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男子,使之腐朽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真坂マサル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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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其說是「規律」,用「機械化」來形容更貼切。
暑假已經開始,我的生活卻毫無變化。
每天一早來學校澆花,去圖書館借本書,在生物實驗室讀完書,傍晚再去澆一次花,還書,回家。
新的早晨再次來臨——我不斷重複這個流程。
自己很可能天天都會維持這種生活,直到暑假結束。
「這簡直是養老啊。」
我低喃着,又自己否定這個說法。
今天早上,我在公園看見老人家愉快地在打槌球。那些老人比我更有活力,現在的我還不如老人。
我可能不算是人,比較像植物。植物在幫植物澆水。呵呵呵,大家也笑一下嘛。我半自虐地對花說話。
唉,真希望有點變化……
我希望過着更刺激的高中生活。像是欣賞煙火覺得興奮、感動,而不是被炸彈嚇到心臟怦怦跳。
經歷日影日和的案件,班上同學更加疏遠我了。
他們豈止不敢找我說話,我在他們心中根本是恐懼的象徵。
我聽到有人在傳謠言。說我和繁子同學在高爾夫球場的地底舉辦一個祕密聚會,只有殺人犯纔可以參加,每週末還在聚會上報告彼此的豐功偉業。
我以爲他們是在開玩笑,但是同學一個個表情都認真無比。至少在同班同學的心目中,我和繁子同學就是會舉行這種詭異聚會,一點都不需要懷疑或訝異。
我還聽過,有人說我和繁子同學在這座空中庭園裏,培養了會喫人的植物。
這倒是不算謠傳。繁子同學種的食蟲植物順利成長,我之前甚至看到那植物在喫鳥。已經從食蟲植物進化成食鳥植物。我看再繼續養下去,會喫人都不奇怪。
唉。我嘆了口氣,自己的常識究竟跑哪去了?
「大家知道嗎?」我又在跟花聊天了。
現在已經出現三名受害者,所有人被發現的時候,手腳末梢到關節部分都已經發黑。
此時,手機突然響起來。
好像一具發條停住的機關人偶。
天城苗不顧我的反對,宣告要去調查繁子同學的過往。
真的有辦法斬斷這條詛咒之線嗎?
到了隔天,天城苗馬上開始行動。
「是。」
她說得像是要去抓蜻蜓或獨角仙,哪有這麼簡單。
是天城苗打來的。
備考之類的雜事纏身,讓她沒時間調查。
「我想思考一些事。」她一早來到學校,就坐在椅子上,挺直背脊面向前方,雙手放在桌子上,雙眼神采彷彿被吸進眸中,她就睜着眼僵住了。
我認爲釐清這點,自己就能得出某個答案。
兩種描述看似相同——例如『雞生蛋,蛋生雞』的爭論——我卻覺得釐清這一點很重要。
我聽見聲音,回過神來。
我當然明白。但是繁子同學似乎不太願意提起自己的過去。一直追究別人的過去,根本沒好處。我自己親身體會過。
接着,她又跑去圖書館,開始查起兩年前的新聞報導。
她指着紀念冊裏的繁子同學說道。國中生的繁子同學,面帶柔和的微笑。
從屋頂上看得到游泳池。我瞧了瞧,找看看虹子在哪裏,但她今天似乎沒來。
是什麼促使兩人互相殘殺?是命運?還是線?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等電話自動轉到語音信箱。
天氣這麼熱,她居然不流一滴汗水(順帶一提,繁子同學在這種酷暑天也穿着冬季制服)。
「你在想什麼?」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仰望染得鮮紅的天空,喃喃自語着。
「繁子同學老是說些不吉利的故事。」
不知爲何,繁子同學在暑假開始後仍然天天和我一起上學、放學。但她也沒有特別要做的事。
「你說蠱毒嗎?」
「這次輪到我幫她了。」她這麼說。
她的臉沒有一絲皺紋或黑痣,光滑無瑕。沒有化妝,整張臉顯得非常樸素。但仔細觀察,又會莫名懷疑她的長相是否真的如此,讓人更想直盯着她看。愈看着她,雙眼便會漸漸失焦,周遭景物開始扭曲,奇妙的異樣感緩緩包圍自己。這張臉簡直超越人類的常理。
我將雙手放在桌上,和繁子同學的手呈現相對位置。我左手小指的紅線往前延伸,另一端系在繁子同學的左手小指上。假設這是一般而言的命運紅線,我又是天真浪漫的少女,或許會爲這畫面感到無比幸福。
「原來如此。」
又來了,又是這個感覺。我究竟注意到什麼了?
