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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真坂マサル · 1.8萬 字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1 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插圖(1)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1 · 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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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子同學拿灑水壺對着我灑水。

她說,我的思慮太過粗淺,她還以爲我是植物。

我仔細一聞,發現這不是水,是汽油。

「等等,玩笑開過頭了。」我笑着說。但繁子同學毫不猶豫地將點燃的火柴扔向我。

我頓時成了一團火球。熱氣讓我難以呼吸。

繁子同學淡淡地重複以前說過的話。就是人體幾乎由水組成,很難燒透徹的話題。繁子同學說着,繼續用灑水壺潑灑汽油。

我最近頻繁夢到這種內容。

自從聽過繁子同學的自白以後,一直如此。繁子同學明確地說了——她殺死了父母。

無論發生過什麼,我都想相信繁子同學,但潛意識中似乎仍感到不安。那一天之後,明明已經過了兩個月——當時的對話彷彿衣服上的頑垢,牢牢佔據我腦袋的一角,揮之不去。

十月了。季節進入秋天。

空中庭園的花朵全部枯萎,現在只剩下繁子同學種的食蟲植物,還活力十足地扭動着。最近甚至謠傳,空中庭園明明空無一人,卻聽得到奇怪的自言自語。

這是飾梨高中七大不可思議之一,食蟲植物開始會說話了。但就算那盆植物會說話,我一點都不覺得神奇。順帶一提,其他飾梨高中七大不可思議溯源以後,就會發現都是繁子同學的緣故——換句話說,是繁子七大不可思議。

「這麼說來,已經十月了啊。」

我不禁出聲感嘆,仰望秋季特有的清澈天空。我轉學到這裏,已經過了五個月。

說起來,我在轉學之前,還會興沖沖地做各種幻想。

當時的我,一定沒想到現在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至少我萬萬沒料到,運動會和園遊會已經近在眼前,自己的心情卻如此陰暗……

不久前,有一羣不良少年給了我他們所有的錢,拜託我去暗殺別校不良少年的老大。學校的人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了?

最近甚至聽過我的名字前面,被套上小混混漫畫會出現的綽號,例如「狂犬」楠見、「死神」楠見——「死神」可能還算貼切。

「朝生同學知道『ㄨㄢˊ ㄊㄧㄢˊ ㄐㄧㄠˇ ㄗˇ』嗎?」

「廣義上,這明明算是『生物』的『研究』。」

這種時候多半都不會有好消息。害我盡做一些負面猜想。

其實我很討厭開信箱,打開之前根本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

再繼續聊下去,搞不好又要被繁子同學拉着走,最後跑去那座會下屍體雨的島。「我再想想。」我打斷話題,離開實驗室。

「二十年前的二十年後,也就是今年啊。有具體日期嗎?」

「等等,你剛纔是不是說『我們』?」

信箱裏有一整把的廣告,其中夾雜了一張明信片。

簡而言之,她拿園遊會、研究之類當藉口,想去看看屍體雨。

「其他?」

「你真清楚。」

「不用了。然後呢?你是因爲買了這個人偶,心情才特別好?」

有一種既圓潤又尖銳的印象,真神祕。

公寓入口的圍牆上站着一隻烏鴉,嘴裏叼着一封信。

「這是原因之一,還有其他原因。」

我習慣了這點程度的謾罵,而且這算是比較好解決的。

——真不想搬家。

最近我覺得繁子同學的表情好像變豐富了。說不定是我愈來愈能察覺她的細微變化。

我只能回以抽搐的乾笑。

「二十年後,在某座島嶼會降下大量死屍。」

她解釋得再清楚,我還是沒印象。

我很想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但感覺會被詛咒,只好偷偷收進書包裏。但還是有一種詛咒蠢蠢欲動的感覺,讓人靜不下來。

我小時候就學到,他人會隨便把惡意塞進信箱裏。

「要研究至少也找個近一點的地方。而且我們是生物研究社,成果應該要跟活着的生物有關,像是花朵的研究成果之類的。」

不是傳信鴿,是傳信烏鴉?這隻烏鴉搞不好是我轉學第一天看見的,喫了貓腸子的那一隻。

我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繁子同學的部下?突如其來的自白頓時掏空我的腦袋。繁子同學不理會我,繼續說着:

「大門堂,老闆是臉上亮晶晶的伸夫先生。」

……我完全不知道。等等,換句話說——

有時信箱裏會塞刀片或是死老鼠。

「不過有一天,丸田小姐被逮捕了。似乎是因爲她的占卜方式有問題。」

實驗室裏又聽見啪嘰啪嘰的聲響。似乎是繁子同學先到了。

我一放學,就會跑去生物實驗室。

她說着,把桌子上的某張紙滑向我。她只有這種時候準備特別周到。

幾年前,姐姐在信箱前面設了隱藏式攝影機。發現丟死老鼠的人,是一個很普通的二十歲女子。我不知道那女人的動機是什麼。

「這位丸田小姐怎麼了?」

我沒有繞道,選擇直接回家。

「然後我找到了有趣的傳聞,很適合做爲研究題材呢。」

「丸田小姐是有名的占卜師。聽說占卜很準確,還有雜誌上門採訪。你不知道她?她被奉爲『丸田島之母』,正字標記是一頂紅色的塑膠帽。」

「是的,我就是生物研究社的社長。」

她練習了一陣子的韌帶斷裂聲,最近愈來愈真實,聽起來非常不舒服。對我來說,這聲音等於在通知我繁子同學又有新企圖,更是警告我小心又會被捲入災難裏。

「什麼時候?繁子同學什麼時候加入生物研究社了?」

紙上的島嶼居民稀少,一天只有來回船班各一班,幾乎等於無人島。

「……我一定完全不覺得有趣。」

我看得見紅線,繁子同學熱愛驚悚事物,兩個人跑去一座會被預言會落下屍體的島嶼,整座島嶼肯定會變成 密室 ( Closed circle ) ,最後被迫捲進可怕的連續殺人事件。

我做好心理準備,打開門。

誇張的資訊接二連三冒出來。

信裏用紅字寫了一句話:『懇請英明決斷。』

那我沒道理會知道這個人。也就是說,自己現在被逼着聽一段二十年前的恐怖往事。

大部分是文字。例如『你父親是殺人兇手』、『你母親逃避責任』之類的。

那是一個女孩模樣的人偶,不知爲何裝了很多顆眼睛。不只是臉,身上也到處都是眼睛。看起來非常噁心。

姐姐會說是『重要的事』,肯定很重要。

「丸田小姐被逮捕之前,曾經進行過最後的占卜。」繁子同學站起身,彷彿化身成丸田小姐,張開雙手,朝天空說道:

