信。只要能平安回到⊿-LINELORD,一定還能再見到那些傢伙;大腦的某處現在仍這樣認爲、這樣堅信着。自己在卡迪爾村的人們眼中之所以如此淡然;還有縱使面對戰鬥也無法產生鬥志,大概都是因爲自己還未接受他們的死亡。現在的自己,光是要維持冷靜就得費盡全力。

轟隆!傾瀉而下的大量濁水化爲怒濤,蹂躪了溪谷。水炮般的激流溢滿五十公尺深的谷地,地面像是有數百頭野牛狂奔而過、發出隆隆低鳴;水流撞上蜿蜒的轉角處,爆出巨大的轟聲和水花。然後從卡迪爾村的堤壩向下奔流了三公里,水炮終於與下游的障壁衝突。

「對、對、對不起!」

「那……那個,對不起。都怪我明明一點都不瞭解雷伍雷德先生,卻還說出那種懷疑您的話來……」

「我說,艾兒託莉妮。」故意咳了兩聲打斷她們的交談,雷伍雷德用嚴肅的語氣開口。「你那模樣到底──」

「你、你這模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即使受到數萬加侖的質量衝擊,黏附在溪谷中的「蜘蛛巢」依然沒有被沖走,只有少數幾隻因爲支撐鉤爪的巖壁崩落而失去平衡。受到阻擋的大量河水越過障壁,往下游和地表溢出;障壁的內側就像破了洞的皮袋,漸漸漏出水來。

「我從來沒有跟獵人者戰鬥過……可是喬爾朱先生這麼說過:雷伍雷德先生表現得太過淡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準備奔赴戰場的人,簡直就像幽靈一樣……我覺得自己現在似乎可以理解他的意思了。『真的沒問題嗎?』看着你,我就忍不住會這麼想……現在的你,真的能戰鬥嗎?」

「怎麼回事!?」

「不,不是的──」

「……謝謝你,桃樂絲。」

最先映入眼簾的變化,是河面搖曳的漣漪。原本平穩的小溪突然像抖腳一樣地開始微微痙攣。在那之後,隨着嘎啦嘎啦的聲音持續震動鼓膜,河面甚至像地震一樣上下搖晃。接着──

男人說着,抬起面龐。

▽▽▽

男人無法回答。

事實正如她所言,他坦白地點點頭。接着桃樂絲慢慢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長長的瀏海下,一雙茶色的眼珠子睜得大大地觀察着他。

「…………」

人們的皮膚浮現魔法的紋章;巨大的昆蟲橫行大地;毀滅人類的「神」降臨於世的這個時代──即使是在這樣的時代,十五公分高的人類果然還是應該歸類於童話故事。先不論早已知道艾兒託莉妮是半女神的自己,對此一無所知的桃樂絲竟然能毫無障礙地跟她對談,老實說頗令他意外。包含鎧甲巨人的事情在內,看來這名少女的個性,對陌生事物的接受度似乎相當大。

「死了。」雷伍雷德說道。「不只是她,貝利爾、帕爾斯托、以及瑪格涅瑟都死了。還有其他衆多的夥伴們也是。那是十天前剛發生的事。」

看見身高約十五公分的艾兒託莉妮舉起手,抱着木杖的少女也在她面前蹲下來,小心翼翼伸出手掌。

摸索。

「…………」

接着,電漿球彈瞄準泡水的獵人者大軍發射。

「──你們有沒有鹽?」

從機甲巨靈的駕駛艙探出身體,雷伍雷德一邊遠遠觀察着蠢動的「巢」,一邊詢問。

「倉庫裏儲存了不少。」喬爾朱·波修一臉詫異地說。「雖然我們村子離海很遠,不過幸運地,附近有座很大的鹽湖。可是,你要用那東西做什麼?」

雷伍雷德接着如此回答。

「當導體。」

青色的火花四處飛濺,濛濛的蒸汽中響起一連串鋼骨倒塌的聲音。總計三發的電漿球將電容器裏滿滿數萬安培的電流化成電擊,在鹽水中擴散。

嘩啦。堵住的水逐漸流出。

「巢」開始瓦解,痙攣的蜘蛛腳再也支撐不住同伴們的重量。儘管如此,生命力驚人的蜘蛛羣也不可能因爲僅僅三發電漿球而全滅。然而透過鹽水擴散的電流還是流遍了整「巢」的蜘蛛,使怪物們的身體一時麻痹得無法動彈。

而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唯一勝機。

(就是現在!)

縱身一躍,包裹暗綠色裝甲的巨人跳下山崖。解除了「重量減輕」的十八噸重的人形彈丸,從蜘蛛型獵人者的腳部開始將它們一一壓碎。銳利伸出的左腳宛如俯衝而下的猛禽之喙。

──被最初的電漿彈燒焦的約有十隻左右。

──在「巢」崩塌時被壓死的,樂觀看來約爲五十隻。

──在這波強襲中踢碎的蜘蛛最多約有二十隻上下。

還在電流中痙攣的蜘蛛約剩三百隻,大概再不到一分鐘就會復活。只憑一架機甲巨靈根本無法與其對抗。

但只要能在降落時找出「那個」,一切就結束了。

「──你想讓那個蜘蛛巢泡在水裏,然後用電漿炮攻擊嗎?」察覺了雷伍雷德的意圖,喬爾朱接着問道。「那個方法我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電容器的容量畢竟有限,就算在那團毛球中打個兩、三發進去,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我知道。就算利用鹽水擴散電流,八成也只能稍微麻痹它們一下子。不過,這樣就夠了。」

「什麼意思?」

將古代人的地下都市改良成村落的人們,此刻正在暮色低垂的天空下慶祝有生以來的首次宴會,熱鬧不已地喧騰。

到處都看不見包覆着暗綠色裝甲的巨人。

「但是沒辦法啊……」

匍匐前進到懸崖的邊緣,朝煙塵瀰漫的崖下望去;勉強只見無數的巖柱,以及從壁面上削落的大量沙土覆蓋着谷底。在那之中,四處掩埋、倒落着巨大蜘蛛的長腳。

慶典從傍晚開始,一直持續到半夜才落幕。

「…………」

而在正下方,追着機甲巨靈的獵人者大軍,以及引導着獵人者大軍的機甲巨靈,此時正好準備通過。

總而言之,先遠離至不會被桃樂絲聽見的距離。即使來到遠處,仍能聽到村民們持續慶祝的歡聲。不過他們大多數似乎都已返回地下的棲身處。

「──來了,要來啦!」

零星分佈在安那託利亞高原山區的地下遺蹟羣,其歷史最早可追溯到西元以前。尤其是在古羅馬盛世,受到嚴重迫害的新興宗教曾在此建造了許多藏身處;即使經過千年以上的漫長歲月,以及歐亞文化圈衝突的戰火洗禮,仍然留存了下來。

像煮螃蟹般地扯斷它們的長腳,用尖銳的前端刺穿身體,當場將它們釘成標本。

(事到如今,還提什麼有沒有問題?)喬爾朱如此想道。從腳下的溪谷長驅直下的濁流,此時已減少到原本流量的三分之一。儘管從這邊看不到實際情況,卻能清楚聽見從「巢」的方向傳來的激烈聲響。(那個傢伙,還真的幹了吶)

話雖如此,如果被這有如雪崩般的破碎之浪吞沒,即便是機甲巨靈也會瞬間片甲不留。萬一在河水深處絆倒就完了,重傷的右腳一旦脫落也是死路一條。

「喂,喬爾朱。」明明一點都不冷,皮茲·格伊姆的聲音卻在顫抖。「真的、真的沒問題嗎,那傢伙。」

嗯。雷伍雷德坦然點頭。

「請別放在心上,這也算道謝的一環。」少女微笑着回答。「再說艾兒託莉妮小姐說了許多有趣的事,我也覺得很開心。」

「──好,快割!」

同時擁有超人的巨軀,和超人精神的機甲巨靈。

奇姆·艾立姆的叫聲和雪崩般的巨響一起抵達。他騎着馬疾驅而來;背後則跟着從地底升起的煙塵與爆震音,一齊朝此地迫近。然後在視線下方、宛如割裂大地的溪谷底下,喬爾朱·波修看見了──猶如先前的水炮逆流一般,以驚人氣勢邁進的巨大蜘蛛羣;以及被那怪物大軍追趕、遍體鱗傷的鎧甲巨人。

沾滿泥巴的腳腫重擊沒有生命的複眼。

一根根和機甲巨靈同高甚至以上的巨巖柱,好似脫軌的列車一樣彼此拉扯,宛如自由落體般向谷地掉落。

「──唔……怎……怎麼樣?!」

握着小刀的手冒出冷汗,緊張的氣氛令喬爾朱心跳加速,但他只能靜靜地等待。時間一點點地流逝,看到太陽仍一副若無其事地高掛於天空,喬爾朱不禁感到憤恨。

無法使用「槍」的機甲巨靈想要獨自對抗數百隻獵人者,只有這個辦法。依照預想從「巢」中揪出原型;村人們的協力、崖上機關的發動、自己跳入橫穴的時機,這一切都完全按照期望發展。

「不好意思,桃樂絲。」雷伍雷德向她賠罪。「你應該也很想參加宴會吧?」

不過,他並不打算送死。

「…………」

情緒高漲是當然的──因爲只要跨越眼前的死境,就能回到母艦上的家了。

「基本上──……」稍微猶豫一下後,雷伍雷德開口。「那些蜘蛛──不,獵人者的壽命大概只有半個月到一個月左右。」

接着桃樂絲伸出手掌,她的手心上站着身高縮水到只剩十五公分的金髮半女神。

「啊,好的──」

少女點頭,艾兒託莉妮則接着開口。

「……那倒是沒錯,不過……」

但是現在的獵人者們跟用彼此的身體在崖中築起「巢」時不同,完全失去了協調性。怪物們爭先恐後地緊追在踉蹌跑着的鎧甲巨人後方。狹窄的谷底、極長的八隻腳、以及將近三百的數量;失去協調性的它們彼此絆足、衝撞、或是壓斷對方。結果全體的移動速度甚至比單一個體還不如,幾乎只能勉強追上用一隻左腳跳着的巨人。