- 2 -
天城苗幫我拿畢業紀念冊過來的那一天,她對我這麼說:
我們其實在未來的某一天,很可能互相殘殺。
血流一旦中斷,綁住的位置——就會漸漸腐爛。
我們成功拯救天城苗和四隅月繪。樹和日影日和卻死了。我沒能切斷他們的紅線。
假設線本身帶有詛咒,促使被線綁住的兩個人互相殘殺,『斬斷絲線』才符合常理。
然而,兩人之間存在『互相殘殺的命運』,『互相殘殺的命運』又化作有形的紅線表現出來,那麼該斬斷的應該是『命運』纔對。
兩年前,繁子同學正好從那所國中轉學。
水滴滴落水面,波紋擴散開來。
兇手到現在還沒有抓到,新聞媒體將這名殺人犯命名爲『 腐蝕男 ( Ghoul Man ) 』。
不過,天城苗讀的是升學學校,又是國中三年級,大考正在等着她。
「我在想主題研究的題目。」
「就是『腐蝕男』。」
我將思緒潛入大腦深處……再更深一點……止住呼吸,靜下心,靜靜地前往最深邃的那一處——
「我記得你不是在做那個?」
「是呀,我找到更好的研究題材了。」繁子同學的雙眼閃爍妖異光芒。
她說着,笑了起來。
「聽說他是用捶背棒敲死了祖父。他也敲得太用力,有這麼關心爺爺嗎?」
又來了。我一邊心想,一邊看向手機螢幕,低聲碎念:「果然。」
我回答沒有,天城苗又追問:「爲什麼?」
——但這玩意兒可沒這麼美好。
感覺再繼續聊下去,自己可能又會被捲進去。我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是因爲我認定紅線有詛咒他人的力量。
「繁子同學纔是,你在想什麼?」
最近周遭發生的種種已經讓我身心俱疲。只有眼前的花朵,和游泳社社員在游泳的模樣能讓我開心了。
從早上開始,繁子同學就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大概連一公釐都沒動過。
這所學校不起風,熱得不得了。搞不好學校哪天就會像火山口一樣冒煙。
笑容頓時消失。
我暗自希望她能直接放棄,或是查到膩就好。
但我已經不會爲這種小事喫驚了。這只是繁子同學爲數衆多的習慣之一。
————『切斷絲線』?
「簡直像血海一樣。」
是暑假作業。
那是最近家喻戶曉的連續離奇殺人案。
「你對水木姐的過去沒興趣嗎?」
「你不做了?」
- 3 -
話又說回來,真熱——
沒錯,她之前說要在小壺裏塞各種毒蟲,讓牠們彼此殘殺,做出最棒的蠱毒。幾天前她才愉悅地說自己正「孤獨地製作蠱毒」。我則是大爲震驚,現實世界上居然有人真的動手做起蠱毒。
早知道就不要告訴她手機號碼了。我不知道說這句話說了多少次,現在又後悔地說了一次。
昨天她好像也沒來……是得了夏季感冒?