「是,大門堂的老闆,就是臉上亮晶晶的伸夫先生當店主。一樓是骨董店,二樓是醫院。」

「是,我說了。」

「不對,好像也沒這麼能放鬆……」

烏鴉把信扔給我之後,便振翅離去。

繁子同學看着我說,看起來似乎有點不滿。

「有,就是三天後。我也查出是哪一座島嶼了。」

「在我入學之後沒多久,是和樹同學一起加入社團的。」

這封信很正常地放在信箱裏。我收到繁子同學的信之後,走進公寓,打開一樓的信箱。

「來這裏,也存在來這裏的壞處。」

繁子同學告訴我漢字寫法,似乎是寫成『丸田角子』。

我是爲了接手樹管理的空中庭園,才加入這個社團。照理來說社團只是個形式,社員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朝生同學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偶然買到的,聽說這人偶不管丟掉幾次,都會自己跑回來。真不錯,這樣永遠都不怕弄丟了。順帶一提,人偶的上一任主人是個女孩子,她被家人拋棄,上吊自殺了。」

應該是指剛纔提到的屍體雨之島。

真意外,繁子同學竟然會提到學校活動。我以爲她比我更疏遠這種活動。

「我認爲,我們生物研究社也應該發表一下研究成果。」

我正要打開門,忽然聽見器材室傳來奇怪的聲音,不自覺停下手。

——最後是第三封。

「是呀。」

「這是什麼?」

繁子同學坐在椅子上,注視着桌上的人偶。

第二封信,是繁子同學寄來的。

三天後正好是星期天,星期六放學馬上出發,勉強趕得上預言日期。但我沒必要特地去一個可能充滿死亡的危險地點。

那一天傍晚,我收到三封信。

「跟園遊會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種古代黑魔法,會利用屍體預言未來。丸田小姐殺了很多人,並且將大量屍體保存在自己的宅第裏。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說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電子信,也就是簡訊。內容是『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這裏是我唯一可以放鬆的地方。不需要在意同學敬畏的目光。那些目光可是不含任何添加物或合成色素,百分之百純粹的敬畏眼神。

「是,我沒說過?伸夫先生也是醫生。他好厲害。有個病人臉上受了無法復原的重傷,他就把屍體的頭移植到病人身上。」

我想珍惜這段緣分。

明信片字跡工整,收件人是我。但是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

繁子同學以指尖臨摹寫下的名字。

……丸田小姐,最後的最後竟然做出這麼驚人的預言。

「『ㄨㄢˊ ㄊㄧㄢˊ ㄐㄧㄠˇ ㄗˇ』?」

「二樓是醫院?」

繁子同學和虹子——我至今邂逅的人都在這裏。

說起來,今天的氣象預報好像有提到,週末天氣會變得很差。

「這已經不是治療,是人體實驗了吧?」

「繁子同學,怎麼了?看你心情不錯。」

「就是園遊會。」

我竟然喜歡飾梨高中——連自己都覺得神奇。這所學校不起風,又沒有朋友,對身心都有不良影響,我卻愛上這地方。

「反正那也是在大門堂買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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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話題愈來愈走向恐怖話題。等我察覺到時,惡魔的巢穴已經近在眼前。

「『Necromancy』,是招魂術。」

「方式?」

第一封是姐姐寄的。

內心升起不祥的預兆。

我翻到明信片背後,隨即發現預感成真。

『不好意思,能否請你今晚前來墓園一趟?』

明信片上寫了這句話,還標了地圖。

不需要寄件人姓名,我一看就知道是誰寄的——是〈陌生人〉。

他已經兩個月沒現身了,又想給我找什麼麻煩?

正合我意。

〈陌生人〉讓我見到他的模樣,對他來說或許是失策了。我實際見過他,反而可以想像他的形象,下定決心對付他。

我不想再被他耍得團團轉。

我慢悠悠地撕破明信片,丟進標示『廢棄物』的廣告用垃圾桶,走向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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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這世界真的是充滿驚奇。我今天的行事曆可沒寫着『晚上去墓園和〈陌生人〉對談』。

驚奇劇情急轉直下。

對方指定的墓園看得到一整排普通的日式墓碑,貨真價實的The•墓園。

現在已經是晚上,這座墓園卻能讓所有人隨便進去。我不太懂墓園要怎麼管理,但是現今到處都是保全系統,社會上也不平靜,這麼容易出入反而令人不知所措。

話又說回來,他把我叫來這種地方,究竟想做什麼?

信上的文字與語句十分得體,反而讓人毛骨悚然。雖然對方曾經從後面打暈人,擅自給人輸血,但我認爲他這次不會突然攻擊。

——他這次的目的,恐怕不是直接動手。

我猜他應該是來做某種宣告。

「不好意思,突然請你過來。不好意思,我約在深夜,地點還挑在墓園,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沒錯,就是『因果』。絲線也罷,人也罷,全都象徵着『因果』。

他彬彬有禮地道歉,卻感覺不到他對死者有任何想法。

「假如我沒有幫他們牽線,他們永遠不會相遇。也就是說,紅線不會繫住那兩個人。而你們和他們一樣。我爲你輸了血,牽起你和繁子的緣分。」

「不小心說太久了,不好意思——沒錯,這就是今天的正題。」

我過度訝異,張大了嘴僵住了。〈陌生人〉冷笑一聲,隨即又道歉:「不好意思。」

「那傢伙是亡靈。是我創造的亡靈。只有我纔看得見她。原本應該由我親手毀了她,但是我和她並沒有系在一起。所以你必須葬送她,殺死她。讓我指使你殺她——你要成爲我的劍,從世上抹除那亡靈。」

是姐姐負責的案子。電車裏陷入混亂,OL失足踩死了跌倒的小孩,出了人命。

「而之所以讓你看見線——是因爲你和水木繁子系在一起。」

「我殺死繁子同學之後才知道,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真的辦得到……不對,就算真有這回事——

「……你殺死所有人了?」

「可不可以稍微聊聊我的事?」

「就算是這樣,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人命不能放在天秤兩端比較啊!」

我已經受夠了,不想再被受詛咒的紅線、〈陌生人〉耍來耍去。

他說着,停下腳步,稍微鬆開外套。裏頭只剩一件白襯衫,隱隱現出背部。

「不好意思。」

隔天早上,空氣爲之一變。

許多人名中,清晰地刻着「水木繁子」四個字。

我猛搔着頭。我聽夠了!

