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惜別 Nostalgia（懷舊）

大約半年前。

學校正在忙於文化祭的準備的時候——

「──我沒有母親」

放學後的教室。

兩個人在進行面向文化祭的社團雜誌編纂工作的時候，白森學姐說了。

很淡然地說了。

「沒有是指……」

「啊啊，沒什麼，沒必要說得那麼灰暗。很普通地活着，現在也定期見面。只是沒有一起生活而已」

很開朗地，開朗到讓人覺得不自然地說着。

故事的開頭確實是像『什麼時候開始讀小說的？』這樣的對話。

我講述了我沒什麼意思的極爲普通的小故事，然後輪到白森學姐了，她開始講起了自己過去的事。

「在我小的時候……四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了，我被判給父親撫養。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嘛，大概發生了很多事情吧。只有當事人才能知道的某些東西」

白森學姐滔滔不絕地說着。

簡直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

簡直就像在讀虛構的故事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這個時候的白森學姐有些疲憊了。

身心俱疲，憔悴不堪。

在去年的文化節上——她被逼得走投無路。

這既是周圍的原因，也是她自身根深蒂固的問題。

也許正是因爲在那個時期。

要按這個理論，那白森學姐也一樣吧。

學姐繼續說道。

『霞是個成熟的好孩子啊。』

學姐雖然是笑着說的，但我總覺得她很寂寞。

爲了打斷我的話，白森學姐繼續說道。

和紅川分開後，我們按照原計劃去了卡拉OK。

我不小心問了出來。雖然不知道深入到什麼程度合適，但回過神來這個問題就脫口而出了。

「媽媽決定離婚、再婚有她自己的理由，輪不到我說三道四。」

「那時候的父親累得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離婚和撫養權的事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接下來又不得不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我」

彼此都覺得自己給對方增添了負擔，態度都小心謹慎了起來。

白森學姐的父親好像是這樣誇獎她的。

心理準備？

回想一下——我覺得兩個人間有些隔閡。

地點是——車站前的卡拉OK店的一個房間內。

簡直就像是理想的孩子。

就好像辯解似的，學姐繼續說道。

這時白森學姐像想起來一樣補充道。

「並不是討厭……只是，我有時會猶豫該怎麼接觸好呢。一看到母親和和美在一起……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她已經不是我媽媽了。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有了別的孩子，在新的家庭成爲了新的母親』」

那種心情——可想而知。

「而且。」

「現在我和母親保持了適當的距離感，交往相對自然了些……一開始可是很辛苦的哦。因爲我最喜歡媽媽了。每次到了晚上，都會哭着吵着說想和媽媽見面……讓爸爸很困擾」

「姑且，我是年長的姐姐，雖然想着一定要努力搞好關係，但是很難啊……。怎麼說呢，對方的客氣和顧慮都深深地傳達了過來，因此感覺產生了奇怪的距離……」

如果是平時的我，我可能會因爲緊張和害羞而陷入輕微的恐慌中——但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女兒關心忙碌的父親，成爲了獨自一人讀書度日的孩子。