喬爾朱毫不掩飾地露出不相信的目光,盯着頭頂上的雷伍雷德。

塵煙漫天。

偶然待在從天降下的岩石與岩石的間隙,或是恰好得到同伴的身體當作緩衝;它們沒被壓碎的原因不勝枚舉。所幸剩下來的蜘蛛不是斷了好幾只腳,就是軀體受傷、流淌着汁液。而且,儘管這件事沒有告訴喬爾朱他們──即使準備好的機關全都順利發揮作用,一定還是會出現漏網之魚,雷伍雷德早已預測到這點。屆時,就只能憑實力決一死戰。

嬌小。話雖如此,那東西的體長至少還是有一公尺。八隻有如內臟管帶的短腳漏出機甲巨靈的指縫,無力地扭動着。而三百隻巨大的蜘蛛就像爲了奪回被搶走的戀人一樣,在他們後頭窮追不捨。

因爲蜘蛛們全部集中在機甲巨靈那裏,所以懸崖上的他們纔有充分的時間啓動自己設下的陷阱。向同伴們下達指示的同時,喬爾朱自己也用手上的刀子用力割斷繩索。逐漸鬆開支撐物後,堆在他們身旁的物體開始一個接着一個倒下。那是雷伍雷德花了數日從附近搬來的巨大巖柱──當然不只一根兩根,巨大的巖柱沿着溪谷的兩岸並排了近一百公尺。

近在眼前呎尺之遙,反覆摩擦下齶的蜘蛛;自斜上方飛撲下來的蜘蛛;從相反方向步步逼近的蜘蛛;還有它們的後面、再後面,所有敵人的動向全都瞭若指掌。彷彿不久前那股「真的能戰鬥嗎?」的不安都是謊言,雷伍雷德看穿、迴避、格擋蜘蛛的攻擊,持續且精準地反擊回去。

「所以說,它們一直都在進行繁殖。你們也沒有替那些蜘蛛一隻只貼上標籤,隨時監控管理吧?」

是那個男人自己告訴他們不能遲疑的。但若是被上方五十公尺處落下的巖塊直接命中,實在很難想像他能活下來;此外,他也很有可能一離開視線後立刻被蜘蛛們抓住。

雷伍雷德準備的機關可說完全成功。

總而言之,那傢伙實現了他的諾言。雖然是個令人不悅的流浪者,不過考慮到他除去的威脅,那男人爲卡迪爾村帶來的利益實在太大。以這邊的立場,不爲他辦個宴會、爲昨晚一事道歉的話,就太說不過去了──

那已難以稱爲模仿人類的兵器。正面迎戰專爲狩獵人類而生的巨大昆蟲;即使傷口不斷增加仍持續切碎敵人,直到最後只剩一頭戰鬼立於大地。

鎧甲巨人的身體裏,雷伍雷德的意識在大笑。

抱着碎裂之後仍有十公尺長的巖柱,像原木一樣迴旋揮舞。

從中爬出的蜘蛛殘黨們再次往滿身瘡痍的機甲巨靈方向湧上。

事前知道頭上會降下巖雨的駕駛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入預先挖好的橫穴。在以自己爲誘餌的情況下,這真的是時間十分緊迫的作戰計劃。

然而一秒鐘後,喬爾朱的這個想法立刻被吹飛到九霄雲外。被砂土掩埋的河川底部,泥土、巖柱、和獵人者的屍體突然有如沸騰般從地底隆起、破土而出──然後。

撞擊──震盪。

然後──。

皮茲會害怕也很正常。這種巨大蜘蛛僅只一隻就足以讓人致命,更何況它們現在還集結成羣、以排山倒海之勢朝這邊急速靠近;若不是發覺到那些蜘蛛狀態不太正常,喬爾朱說不定也會嚇得雙腳發抖不止。

「不,當然還必須把剩下的也收拾掉纔行。剛剛說過了吧,它們的壽命有一個月。」

不,他一點也不想死在這裏。

「在那裏頭,有獵人者們的『原型』存在。」雷伍雷德打斷喬爾朱的話,用食指指向蜘蛛巢的中心。「──真相其實很簡單。比起壽命到達而死掉的數量,新個體誕生的速度更快,所以巢的大小纔沒有縮小。想像成女王蜂或蟻后之類的話,應該就比較容易理解?……雖然實際上更接近阿米巴原蟲那種無性分裂的模式。」

(哈哈、哈哈哈!)

身爲最大功臣的雷伍雷德被灌了一堆酒,加上睡眠不足的緣故,沒兩下子就累倒了。幾小時後,他睜開眼做的第一件事──不用說,當然就是捕捉那隻縮小的半女神。幸好,桃樂絲·伊斯堤卜確實遵守了承諾。

泥水飛濺。

(──哈哈!)

機體神經反射降至一半以下,裝甲也殘破不堪;事前準備好的計策全部用盡,更完全無法期待援軍到來。

雷伍雷德低頭俯視着大約有八十小時不見的那傢伙。

(──哈)

「也就是說要幹掉那傢伙?只要解決了那傢伙,那座『巢』也會跟着完蛋,全部化爲烏有……是這樣嗎?」

「吵死了,同樣的問題別問那麼多次。」

「那傢伙……」

「抱歉,桃樂絲,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

「哈啊?!」喬爾朱尖聲回應,然後立刻提出反駁。「別胡說八道,你這混蛋。我們發現那個『巢』已經是將近兩年前的事了。雖然那時的位置是離這裏更下游的地方,峽谷的橫幅也更寬闊;不過我敢發誓,那些怪物們的數量這兩年來幾乎沒有減少,甚至還增加了。」

「……雷伍雷德……」

「那個、雷伍雷德──……呀啊?!」

暗綠色的鎧甲巨人持續走在死亡的鋼索上。毫不停歇地踏向河底的左腳;駝着背脊、像四腳野獸一樣支撐身體的右手。而在緊握的左手中,則有一隻彷彿用內臟捏成的肉色小蜘蛛。

然後,即使如此,此刻仍有數十隻巨大蜘蛛留在他面前。

擁有名爲「水晶球」之特殊紋章的少女自願留守村子,即使在酒宴期間和雷伍雷德睡死的這段時間內,仍持續監視着艾兒託莉妮。

雖然不是所有的掛念的問題都得到解決,但在這好不容易除去獵人者「巢」的日子,連那臭脾氣的村長也決定對得意忘形的村人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喬爾朱·波修一陣顫慄。雖說乘坐在堅固的兵器裏,但被迫和怪物大軍那樣肉搏,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感覺?(簡直是瘋了,真是的──)

時至今日,西元2232年。

「安靜點,皮茲!閉上你的嘴!」

用手刀折斷從頭頂揮下的長腳。

似乎受不了那尖銳的視線,艾兒託莉妮轉過身去;金黃的長髮像揮子一樣飄動,胸前抱着的蒲公英花冠輕輕搖曳。被這明明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又一次戳中笑點,雷伍雷德慌張地說道。

(就算漂亮地一舉除掉了蜘蛛……)他一面苦笑一面思考。(要是讓桃樂絲知道連那傢伙都給捲了進去,這次就換我小命不保了)

「崩壞」前珍藏的好酒統統搬出,四處都是乾杯的聲音。放養的家畜全都拿來料理成了烤肉,大量的炊煙和肉香,伴着歡樂的笑聲源源不絕地飄上天空。別說像這樣喧鬧,平常就連在野外生火都奢侈得令他們感到猶豫。

▽▽▽

「等……喂,喬爾朱,情況好像不太妙的樣子。雷伍雷德那傢伙,再這樣下去絕對會被抓到的!」

「反正只要是人,遲早會有一天會死。」

可是──

「等等、痛、好痛哦,雷伍雷德!你到底在摸哪裏啊!」

(沒能來得及逃脫嗎?)

喬爾朱·波修看都不看顯然已經嚇到腿軟的同伴,只一臉嚴肅地瞪着斷崖的下流方向。手中的小刀令他感到安心,儘管他自知根本不可能靠這東西去戰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非生即死。

無視抗議的聲音,男人快步離開了那裏。雖然慌亂的半女神不停揮舞細小的四肢,但這點程度的抵抗簡直比握在手裏的香魚還不如。儘管她的身材依舊完美得找不岀缺點,但變成這副模樣後卻沒什麼實感。

抬頭看看殘破不堪的機體後,雷伍雷德嘆了口氣,如此回答。

桃樂絲·伊斯堤卜的手心上,嬌小的半女神眼裏帶着悲傷,俯望着那幅光景。

「唔嗚嗚!」

(那就是他說過的,獵人者的「原版」嗎?)

然而男人並沒有讓她說完,他在再度笑出前之前便一把抓起艾兒託莉妮的腰,就像握着汽水瓶的瓶身一樣。

劇烈的震動從腳底傳來,喬爾朱等人連忙趴在地上。要是在這種時候摔下去的話,可就笑不出來了。

在不知情的喬爾朱·波修眼中,那時候的雷伍雷德與其說是賭上自己的性命,不如說是一副不在乎生死的模樣。他就是看這一點不順眼。說得極端點,他之所以會決定趁夜偷襲,或許正是因爲當時的心境所致。

「……萬一失敗的話呢?」

一秒鐘感覺起來彷彿有幾十倍之久;就在這樣令人屏息的沉默後──嘩啦!土石覆蓋的河底一角鑽出一隻手;然後手肘、肩膀、頭部等部位接連從地下爬出。恍如從墓穴甦醒的死者。

將黏在左手上的「原型」當成盾牌,封住了蜘蛛們的動作。

一般來說,人類的眼睛無法在獵人者的行動中看出情感之類的事物。無論是追捕獵物的時候,還是重複不斷地殺戮的時候,這些怪物總像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保持着冷靜。