墓前已經擺了一束花。

「當然有意義。你未來就能拯救更多人,拯救那些被線束縛,飽受詛咒的人們。」

「你可以回去。但很抱歉,你明天一定要殺死繁子,請做好心理準備。」

他像資深教師一樣,豎起食指,得意洋洋地說下去。

虹子信了電視的報導,很擔心地球發燒了。今天不知道她又會說出什麼話,真期待。

他把人說得像實驗品——不,即便他真的當那些人是實驗品,語氣也太過平淡,令人不寒而慄。

「比方說,你還記不記得,我讓你看見車站的那對男女。」

〈陌生人〉說完,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凝視我的臉,神情欣喜地說:「不好意思,請你明天殺死繁子。」

高氣壓像是在惱羞成怒,讓我們見識一下它不在了會怎麼樣,冷得不得了。

〈陌生人〉的背部和我一樣,有一塊死神鐮刀的紅斑。

「不,我會讓你殺死她。你的努力將有回報。假如你殺死繁子,我就告訴你怎麼斬斷絲線。」

「那你叫我來,到底要做什麼?」

「今天是繁子父母去世的日子。」

〈陌生人〉出現之後,忽然連續道歉三次。手上還帶着花束。

「不好意思,有時就是得去比較。這個世界就是有不得不殺的時候,不得不殺的人,不得不死的人。」

我還想說早上再談,但看她前一晚這麼累,我又不忍心叫醒她,就隨她去了。晚上再問也不遲。

我想起那名扔死老鼠的普通女子。惡意從某處油然而生,傳遞給許多人,甚至捲入完全無關的人,漸漸扭曲。最後透過某些人,繼續產生新的惡意。

「這……」

——這是繁子同學父母的墳墓?忌日?繁子同學今天完全沒有表現出情緒。先不論繁子同學的反應,這個人爲什麼會知道?我更在意的是他從剛纔開始,就非常自然地直呼繁子同學的名字。

「爲什麼要這麼做……」

〈陌生人〉把帶來的花束放在旁邊。

我提高警戒。自己現在很火大,我心知肚明。

眼前有一座墳墓。

〈陌生人〉身上沒有半條線。也就是說,就是那個意思。

「我和繁子有一些淵源。我以前就知道繁子和你相系。但是你們始終沒有相遇。我看得見絲線之後,一次又一次旁觀人與人之間的因果。所以我深知,絲線兩端的人總有一天必定會邂逅。這種時候,看得見線的人就會從中拉近雙方的距離。絲線的命運——也包含看得見線的人採取的任何行動。」

「推人的女子遇到了結婚詐欺。她父母生病,手術費卻被人騙個精光。那個男人是結婚詐欺犯,但並不是他騙了那個女人。他們是第一次在案發現場見到彼此。騙了女人的騙子早就逃到國外了。女子想報仇,卻早就找不到仇人。所以我告訴她,有個人和騙了你的人一樣,正在欺騙別的女人,你可以把憎恨發泄在對方身上。」

「今天是某些人的忌日。」

「二十三條……」

我愈來愈害怕,向後退去,最後飛也似地逃離墓園。

——『因果』。

我今天看了姐姐的房間。平時她總是把被子踢在地板上,今天卻十分珍惜地抱着睡覺。被窩外只露出雙眼以上,似乎是冷得受不了。

姐姐昨天說有事要談,結果我一回到家,她還是睡着了。

「不久前有一起案件,一個國中生跑到客滿的電車上,突然戴起防毒面具,拿着裝水的噴霧器亂噴人。」

不是眼前的狀況有什麼變化。而是名符其實,昨天又溼又熱的空氣,到了今天突然變得又冷又幹燥。

他重新穿好外套,繼續走着。

〈陌生人〉說到這裏,停下腳步。

但可不能被他的外表所騙。他的內在可是塞滿恐怖的惡意。

「不可能!」

我激動地喊出聲。眼前人彷彿在對自己下奇怪的暗示,我喊叫着,試圖保住自己的理智。

我甩開〈陌生人〉的手,同時也甩開迷惘。

墓碑上刻了三個字——「水木家」。

早就進入十月,高氣壓始終久留不走。就像總理大臣支持率驟降,嘴裏還拿爲了國家好當藉口,平淡地工作,全國國民卻早就厭惡他到不行,然而,今天他忽然不見蹤影。

難不成他想說「至今雖然災難重重,但恭喜你撐過來了。」之類的?

女子推男子下月臺的一瞬間。我怎麼可能忘得了。

然而這座墳墓太龐大,形狀也太過扭曲,比較接近弔祭大量死者的石碑。顏色不是常見的淺灰色,是漆黑。

「是我哄騙那個國中生,讓他犯下那起案子。國中生沒有線。繫着線的人是OL,跟她不小心踩死的小孩子。絲線和殺意無關。你知道嗎?即便我刻意操控某人去殺人,被操縱的人也不會出現線。絲線非常嚴格,只會繫住殺人者與受害者。」

我打從心底喫了一驚。我十六歲被輸血,每一件慘劇就足以讓我的心靈左搖右擺,光是自保就已經費盡全力。十歲小孩突然看得見線,很難想像會產生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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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太暗,我這時纔看見那裏刻了字。是葬在墓裏的人名?

「我是在不同的狀況下殺死每個人的。有的是任憑憎恨就下手,有的是爲了滅口,也有過爲了弄清楚線的法則而殺。順帶一提,爲了成功幫你輸血,我殺了三個人來做實驗。」

「這束花是要做什麼?你不會是想來表揚我吧?」

此時,我驚覺一件事,看向〈陌生人〉的左手——沒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發現了。

〈陌生人〉說完,邁開步伐,我無奈地跟在後頭。我很不想聽命於對方,但是所有情報都在對方手中。

「不好意思,那就開始了。」他起了頭,開始說道:「我以前曾經告訴過你,有別人輸血給我。當時我十歲。」

「隨便你,想說就說。」

所以我決定繼續過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再說,你真的知道怎麼斬斷絲線?」

簡直像是從人類惡意中產生的怪物。所有惡意凝聚在一起,滯留在〈陌生人〉體內。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你下得了手殺死二十三個人?你都是毫無理由,不分青紅皁白就殺死那些人?」

——怎麼斬斷絲線?