也許是因爲感受到了自己讓氣氛變沉重的責任吧，白森前輩和往常一樣開朗——不，比平時更加開朗。

「啊哈哈。抱歉，這樣說會讓你很困擾吧」

痛苦的好像不僅僅是學姐。

少女儘管尚且年幼，卻開始關照起疲憊的父親。

也許是因爲休息日店裏很擁擠的緣故，我被帶去的是相當狹窄的房間。只有上次和右京學姐一起進的房間一半大小。

就像是在抱怨一樣，像是在說泄氣話一樣，因爲過去有過這樣的事情，所以我纔是這樣的人，像這樣辯解一樣——

「剛纔她也在那個地方吧？」

在狹窄的密室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是……在和親生母親見面之前所需要的嗎。

父母之間的事情不應該波及到孩子。

沒什麼錯。

好像腦子裏在琢磨着不必對話悄然了事的方法。

「這不過是我開始讀書的契機。但我一開始讀就着迷了，漸漸地開始讀各種各樣的書。父親也給我買了很多書」

白森學姐說。

紅川和美。

「…………」

像個傻瓜一樣對吧？

「但是，即便如此──」

所謂父母，所謂家人，本來不就是讓人能夠無所顧忌坦誠相待的人嗎？至少——我就是這樣。我在和自己的母親說話之前，不會提前做心理準備。

我似乎明白了獨特的緊張感和距離感的真面目。

這麼說着前輩笑了。

自己媽媽的後夫的孩子。

「……嗯—。嘛，剛纔也說過了，下個月會見面的。因爲每年暑假都會見面」

那對父母來說一定是非常值得感激的事情吧。

「我也……漸漸地哭不出來了。我哭了父親也不生氣……只是露出很悲傷的表情，不斷地向我道歉。所以我覺得很抱歉……總覺得，有種做了壞事的感覺」

「…………」

「……我心裏也有所期待，有所幻想。如果我好好聽爸爸的話，如果我當一個『好孩子』……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我們會再次成爲一家三口和睦相處……我幻想着這樣的事情」

這既是因爲她溫柔，同時也有部分原因是罪惡感作祟吧。

四歲的孩子想見母親，這很正常。

她撫摸起手邊還在編纂途中的社團雜誌。

「現在也定期和媽媽見面，我也會去媽媽的老家。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和對方的家人見面。特意避開也很奇怪，本來打算普通地對待她……不過，總覺得有點尷尬呢」

白森前輩困擾地笑了。

「爲了不讓爸爸太困擾，太麻煩，我儘量一個人安靜地生活——於是，我開始讀書了。」

感覺一陣冷風從我的心裏肆虐而過。

好像在猶豫要不要打招呼一樣。

她和那個妹妹能夠正常對話，這件事我更是完全不知道。

父親獨自一人爲了兼顧工作與育兒開始奮鬥，他也因爲無法應對環境的變化而疲憊不堪。

學姐看開了一般說道，這句話類似某種標準答案。

也不是說他們哪方不好，這也不是什麼不幸的事情。

「今天……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沒有整理心情就和母親見面有點困難」

「啊，不，你和紅川……和你妹妹還挺熟呢。」

去年文化節的時候，我聽說學姐的母親和其他人再婚並組建了家庭，但是——不知道她還有個妹妹。

這該說是理所當然嗎？

「…………」

『霞比其他孩子更成熟呢。』

「被誇獎會令人開心，最重要的是父親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啊啊，我一看書父親就很高興』這麼想着……漸漸地就開始看書了。一直一個人在房間裏……」

在忙於工作和育兒的日子裏，如果孩子不撒嬌，乖乖地看書的話——不吵着說『想去玩』『帶我去哪裏哪裏』，獨自一人默默地在房間裏看書度過的話。

兩個人注意到對方的存在後，都有一瞬間的猶豫。

「哎——難得和黑矢君第一次來卡拉OK，卻沒有唱歌的氣氛呢。嘛，本來就不怎麼想唱歌就是啦」

小心翼翼——白森學姐也一樣吧。

白森霞的——異父妹妹。

我覺得這是一個家庭裏很常見的事。

父親稱讚女兒是『好孩子』，女兒也想回應父親的感謝和期待，因此進一步陷入了書的世界。

突然，我想起了剛纔兩個人的邂逅。

學姐覺得很抱歉——但我覺得學姐沒必要感到抱歉。

「…………」

「……不去見你母親，這樣可以嗎？」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熟，認識是認識啦。」

明顯到了年幼的女兒都能察覺的程度。

但是——爲什麼我會覺得有些扭曲呢？

白森學姐突然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看到她那極度自嘲的笑容，我的心就像被勒緊般的痛、。

就好像。

「嗯。發生了不少複雜的事情，說她是我的妹妹也沒錯。和美是和我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妹妹。母親和父親離婚後和別人結婚……母親之後生下來的就是和美」