「那事件光聽就毛骨悚然,你要調查那個?」
「『腐蝕男』,你是說『腐蝕男慘案』?」
腦袋出現聲響。
壞死組織的毒素會流遍全身,最後死亡。
我說完才發現,自己也莫名揚起笑容。
一想到這件事,胸口不由得感到一陣沉重。
好了,花也澆完了,該回生物實驗室了。
「她以前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啊!」
她甚至沒發現我走進教室。
她先是在自己的國中裏到處詢問老師。她還特地針對那名關心繁子同學的女老師,仔細地追問了一番。然而老師都以這是隱私爲由,拒絕透漏繁子同學的過去。
詛咒……紅線……受詛咒的紅線……
繁子同學稍微扯了扯雙脣。
沒想到一到了暑假,天城苗有了空閒,這纔開始卯足全力。最近她天天都到圖書館報到,仔細查遍兩年前的報導。
這名連續殺人犯專挑女性下手,綁架、囚禁並且殺害,性格相當頑劣。最可怕的是他的作案手法——他囚禁受害者時,會使用綁電線用的束帶,用力綁緊受害者手腳的關節部分。束帶尾端呈現鋸齒狀,一扣住就沒辦法往回拉開,綁得太緊,自然會阻斷血流。
我坐在繁子同學的正前方,仔細觀察髮絲間隱隱若現的臉蛋——每次看都覺得,她長得很美。
繁子同學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現實世界。反而是我沉思過頭了。
我再次深深吐氣,潛入腦海中。
我一打開教室門,便見到繁子同學靜靜坐在裏頭。她整個人像是跟房間同化了,不仔細找看看,根本不會發現她在教室。
「是,而且不只是調查,我想抓到兇手。」
沒錯,問題就在『切斷絲線』上。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描述一點也不吻合現狀。自己至今一直都使用這句描述,突然卻覺得很不對勁。
「不,沒什麼。」繁子同學的雙眼彷彿能看透一切,我有點慌了手腳。
噗通。
我稱之爲《沉思過頭》。
都怪繁子同學剛纔講了有一個小孩子因爲祖父不給壓歲錢,失手殺死祖父的故事,害我有了不好的聯想。
剛纔那通電話,應該是打來約我一起去找新聞。她每天都會撥電話找我。
手機在口袋裏拼命震動,煩得我開始碎碎念。別再打了!
「請問你是不是楠見同學?」
忽然有人從身後抓住我的肩膀。我嚇得回過頭,一個陌生男人笑着站在後面。
「你是誰?」
「我是一名自由記者。」
男人露出和氣的笑容,注視着我。
對方年紀大約二十多歲。以一名自由記者來說,他看起來非常年輕。長相柔和,雙手纖細柔弱,像女孩子一樣,身高又高。他不像自由記者,比較像模特兒。
但我對對方的外貌無法起任何好感。只因爲他先自稱自由記者。
說到自由記者,大多會想像一個滿臉鬍渣,眼神死氣沉沉的中年男子。但眼前此人比自由記者的刻板印象更加可疑。我不自覺地幻想,他可能會利用自己的外貌哄騙家庭主婦,套出情報。
再說,我原本就討厭自由記者。
父親受冤獄那時,我可是喫了不少苦頭。當時我就學到了,自由記者之所以套上「自由」兩個字,等於是宣告他們不屬於任何公司,可以自由亂寫一些有的沒的。
「幹嘛?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該不會隔了這麼久,又想拿父親的冤案炒冷飯?
「哎呀,不用這麼提防我。」
自由記者露出白皙牙齒,爽朗地笑了笑。
「我不是在調查你,而是在調查你的朋友,水木繁子。」
不祥的預感逐漸變大。我拼命保持淡漠,不露出任何情緒。
「我一直在調查水木繁子。你知道嗎?兩年前發生了一起案件——」
「我不想聽!」
不愧是刑警,深知如何拷問犯人,把人逼入絕境。
我把老舊的錄放機接上客廳的電視,播放帶子。
「喔,我一直都很奇怪呀。」
他最後特意喊了我的全名,試圖動搖我。不過,我根本不理會他。
感覺他的確喜歡博取他人目光。我再次看向電視機。他提出的罪犯側寫很籠統,幾乎能套用在大部人身上。
我只想分散注意力。
「纔不是。」
「姐姐呢?」
「那些人也體會到了呢。接觸多餘的知識,就是這麼痛苦。?