「一個女人輸了血給我。她實際年齡應該超過四十歲,氣質卻超越了年紀,宛如魔女。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子。那位小姐提過,她和我們兩個一樣,都是接受他人輸血,纔看得到紅線。應該是代代都用同一種方法繼承這種能力。」

〈陌生人〉以指尖撫過墓碑接近地基的位置。

每次見到都覺得,他的長相很清秀。身高又高又挺拔,白白淨淨的。

〈陌生人〉凝視着我。他的雙眼閃爍純粹的光輝,彷彿看透一切,又好像眼中無物。

——他瘋了。

「爲什麼你這麼想殺死繁子同學?」

我想起那名女子。她整個人看起來莫名空虛。可能是太鑽牛角尖,無法控制自己,失手發泄了殺意。

我的大腦浮現樹和日影日和的身影。

話題變得有點複雜又離奇。聽得我大腦混亂了起來。

「那位女子是基於特別理由,才讓我看見線。因爲我比較特殊。我身上繫了——多達二十三條線。」

一說完,他又伸手輕撫胸口,讓自己冷靜下來,靜靜地說:「不好意思。」

「是,因爲我做過很多實驗。你對於絲線的知識,還遠遠不足。比如說——」

我震驚地複誦。這也太多了,又不是全壘打紀錄。我不禁想諷刺他這句。

「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趟?我稍後再跟你解釋。」

「那位女子之所以讓我看到線,似乎是想讓我體會死亡的重量。不過,她的舉動卻產生反效果。看見絲線,反而扭曲了我。比方說,教小孩子英文或音樂,他的腦袋裏就會製造出房間,像是英語或音樂的房間。這個房間將會一輩子存在於腦中,漸漸融入身體。我則是創造了『關於死亡的房間』。人類總有一天會死。生命就是毫無價值。我的腦中不小心產生了這樣的概念。」

他興奮得雙眼發亮,如同拿到玩具的小孩。

「你身上也出現這東西了吧?」

「我不會殺人,絕對不會殺人!蠢死了,你叫我出來只爲了拜託我殺人嗎?我要回去了。」

我在一如往常的時間起牀,一如往常地做早餐,喫完自己的份,用保鮮膜包好姐姐的份,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出門。

「你在說——」

這拜託實在可笑至極。我覺得太可笑,不禁失笑。

「請看看這裏。」

不好意思,刻意意識到這種決定,就代表你已經不在日常裏了。〈陌生人〉可能會這麼諷刺我,但與其悲觀地提防他,我寧願活在當下。今天絕對不要過得這麼憂鬱。

我用這句話提醒自己,度過一整天校園生活,反而意識過頭,不小心太常找繁子同學說話了。我愈在意,語氣就愈尷尬,找不到話題,結果在午休時間不小心說出口:「下星期天,我們就去看看你昨天提過的那座島吧。」

「朝生同學真是惡劣,你果然也想欣賞降下屍體的模樣呢。」繁子同學浮現詭異的笑容,接着提議:「那今晚就到我家來,我們好好討論一下行程。」

我自己說出口,退無可退,結果只能答應她的邀約。

不知不覺間,『下屍體雨之島兩天一夜之旅』正式成行。怎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我抱頭苦惱。

或許我是想表明自己的決心。結下未來的約定,期許與繁子同學一起度過相同的明天。

學校的課堂平安無事結束了。〈陌生人〉沒有任何行動。

班導也沒有性格驟變,把我們抓到某座島上,在脖子裝炸彈,然後強迫學生互相殘殺。

「嗨。」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像警戒狀態的貓一樣縮起肩膀。

是虹子在叫我。

「怎麼了?怎麼表情這麼驚恐?」她見到我驚嚇的表情,也喫了一驚。

隨着時間過去,我愈來愈敏感。可能是自己太焦慮,希望今天早日結束。

「沒事,沒什麼。是說怎麼了?天氣變冷了,你擔心地球會感冒嗎?」

「你怎麼知道?我好擔心喔。家裏有多餘的感冒藥,很有效,不知道可不可以拿給地球先生用。但是該怎麼拿給他呢?」她先是裝作嚴肅地說,說完就忍不住噴笑,接着說道:「先不開玩笑了,朝生同學。」

原來剛纔那是玩笑?虹子就算是說認真的,我都不覺得奇怪。

「生物研究社要在文化祭推展覽的畫,必須填寫教室使用許可書。你們需要嗎?」

這麼說來,虹子其實是這個班的班長。

「班長真辛苦,連這個都要幫忙到處問嗎?」

「其實學生會有拜託各班班導幫忙確認意願,但是我們班導很怕麻煩,又把事情派給我做了。所以你們要辦展嗎?」

「嗯,我可能會跟繁子同學一起……」

我嚇得說不出話。姐姐則是穿着圍裙,從家裏走出來,對我說道:

怎麼會、不可能……

〈陌生人〉扣住我的雙手,緩緩滑向我的手臂,抓住我的雙手。

「是這樣嗎?」

〈陌生人〉故意只讓我看得到,高高地咧開嘴角,笑得極爲扭曲。

我體內有什麼崩潰了。

這世界上天天都會誕生新生命。假如紅線的另一端,只是還沒誕生在世界上?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情緒。不,以前或許曾經出現過,只是我將這情緒鎖在心底,隱藏了起來。

「好了,來喫飯吧。」

這滑溜的獨特觸感,是藥包的紙。

姐姐不會拜託公安調查自己的男朋友。不,或許早就查過了。但狡猾如〈陌生人〉,說不定能輕易擺脫公安。

〈陌生人〉卻在同一時間壓住我的肩膀。動作像在拍肩膀稱讚我,又彷彿溫柔地擁住我的肩頭。我卻完全動彈不得。

我去繁子同學家之前,先繞回家放東西。〈陌生人〉卻在我家玄關迎接我。

感覺肩膀以下所有關節都被扣緊、固定。

感覺眼底閃過一道橘光。

「嗯?」

屋裏傳來姐姐的呼喊。

姐姐懷孕了。

我這時才赫然察覺,剛纔自己之所以會提議要去那座島,理由其實很單純。

〈陌生人〉一臉若無其事地站着。

「我好羨慕你們兩個。」虹子故意裝出嫉妒的語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很窩囊。但是我無法剋制自己。一回過神,自己已經在懇求對方。

「拜託你救救她,救救我姐姐!救救我!救救繁子同學!」

姐姐又做了這些菜?

她的力道莫名地大,我差點撲倒在地。

這所學校在新生入學之後沒多久會辦一場活動,所有新生一起去鎮上淨街。

「朝生同學和繁子同學真的處得很好呢。」

我的雙眼聚焦在某一點上。

她說完,便打算把男人跟輪椅一起推下樓梯。老師當然上前制止她,男人則是神情扭曲地怒罵繁子同學瘋子,狼狽地逃走了。

我從何時開始就沒看過姐姐的左手?姐姐最近爲了查案,一直沒有回家。而昨天她先睡着,今天早上左手又藏在被窩裏。

——實際上呢?我是怎麼看待繁子同學?繁子同學又是怎麼看待我?