「……不」

「一開始是繪本，但是馬上就看完了，之後慢慢麻煩爸爸給我買些又厚又難的書來讀……這樣每天獨自看書度過的話，爸爸經常會表揚我喲。」

但是這種『理所當然』似乎只是我個人的狹小世界裏的常識。

「話說，我覺得和美比我更難受。她肯定不知道和自己母親前夫的孩子見面時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吧？」

怎麼說呢——這是非常成熟的回答。

雖然白森學姐對此一笑置之，但這是沒辦法笑得出來的事情。

「嗯？」

「……啊。但是我並不是硬着頭皮看書哦？」

「所以，紅川就是這樣成了你的妹妹……」

「……紅川」

整理心情？

「……我並不是討厭媽媽哦。」

「離婚不到一年就再婚了，然後馬上就懷孕了，我母親。話說回來……詳細情況我沒聽說過，不過離婚的原因好像就是我母親和那個人的關係……」

離婚後也定期和孩子見面。

那是作爲母親的權利，也是某種義務吧。

對方身爲人母，正打算以生母的身份與白森霞接觸。

但是學姐——正對自己的立場迷茫不已。

有新家庭的女性，到底要怎麼和對方接觸纔好呢，學姐因爲找不到答案而痛苦着。

「也不是說誰的壞話吧。」

學姐像自言自語一樣繼續着。

「我覺得爸爸媽媽都沒做什麼過分的事……當然和美也一樣。大家都是一邊承擔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邊拼命地活着……即便如此，我好像還是沒辦法嚥下這份苦楚，感覺腦袋很混亂……」

「…………」

「啊哈哈。要是有個明確的壞人就好了呢。如果有人壞得很徹底，也許我就能憎恨那個人，攻擊那個人咒罵那個人，讓自己心情舒暢了呢……」

雖然像在開玩笑一樣，但是那個聲音、笑容，總覺得非常空虛，非常寂寞。

與勸善懲惡的虛構作品不同，現實中——並沒有顯而易見的壞蛋。

幾乎沒有那種供人教訓說教，教訓完讓人神清氣爽的明確壞蛋角色。

大家都會拼命地、笨拙地過着每一天——結果，即使沒有惡意，即使不是故意的，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到別人。

因爲齒輪有一個不協調的地方，導致整體都會發出不協調的聲音，從而引起人際關係的扭曲——這樣的例子，在世界上一定很常見吧。

白森霞的故事裏——沒有顯而易見的壞蛋。

沒有一個人心懷惡意想故意破壞人際關係。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但是世界、人類並沒有那麼單純。

惡意只要用惡意回應就好。

即使說不出機靈的話，我也要用最純粹語言，以發自內心地真心話來回應最喜歡的人。

如果有個明確的壞人。

「……誒」

「……這種時候還提後輩，不帶這樣的吧。」

「……溫柔？」

「哪怕作者自己都否定，對作品的看法也是讀者的自由。」

我把手環過她的肩，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噗。啊哈哈。」

我擅自絕望、擅自認爲是恥辱，認定是無用無意義的東西而捨棄的過去——對此加以肯定的是學姐的話。

我說道。

我不知道該對強顏歡笑的她說什麼。

「黑，黑矢君……？」

但是現在不同了。

露出幸福的笑聲後——緊緊地。

「……白森學姐」

「呵呵。沒錯。」

我沒有資格站在對別人的家庭環境指指點點的立場上，也沒有能戲劇性地改善狀況那樣的絕佳的解決辦法。

這也難怪。

不一會兒，前輩笑了起來。

在沒有惡意的世界裏受傷的時候，人類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因爲緊張和不安，我的心臟好像馬上就要從嘴裏蹦出來了。雖然被想立即逃離這裏的衝動所驅使，但我還是強行嚥下了這樣的壓力，繼續向手臂注入力量。