沒必要抱持不安的情感──因爲名爲雷伍雷德·杭德的這個男人,雖然精神一度因爲半逃避現實而引發記憶障礙,卻是透過戰鬥才找回了自我的異常者。

用鹽水和電漿球引發觸電,趁機突入密度降低的「巢」中奪走原型;接着以此爲餌誘出蜘蛛羣,再用運到周圍的岩石雪崩把它們一網打盡。

確認了機甲巨靈平安無事,喬爾朱等人總算鬆了一口氣。

「……好了,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

放開半女神的身體後,雷伍雷德終於開口問道。被放在巖壁突出處的艾兒託莉妮,看來就像一隻受困在斷崖絕壁上的山羊。

「……在那之前,雷伍雷德……那個……對於我擅自跟着你的事,你生氣了嗎?」

(當然生氣了──)正反射性地準備這麼回答時,男人突然閉口不語。或許他是該爲這狀況大發脾氣,但之前都笑成那樣了,現在要生氣也很困難。

「我只說了不會帶你一起走。」結果,他一邊嘆氣一邊說道。「至於你自己的行動,我無權干涉。」

「……謝謝你。」艾兒託莉妮微微低下頭。

「不,這不是什麼需要道謝的事……回到正題,艾兒託莉妮。首先,爲什麼你變得──」噗!他努力忍住想笑的衝動,「爲、爲什麼你會縮、縮、縮水成那樣?」

「…………唔!」半女神鼓起了臉頰。「這個嘛,我記得以前跟你說過,我的周圍總會不受意志控制地長出花海,對嗎?」

「嗯,就算你想阻止也阻止不了,這點我有聽你提過。」

那鮮明得難以忘記的光景:荒野與花海的交界,宛如分隔了兩個不同世界、異常而巨大的大地之弧。

藉由桃樂絲的「水晶球」能力透視到艾兒託莉妮的時候,他之所以會一時間不敢置信,也是因爲如果她真的身在附近的話,自己的腳下應該會覆滿花草纔對。

接着她如此解釋。

「當時的話並沒有騙人。只是雖然不可能完全阻止,卻還是有辦法縮小範圍。」

不過那就像憋住呼吸一樣,有點難受就是了──身高十五公分的艾兒託莉妮苦笑一聲,無奈地聳聳肩。

「現在正是能力壓抑到最小的狀態。如果再縮小範圍的話,我自己就會消失不見了。」

「等等──你說的壓抑究竟是什麼意思?現在我的腳下不是沒有花海嗎?」

「所以說,在『這裏』呀。」

玩偶般的半女神舉起以這模樣出現後一直抱着的東西:無數花瓣簇擁成圈的黃花,以及跟她現在的手腕一樣粗細的綠莖。

雷伍雷德爲了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花了將近十秒的時間。

「……所以,也就是說,你之前創造的那個半徑好幾公里的大花海,現在都濃縮成了一朵蒲公英;然後就是因爲抑制那個能力的副作用,你的身體纔會縮水成這副德性──是這個意思?」

面前。

「如果中了詛咒的艾兒託莉妮小姐是公主的話,爲了解開詛咒而奮戰的雷伍雷德先生就是騎士……!太棒了,簡直像童話故事一樣!太感人了!」

雷伍雷德稍微鬆了口氣。儘管艾兒託莉妮在各方面上欠缺常識,但似乎還是擁有在不該多嘴的場合保持沉默的智慧。(這麼說來,我好像也幾乎沒有對她提過自己的事)

──哈?──

「好厲害……瞬間就修好了──話說回來,你還好嗎,艾兒託莉妮小姐?會不會覺得很疲倦?該不會又變得更小了吧?」

狀況開始。

「因、因爲兩位好不容易有機會獨處,一定有很多話想說……我擔心自己會不會打擾到你們。」

「杭德機,請回答。……雷伍?哈?…………」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編得很差勁──關於身體變小的原因,我告訴她是因爲『被邪惡的神族詛咒』。至於和雷伍雷德之間的關係……因爲實在想不到別的……」艾兒託莉妮畏畏縮縮地抬起目光,「雷伍雷德呢、那個、是爲了幫我解開詛咒……」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樣──……」艾兒託莉妮用茫然若失的語氣說。她小小的手指一離開木杖,金黃色的光芒就像太陽殞落般地消失。

一半是人,一半是「神」的那名女性。

「不過,有關身體變得這麼小的原因,以及跟雷伍雷德之間的關係,實在不可能全都裝作不知道無計可施之下,只好編了點小謊。」

「……不能讓桃樂絲等太久,差不多該回去了。等會兒你可別講些自曝馬腳的話。」

「啊、是的──雖然如此,但幾乎都是我單方面地詢問關於她和村子的生活而已……畢、畢竟剛剛告訴你的那些事,實在沒辦法對她說明。」

「……那麼,你是施展了哪種奇蹟才用那對短腿追上我們的?瞬間移動嗎?還是說你有飛行能力?」

然後抬頭看向機甲巨靈,下達命令。

「不會不會。話、話說回來,已經可以了?」

輕輕地,碰了一下。

「啊啊?!」

「啊、是的,因爲那個時候我正在治療雷伍雷德先生。」

雷伍雷德無法理解──爲何桃樂絲的臉紅成那樣;爲什麼那雙泛着好奇心的雙眸要一閃一閃地窺視這裏。

「你們兩位是戀人對吧?」

「說謊?」心底有股不好的預感,雷伍雷德急着問道。「是什麼樣的小謊?」

沉默。

這種沒有憑據的推測,他原本想一笑置之,但臉頰卻抽筋得笑不出來。雷伍雷德就這麼歪着臉向前踏出一步。

「是嗎?」

一連串精神移乘的步驟,那是機體和操縱者雙方都已習以爲常的儀式。老實說,雷伍雷德心中仍有些許不安──說不定修復的只有外觀,而中樞部分依舊受損;又或是因爲艾兒託莉妮的力量,使得胎部開滿花朵等等。但像升降機般降下的巨腕動作順暢無礙;乘上敞開的裝甲內部,黑色水牀般的座椅,感觸也與平常相同。

沒有發覺雷伍雷德焦慮的心情,艾兒託莉妮誠實地發出讚歎。她大概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真正的紋章。因爲新奇景象而睜大的碧眼中,青色和橙色的光芒交互輝映,搖曳不可思議的色澤。

「是的,就是那個意思。」

「打開腹艙,蘭恩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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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麼快?)

「虎鵜?」

無須計算便能順勢將話題引導至此,正是這傢伙棘手的地方。

「…………」

直到這場鬧劇告一段落後,艾兒託莉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開口說道。

「太過分了,雷伍雷德先生!那麼說實在太差勁了!」

「啊、歡迎回來,雷伍雷德先生、艾兒託莉妮小姐。」

「什麼事情可以了?」

桃樂絲的臉上再次綻放光芒,並逐漸傳到高舉的木杖上的刺青紋。然後,就跟先前治療雷伍雷德的時候一樣,橘色的光芒纏上單膝跪地的鎧甲巨人……然而,傷痕累累的裝甲幾乎看不見變化。

「是後者。一隻親切的虎鵜先生載我來的。」

「不是那樣的我和雷伍雷德不是那種關係。」

「…………」

聽見他痛苦擠出的言語,手掌上的艾兒託莉妮赫然回首。碧綠色的眼珠骨碌地轉過來望着這裏;那以人類而言太過迷你,以臉部比例又大得過頭的她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容貌。

「──!」

「──哇,好漂亮喔。」

然後,艾兒託莉妮伸出手。

「因爲這傢伙的臉長得太有趣了。」

「什麼嘛,原來是那樣啊。」總算聽進糾正的少女遺憾地嘆氣,「咦?」……但是,馬上又像察覺了什麼似地,微微側首。「兩位雖然不是戀人,可是從以前就認識對不對?那,爲什麼雷伍雷德先生最初見到艾兒託莉妮小姐的時候會笑得那麼開心呢?」

結果,雷伍雷德如此回答。

「嗯?等等,你在說什麼啊。」

來不及用手遮住臉龐;也來不及闔上眼皮。

「我不是說過不可能嗎?真是的。」

「那個%果、果然你還是生氣了?雷伍雷德。」艾兒託莉妮誤解了男人的沉默,逕自嘟囔。「我明白,與我重逢的事讓你很不愉快。可是我真的不希望用那種方式跟你道別。」

「對不起。我也希望能一次治療好,可是蘭恩烈德先生太大了,這種治療又很消耗體力。」

「那是一種鳥。」

雷伍雷德握緊拳頭。雖然很感謝桃樂絲的好意,但他還是忍不住焦慮不已。(如果是克羅托爾的話,就能更快把它修好了……)要塞上有位專精於修復鎧甲巨人的刺青紋使用者,要是他的話,應該能用兩倍的速度完成修復作業。(雖然修好後多半會被他狠狠挖苦一番……)不過不知怎地,現在卻很想聽到那些令人厭煩的話語。

「嗯,我沒事……只是有點嚇到了而已。」

桃樂絲豎起眉毛,像是責難似地步步逼近;艾兒託莉妮則蹦地跳到她肩上,一齊向這裏抗議。(還不都是因爲你撒的謊漏洞百出)一邊瞪着迅速建立起友誼的兩名女性,雷伍雷德一邊難以釋懷地在內心抱怨。

少女於是將賦予之杖和它的效果一口氣告訴她。

「是這樣?」

視界切換,全身的感覺也一齊切換。腳邊的桃樂絲變得像小矮人一樣嬌小,只有十五公分高、坐在她手上的艾兒託莉妮則變得跟豆子差不多。

「就是說嘛,雷伍雷德太過分了。而且還老是不把別人的話聽完。」

啞口無言,男人在腦中想像起她在空中旅行的畫面。抱着與自己同高的小花,騎在振翅飛行的小鳥背上,美麗的金髮小人──(別傻了,這又不是童話故事)

「哦……」

面對少女與事實脫節過頭的誤解,雷伍雷德和艾兒託莉妮同時啞然失語。桃樂絲完全沒察覺兩人的反應,逕自緊緊抱着賦予之杖、用滿懷憧憬的語氣繼續說道。

(理應被『女帝冠』吹得四分五裂的我和蘭恩烈德,竟然變回這麼活蹦亂跳的狀態……)男人在心中嘲諷地一笑。(說不定反而會引起要塞裏的大家懷疑也說不定?)裏貝克和克羅托爾就算了,但娜潔莉那夥人的洞察力很好,不先想個好理由搪塞的話──

面對得意頷首的艾兒託莉妮,雷伍雷德的嘴角再次一歪。不過這回不是因爲笑意──別開玩笑了,那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什麼不可思議的原理?……對於眼前這名找不到一絲缺點的女子所擁有的「神」能,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與驚異。

彷彿閃光彈在面前直接炸開,艾兒託莉妮碰觸的剎那,杖上的刺青紋突然迸開強烈的光芒。不久前的琉璃色和橘色,全都被無比強烈的金黃耀輝吞沒。視網膜一瞬間被強光覆蓋,在被金色包圍的黑暗中,雷伍雷德聽見了桃樂絲和艾兒託莉妮慌張的聲音,以及蘭恩烈德移動其巨大身體的氣息;除此之外──(這是什麼聲音?)──一旁還不斷響起「劈哩啪哩」、「劈嘰」等類似碎裂音,卻又有着決定性不同的某種堅硬的異響──……卡吱、卡哩、劈哩啪哩、劈嘰。