「好,馬上來。」〈陌生人〉進到屋內。

〈陌生人〉曾經說過。

絲線——消失在姐姐的腹部。

這活動似乎是飾梨高中的傳統。所有新生一邊抱怨,一邊透過合作結交朋友。

張開雙手,擋在我和欺負人的小孩之間。我只看得見姐姐的背影。

或許在生命出生的瞬間,就會顯現絲線。

「對不起,他說想給你一個驚喜。」

「對不起,讓繁子喫下這個——她會走得毫無痛苦。」

「朝生,我介紹一下。他是我的男朋友,手冢勇。是不是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

我緩緩攤開雙手,看着手掌。掌中有一個折起來的紙包。

「快過來呀。」

這顯然是假名。

繁子同學忽然抓住男人的輪椅,這麼說道:

「你沒有選擇——殺死她,你要殺死她。」

我想兇狠地威嚇對方,〈陌生人〉卻無動於衷。

姐姐微笑着,什麼也不知道。

我明明不在場,眼前卻可以清晰重現景象的細節。繁子同學就是會這麼做。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1 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插圖(2)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1 · 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 · 第2張插圖

「嗨。」

「我昨天說過了。只要你殺死繁子,我就教你怎麼斬斷絲線。」

——憎恨,這就是憎恨。

下一秒,我已經撲向〈陌生人〉。

而紙包裏的東西,恐怕是——

因爲這裏是我家。

——這裏是洞穴,很深、深不見底的洞穴。

「其實在朝生同學轉學過來之前,曾經發生一件事。」

姐姐的左手小指原本空無一物——現在卻繫上了紅線。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遍每一個角落,全都無處可逃。

簡直歪理。

「咦?」

我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椅子上。

- 5 -

我忽然煩惱了起來。虹子不知道是不是顧慮我,突然開始講起一件事。

「不,沒這回——」

「不,沒事。你繼續說吧。」

「你們只是想裝好人,證明自己比別人高尚。我就是說你們喫飽沒事幹。做這種事來瞧不起我們!」

學生淨街途中,突然有一個坐輪椅的男人跑過來,開始刁難學生。

姐姐走進客廳。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陌生人〉和姐姐坐在餐桌對面。他們喫得津津有味,相談甚歡。

——然而,我們最後還是去不成那座島。

但是我聽不見談話聲。不要說是談話聲,我半點聲音都聽不見。

「可是誰也不敢反駁他,大概是覺得他很可憐。不過,繁子同學卻不一樣。」

我不知不覺又流了眼淚。姐姐擔心地看着我。

「不,纔沒有……」我說到一半,不由得語塞。

「你剛纔很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段故事。」

〈陌生人〉鬆開手。

——但這洞穴其實是一條壕溝。

一個人沒有繫着線,不代表他永遠都不會和別人相系。

「對不起,我搶走你最重要的姐姐了。」〈陌生人〉對我露出微笑。

身體不停顫抖。雙眼緩緩泛出淚光。這淚水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憎恨?

「你看。」

眼前的餐桌擺了紅酒燉牛肉,以及烤魚。

「不好意思,即將出世的那孩子應該跟你我一樣,看得到紅線。畢竟他繼承了我的血,這飽受詛咒的鮮血——代表他已經扭曲了。他對於死亡的感受,將會凌駕任何情緒。我的孩子一定會殺死你姐姐。不,假如你姐姐得知真相,反而會殺死他也說不定。」

「就是有。換作是其他同學,聽完之後一定會害怕繁子同學,再也不敢靠近她。朝生同學卻不一樣,你接受繁子同學的冷漠。所以繁子同學纔會對朝生同學敞開心胸呀。」

「我如果可以參加,能不能交到更多朋友?」

我想看看繁子同學的笑容。

不知何時,有東西塞進我手裏。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會瞧不起你,我們是平等的。既然我們地位平等,自然可以攻擊對方的弱點,你不能有怨言。」

我知道自己跌進洞穴裏。那洞穴並不深,我還以爲自己隨時能爬出來。只要我想,什麼時候都可以逃離。

眼前浮現姐姐的身影。每當我因爲父親的事情被欺負,她總會站出來保護我。

孩子的爸爸很可能就是〈陌生人〉。姐姐很可能殺死即將出世的骨肉,或是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上。

可惡,如果自己能早點察覺……不對,即便提前察覺,我也無可奈何——

突然有人塞了把沾滿血肉的刺刀,不斷強迫我。想得救,就去殺人;想保護同伴,就必須下殺手。

我撒了謊,說是因爲姐姐看起來很幸福,我很欣慰。

怎麼能讓姐姐身陷不幸——我一定要保護姐姐。

我必須做出決定。

- 6 -

我終於來到繁子同學家門前。這片早已燒燬、腐朽的家園。

我不只是腳步太沉重,還在森林迷了路,花了不少時間。

雖然我是第一次在晚上過來,但是森林的構造似乎和上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這片森林說不定每一次都會改變模樣。森林會隨着造訪者的精神狀態改變,只要造訪者有任何迷惘,就會實際迷失在森林裏。

我告訴姐姐,等一下要去繁子同學家。她當然擔心,不希望我出門,〈陌生人〉卻飾演一個通情達理的好男人,說服了姐姐。

他說不定一直都在做這件事。

仔細想想,姐姐這麼過度保護我,卻最近莫名冷靜地旁觀我周遭發生的事件。

大概是每當事件發生時,〈陌生人〉就會說服姐姐不要管。

「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我們應該靜靜守候他的成長。」

我朝房子大喊繁子同學的名字。把這座燒燬的房屋當作繁子本身,朝房子一直大喊着。

過了不久,繁子同學回答了我。

「請進。」

嗓音一如往常地古怪,聲音明明是從遠方傳來,聽起來卻如同在耳邊低語。

打開鐵門,沿着樓梯往下走,繁子同學就在地底等着我。

我看見繁子同學,忍不住瞪大雙眼。繁子同學沒有穿着制服,而是穿着一件純白洋裝。我轉學第一天看到的,潔白無垢的洋裝。

「每次看見這衣服,都覺得好漂亮啊。」

我猶豫之後——喫下家兄做的燉牛肉。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選。家兄說,『正確答案』。家母做的燉牛肉似乎下了毒。她打算在生日當天殺死家兄。我記得家兄最愛喫紅酒燉牛肉。家兄對我道了歉後,便放火燒了房子。我的記憶在那之後便非常模糊,但自己應該是勉強逃離了家裏。」