所以。

「剛纔你說過吧。『乾脆有人當個徹底的壞人就好了』」

「然而──我覺得之所以學姐認爲『沒有壞人』、『大家都不壞』，是因爲學姐是個溫柔的人。」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說。

我痛恨自己的無力。

從那天起，我的心恢復了色彩。

由衷地討厭只會空想的自己。

但是。

「被擺了一道啊。真是的……明明是後輩卻很狂妄。 」

「等一……」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有壞人的話。

去年。

——哪怕作者本人否定……如果我覺得喜歡的話，那就是我喜歡的作品。

上個月學姐來我家玩的時候，爲了避免母親回家這種突發事件，盡情地擁抱，我曾想藏到牀上——那時候我焦慮不已，連五感都沒有充分發揮出來。

身體的貼合度和剛纔天差地別。

「想粘在一起的時候，無論什麼時候能能粘在一起對吧？」

「並不是溫柔——只是在察言觀色而已。害怕和對方發生衝突，不願意說自己的心情，只是爲了不引起風波而採取『大人的應對』而已。裝成大人的樣子……只是在掩飾各種各樣的事情。看起來很關心周遭，事實上卻只考慮自己」

我身體的全部都在感受着她。

所以我也——想好好面對。

『這種話根本不能安慰人』『深入到她的私人問題到什麼程度纔好呢』……只會想着這些，就這樣一直沉默着。

稍微沉默後，白森學姐露出了複雜的苦笑。

我用整個胳膊感覺着的她的身體，柔軟得透過衣服也能十分清楚，而且很溫暖。長而豔麗的頭髮散發出甘甜的香味。白森學姐的香味總是能隱約感受到。現在卻能近距離的感受。

「請不要再說我喜歡的作品的壞話了哦。」

白森學姐直面着自暴自棄的我。

向顫抖的手中注入力氣，心臟拼命地跳動起來。

我想再一次——追逐夢想。

「溫柔，嗎。」

我清晰地保持着理智，五感異常鮮明地工作着。

什麼都說不出來。

白森前輩低着頭，儘管如此還是特意用開朗的聲音說道。即便是這種時候也在關心着我。

對方是善人還是惡人會因爲當事人的身份，狀況條件，亦或是人性等因素髮生大幅改變。

但是學姐卻說『大家都不壞』。

「是呢，現在不是後輩，是男朋友呢。」

反正我只是個局外人，只不過是學校的後輩而已——就算是男朋友，我也只不過是試用的而已，沒有資格妄加置評。

正因爲如此。

——無論別人說什麼都沒關係。

「沒那回事哦。」

腦子一片空白──也並非如此。

學姐深情的擁抱彷彿在說我的擁抱不過是兒戲。

我的聲音也顫抖着。

那是溫柔又嚴厲，卻又激烈和溫暖的鼓勵。

如果我站在學姐的立場上，也許會任性地憎恨母親，嫉妒義妹，對不爭氣的父親心懷不滿。

「……我溫柔？」

明明平時都在看書——雖然只有一本，但好歹是出了書的職業作家，卻一句機靈的話都想不出來。

就算沒有資格，我也有想要說的話。

白森前輩嚇了一跳，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手臂中的白森學姐用焦躁不安的聲音說道。