使用了剛修好的刺青紋後,超距離通話的收信訊息立即跳出視網膜投影的虛擬螢幕。在失憶的那段期間,通訊士的艾咪一定也像這樣,不斷地呼叫自己。

「我明白了──比、比起那個,可以請你別再抓我的腰嗎?」

明明正值夏季,安那託利亞高原的晚風卻冷冷地吹拂。

少女和半女神一同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儘管雷伍雷德也跟她們一樣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唯一確定的是,艾兒託莉妮是光是存在就能讓周圍變成廣大花海、超越人類的存在。即使身上沒有紋章,單單讓她接觸能將生命力轉換爲治癒力的手杖,或許就能引發奇蹟也說不定……(雖然這種解釋也毫無根據就是了)

此刻,那副暗綠色的裝甲簡直像剛出廠的新品一樣閃閃發光。滿布表面的龜裂全被填好、肩膀上的大洞修補完成,嵌在小腿上的巨大蟻鉗也都消失不見。脫臼扭曲的肩膀、手肘和大腿外露的變移式凝膠、以及合金骨骼穿出皮膚的右膝,全身上下的損傷都已完美地修復。

「我回來了,桃樂絲、蘭恩烈德。讓你久等了,真對不起。」

「不敢相信……」這次換雷伍雷德如此低語。縮小的瞳孔徐徐恢復視力,理性好不容易掌握眼前的事態後,他不禁喃喃不斷地重複這句話。「不敢相信。」

「真受不了你。事到如今也沒別的辦法了,就統一用這個說詞吧。幸好桃樂絲沒有對你的解釋起疑的樣子……不過接下來怎麼辦?用了那種藉口,你就不能長久待在這村子了唷?」

「話說回來,桃樂絲,你的那支手杖是什麼東西?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波動。」

雷伍雷德檢查一遍自己的身體。四處都沒有異常──豈止如此.即便現在立刻投身戰鬥也沒問題。

「──我的?」

蹲踞夜幕低垂的巖地上的鎧甲巨人。

比起思考攻略「巢」的方法時,雷伍雷德更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像是放棄似地說道。

他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這句話的含意。

「因、因爲沒有其他方法了呀?!我也不是故意要說謊的!……可是被問到和雷伍雷德的關係時,我不知道其他還能說什麼……桃樂絲又意外地很執着……」

「這裏是Delta·LINELORD──杭德機,請回答。」

「慢着桃樂絲這絕對是天大又愚蠢的誤會。」

「哎──?……啊,說、說的也是。雷伍雷德離開以後,我還一直留在村子裏就顯得不自然了……沒辦法了……果然還是隻能請你帶我一起走。」

在賦予之杖、在能夠轉換生命能量的那支木杖上。

「接下來要開始治療蘭恩烈德先生。不過恐怕沒辦法今天晚上就治癒……不,說不定得花上一個星期纔行。」

此處是浮揚式要塞艦:⊿-LINELORD的艦橋。

「因爲你──是我的第一次。」

「不敢相信」桃樂絲一邊眨眼一邊低喃。

「咦?因爲、因爲……那個……」

讓提出任性要求的艾兒託莉妮坐上手掌後,雷伍雷德走回原處。

好了,該怎麼向大家解釋纔好雷伍雷德一邊苦笑,一邊打開通訊迴路。

桃樂絲害羞地捂着小嘴,視線來回在身爲機甲巨靈駕駛員的男人,和坐在他手上的嬌小女子之間遊移,然後突然投下炸彈。

「……喔喔,說的也是。以『認識的人類』這層意義來說,或許的確是如此。不過現在不只我一個人了吧?先前在村子等待的時候,你不是也和桃樂絲聊了不少嗎?」

「爲什麼?」

誤解到這個地步實在很難處理。儘管兩人都異口同聲地極力否定,但要解開桃樂絲的誤會還是比想像中費了更多功夫。青春期少女的妄想力真是可怕。

十五公分高的半女神從少女的肩膀上起身,像溜滑梯一樣順着纖細的臂膀滑下。握着木杖的桃樂絲嚇了一跳,右肘橫向一彎、接住那嬌小的身軀。

一不小心大喊出聲。受到體型相差十倍以上的對象威嚇,艾兒託莉妮急忙淚眼汪汪地爲自己辯解。

▽▽▽

她接下來的舉動──大概純粹是受到好奇心驅使。

「…………」

「哦哦,那是因爲……呃……」雷伍雷德語塞。(怎麼辦?)思考跟不上忽然轉換的疑問。(該怎麼掩飾纔好?)感覺彷彿深陷泥沼之中。「那是因爲這傢伙的──」

這不知已是今天第幾次,不、是第幾十次的通訊失敗了;蒂琪·艾咪悄聲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要是還活着的話就快點回答啦,笨蛋……」

被人們稱爲「崩壞之塔」,世上唯一的反神組織;專門復原文明崩壞以前的技術,並負責解析、研究做爲人類新可能性紋章的集團。機甲巨靈便是由他們創造的實驗兵器;而浮揚式要塞艦則是爲了支援鎧甲巨人部隊而存在的移動基地。

它的外觀是一個直徑上百公尺的巨大圓盤。在那狀似亞當斯基型UFOnote的船艦外圍,傘形卷門的下方,排列着一個個懸吊鎧甲巨人用的鐵椅。

注:即俗稱的「飛碟」、圓盤形不明飛行物,命名自美國作家喬治·亞當斯基。他寫過多本有關描述自己目擊幽浮、和外星人接觸的傳記。

不過現在,總計二十張的椅子,除了五張之外全都是空座。而且其中四張的主人已經確定再也不會回來。

「──我說艾咪,你不是在雷伍那小子的α-Skin上塗鴉過嗎?那傢伙八成是爲了這件事生氣,才故意不回答你的啦。」

察覺通訊士灰心的模樣,索敵手的裏貝克刻意用開朗的語調說道。操舵手的娜潔莉也立即接話。

「什麼嘛?那點程度的惡作劇都受不了,還真是沒用的男人。等他回來後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就算你說等他回來。」蒂琪·艾咪沉痛地低語着。「卡洛索的戰鬥……都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不是嗎?那傢伙一定也跟莫里格先生和瑪格涅瑟小姐一樣……」

從她口中說出的名字頓時讓艦橋陷入一陣愁雲慘霧。那些無法取代的人們的名字、死去人們的名字。在與『灰之女帝冠』的戰鬥中喪生,十四架機甲巨靈和其駕駛員們。

十四,這個數字和「崩壞之日」以來死去的衆多人類相比,或許微不足道……但即便如此,對這艘移動要塞的船員們而言,那實在是太多、太過沉重的數字。

「無論雷伍雷德會不會回來。」艦長的阿巴特·萊因洛德緩緩地開口。「我們都已經損失太多戰力。恐怕這一、兩日內,『崩壞之塔』就會對我們下達歸返命令。」

「要對那傢伙……見死不救嗎?艦長。」

即使對自己說的話感到矛盾,艾咪還是忍不住問道。她不想見死不救。可以的話,她很想組成數支搜索隊,將仍擱淺在某個地方的他──甚至是殘骸也好──接回。艦長的想法應該也一樣。但是光憑奄奄一息生還的三機,以及候補的兩機,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

「直到返回南冰洋爲止,移動的同時儘可能將雷達範圍設置到最大。」一面緊盯着地平線,阿巴德一面說道。「根據繆利姆的報告,雷伍雷德似乎是被那混帳女神像紙片一樣吹飛了。等了這麼久都還連絡不上的話,可以肯定是機體發生重大故障。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他會進入探測範圍內──相信那傢伙依然活着而已。」

「一定還活着哦。」娜潔莉用開朗的聲音說道。不論內心多麼絕望,她直到最後都沒有將自己的不安付諸言語。「那傢伙纔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死了。對不對,艾咪,我沒說錯吧?」

「說的……也是。你說得沒錯。」

蒂琪·艾咪深深地闔上眼──然後彷若祈禱一般地握起十指,即使願意傾聽其心願的神,並不存在於世。

▽▽▽

用最佳狀態的機甲巨靈全力奔走的時候,最高速度可達到時速一百二十公里。

(──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

『失去編制?別胡說八道了,你這傢伙。』雷伍雷德倔強地反駁。『雖然確實出了點小狀況,可是我和弟弟都還健在。問題也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只要跟⊿-LINELORD取得聯繫,馬上就能歸──』

臨戰啓動。

巨人的腹內,男人的意識焦急如焚。

雷伍雷德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現象:『灰之女帝冠』爲了消遣而重現的都市舊景;沒有聲音、氣味、或色彩,唯有形狀分毫不差的複製品街道,以及謳歌往日昔景的人們。當時,由灰形成的人們絲毫沒有理會破壞街道的怪蟲和機甲巨靈。

一面呼吸着早晨的空氣,艾兒託莉妮一面不禁在腦中想像起來。

震動大地、砍倒樹木、飛越溪谷、橫越鹽湖,無視於莉茲·米克摩靜止的聲音,平均一步二十公尺的雷伍雷德疾驅而出。

迎擊陣形展開。

東方的天空開始微微泛白。

──安妲米涅雅。

亞念遠話的內容並不會從鎧甲巨人的嘴巴傳到外界。待在巨人腳邊的桃樂絲和十五公分高的半女神露出訝異不解的神情,抬頭望着一進入駕駛艙後就突然僵住的雷伍雷德。

「謝謝你送我一程,諾里斯。」

巨人的腹內,男人的意識正焦慮不已。

5

對剛修好的鎧甲巨人發出聯絡訊息的人,並非蒂琪·艾咪。那個陌生女子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十分理性,卻讓人有種不好的預感。

爲了追趕雷伍雷德,她離開了卡迪爾村──至少她是這麼對桃樂絲說明的。少女沒有理由懷疑她說的話。然而,艾兒託莉妮卻打消了追上不知又去了哪裏的鎧甲巨人的念頭。

『你原先所屬的⊿-LINELORD在返回「崩壞之塔」的途中,再度遭遇「灰之女帝冠」,已確認交戰開始兩百秒後全滅。那是三天前發生的事。』

一邊按着白色連身袍的裙襬,她嬌小的身體一邊沉沉地落到地面。這不只是因爲重力的緣故;從鳥背上降下的途中,她的身體開始漸漸變大──不,是變回原有的大小。然後,當白色的裸足與乾硬的地面接觸的瞬間,超越人智和常理的奇蹟發生了。