「那你以前叫什麼名字?」

〈陌生人〉——不,水木樂從黑暗中現了身。

「……你有沒有思考過,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

繁子同學說着——將燉牛肉放進口中。

繁子同學輕笑了一聲。這抹笑和至今的笑容完全不同,非常自然。

「呃,什麼事?」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我就知道你不懂。因爲你告訴我,這是『受詛咒的紅線』。所以我也誤會了,以爲是絲線的『詛咒』帶來死亡。所以纔會以爲必須切斷『絲線』,才能阻止詛咒。可是,不對。絲線上根本沒有詛咒。」

「是,小笨蛋,總是犯錯的小笨蛋。但是你犯的錯誤都很正確。朝生同學其實沒有犯任何錯——犯錯的是這個世界,還有我。」

想到這裏,我就很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

……可是……我只能動手了。

繁子同學放下湯匙,坐在我的對面。

「你的哥哥——」

「好了,快告訴我切斷絲線的方法。」

我一看見繁子同學,決心忽然開始動搖。恐懼纏繞住身體——真的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我仍然繼續說下去。

樂觀察我的左手,邪邪地笑了。他已經不需要繼續裝模作樣,笑臉猙獰地嶄露他的真面目。

「……我那一天或許該喫下家母做的那份紅酒燉牛肉。我事後才發現,父母的遺體只有心臟不翼而飛。我想應該是加進『那裏面』了。」

——紅線映入眼簾。

當時的確有這麼回事。

「……是。」

衝擊掠過顏面,眼前黑了一剎那,直接倒地。

「雞?蛋?不好意思,你在說什麼?」

「就是繁子。家母很討厭水木繁子這個名字,總是用孃家的姓氏自稱。我希望繼承父母的意志,在火災之後便改成家母的名字。」

「別開玩笑了!」

家兄不願意馬上出牢房。我希望他逃走,他卻說待在牢裏就好,不聽我的勸。我只能放棄,回房就寢。沒想到家兄其實騙了我。

我等一下和〈陌生人〉約在墓園見面。

然而有一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家兄忽然變了個人。死亡彷彿與他如影隨形。他開始喜歡殺貓。父母見到家兄變得殘忍,便把家兄關進地下室。對外似乎是宣稱家兄住院了。我卻不敢相信家兄的驟變。

「我、我指的是線……爲什麼線繫住的人會死?是因爲絲線的『詛咒』?還是『命運』讓雙方刀刃相向,線只是顯示了『命運』?」

果然,〈陌生人〉——就是繁子同學的哥哥,水木樂。

「不嫌棄的話,請用餐。」繁子同學說完,沒等我答應或婉拒,便直接走出餐廳。

「過獎了。」

「小笨蛋?」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雞生蛋,蛋生雞,結果都一樣。」

「他叫做樂,漢字寫成快樂的樂,水木樂。」

我大喊。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一睡醒,發現家中靜得不得了。莫名地寂靜。我馬上察覺異狀,走出房間呼喊父母。但是沒有任何回應。我喊着他們,拼命到處找人。自己彷彿置身在夢境,不禁懷疑這是現實還是夢。不過,我的確活在鐵錚錚的現實中。

「你哥哥他的背上是不是有紅斑?像死神鐮刀的紅斑。」

於是到了某一天,正好是兩年前的現在,我瞞着父母——打開了家兄的牢房。因爲這一天正是家兄的生日。我覺得家兄連生日都得關在牢房裏,太可憐了。

我悄悄坐在最邊緣的座位。

繁子同學的父母……她親手殺死的父母……我不禁屏息。

繁子同學的神情隱約顯露着哀傷。

父母就在餐桌上,家兄把父母分屍,切成了一個個正好十五公分的方塊。家兄出現了。他渾身浴血,態度卻無比平靜。兄長端給我兩個盤子,盤裏都裝着紅酒燉牛肉。一盤是母親做的,一盤是家兄做的。他要我選一盤喫了。

「儘管問。」

仔細一聽,是慘叫。是誰做出這種詭異的曲子——還有繁子同學,爲什麼你要播這種怪音樂?

——我打開紙藥包。

我急忙抓住樂的背部。

「……你怎麼知道?」

他甩開我的手,踩住我的臉。

又是紅酒燉牛肉,鮮紅的紅酒燉牛肉。

「你在對吧!」

「我們初次見面那一天,朝生同學挖洞的時候曾經脫掉制服外套。汗水弄溼制服襯衫,我隔着半透明襯衫看見了你的背部。」

〈陌生人〉會觀察我的左手。確認紅線是否消失,來判斷繁子同學的生死。

「用餐之前,能否聽我說說往事?是關於我的父母。」

「這邊請。」我以爲繁子同學會帶我去之前的房間,結果是餐廳。

「對不起,沒有方法。」樂如機械般說完,就打算直接離開。

繁子同學口中的名字,很不適合現在的繁子同學,卻很符合以前的繁子同學,和畢業紀念冊那張毫不做作的笑容十分匹配。

「朝生同學只是個小笨蛋。」

「……我曾經有一位兄長。家兄大我四歲。他以前很善良,光是不小心弄壞庭院的蟻巢,就會哭出來。

我爬向前,抓住樂的腳。

室內播放奇妙的音樂。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樂器聲,聲音莫名尖銳。

「我等於殺死了自己的父母。」

繁子同學宛如在講述一個童話故事,開始淡淡地描述着:

我捏爛空的紙藥包,急忙收進口袋。

「你稍等,我去拿湯匙。」繁子同學把盤子放在我眼前,以及對面的位子,又再次走向別處。

樂如同揮開蟲子,扭轉身體,一拳打中我的臉。

「沒關係,這衣服不會弄髒。」

「朝生同學。」

這間餐廳猶如貴族洋樓裏的大餐廳,擺了一張細長的餐桌與餐椅。這張長桌看起來都能讓二十個人用餐了。

「不好意思,真的沒有方法。我也找過很多遍,嘗試各種方法,可是根本切不斷。我說過了,線的成因包含我們的行動。」

不久後,繁子同學端來兩個盤子。

雖然很類似姐姐做的紅酒燉牛肉,但是出現在繁子同學手上,那抹鮮紅就會令人起了不妙的聯想,感覺特別古怪。

盤中裝着紅酒燉牛肉。

他笑夠了,笑到喘不過氣,才緩緩調整呼吸,說了句「不好意思」,恢復成原本冷靜又柔軟的男人。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我大喊,繁子同學依然故我地——吞了下去。

「可是……」

我嚇了一跳。

我的心臟一陣鼓譟。從口袋拿出〈陌生人〉給的紙藥包。手流了手汗,微微顫抖。

我來到約好的那座墓園。

我有沒有看錯?她的臉頰隱隱泛紅。

……沒辦法……真的束手無策了……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切斷。

他的語氣、聲質不同以往,十分粗野。樂非常愉快地大笑。大聲地,朝空中,扭動身體大笑着。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真不好意思,我開始覺得火大了。」

樂……水木樂。

「我認爲朝生同學和家兄有關係,才主動接近朝生同學。但是朝生同學和家兄完全不一樣。」

她說到這裏,用湯匙攪了攪盤中的紅酒燉牛肉。

我再次看向紅線。

「是嗎?你做到了,你殺了她!」

「你母親的名字,該不會是?」

良久,繁子同學回到餐廳,手裏拿着兩支湯匙。

之前來的時候就很疑惑,繁子同學是一個人住在這裏……?