「是誰來了?」姐姐說着,疑惑地歪了歪頭,問我:「該不會是水木繁子?」
星二代最後的臺詞令我印象深刻。
這句話彷彿警鐘,在我腦海裏響了一次又一次。
我是認真這麼想。她最近跟我說話的時候,感覺都有點浮躁,應該是有事瞞着我。
這似乎是以前的綜藝節目。我小時候看過這節目。
原本就已經熱到沒精神,焦躁更是快逼得我頭腦爆炸。
我隨便停在一個頻道。
- 4 -
星二代的心境沒有特別變化,反倒是部落居民失去家電之後,反應激烈無比。他們懇求星二代把家電留下來,酋長甚至要用部落裏最肥美的牛來交換,星二代卻果斷拒絕,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回到日本。
我臉上顯然是滿滿的厭惡,自由記者卻依舊保持爽朗的笑容,對我說道:
但記下又能做什麼?我打算插手這個案子?
——六條,竟然有六條紅線。
很難想像會有六個人同時殺死這名副教授。恐怕是這名副教授會殺死六個人。
我內心一驚,但還是隨口敷衍,不讓姐姐察覺。
「請你適可而止。」
自由記者說完,手伸進外套內袋。
姐姐也敷衍帶過。
不過這集節目的劇情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樣。
「別去多管閒事,好嗎?」
今天案情好像也沒有進展,一名專供犯罪心理學的大學副教授,渾身散發可疑氣息,正在針對事件隨意發表推測。
「不過,不是沒辦法馬上抓到兇手嗎?」
像是每三天就會發現一具屍體,但是囚禁之後等人腐爛而死,比想像中還要花時間,兇手很可能已經綁架了好幾個人。還說到最近大約有五名年輕女子失蹤。
——電視機也拍得出來?
節目主題是讓藝人前往國外祕境,接受當地的文化衝擊,接觸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取回曾經迷失的珍貴事物。
一聽到搬家兩個字,我心臟又是猛地一跳。
但眼前的景象太難以置信,我不由得瞪大雙眼,不小心說出心中的震驚。
我心急過頭,於是一邊開門一邊罵道:
這名副教授的紅線另一端,可能就關着他即將殺死的女人。
此時,門鈴突然響起。
星二代去了非洲的祕境,寄住在一個以狩獵維生的部落。部落居民的穿着幾乎接近裸體。
「我如果負責查這案子,現在就沒空回家了。那是別組負責的。不過案子很大條,沒有參與的組別也在虎視眈眈,想分一杯羹搶點功勞。」
門外的人——卻是天城苗。
我保持緘默,關掉錄放機,轉回電視功能,切換頻道。
現在是傍晚,每個電視臺都在播新聞。所有節目彷彿事前說好似的,全都在播報繁子同學的暑假作業題材,也就是『腐蝕男』慘案。
沒什麼好看的。我這麼說完,取出了錄影帶。
——繁子同學幹嘛讓我看餘韻這麼負面的影片,心情反而更低落了。
嘴裏一陣口乾舌燥。
我立刻否認。
——怎麼辦,該不該告訴姐姐?
「又沒差,我完全不在意喔。不如我帶一些警方扣押的好東西給你吧。那些玩意兒可厲害了,什麼把戲都有。」
「我只是有點擔心你。你已經連續兩次捲進命案了。假如覺得現在這所學校待得很難過,馬上跟姐姐說……反正我們經常搬家,習慣了。」
這還不是最喫驚的事。
「大概沒辦法,還要再死幾個人。」
「這、這些事和爸爸媽媽無關,不需要搬家啦。」
「朝生最近有點奇怪。」
這名字光聽就很像會在大學做研究的人。能感受到父母強烈的期待,希望孩子成龍成鳳。
「哎呀,哎呀呀……該不會是青春期會看的那個吧。」
「沒錯,這節目就是這樣。」我一邊看,記憶漸漸復甦。
——那個自由記者跑來家裏了?