龍膽萌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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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您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道謝之後,艾兒託莉妮從鳥背上輕靈地跳下。

奇蹟般的花海在安那託利亞高原內地綻開後,沒過多久。

「!?咕嗚!做、做什……唔啊啊啊!!」

兼具無上之美貌,以及無敵之力量的存在。

東方的天空微微泛白。

呼──艾兒託莉妮朝手裏的蒲公英輕吹一口氣。黃色的小花不知何時已悄悄成熟,化爲無數白色的棉絮飛向天空。

震動大地、砍倒樹木、飛越溪谷、橫越鹽湖,無視於靜止的聲音,平均一步二十公尺的雷伍雷德疾驅而出。

像是爲了迎接他一樣,艦上飛出數架鎧甲巨人。(古雷梅特斯、吉烏、芙爾因格)即使沒有掛著名牌,他仍然一眼就認出他們。裝飾着尖角的是丹先機,肩上有擊墜章的是密賽德機,至於那個動作裝模作樣的無疑是尼爾機。(瑪格涅瑟、貝利爾、雷布南、莫里格、巴靈格姆──)

絕不可能認錯,那裏正是他的歸宿。

再一次,胸中充滿了絕望。她從未期待過,衆神或許會對擅自從那個隔離世界逃離的半人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快了。而且她更沒想到,像安妲米涅雅這樣地位崇高的女神居然會親自現身。

被地心引力束縛的這雙腳令人憎恨,爲什麼這副身體不能像鳥一樣高飛?派不上用場的眼睛也令人憎恨,爲什麼這副身體只能看到五公里外的景象?

不消一分鐘的時間,眼前的萬紫千紅便淹沒了她的視界。

「帶你回去?別誤會了。無論過去抑或未來,本宮前來找你的唯一理由就只有──……肅清。」

話說到一半便轉爲悲鳴。由灰形成的荊棘順着艾兒託莉妮的膝蓋爬上腰際,又沿着腰間爬上胸脯,像是要從她的肺腑裏擠出所有的聲音般,收縮得愈來愈緊。

夜色殘餘的西方天空的彼岸,又有另一個奇蹟翩然降下。

從浮揚式要塞艦出擊的十九架機甲巨靈;那是⊿-LINELORD搭載的部隊中,除了雷伍雷德以外的全部戰力。

因爲她在桃樂絲的「水晶球」中窺見的不是雷伍雷德,而是「另一個存在」的身影。

「──別以爲你能輕鬆地死去,污穢之物。」安妲米涅雅如此放話,接着背後綿延了超過半徑三公里的空間、萬紫千紅的大地突然褪色。完美無瑕的花海被暗銀色的灰燼一點一點地侵蝕;對艾兒託莉妮而言,那就與內臟跟骨髓遭到千刀萬則無異。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一抹鳥影劃過荒涼的大地。

名符其實的敵意。安妲米涅雅的聲音中飽含深深地厭惡,還有焦躁。

莉茲·米克摩打斷他的話。她儘可能用和緩的語調繼續說道。『請你冷靜地聽我說──』彷彿早已預見聽完接下來的話後,他一定會情緒失控一樣。

「──啊啊,簡直無可救藥。」

「單是言語交流便如此令人不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污辱。」

不過現在。

「──悲慘地哀嚎吧。除此之外的話語一概不許。」

不過。

艾兒託莉妮的喉嚨發出悶響。灰色的荊棘彷彿擁有意志,纏住了她的雙足;濃密的棘刺宛如食人魚的牙齒,在潔白的皮膚上留下深深的吻痕。

蒼白如蠟的玉膚。

『不可能。』

長年受到風雨侵蝕的凝灰岩地上,以爆炸性的速度長出大量的花朵;它們不但無視於氣候帶與土壤等條件,甚至不需要播下種子就能生長。

「來吧,好好品嚐這痛苦吧。本宮要將你的一切統統分解;你全身上下的一分一毫,本宮都要消滅得片甲不留。唯有當你的生命、靈魂、還有記憶全都化成灰燼之時──本宮的歡喜之情纔會終結;本宮的悲嘆方能滿足。」

不顧荊棘會因此更加刺入皮肉,艾兒託莉妮弓起了身體。新施加在她身上的,是全然不同於棘刺割裂皮膚的痛楚,直接侵蝕身體深處的苦痛。不只是悲鳴,她的脣角流出混着鮮血的灰燼。

得知卡迪爾村的座標後,雷伍雷德計算了那裏與『灰之女帝冠』一役的相對位置,並預測出應該正逐漸脫離該地的母艦航路。然後在焦躁之情的驅使下,一鼓作氣、一心一意、全速全力、不顧一切、心癢難耐地奔出,不停地奔跑。

不僅是要奪走她的性命,還要施以最大限度的折磨;不只是身爲人類的血肉,就連代表神性的力量顯現也要殘殺殆盡。對於被自己貶低爲污物的半人半神之女,那便是安妲米涅雅所能採取的最殘酷的手段。

然後現在。

「怎麼會,我──……啊、啊啊!」

「你的慘叫聲真是世上最甜美的音色。對你施以折磨虐待,竟讓本宮的心如斯歡欣鼓動,本宮究竟是墮落至何般境界了呀。」

接着……另一隻手則指向艾兒託莉妮,彷彿要捏碎她一樣握起了拳頭。

紫玉蘭的花苞開始膨脹。

「光是墮落成現在的模樣就已經夠噁心──偏偏還是半人半神?開玩笑也要限度。本宮絕不允許那種存在。你的每一口呼吸、每一下心跳,全都是是對本宮的冒瀆。真受不了──若非『那傢伙』一直在盯着,根本不需要等到你擅自逃跑,本宮早就能消滅你了。」

從山棱線邊緣映射的第一道曙光,照亮了那構造體的身姿。有如古代未確認飛行物的巨大圓盤。

彷彿切開了拂曉曙暮的巨大羽翼上,似乎乘坐着某個奇妙的事物。那是挽着一支植物的莖,飄着金色的長髮,身高大約十五公分的人形生物。

感受到此刻仍位在遙遠虛空、睥睨着這裏的緋色目光,艾兒託莉妮立刻在萬色的絨毯上跪下。

滾沸的意識急速凍結。

(──太慢了)

有如古羅馬的重裝步兵般排開的機甲巨靈們,將全長二十公尺的虛構之槍整齊投出。點狀的攻擊集結成一道牆面,令人無從閃避,雷伍雷德的機體直接喫下好幾發攻擊。

飽和攻擊saturation attack──一齊投槍shoot phalanx。

6

綻放於周圍的花海既是半神力量的顯現,同時也是她的生命象徵。雖然是爲了隱匿行蹤的不得不爲之舉,但刻意將力量壓抑的感覺就像是病魔纏身、伴隨着惡寒。

由身爲絕對者的她親口下達的宣告,不折不扣的神之諭旨。

以超越極限的速度奔馳的雷伍雷德眼前,一如莉茲·米克摩所言,不、是比那還要糟糕的景象撲面而來。

她跟自己這樣的雜種不一樣,即便在帝賽尼亞宮也沒有人敢輕視,是如假包換的神族。

要說爲什麼。

聽完這番話的下一刻,雷伍雷德的腦髓沸騰了;無論是艾兒託莉妮,還是桃樂絲·伊斯卜的存在,全都從意識中蒸發。

馬藍花遍地盛開。

一面睥睨着血淋淋地倒臥在灰燼中的半女神,安妲米涅雅一面嘆了口氣。那完美無瑕的美貌,爲了愁苦與歡喜兩種矛盾的情感而微微扭曲。

(──……)

半女神膝下叢生的櫻草,紺紫色的花瓣和短小的莖葉忽地枯萎,然後又瞬間再生──不過原本惹人憐愛的模樣已經無影無蹤,變成了由灰化城的荊棘。

(──騙人的)

秋海棠也開出花朵。

然後。

但是他們的裝甲不是紺紫色、鐵灰色、橙黃色、水藍色、或紫紅色。無論是外觀、內在,恐怕連胎內的操縱者也是,全部都是由灰燼形成的。

『……你再說一次。』

(……居然會這樣)

赤、藍、黃、紫、粉、朱、深紅、白──綠、碧、翠、青。

『──我說,我是莉茲·米克摩,負責回收失去編制的機甲巨靈的特務試驗艦:Ωomega-BIRDCAGE的通訊士。你們應該是⊿-LINELORD的杭德兄弟對吧?」

女神用右手扶着自己的太陽穴。那舉止幾乎就像是爲自己的命運悲嘆的人類。

恍若能清楚聽見莫里格下達號令的叫聲。

像是爲了要迎接他的歸來,圓盤外圍的主艙門緩緩開啓。

她說道。

飄然如浪,垂落至腳尖的銀白長髮。

得到解放的同時,她大口地吸了好幾口氣。這還是她第一次把身體縮小這麼久。好不容易恢復原本的大小後,世界感覺也一下子變得狹窄,就好像自己突然變成了巨人。(雷伍雷德坐在鎧甲巨人「蘭恩烈德」身體裏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呢?)