畢竟她旁邊的男生——突然緊緊地抱住了她。

——不要再說我喜歡的作品的壞話了。

因爲那個人承擔了憎恨，大家得以保持了內心的平衡。

我心懷夢想卻遭遇挫折，陷入絕望的深淵中。

我可能會拼命否定周圍的其他人，讓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沒有回應。

「…………」

「……對不起，有點毀了氣氛呢。明明是難得的初次約會」

我只不過是試驗男友，沒有資格對學姐說什麼。

一縷潔白的光射入到我褪了色的漆黑的心。

「溫柔與否尚且不清楚。我想沒有比我更機靈、更算計的人了喲？」

雖然想到了一個接一個的詞，但是卻說不出口。

但是從被緊緊抱住的白森前輩的身體裏，感覺到學姐漸漸不再逞強了。我認爲自己沒有被拒絕……。我想這麼認爲。

如果因爲惡意而受傷，只要斬斷惡意的根源就好。即使無法根除惡意，只要通過憎恨那個人來保持心態平衡就可以了。

我用全身感受着學姐體溫和氣味，腦內掀起了驚濤駭浪。

——決定我喜歡的作品的人是——我。

心臟突然猛烈地跳動起來——就像是要封印我的心跳一樣，白森學姐的胸強壓在了我的胸口上。

對我臂中最愛的人，傳達我想傳達的事。

至少——

白森前輩把手繞到我的背後，像將我摟在懷裏一樣。

「……就算是這樣，我仍認爲學姐很溫柔。這麼想……是我的自由」

初次擁抱——並非如此。

「真的很溫柔、呢。」

說不定會有人想憎恨、詛咒特定的某個人，或是厭惡周圍的一切。

我又一點一點地，戰戰兢兢地在手臂上使了力。

我開口道。

「因爲對方是善還是惡，全看當事人怎麼想」

「……雖然還在試用期呢。」

和我一樣，或許用的是比我更大的力量，白森學姐回敬着我的擁抱。

但是。

無視慌慌張張的我，白森學姐自言自語般嘀咕着。

用像化掉了一樣的甜美聲音。

「真不可思議呢。被黑矢君這麼一說，總覺得好像的確如此呢」

伴隨着這樣的話，擁抱變得更強烈了些。

我不知道怎麼回敬她……總之，我再一次將她緊緊抱住。

我們持續着無言地相擁。

雖然以作爲職業作家重新出道爲目標的人大概不能說這樣的話……但是我覺得從學姐那裏傳來的溫暖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說服力，牽動着我的心。

就這樣，直到剩下十分鐘的電話音在房間裏響起爲止，我們二人一直抱在一起。

明明是難得的首次卡拉OK，結果一首歌也沒唱。

但是，這是讓人難以忘懷的一段時間，充實而又滿足。

○

『對不起，霞。媽媽已經不能和你們倆一起生活了。』

『真的對不起。』

『不要哭……並不是就此別過。』

『今後也會和媽媽見面的。』

『媽媽也最喜歡霞了。』

『所以聽爸爸的話，做個好孩子吧。』

媽媽留下了這樣的話，就從我面前消失了。

年幼的我把這些話解讀爲『如果當個好孩子，總有一天媽媽會回來的。』，但這只是自我安慰，實際上完全沒這回事。

看到媽媽和和美在一起的時候——被迫理解了。

媽媽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因爲白森和我們不一樣。』

其中本該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別人的誇獎我不可能不高興，但不知爲何，也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

因爲他們希望我成爲這樣的人，所以我便扮演這樣的人，而我扮演這樣的人之後，他們就更會希望我保持下去。

笨拙的人不必變得精明，笨拙照樣能持續前行。

「嗯……」

「……回去的時間要比計劃晚了呢，到站之後要不要去喫點什麼？」

「是嘛？」

不會過度美化變化與成長。

「下一班……要二十分鐘以後了。」

「——白森學姐。」

『……這樣啊，謝謝』

出了卡拉OK之後，不知爲什麼一直覺得很尷尬。

「…………」

『霞是個懂事的孩子，真是幫大忙了。』

溫柔。

不會強求價值觀與常識。

「……啊，電車開走了呢。」

溫柔。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他拼命板起臉掩飾苦悶和懊惱的樣子實在是太好懂了，看到他這樣子，我的心情就稍微冷靜了一些。

黑矢君在我身旁單手拿着手機這麼說道。

『交給小霞就放心了。』

『霞比其他孩子更成熟呢。』

溫柔，內心纖細，感情豐富。平時他佯裝冷酷，行爲舉止都非常冷淡，但他其實是一位內心非常溫暖的男生。

這本書很不叫座，內容也很難說是適合衆人的口味。從文章和設定裏到處都能看出作者稚嫩的地方，對於最後的結局感覺也會讓很多人大失所望，令讀者發出這樣的感想『……誒？　這樣就結束了？』。