「繁子同學,你穿得這麼白,紅酒燉牛肉不小心噴出來的時候,會弄髒衣服吧?要不要去換件——」

我左手上的紅線——已經消失了。

與繁子同學初次見面的景像浮現腦海。拿着貓屍的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

「朝生同學,你也有這種紅斑呢。」

那應該是她哥哥的照片。

現在一想,之前看見繁子同學的房間,牆上就貼着一張長了紅斑的背部照片。

- 7 -

樂說完,跨到我身上,用手掌按住我的腹部。

他迅速又平靜地往腹部用力一壓。

喀嘰!體內發出悶響,頓時閃過一陣劇痛。

肋骨斷了。

我差點慘叫出聲,但是我隨即咬緊牙根,拼命忍耐痛楚。

「……絲……絲線根本沒有……詛咒……因爲,線只是顯現出來而已。」

樂沉默不語,手掌再次壓向腹部。

喀嘰!悶響再次響遍全身。

「啊啊啊啊!」我實在忍不下去,失聲慘叫。

但我努力調整呼吸,繼續說道:

「……人、人摸不到絲線,只能看到它……所以,讓人看不見絲線的方法非常簡單。」

樂這才察覺異狀。

「什麼?你做了什——」

黑暗之中,更加深邃的漆黑有所行動。

破風聲伴隨妖異光芒畫弧而來。

樂在那瞬間扭過身體,摔向地面,馬上又站起身。

幽深的黑暗,漆黑髮絲隨風輕搖,現出那無人玷污的美麗容貌。

「……繁子同學。」

我明知道她在,仍然不由自主地呼喊她。那張臉蛋帶給我些許安心。

繁子同學手中握着手術刀。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解答一定就在問題的謎底裏。而我找到了答案。

接着毫不猶豫地扔了出去。

大腦似乎無法跟上現狀。

「要詛咒的話,就詛咒你自己吧。」

繁子同學沒有放過他的混亂,揮動手術刀。

——但是現在我和她離得太遠了。

喇叭聲、煞車聲,最後傳來的是沉重的撞擊聲響。

「讓我們一起改變命運吧。」

這次她換成從右手袖子拿出手術刀,上前切開樂的右手手腕。

繁子同學的手頓時僵住。

接着朝他的脖子全力揮動手術刀。

她從口袋拿出黑色粉末。不過粉末沒有任何包裝,是直接放在口袋裏,她的手頓時染得黑漆漆的。

樂無法接受,還不時看我一眼。

繁子同學放開了手術刀。雙眼也恢復光芒。

接着,她緩緩站起身。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嗄啊?」

「這是什麼?」

儘管知道自己碰不到,還是努力伸出了手。

「快停下!」

「哥哥。」

「我和任何人都沒有系在一起——所以誰也殺不了我!」

「繁子同學!」

我上氣不接下氣。先是緩緩吸入一口氣,才繼續解釋。

刀尖劃傷樂的左手。

他說着,攤開雙手,慢慢倒退走向車道。

繁子同學馬上跨坐在樂的身上,用手術刀抵住他的頸部。

她勉強以手術刀抵擋,但是力量輸給對方,手上的手術刀隨即脫手。

繁子同學的左手小指上繫着紅線。循着繁子同學的線找去,我切下的小指就在另一端。

「明明線已經不見了,爲什麼?」

樂沒有完全閃過第一刀,右眼眼角上多了條紅絲。

他拍掉身上的沙,探頭察看我垂下的臉,繼續說道:

伸夫先生從冰箱拿出一隻手臂。這不知道是誰的手。

樂直接向後摔向地面。

「請用這個。」

樂的神情痛苦難耐,放開了小刀。

我看向聲音的方向,只見樂已經站起身。

繁子同學盯上這瞬間。

他打從心底露出喫驚的表情。

我頓時大喊,但已經太遲了。

「重點就在於絲線存在的意義。假如絲線的『詛咒』能夠帶來死亡,這件事本身就是絲線出現的意義。可是,如果是『命運』產生了死亡……絲線只是顯示了命運的走向,那麼絲線是爲何而存在——」

繁子同學抬起頭,凝視樂的臉孔。

「你從剛纔開始——」

樂打算重振態勢,拉開距離。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1 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插圖(3)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1 · 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 · 第3張插圖

繁子同學的左手……沒錯,線並沒有消失。

「剛纔那些是什麼意思?全都是你的期待吧。又不是絲線消失了。你自己看看繁子的左手。」

「絲線會告知我們未來即將發生的悲劇——『死亡的命運』。紅色,就是宣告危險的警告色。而絲線期待着——期待改變,期望有人扭轉命運。這條線不是詛咒的絲線,是代表希望的絲線啊!」

我拜託伸夫先生——把我的左手小指替換成別人的指頭。

我把樂給的毒藥丟在繁子同學的家,撒在地板上。

「……繁、繁子同學,好痛。」

這個方法的靈感來自長瀧。長瀧爲了擺脫手銬,切下自己的無名指和小指——當下就看不到紅線了。

接着他切下那隻手的小指,準備手術,然後改抓住我的手,把我的小指——

繁子同學卻面不改色。左手袖口滑出新的手術刀。

刀光成弧。

「朝生同學,我要殺死哥哥,然後結束這一切。」

「不可以。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是不可以殺死他。」

我當時強硬地拉走了她。

這一刺,讓樂也痛得皺起臉。

樂背對我們,腳步蹌踉地走去。

樂掏出小刀,擋下繁子同學的手術刀。

繁子同學仍然不放棄。她抓住樂左腳的褲管,絆住他的行動。

手術刀刺中樂的右手。

喀答一聲。

我想到的方法,就是如此需要勇氣。

我看着左手小指。

他走到車道上,回過頭來。

他的判斷十分迅速,繁子同學慢了一步。

鏘!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聲響。

「你和繁子仍然緊緊繫在一起。絲線是爲了改變命運而存在?少說傻話了。不對,這力量是用來使人瘋狂,呼喚新的死亡。絲線的力量是不可改變的。繁子沒有殺我,也是因爲我們沒有繫着線。」