由灰形成的鎧甲巨人們,卻將曾經是戰友的雷伍雷德完全視爲敵人。以協調統御的移動方式飛出母艦,整齊一致地展開隊列後,他們巨大的手中形成一支支灰燼之槍。

纏繞在背上的銀灰羽衣沐浴於晨曦下,宛如夜空中的繁星般閃閃生輝。

從由灰形成的那艘艦艇中出擊、由灰形成的鎧甲巨人大軍,將由灰形成的長槍一齊投向雷伍雷德。

浮揚式要塞艦──⊿LINELORD。

艾兒託莉妮問道。

『你說──你是哪裏的什麼人?』

唐菖蒲花綻放了。

猶如嗅到捕獸夾氣味的野狼,雷伍雷德以慎重的語氣問道。

一邊俯視着痛苦掙扎的艾兒託莉妮,「女神」一邊說道。

──還未得到回答,對方便接二連三展開攻擊。

一邊承受着夥伴們投出的長槍……暗綠色的鎧甲巨人一邊繼續前進。

一步接着一步、慢慢地、搖搖晃晃地邁步。

見到他的行動,灰色的巨人部隊迅速變換陣形,由射擊戰轉入近距離戰鬥;由密集隊形轉爲橫陣。離開機甲巨靈的手中後,「矮星白光」的威力會漸漸減弱。如果無法從遠距離貫穿敵方的防禦,次佳的方法就是縮短距離再攻擊。隊伍的一半退至後方保護母艦,另一半則向前突進。吉烏和古雷梅特斯、密賽德和尼爾兩隊分別從兩翼交錯展開肉搏,中央的貝利爾、安裘、和巴靈格姆則伺機尋找突擊的空隙。

──這些他全都知道,簡直了若指掌。

從迎擊戰到接近戰,這是專門對付少數敵人用的常規戰術。誰是誘餌,誰是主力;敵人採取特定行動時,部隊又要如何應對;這些內容他早已透過訓練記得滾瓜爛熟,實戰中也使用過無數次。每個位置的角色他都擔任過,所以也知道各個位置的弱點所在。

右翼。將計就計跟隨吉烏機的引誘。等他準備脫離的時候深入追擊。集中耳朵的神經,同時在心中默數。1、2、3、

4。

紋章勵起。

──轟!剎那間襲來的衝擊完全符合預期。瞄準了假裝上鉤的雷伍雷德,一架機甲巨靈分秒不差地從背後撞上。

灰燼之槍刺中了肩胛骨後隨即碎裂,雷伍雷德則利用衝擊的反作用力單腳一踏;接着,向前突進的巴靈格姆機……受到突刺而出的光槍反擊,貫穿了胎部。

宛如他陣亡時的情景再次重現。

灰色的部隊開始動搖。

大氣中響起沒有聲音的悲鳴。

在他們之間擴散開來的困惑之情,簡直就像真正的人類。

人類最新式的二足步行兵器──機甲巨靈,它的威力令巨大昆蟲無法靠近;它的光之槍乃弒殺天上神靈的利牙。此時此刻出現在雷伍雷德面前的它們,不論姿態或動作,確實都完美地複製了⊿-LINELORD部隊。但是,就算密度和硬度再怎麼接近鋼鐵,它的韌性始終只是一團灰燼,對雷伍雷德搭乘的真正的機甲巨靈根本不構成任何威脅。

貝利爾、安裘、雷布南,這幾個血氣方剛的成員一擁而上。從三個方向飛來的槍尖聯手對雷伍雷德的機體展開突刺、劈砍、和打擊。然而攻擊只在暗綠色的裝甲上留下些許擦傷,接着便粉碎四散。

可駕駛員的心上,卻被穿出一個無法與之比較的巨大空洞。

受到雷伍雷德反擊的灰色鎧甲巨人全都瞬間粉碎,然後灰飛煙滅。對他而言,那或許是唯一的救贖。儘管腦中明知那些只不過是灰燼組成的人偶,然而要對與夥伴們有着相同外貌、相同行動的他們出手,仍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如果這些灰燼人偶能夠不斷復活的話,恐怕在肉體倒下之前,雷伍雷德的精神就會先崩潰。

將採取自殺式攻擊的古雷梅特斯用手刀正面劈碎。

將企圖撤退的瑪格涅瑟用光槍貫穿後背。

今天、此刻、這瞬間。

7

先以最大戰速全力移動,然後再立刻往反方向跳躍、再加速。纔剛修好的機體,因爲這亂來的操縱方式而發出悲鳴,但雷伍雷德現在根本沒空去管那點小事。面對立即襲來的『灰之女帝冠』的追擊,鎧甲巨人一面憑聲音閃避光是斷面就高過機甲巨靈的銀之圓柱,一面在花海上疾奔。

要問爲什麼的話。

可是、不過。

從漫天灰燼中撿起艾兒託莉妮,一鼓作氣地逃跑後大約過了三百秒。雖然不認爲徹底甩開了『灰之女帝冠』,但至少已遠離至機械眼看不見的距離。

「?呃、桃樂絲。爲什麼你都不喫東西,一直盯着這裏看呢?我的臉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人類之敵是壓倒性、絕對性地強大。

因爲曾是朋友、又是同僚、又是恩人、又是導師、又是家族的他們,已經不存在於世上任何地方了。

「纔沒有那種事。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而已,再說最後治好蘭恩烈德先生的不是艾兒託莉妮小姐嗎──啊,對了對了,我剛剛真的嚇了一跳。木杖突然就譁──地發光,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它放出那麼強的光芒。艾兒託莉妮小姐真的很有天賦耶。」

「不會錯的。如果真的憎恨一個人的話,絕不可能在那個人的面前大笑……話說,雖然我認爲那麼做實在很失禮……」

灰之荊棘、銀色之海、安妲米涅雅的憎惡;自己沒有任何抵擋它們的能力,也沒有逃走的方法。更不存在能幫助她的人。在此死去,在此結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能對此感到滿足而已。手腳的感覺和血液一同流失;生命之火和花海一起漸漸縮小。明明還不想睡,眼皮卻自己漸漸闔上;在那片黑暗之中,彷彿聽得見死亡步步逼近的腳步聲。

「嗯……羅琪梅朗,之類的吧?」

「……走掉了呢。不知道雷伍雷德先生到底怎麼了……艾兒託莉妮小姐有聽他提過什麼嗎?」

艾兒託莉妮還有氣息這件事,遠在接觸之前就知道了。

「不、那個……我只是在想……艾兒託莉妮小姐果然是個美人。」

每當嚴酷的戰鬥結束,夥伴們的死訊總是來得如此突然,總是痛徹心扉。每次望着四分五裂的鎧甲巨人碎片,以及外出偵查後再也不曾回來的空蕩蕩的座椅,心中的失落總是令他感到顫慄、發抖、與愕然。

「是一種薔薇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雖然香氣不像瑪勒琳或藍月玫瑰那麼強,卻有種非常好聞的清香。花瓣也很豐滿,最重要的是和其他花朵相比,那種豔麗的紅色可是非常少見的唷。」

「呃、呃呃。所以……那是花……?您平常都喫鮮花?低地人喫的東西果然跟我們不一樣……這一帶的土地很貧瘠,所以我很少見到鮮花……該怎麼說呢,有點嚇了一跳。」

雖然真心說來,就算100或1000都還遠遠不夠。

半女神的雙手和少女伸出的手指再次交握。在爲流過兩頰的熱淚感到驚訝的同時,艾兒託莉妮接着說道。

「羅琪……?那是某種肉嗎?還是穀物的一種?」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起雷伍雷德啦!我和那個人不是那種關係,不是都解釋過好幾次了嗎?」

儘管不是每一位神都跟安妲米涅雅一樣,但在那片神域,憎惡自己的神依舊多不勝數。自己的一舉一動總是伴隨着厭惡的目光。願意擔心受盡輕蔑的自己,願意出手幫助自己、鼓勵自己的神,一個也不存在。

「……的確,這麼說也有道理……謝謝你,桃樂絲。我覺得自己心情變得比較輕鬆了。」

現在的自己,就跟被全世界遺忘了一樣。

「…………(盯──)」

增感的視界彼方,濛濛灰燼的對岸,由灰形成的⊿-LINELORD艦橋內,由灰形成的蒂琪·艾咪流下灰燼的眼淚,無聲地下達指令。

──一直以爲自己會在戰鬥中死去。

「?噗、您是怎麼了,艾兒託莉妮小姐,突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啊,對了。這個,要不要一起喫?我想用完賦予之杖後應該會肚子餓,就事先做好帶過來了。」

「嗚……對、對不起……因爲我從來……從來沒有、那個、像現在這樣一起跟朋友聊過天,所以──真的很開心。」

「不、不會,我並不介意……不過既然能跑得那麼快,看來蘭恩烈德先生已經沒問題了。最後有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果然很親切,桃樂絲。」

沒辦法逃離仿造的荊棘;沒辦法阻止銀色灰燼的侵蝕。安妲米涅雅俯視此處的瞳孔中,燃燒着殘虐與焦躁的火焰,無論再怎麼乞求原諒,也不可能阻止其神意。

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怖,彷彿爲了逃離那種感覺,艾兒託莉妮在腦中吶喊。(那是對被我牽扯進來的人們,最低限度的義務和禮儀)

「欸欸──你們明明很相配的說,好可惜……對了,先不論艾兒託莉妮小姐怎麼想,雷伍雷德先生說不定並非打從心底否定這件事唷?因爲每個男人都喜歡在美人面前耍帥嘛。」

但他從未想過,如果只有自己活下來的話該怎麼辦。

「因爲因爲,平時拘謹的時候當然不用說,可是連喫飯的樣子都這麼美麗;而且雖然個子很小,身材卻很好……變回原樣之後還會更漂亮吧?真是的,連我都要羨慕起雷伍雷德先生了。」

不過──現在。

「沒有……不過雷伍雷德就是那樣子的人。麻煩你多多包涵,桃樂絲。」

「呃呃,不好意思,桃樂絲……那個,是食物?」

割裂的肌膚。

在人類幾乎滅絕的現在,可供補給的避風港屈指可數。因此,「害蟲驅逐部隊」的浮揚式要塞艦纔會發展成一個小型社會,成員們彼此就像一個大家族。

然而接連不斷的苦痛之潮,以及從裂開的皮膚中流出的鮮血,兩者加在一起,幾乎擊垮了她的毅力與決心。無關她的意志,嘴巴擅自發出悲鳴。眼角滑落的淚水浸溼了臉頰,這是與那時完全不同,冰冷苦澀的眼淚。

模糊的視線。

「爲什麼、要救我……?」

把身體變小的話,或許就能逃出灰之荊棘的束縛。可是一旦這麼做,下個瞬間侵蝕着花海外緣的銀灰馬上會蜂擁而上,將自己像瞿粟籽一樣消滅殆盡。仿造的灰燼完全無法比擬,那些銀灰正是安妲米涅雅的惡意之顯現。要是赤裸地暴露在那之中,恐怕連靈魂都會被消化個精光。