本人說這本書『完全賣不出去』……說實話，我挺理解的。書的內容很難成爲暢銷作品，標題和簡介也缺乏吸引力。

「我大概也沒問題。」

將作者的人性與作品內容相提並論有違我的原則，但一旦瞭解了作者，不管怎麼不情願我都會不由得將這兩者聯繫起來。

爲什麼自己看起來越來越膚淺？

直到遇到他之前，我一直都——

嗚……好尷尬。

但是，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形容好……我覺得這是一個『肯定』的故事。

爸爸那樣誇獎我。

這並不是一個否定的故事，而是一個讓人得到肯定的故事。

我覺得，他溫柔溫暖的人性在這本書裏滿溢而出。

既不是簡單的勸善懲惡的故事，也不是痛快的娛樂小說。

這本書寫得並不淺顯易懂，結局也不夠利落爽快。

「沒能勉強趕上啊。」

只要我好好扮演一個『好孩子』，當一個『成熟的人』，世界就會暢通無阻地運行下去。

硬要給它分個類的話，大概屬於『青春類作品』吧。

書的內容……很難用一句話概括。

他溫柔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讓我深受感動。

很難向別人推薦這本書。

我們上下樓梯來到目標站臺後，電車正好發車了。

『白森很成熟穩重呢。』

『抱歉一直沒能陪你玩……』

『真好啊，和誰都能馬上成爲好朋友。』

也許是因爲上一班電車剛走，附近沒什麼人。

現在回想起來，從讀了那本書開始，我就——

『有霞在真是幫大忙了。』

周圍的朋友那樣評價我。

這是有些奇怪的孩子們保持着有些奇怪的狀態前行的故事。

我深受感觸。

爲了成爲讓人省心的孩子，我努力了。

黑矢君這麼評價我。

爲什麼世界看起來會逐漸失去了色彩？

他行動這麼迅速，恐怕是因爲一開始就設想了我們趕不上的情況了吧。該說他是準備周全呢，還是放棄得太快呢。

這並不是一個讓即將走錯路的人迷途知返的故事，而是在背後推他一把，並對他說『世人說你錯了，但你走的那條路看起來也挺有趣的呢』，這麼一個支持與肯定的故事。

不過，看起來黑矢君的狀態和我一樣，搞不好他比我更尷尬更害羞呢。從卡拉OK出來之後他一次都沒和我對上眼。

我很高興被誇獎，而且，看到因沒能照顧我而感到抱歉的爸爸，我很難受——所以我逐漸成爲了能獨立生活的孩子。

「嗯？怎麼了？」

總有種特別空虛的感覺。

但，爲什麼會那麼空虛呢？

希冀和扮演的循環。

我突然想起了他寫的小說——『在黑色的世界裏與白色的你一起度過』。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要不是熟人的書，我可能也不會想去買來讀。而事實上，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本書發售過。

光是回憶一下我的臉就發燙。

怎麼擦也擦不掉的空虛緊緊黏在我心靈的某個角落。

我的腦子一直在思考這種事情。

黑矢君真的很溫柔。

『你看，又買了霞喜歡的書喲。』

我們並排坐在站臺的長椅上。

但是。

稍微冷靜了一些的頭腦開始回想卡拉OK店裏的對話。

『白森果然很可靠啊。』

沒錯。

『霞真是個成熟的孩子呢。』

他似乎查了一下下一班電車的時間。

這是一羣無法順利適應社會和學校的孩子，儘管笨手笨腳但還是拼命掙扎，掙扎得很痛苦卻還是奮勇向前的故事。

我覺得，這作品就像他一樣溫柔。

「可以是可以啦……沒問題嗎？」

我擅長察言觀色，過着不會妨礙到任何人的生活，扮演別人理想中的自己，無論和誰相處，都能保持和諧融洽的關係。他們都誇我『很成熟』。

沒想到居然會經歷擁抱。

我很感謝他的評價，同時我也覺得正是因爲黑矢君自己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他纔會覺得我很溫柔。