姐姐好像徹底誤會了,但我又懶得解釋這是什麼影片(更何況我也沒信心能好好解釋),只能迅速讓姐姐遠離錄影帶。
「嗯,我想也是。只是我怕有人會趁機說三道四。現在還有人堅持把爸爸當成兇手。」
「哎呀,你就聽聽看嘛。你的學校不是連續發生好幾起案件嗎?帆代樹還有日影日和那件案子,都和水木繁子有關係,不是嗎?」
「楠見朝生,我會再來見你的。」
「我根本不想聽那種無聊的八卦。」
只要能轉換心情,看什麼都好。我隨手拿起暑假前向繁子同學借來的錄影帶。
腦中浮現剛纔那名自由記者的臉。
「楠見哥,你幹嘛這麼有禮貌?」
姐姐冬羽站在我背後。我沒發現她回家了。
她瞪着我,說道。
「一、二、三、四……」
我下意識停下手,想記下名字。
那男的知道我的名字,自然也知道父親的案子。
他從剛纔就擺出瞭解內情的態度。
她說得非常理所當然。
我忍不住大喊。
——難不成,這個男人就是『腐蝕男』?
那名副教授的左手小指繫着紅線。
「蠢死了……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我暗自嘖了一聲,說:「我去開門。」接着急忙走向大門。
字幕再次顯示。他的名字是長瀧六郎。
居民學會使用網路,用最先進的家電做菜,在露營車上淋浴,甚至最後還享受按摩椅的功能。於是節目尾聲,星二代與部落的離別時刻到了。
「姐姐,你沒有負責『腐蝕男』的案子嗎?」
「姐姐自己還不是一樣。」
這一集的來賓是一個星二代,父母都是藝人。她是一個以大小姐角色做賣點的年輕女演員,也參與綜藝節目,口頭禪是「好難接受」——最近好像沒看到這個藝人了。
「等一下,我先給你我的名片。」
「所以呀。」姐姐異於往常,露出柔弱的神情。
以前跟她借來的動畫片(一直重複變形橋段的神奇機器人動畫)實在很莫名其妙,我一直猶豫要不要拿來看。剛好現在沒有其他可以看的東西,我無可奈何之下才拿出來。
我轉過身,無視對方,邁開步伐。
我只能盡我所能地裝傻說:「不知道。」
不對,這可能性很高,只是正好我自己至今沒看過。
「沒有,沒什麼。」
年紀大約五十多歲。頭髮夾雜幾根白絲,長着八字鬍,看起來很有威嚴。他可能比我推測的年紀年輕一點。他被眼鏡遮掩住的雙眼,宛如眼神尖銳的爬蟲類。
不過,現在居然還看得到錄影帶。
一個來自於無名大學的無名人士分析案情,觀衆哪會認同他。
「你回來啦。」
「不需要。」
「我沒興趣。感覺不太值得花心力追。這兇手那麼愛引人矚目,遲早會抓到他。」
「這什麼,錄影帶?你在看什麼老舊的影片嗎?」
「……這、這是什麼——」
星二代從日本帶了發電機和家電到當地,讓居民接觸了最先進的科技。
好不容易放暑假了。
「你提『腐蝕男』要做什麼?」
「啊、沒事……怎、怎麼了?原來你知道我家地址。」
「我知道呀。因爲我之前曾經從學校跟蹤你回家。」
「嗄?」
「誰叫你最近一直無視我的電話。我就事先調查過你家地址,想說等我查到線索,就直接上門找你。」
「……也就是說,你查到了?」
「對。」
天城苗說完,拿出一封信遞給我。
「信封裏面裝着兩年前和水木姐有關的報導影本。」
「等等,你給我這種東西幹什麼?我之前也說過——」
「那你就扔掉。我的責任也到此爲止。」
「就算你這麼說,我……」
「……你好煩喔。」
「咦?」
「我說你煩死了啦。我只是個國三生,纔不會鼓勵你,或是說一些名言佳句。反正大概只有楠見哥救得了水木姐,接下來就是楠見哥的責任了。剩下就看你下不下得了決心。」