換句話說——沒了小指,就看不到線了。

爲了堅定自己的決心——

現在我的左手上——裝着別人的小指。

我一步一步走近繁子同學。不行,雙腳不聽使喚。我擠出聲音。

「……我希望你待在我身邊……我在這之後,又會捲入各種案件,也會多管很多閒事,一定會很辛苦。所以希望那時候你可以待在我身邊,指引我。我也會引導你,不讓你誤入歧途。所以,所以——」

我想再多接近繁子同學一步,但是肋骨斷裂的痛楚讓我雙腳寸步難行。

樂的右手還握着小刀,並不打算壓住傷口。他乾脆朝繁子同學揮刀。

「……假如帶來死亡的不是絲線的『詛咒』,而是『命運』——差別可是天差地遠。」

和繁子同學喫完飯後,我拜託她帶我去大門堂。一樓是骨董店,二樓是醫院,店長伸夫還有一張亮晶晶的臉,就是這間大門堂。

- 8 -

繁子同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揮出一刀。

根部留有明顯的縫合痕跡。裝上別人指頭的噁心感覺以及疼痛,讓我很想嘔吐。

感覺喫了真的會直接昇天。

「朝生同學!」

和樹那時一樣……

我看向繁子同學。她要殺死樹的時候,就是現在這種眼神。

樂的上半身向後倒,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手術刀。

剩下的事,我不想再回想了。

「……沒關係,不用了。」

我不知不覺流下眼淚。

繁子同學一步步逼近樂。

「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道理很簡單,我們必須看見一個人的左手小指,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繫上線。」

傷口很深,鮮血噴灑出來。

「我在大門堂買到的。喫了這個就能止痛,還會舒服到像昇天一樣。」

這個要求明明很莫名其妙,繁子同學和伸夫先生卻都沒有驚慌,也沒有一笑置之。繁子同學說了句「麻煩您了」,伸夫先生也爽快答應:「包在我身上。」

「朝生同學……」

卡車的大燈團團包圍住樂。

我對樂說道:

我緩緩站起身,肋骨斷裂的痛令我五官扭曲。

繁子同學奔過來,抱緊了我。目光已經恢復原狀。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束縛住他。

「他就露出這種表情呢。」

姐姐望着沉睡的樂,說道。

他的表情十分平靜,很難想像他和那個折磨我的樂是同一個人。

——樂保住了一命,卻遲遲沒有清醒。

醫生說,他恐怕會就這麼昏迷不醒。

我沒有告訴姐姐,樂的真面目。

這是爲了即將到來的生命。

繁子同學至今沒有來探過病。

不僅如此,繁子同學沒有問我任何問題,包括這起事件在內。

所以我也保持沉默——連線的事也沒有告訴她。

在繁子同學的心中,或許已經做了了斷。

我垂頭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

指頭上——確實綁着紅線。

在那之後,我又前往大門堂,把自己的指頭裝了回去。

伸夫先生的縫合技術一流,但是左手小指根部仍然留下了傷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切指頭的後遺症,小指偶爾會忽然抽動。彷彿繁子同學透過絲線拉動這隻小指似的,詭異到不行。

樂最後這麼說道:

「絲線沒有消失,你現在仍然和繁子緊緊相系。」

這是當然的,絲線依舊綁在切下的小指上。

手上不是瓶罐——是人的左手。

繁子同學就算到了冬天,還是隻穿着制服,她都不會冷?

「若是那時候有過去,就可以親眼看到屍體雨。」

題外話,伸夫先生本人的臉上真的刺滿了玻璃碎片,整張臉閃閃發亮。

販賣機傳出掉落聲。

「你看。」繁子同學平靜地說,又補上一句:「遭天譴了。」

- 9 -

繁子同學走在我面前。紅線還繫着我們兩個,看起來很像繁子同學牽着我散步,頓時不太愉快。

「果然。」我輕嘆口氣。那隻左手,小指繫着紅線。

電視提起丸田角子的預言,造成一陣子熱潮。人骨的出處至今仍在調查中,最有力的推測是附近發生了土石流,龍捲風才得以捲走土裏埋的骨頭。

「偶爾也喝喝看這個吧。」

我反射性扔掉那隻左手。

只要綁着線,我就能和繁子同學相連。循着這條線,就能找到繁子同學。

「好提議。畢竟朝生同學還欠我一筆呢。」

我純粹想看繁子同學喝玉米濃湯。

「你還在提那座島啊。」

我再次觀察販賣機掉出來的左手。

「繁子同學,你不冷嗎?我請你喝點熱的吧。」

等到命運改變,絲線纔會失去它的意義。到那個時候不靠絲線,繁子同學也一定會待在我身邊。

那一天的低氣壓發威,如同冬季狂風,在島上掀起了龍捲風。龍捲風不知道去哪裏捲來一大堆人骨。島上便下起了人骨之雨。

不過,無所謂,紅線綁着也無妨。

不僅如此,他的左眼是義眼,還裝了燈泡,會散發耀眼強光。

這臺販賣機明明是賣罐裝果汁的機器,不是賣人類左手的纔對。

「那請你幫我買紅豆湯。」

我從取出口拿出瓶罐。

是的,島上真的下了屍體雨。

眼前有一臺自動販賣機。

但是我也差不多該習慣這種意外了。跟繁子同學相處久了,自動販賣機也是會掉出左手的。

「你故意整人,可是會招來可怕的災害,到時我可不理你。」

我投了錢,手指搭在紅豆湯的按鈕上,但是我又改變主意,按下玉米濃湯的按鈕。

氣息化成白霧,季節來到冬天。再過不久,第二學期即將結束。

——我會和繁子同學一起,親手改變命運。

我快步上前,走在她旁邊。

我決定追尋那條紅線。而我的身旁有一位可愛又神祕的女孩子,水木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以前說過伸夫先生的雙眼總是很明亮。我以爲她的意思是對方會睜大雙眼,盯着看客人有沒有偷東西,沒想到是真的會發光。

「何必說得這麼誇張。」

「好吧。」我下定決心。

這隻左手的主人應該還活着。還看得見線,代表他應該還沒死。

「沒辦法啊,我們遇到那麼多事。」

但是觸感有點奇怪,我隨即看向手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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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他,不斷墜落
  4. 04第二章 她,無法逃離
  5. 05第三章 男子,使之腐朽
  6. 06第四章 我,做出抉擇正在閱讀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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