我沉浸在思考中無法自拔，他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嗯，只要通知一下家人就沒問題，黑矢君呢？」

沒想到黑矢君居然會爲我展現那麼有男子氣概的一面。

仙台站。

「那我們就坐着等吧。」

感覺自己做了很羞恥的事情。

不會給人硬塞正確與普通的觀念。

我覺得，這是很有他風格的作品。

周圍充斥着人羣和電車嘈雜的聲音，但夕陽照射下的站臺中有一股莫名靜謐的氛圍。

我轉過頭，發現黑矢君沒在看我。

他明明都向我搭話了，身子卻向着反方向。

「……這個。」

他愛理不理地說道，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紙袋子。

「誒……這，這是什麼？」

「……是禮物。」

我疑惑地接過袋子，黑矢君就用彷彿在拼命遮羞的聲音這麼說道，這讓我更疑惑了。

「誒？ 誒？ 禮物……什麼的禮物？」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就是，那什麼，現在不是正好交往了一個月麼……就，就類似做個紀念。」

「…………」

「……那個……對，對不起，還是還給我吧，很噁心是吧。才交往一個月就做紀念……讓人想退避三舍了是吧。」

「啊，不，不是不是！我沒覺得噁心啦！就是挺喫驚的！」

黑矢君誤以爲我沉默是因爲覺得他噁心，現在也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要求我還給他，所以我連忙否定了。

我真的很喫驚。

太喫驚以致於我說不出話。

「……哎呀，嚇了我一跳呢。沒想到黑矢君還準備了這麼一個驚喜。」

我再次凝視收到的小袋子。

「這個，現在能打開嗎？」

「……請便。不，不要過分期待哦。裏面的東西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無視過分謙遜的黑矢君打開了袋子。