「……救她?」
「你之後再讀一下那份報導。我還要準備大考,該回家了。」
「真是的。」天城苗抱怨完,就回去了。
最後還拋下這句臺詞:「要是我變笨,就會去飾梨囉。」
- 5 -
隔天,我走進生物實驗室,繁子同學已經在調查腐蝕男慘案了。
——不行,心情好亂。
她這次又化身成猜謎節目的主持人。
「呃、不,這個……」
現在行人不多,我卻看不出哪個人纔是〈陌生人〉。
我一一讀過其他列印紙。
繁子同學果真可怕。
- 6 -
最後的聲音。變聲器改變過的聲音。
我當然下不了決心。不敢看,也不敢扔,只好一直塞在褲子口袋裏。
我在腦袋裏不斷默唸。跟我無關,跟我無關,跟我無關……
我不禁閉起眼,低下頭,遮住耳朵。
該不該告訴繁子同學,有自由記者找上我?不,告訴她事實可能會引來更多麻煩,暗示她就夠了。我撒了個小謊。
每翻一張,心中的焦躁就多上一點。手更是隱隱顫抖。
她已經找到了。
「你不需要謙虛。朝生同學總是能精準嗅出那些氣息——死亡的氣息。」
「……誇張的服裝?」
「繁子同學該不會知道兇手是誰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你掉了東西。」她說着,遞了某樣物品給我。「這是什麼?好惡心。」
「是。」繁子同學答得理所當然。
是幻聽?
沒辦法直視繁子同學。
「因爲——」
我一看,急忙觀察四周。
我下意識從褲子外側輕撫口袋中的信。
我大嘆一口氣,垂下頭,放棄追人。
我把購物籃扔在地上,趕緊跑出超市。「等等!」主婦在後面呼喊,但我顧不上她。
「那爲什麼……」
右上角的字幕寫着『腐蝕男慘案出現新死者』。長瀧食髓知味,又在描述兇手的形象。長瀧的左手少了一條線,紅線剩下五條。
不,其實這麼做就夠了——我以前也曾經如此。爲什麼我要把那些案子當成自己身邊發生的事,煩惱不已?這次的事和樹、日影日和的案子不一樣。
「難不成就是這個長瀧六郎?」
『犯人心思縝密,而且很有耐心。或許在很久之前,他就不斷在構思犯案手法。可能還先鎖定要綁架的受害者。例如故意穿着誇張的服裝,讓對方記住自己,事後再主動接近。這樣就能減少對方的戒心。』
我回過頭,主婦看着我。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插手。」心聲化作警鈴,不斷責備我。
明知道這麼想很膽小,我還是認爲擅自挖掘別人的過去,稱不上正確的事。
——等一下。彷彿有個鉤子勾住我的心臟。
「你猜對了,他就是兇手。」
〈陌生人〉剛纔就在旁邊。
「你找到證據了?」
「咦……可是,繁子同學也有事不想讓別人知道吧?」
「不想讓別人知道,是指什麼?」
——長瀧殺死了某個人。
她的雙眸注視着我,彷彿看穿了一切。
沒看到類似的人。
在挑食材的時候,某處傳來主婦的交談聲,似乎是在聊『腐蝕男』。她們與其相信新聞報導,更喜歡傳在八卦節目看來的小道消息。
「他看得到紅線,一定有關聯啦。」
「我無所謂。」
「我已經查到長瀧先生的住處,打算今晚就前去拜訪,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繞道去了車站前的超市買晚餐。希望能恢復原本的日常生活。
「他怕了吧。」
主婦手上——是一個裝了血的針筒。
「我先走了。」我冷淡地丟下這句話,獨自走出教室。
姐姐也說過,我不需要多管閒事。
「爲什麼?」