傷痕累累的半女神倒臥在鎧甲巨人的手心,喫力地轉過頭仰望這裏。她的肢體就像泡過血水一般;黃金色的長髮染得通紅,從比其身軀還粗上許多的機甲巨靈的指縫垂落。

▽▽▽

仿造的荊棘之刺有如刀鋒般銳利,如章魚的觸手般纏人。猶如擁有自己的意識,讓艾兒託莉妮既無法防禦、也無法逃離。

「……唔……討、討厭,桃樂絲真是的,你一定是在戲弄我對吧……再說……要去想像雷伍雷德的心情,總覺得有點害怕。畢竟發生了很多事……他或許非常憎恨我也說不定。」

──一直以爲自己會在戰鬥中死去。

「是嗎?那樣的話,這邊的三明治醬料加得比較少,請儘量享用。」

縱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卻從0邁向了1。

那便是艾兒託莉妮之所以淪落至此的原因。

「──呵呵。你真親切,桃樂絲。」

縱使只有一點點,但她的願望實現了。

在美麗的早晨之光照耀下。

(至少不能讓雷伍雷德和卡迪爾村的人們受到牽連──)

自己身爲半人半神的事、還有身體變小的原因等等,雖然是情非得已,但自己卻欺騙了桃樂絲許多事情。

──人類與神的小孩──雜種──被疏遠的孩子。

「啊……那個、呃、不好意思。請你不要誤會。真要說的話,大概是我的喜好比較奇怪……其實我也不太瞭解外面的人們。所以我想應該是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應該早有覺悟了纔對:遇上安妲米涅雅的那一刻,毫無憐憫的誅殺已成定數;受盡折磨後悽慘地死去,已是自己無可避免的下場。

「沒、沒那回事……!我……我只是中了點詛咒,然後身體小了一點的……呃……普通人類而已!如果不是這副姿態的話,就會發生更不得了的狀況什麼的,絕對沒有那回事!」

「是啊……咦、難道很奇怪嗎?這在我們村子是很普通的食物啊。這麼說來,我從來沒想過其他土地的人們都喫些什麼,也沒有離開過這裏……艾兒託莉妮小姐,您平常喜歡喫什麼東西?」

「請別這麼說,我們不是朋友嗎?」

她顫抖的聲音傳入耳中收音器。

「……走掉了。」

幫助她,又能夠得到什麼?

──他答不出來。

「…………(嚼嚼)」

──死。

將灰燼幻化的亡靈全數消滅。然後現在,他終於理解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實。曾經隸屬「害蟲驅逐部隊」四號戰艦⊿-LINELORD的他:⊿-08「NIGHT GREEN」雷伍雷德·杭德,早已死去。

「…………哎?」

「什──你突然之間說些什麼呀?!」

「死者會繼續活在生者的記憶裏」──第一次因爲夥伴的死而消沉的時候,瑪格涅瑟曾這麼對自己說過。唯有當記憶消逝,被人們徹底遺忘,一個人纔會真的死去。所以,即便這不過是種自我安慰,即便故人的回憶就像無法治癒的傷口般隱隱作痛,他也從未忘記他們。

8

「那,我也開動了。」

苦海之中,她不禁想道。

「爲……什麼……?」

鮮血淋漓的指尖在灰燼中痙攣。

就算今天僥倖活了下來,他也知道最後仍會輪到自己;知道自己戰敗死去的那天終會到來。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爲夥伴們記憶的一部分──他曾這麼認爲。

「……謝謝,我開動了。」

「──……?」

他從未想過,世上原來還存在這一種死法。

儘管雷伍雷德的事情、以及自己還未見過的世界等等,尚有許多未完的心願。

「怎、怎麼啦,艾兒託莉妮小姐?沙子飛進眼睛裏了?還是說胡椒的味道太辣?」

「…………哎呀,這真是……味道很豐富,非常好喫。不過對我的舌頭來說,鹹度好像重了點……」

然後,下一瞬間──揮舞而下的巨大手掌就像摘起花朵一般,挽起獨自蹲在染血之灰中的、她的身體。

不過,當她說出自己是她的朋友的時候,當時的眼淚決不是謊言。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欸嘿嘿,是宵夜的三明治唷。這邊包的是羊肉片,這邊是馬鈴薯和白肉魚。不曉得哪一種比較合艾兒託莉妮小姐的胃口……啊、話說回來,這種大小別說放入嘴裏,根本就沒辦法拿着喫呢。我先把它們切成比較好入口的大小吧。羊肉和魚,您想喫哪一種?」

配屬到⊿-LINELORD之後,很快就過了三年。

「不會有那種事的,絕對。」

「…………(盯──)」

有如夢囈般的沙啞聲音,在腦中反覆迴盪。

「真的……?」

「艾兒託莉妮小姐?」

「咳嗯……那、那是什麼?」

「艾兒託莉妮小姐……請放心,如果您願意的話,不論想跟我聊多久都可以唷。」

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覺得應該不是那樣……來,請用。雖然不是鮮花,不過三明治也很美味喔。」

不過,已經滿足了。

鮮血淋漓的指尖已沒有感覺,宛若不屬於自己似地震顫不止。除了大量失血外,侵蝕花海的銀色灰燼也正一點點地奪走她的生命。

「好的──真的非常謝謝你,桃樂絲。」

『別誤會了。』

然後從雷伍雷德口中吐出的,是充滿矛盾的言語。

『我是來殺她的──爲了替夥伴報仇,殺了那個灰色的女神大人。』

「──……?」

半朦朧狀態的艾兒託莉妮,眼中閃過一絲懷疑的神情。

巨人的骷髏臉將視線從手上的女子身上移開。

這是出於真心的回答。不管辦不辦得到,自己都要殺了那個『灰之女帝冠』。

可是自己剛剛的行動,卻完全跟心意背道而馳。

應該要攻擊纔對──攻擊那個『女帝』。

應該要利用纔對──利用艾兒託莉妮引開『女帝』的注意力,而不是拯救她。

居然浪費了偷襲的大好機會,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啊?然後他說道。

『因爲你的樣子實在太讓人不忍卒睹……不經意就……』

若是隸屬⊿-LINELORD的雷伍雷德·杭德的話,說不定會毫不遲疑地把這名半女神當成誘餌。

然而曾屬於他的小小社會、曾是大家族的浮揚式要塞艦已經不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認識那個時候的他。

現在的自己,就和在花海中失憶的時候一樣,誰也不是,只是個普通的男人而已。

不過,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不,應該不能算是人類──認識那個沒有記憶的自己。然後,他還欠了她很大的恩情。

「那也沒辦法……」她抱着渾身是血的軀體說道。「因爲安妲米涅雅……打算在這裏把我消滅呀。」

『消滅──她明明跟你同爲神族,卻想要殺你?爲什麼?』

「那位大人並不把我視爲同伴僅此而已。」

暗綠色的鎧甲巨人將目光投向後方。不知是否反映着艾兒託莉妮的身體狀態,腳下延展的花海比以前縮小了一半。同時兩公里之外的外圍部分,有如黴菌般侵蝕着花海的銀色束帶仍在步步逼近。理應不存在腺體的皮膚忽然起了雞皮疙瘩──因爲感受到存在於視線前方,那絕對存在的氣息。(好了,該怎麼辦纔好?)

「……是。」

「只不過,我想應該給予了她不小程度的傷害。我親眼看見安達米涅雅被光芒吞沒的身體,有一半在光中消滅了。」

「打倒她了……嗎?」

最致命的果然還是那有如大海般廣闊的白銀之灰。不管這邊的裝甲有多厚,都能將碰到的物體瞬間炭化……不,是還原爲灰燼的可怕能力。

老實說……他無計可施。

爲了閃避下一次攻擊,唯一的退路只剩下前方。然而等候在那裏的乃是白銀之海,闖入其中就等於送死。

即使從黑暗中甦醒,那種無能爲力的絕望感仍未消失。矢言爲夥伴們復仇的怒火燒盡之後,心臟的鼓動卻還是無法停止。就算成功報了仇,他們也不會回來。無能爲力。

──這也難怪,「崩壞之塔」原本就將半機械的巨人設計爲單人乘坐的兵器。狹窄的駕駛艙裏沒有踏板也沒有操縱桿,利用精神移乘操作的機體,駕駛員根本就不需要移動;不僅如此,密佈於周圍的抗G力裝置就像安全氣囊一樣,緊緊固定着全身。

若在平時,半女神的力量顯現應該會以爆發性的氣勢淹沒地表,直達地平線的彼端;不過現在,它的半徑還不滿十公尺,植物也只有單一種類。小小藍色花田不久便被周圍蜂擁而來的銀灰吞噬。

縈繞在耳際的溫柔話語。

被閃光擦過的裝甲化爲粉塵。用來格擋的左臂四分五裂。右腕的光槍向前奔馳。

艾兒託莉妮的花海,以及侵蝕着它的安達米涅雅的銀之海。在兩者的交界線上,像是刻意要妨礙她一般;像是要守護八成藏在其背後的花海之主般,一架暗綠色的巨人屹立着。

▽▽▽

(…………?)

在這種駕駛艙內硬是擠入兩個人,艾兒託莉妮身上富有彈力的部分會緊貼得變形,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雷伍雷德低下頭、闔上眼皮,努力試着理解現狀。

白銀鼓動着。端坐在上空的安達米涅雅腳下,灰之海反射着早晨的日光,宛若自己會發光般似地粼粼盪漾;海浪閃爍着詛咒之刃般的兇光,彷彿映照出她的憤怒。

安達米涅雅的煩躁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峯。因爲在玩弄那個低賤的半人半神而感到快樂的同時,另一方面,她又爲自己沉溺於虐待的心感到悲傷。但至少消滅掉艾兒託莉妮的話,應便能獲得些許慰藉──然而,竟有人類敢從中作梗。

然而,即使是那種規模的飽和攻擊,來到五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後效果也微乎其微。而這次,他再度讀出複製品們的攻擊。暗綠色的鎧甲巨人彷彿有預知能力,及時離開光槍的射程範圍。