「你，你要捏到什麼時候啊？」

竟然做出這麼體貼周到的事。

「是一對的嗎！？」

我這麼高興的心情沒有傳達給他嗎？

「……是嘛，可能確實是呢。」

然後輕輕地抓了抓他的臉頰。

「大家是不是被你的外表和氛圍騙了啊？老是做些小惡作劇，看到別人很困擾還很樂呵……這不就是小孩子嘛，就是個小孩子。」

但是。

原來是這樣。

「……我很孩子氣嗎？」

「嘿～嘿～感覺好驚喜，沒想到黑矢君會給我準備這樣的禮物。」

「各種各樣的意思咯。」

（注：日語的學級文庫的“文庫ぶんこ”有爆破音，被人捏着臉的時候就會說成“大便うんこ”，是一個無聊的惡作劇。）

我閉上眼，把臉慢慢靠近他，裝作——脣瓣即將重合的樣子。

真是的！

周圍人評價我很成熟，我也不會感到不高興，對有着複雜狀況的家人採取成熟的應對方式，這樣的自己，我並不覺得全是錯誤的。

我感到很抱歉，同時也很不甘心。

也許這是和他相遇後誕生的一個新的我？

成對的小飾品或是情侶裝，我以爲他討厭這樣的東西。

一開始無法理解的話語慢慢地慢慢地在我心中融化，染滿了整顆心。

形狀像是白色的獎牌，上面畫着一張熊臉。

要理解他這句話還需要一些時間。

「…………」

「……不，不客氣。」

「……這，這到底是在搞蝦米？」

「現在我只能做到這點小事啦。」

這個白與黑的棋盤遊戲對我們而言確實是頗有因緣的東西。

「那，難道說。」

就像我之前在社團教室裏做的一樣。

裏面是白熊鑰匙圈。

黑矢君一臉害羞，鬧彆扭地說道。

「捏捏。」

從小時候開始我一直都很成熟。

「……這鑰匙圈的主題姑且是黑白棋和熊，我就是覺得選個和我們有關係的東西比較好。」

我有注意到今天是交往一個月紀念日，但我並沒有想到準備驚喜禮物的好主意。

我不禁呆住了。

呣，被徹底擺了一道。

鑰匙圈的設計和我的基本一致——只有顏色不一樣。

「……這樣啊。」

我覺得我這麼做很不好……但我就是停不下來啦。

這不是，讓我再次喜歡上你了嘛！

但是，不經意的話語——毫無掩飾的真心話才更能深深地觸動我的心。

我想成爲一個小大人，周圍人也希望我這麼做。

「是啊，超級超級孩子氣哦。」

爲什麼這孩子平時不太可靠缺乏積極性，到了關鍵時刻又能積極進攻耍帥呢！？

「欸，欸，說一次學級文庫吧？」

他這句話裏大概沒有什麼深層次的意圖，只是因爲被我捉弄很不甘心，纔有些生氣地認真反駁了而已。

「不還不還！我不是說了沒覺得噁心嗎！我很高興！」

我拿到的是白熊。

我慢慢伸出雙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溫柔地裹住他的兩邊臉頰。

這不是讓我心跳不已了嘛。

「…………」

「可愛！」

他的鑰匙圈上有張黑熊臉。

對不起，黑矢君。

……我收到了他的驚喜禮物，因爲自己很不甘心就做出了這種捉弄他的事情，我可能真的是個性格惡劣的女生呢，不過我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慾望。

他保持沉默，似乎是覺得很尷尬，從口袋裏取出了鑰匙圈。

「……這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白森學姐有時候超級孩子氣呢。」

「……並沒有。」

「……嗯？ 黑白棋？」

即便是這樣的我，『身上似乎也還有孩子氣』的地方。

「我特別特別高興哦，謝謝你，黑矢君。」

我不禁笑了出來。

用上語尾能加上❤的情緒。

「咦？感覺你很失望呢，是期待了別的事情嗎？」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熊的臉看上去就像是黑白棋的白棋。

「可能只有在黑矢君面前，我纔會當個小孩子呢。」

「…………」

爲什麼這麼戰戰兢兢啊！

「……不好意思，還是還給我吧。成對的鑰匙圈……不存在的對吧，很噁心對吧。」

他大聲叫了出來，然後強行移開了臉。

「捏捏～～」

我覺得我大概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評價。

黑矢君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不用在意，這只是我擅自送的而已。」

「但是對不起，我這邊什麼都沒有準備……」

「不灰說的啦！」

很可愛但又不會過分顯眼，就算把這個鑰匙圈戴在書包上也不會引人注目，設計也很有品味。

「……那至少讓我給點回禮吧。」

「大家經常說我很成熟誒。」

他被我捏着臉彆扭地說道，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愛了。

白與黑的棋盤遊戲。

就算他這麼說，我的心情還是很複雜。

「……哇。」

剛纔卡拉OK那時候的擁抱也是！

然後他一邊摸着自己的臉一邊說道。

真是的！真是的～～～～！

「……誒，什——」

和我拿到的顏色不同。

就算勉強自己，就算逞強，也要做出成熟的舉止，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活過來的。

「捏捏～」

黑矢君發現了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地方。

我手裏的他瞪圓雙眼慌亂不已。

我這麼說道。

搞砸了呀。

一到關鍵時刻就這麼帥！

「嗯？搞什麼？飽含愛情的按摩呀。」

我的話讓黑矢君一臉不可思議。我現在的表情大概幸福得難以想象了吧。

這種生存方式並不全是錯誤的。

我隱藏起動搖和自己高速的心跳聲，儘量沉着冷靜地說道。

儘管我一直成熟地活了過來，但和黑矢君在一起的時候，我似乎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小孩子。

我變成了一個愛捉弄喜歡的人的小孩子，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