「雷伍雷德……?」

所以安達米涅雅釋放灰燼。只要以象徵她自身的奇蹟之力,將世界分解、侵蝕、塗抹成單一顏色的話,由五感接收的情報就不會那麼讓人心煩了。

接着他向前一躍,對『女帝』下達戰帖。

飄入鼻腔的花香和血味;籠罩的熱氣和外頭空氣對流而生的涼風;汗水沿着下巴的邊緣低落;膝上傳來半人半神女子的重量。心臟鼓動不已的原因,則是因爲剛剛纔跨越死線的緣故。

剎那的混亂、跟平時不同的甦醒過程,雖然感覺有點奇怪,卻不會讓人不舒服。

睜開雙眼,出現在那裏的是──

不單只是複製品而已,帶有銀色光輝的長槍,是能將碰到的事物瞬間化爲灰燼的必殺武器。

雷伍雷德在腦中複習與『女帝』的戰鬥經驗。

眼看就要踏上白銀。

然而他不打算因此罷休,更不能就此放過她。對於擅自用灰燼模仿夥伴們的姿態,並玩弄他們靈魂的存在,非得給予其應有的報應不可。

──還活着。

終於出現了一名對「神」露出獴牙,與「神」戰鬥,併成功對「神」報予一箭之仇的人類。

22世紀的每一種兵器──無論戰車、可變式戰鬥機、機器步兵,乃至NBCR、THEL、粒子武器、光子榴彈和反射衛星炮等等,對擁有人類形體的祂們幾乎毫無作用。

很不巧地,二足步行的鎧甲巨人沒有一對鋼鐵的翅膀;別說是火箭揹包,連推進器都沒有。即使全力助跑朝銀色之海跳躍,飛行距離頂多也才一百公尺。

「真希望她能就這樣死去。」

沒有翅膀的機體受到重力牽引。

「做、做什麼啦,討厭。」

夥伴們投出的無數長槍已飛馳而來。

光芒開始照入。知覺逐次變得清晰,漸漸能夠認識熱以外的感受。一股重量壓在身上,十分地柔軟。鼻子聞得到鏽味……宛如血的氣味;還有一股甘甜……好似花的香氣。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手是在「崩壞之日」毀滅了七個國家,如假包換的神族。輕輕一吹便能引起暴風,連同整個灰之街道和機甲巨靈一起吹飛;諸如此類,令人難以想像的荒唐攻擊,即使再次出現也不奇怪。

望向擔心地看着這裏的艾兒託莉妮背後,艙門之外,一望無際的花海一如往常地盛開。雷伍雷德心想──以前,當自己垂死地躺在那片花海里的時候,她也曾像這樣看着我。借出自己的雙腿當膝枕,盡心盡力地想要讓我活下來。然後現在,即使是這個在某種意義上已然死去的我,在她的眼中,大概仍與那時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因爲對她而言,我從未死去。心臟,依舊在跳動。

──令人難以置信。

(啊啊……原來如此)

那一切的一切,都令安妲米涅雅心煩不已。

半世紀前。

天竺葵的紅花綻放。

這種設計的最大理由,既不是因爲手指的靈活度,也不是爲了提高崎嘔地形的機動性,而是爲了「攻擊」。

右、左、右、左,一步二十公尺的鎧甲巨人持續跨步;每當機體即將着地的時候,花田便會像自動浮起的踏腳石一樣在腳下綻放,抵擋銀灰致命性的侵蝕。勇往直前的巨軀不斷閃躲、跨過、跳躍、突破由灰燼形成的夥伴們,然後踩着盛開的莉莉瑪蓮note做出最後的跳躍;彷彿要將半空中的『女帝』捏碎,暗綠色的鎧甲巨人伸出右腕。

「快點讓開。」

包覆裝甲的右腳。

直到不久前,從灰燼中撿起時仍傷痕累累的那副身體──該說半女神的自然治癒力果然優於人類?無數的傷口現在幾乎都已痊癒。復原後仍殘留着血跡的皮膚上,還留有緊壓着α-Skin的計時器和生命維持裝置造成的紅印。

由灰形成的鎧甲巨人們一齊投岀長槍。

隱約領悟了什麼,他的肉體甦醒過來。

雷伍雷德在空中翻轉身體,迴避攻擊。

最好的對抗方法,就是從『女帝』攻擊不到的安全範圍進行遠距離攻擊。然而對手不但能令「矮星白光」的投槍無效化,還能在空中反轉投槍、回擊這裏。爲了讓光槍的威力發揮至最大,果然還是隻能將賭注放在肉搏戰上,然後一擊脫離──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先穿越像結界一樣圍繞在『女帝』四周一公里的白銀之海。(要是能飛上天空的話就簡單多了)

雷伍雷德·杭德,終於回答了曾一度逃避的問題。

輕搔着鼻壁的甘甜香氣。

企圖擊落迫近眼前的鎧甲巨人,『女帝』的羽衣迸發閃光。

黑暗與……熱氣。

他一邊喃喃自語般地說着,一邊將視線移回她身上。

被人一直盯着看,艾兒託莉妮難爲情地整理起凌亂的頭髮和領口。雷伍雷德深深喘了口氣,向後一倒沉入駕駛座的椅子。

9

所謂的剌青紋正是爲了令其重現而誕生的技術。爲了將用盡一名成年男子的皮膚也無法刺完的紋路刺上,而運用強制培養技術、令人體面積大幅增加的產物,即是這種巨人。即使增加正面的受擊面積,或是在地上爬行都無所謂。一切都是爲了攻擊,爲了擴大皮膚面積──因爲所謂的機甲巨靈,原本就只是爲了重現那名英雄的「光」而創造的兵器。

想憑一己之力擊敗輕易消滅了十九架機甲巨靈的「神」,就算用魯莽來形容都還顯得缺乏自知之明。

擁有人類外形卻非人類之存在;自在地操弄着蠻橫奇蹟的超越者。但即使是神族,一旦具備和人類相同的器官,那麼不闔上眼皮就一定會看見事物;不塞住耳朵就一定會聽見聲音。這項事實令安達米涅雅深感不悅。夜風的颯爽、星辰的閃爍、在銀色之海上降下的雨的溫度;溫暖、寒冷、芬芳、寂靜、嘈雜、美麗、醜陋;五感與世界接觸;與人類相同的器官擅自接收各種情報,也就是所謂的「感覺」──無比厭惡人類的自己居然得用跟人類一樣的方式,感受這個世界。

早在那之前,機甲巨靈已在花田上用力一蹬,再次跳向空中。

令人空虛的勝利滋味。

在最初的交戰時所見,以及殘留在⊿-LINELORD消失之處,由灰燼重現的過去景象。不論人物、設施、兵器都能模仿,從外形乃至精神、靈魂也能完美複製的那份力量,簡直只能說是神的奇蹟──不過,既然機甲巨靈的裝甲能夠防禦,那這部分應該就可以無視。話說回來,如果想要真的無視它,相對地就必須把意志力提高到極限。

──追溯一切的原點──……。

此時此刻,對他而言,那就是世界的全部。

──既然如此,就被灰燼吞沒吧。

肉體、魂魄、乃至名字都已消逝的那名勇者,他的皮膚上存在著名爲「光」的紋章。

不知道──艾兒託莉妮搖搖首。

繼續利用腳底的反作用力,全力踏出第三步。

然在被逼入絕境的鎧甲巨人上方。

一邊投以既像責備又像感到害羞的視線,艾兒託莉妮一邊輕輕從雷伍雷德身上離開。雖然腹部裝甲已經打開,但爲了不摔下來,還是必須維持坐在男人膝上的姿勢,金色的髮絲仍被血黏在α-Skin的胸前和脖子上。

──當然,首先就從誅殺你開始。

在以壽命將盡的星輝爲名的毀滅之光中,安達米涅雅的肢體漸漸被吞沒。

缺乏現實感的決鬥餘韻。

《巡幸之半女神》1 chapter 3插圖(2)
《巡幸之半女神》 · 1 · chapter 3 · 第2張插圖

爲何機甲巨靈會是「二足步行的巨人」,這種以戰鬥兵器而言極其不便的外形?

「……欠你的恩情,得還給你纔行──」

那份意志、那種行動、那顆反抗的心,任何一者都是無可計量的大罪。八成是想替艾兒託莉妮爭取逃走的時間吧?但那不過是白費力氣。「那玩意兒」的足跡實在太大了。不管躲到哪裏,她都會將她找出來,然後連同這顆到處都是人類臭味的骯髒星球一起化爲灰燼。

然後視線忽然對上躺在自己掌中,帶着受傷小鳥般的眼神、仰望着這裏的碧瞳。

──擋在本宮的面前意味着什麼,真的知道麼?

「早、早安……雷伍雷德。」

萬壽菊的黃花綻放。

嘩啦一聲,銀色的海洋中站起一排巨人軍隊。其數量總計十九架,正是取回了生前的外形和精神,淪爲『女帝』傀儡的⊿-LINELORD機甲巨靈們。對安達米涅雅而言,模仿由人類創造的那些東西實在是種玷污──不過對人類脆弱的精神來說,該說是同伴意識嗎?這招似乎能對他們造成極大的痛苦。萬幸的是,這種心理她完全無法理解。

凝視着這裏的碧色瞳孔近在咫尺──不如說,艾兒託莉妮混雜着疲勞、困惑和羞恥的面龐,與雷伍雷德相距不到一根手指。

他不知道原因爲何,只覺得周圍似乎熱得令人難受,而且一片黑暗。感覺就像在盛夏的大熱天中,還全身窩在羽毛被裏一樣。

將恩情等等彼此都不在乎的事情,裝作彼此都仍惦記於心。說着這種破綻百出的藉口。

在鎧甲巨人的腹中,雷伍雷德詢問自己。

男人的話有一半是違心之論。

剎那間,九重葛的藍花在大地綻放。

安達米涅雅的視線一轉,宛如飛矢劃出弧形的長槍在空中改變軌道,彙集成一道巨大的束帶;然後下一瞬間,又像抱子爆發一樣擴散開來。一插入地面,無數的長槍便頓時化爲半圓形的柵欄,堵住了他的周圍。

只是要讓精神也跳動起來,還需要某種動力存在。

雷伍雷德駕駛的機甲巨靈並未落入灰燼之海。接住了機體的是一片柔軟的植物絨毯──艾兒託莉妮的花海。能夠無視季節、溫度、甚至地質,遍地盛開的花叢。

令人不快的事簡直多不勝數──敲打鼓膜的孩童笑聲、撲鼻而來的新綠甜香、照射皮膚的溫暖陽光;水土空雲樹草花鳥獸蟲,映入眼簾的所有一切,以及聚集於地球上的天地萬物。

(可是,到底該怎麼做──?)

注:一種玫瑰花品種。

「你終於醒了。真是的,我還在想要是出不去的話該如何是好……」

──想要扮演那女人的騎士麼?

一如所料──該這麼說嗎?

被逼至滅亡絕境的人類還處於極度混亂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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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巡幸之半女神 1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chapter 1
  4. 04chapter 2
  5. 05turning
  6. 06chapter 3正在閱讀
  7. 07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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