繁子同學面向我,撥起瀏海,裸露的臉蛋面帶喫驚。「你分得出來?」簡直像是着名餐廳老闆被饕客猜中祕方,震驚萬分。
我聽見長瀧的聲音。
「姐姐告訴我,有媒體在調查樹和日影同學的案子。他們覺得飾梨高中不對勁。我們這時候擅自行動引發關注,可能會不太好。」
我等不到傍晚就離開學校。
天城苗說,剩下的就看我下不下得了決心。
我不由得移開雙眼。活生生讓身體部位腐爛,太恐怖了。根本是詛咒。
我最後還是沒有打開天城苗給的信。
還是不斷聽見聲音。
綁着六條紅線的長瀧六郎。
我不自覺說出口。
兇手明明就是你自己。我很想對着電視機怒罵,卻還是壓下衝動,打算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那羣主婦表面上同情受害者,實際上根本沒把死者當回事。彷彿在聊另一個世界發生的幻想故事。
如果這時候能見到虹子就好了,可惜她今天也請假,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她總是會在關鍵時刻冒出來,像調音師一樣修理好不知所措的我。我現在才察覺虹子的重要性。
某處傳來電視機的聲音。
我離開超市,來到車站前的圓環,環視周遭。
我赫然抬起頭。
「哎呀,反正不管那孩子做什麼,結果都一樣。」
生物實驗室塞滿網路上找到的腐蝕男報導,到處都是列印紙,幾乎沒地方走路。
又是『腐蝕男』,我聽到都煩了。
最後那聲音不是幻聽。
我好怕。
不知不覺間,主婦的話題換成了我。
沒錯,那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是別人的故事。跟我無關。
「我只是隨便猜的。」
猶如被絲線纏住了身體,動彈不得。
「不好意思。」
「沒有,我只是看電視的時候,直覺地這麼認爲而已。」
萬一我知道某些真相,我和繁子同學的關係可能會瓦解。
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陌生人〉的長相。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站在大型家電量販店的門口。店面擺設大量的電視機,每臺電視都在播相同的節目。是午後的八卦節目。
消息都是從網路來的,我還以爲只是一些空穴來風的謠言,但其中居然出現受害者的遺體照片。肘關節以下到手指都發黑了。
繁子同學看來以爲我會答應,表情有些訝異。
下午有陣雨,沒有必要澆花。更重要的是,我太想早點遠離繁子同學。
腦海忽然浮現轉學第一天,我和虹子的對話。我們當時在聊反穿MAI1的人。
然而我愈是默唸,愈容易聽見『腐蝕男』的話題。
我假裝若無其事,隨口試探繁子同學。
「總之,我不去。」
「我就不用了。」
我嘆了口氣,隨手從地上撿起幾張紙。
「那孩子真的無關嗎?」
這句話宛如惡魔的誘惑。不過——
聽我這麼說,繁子同學有點落寞地說:「好吧。」
「還沒,我也是看電視的時候開始懷疑他,正在調查他的背景資料。不過沒這個必要了。既然朝生同學也有同感,那就不會錯了。我已經從懷疑變成肯定。」
上節目解說案件的那名大學副教授,長瀧。其中有一、兩張是他的情報。
『你救不了任何人。』
奇妙的感覺襲上心頭。感覺像是拼好的拼圖漸漸四分五裂,又像積木層層堆疊起來。
虹子以前曾經說過。
那個人應該只是特別熱愛螢光色。
故意穿上令人印象深刻的服裝,出現一次又一次,化解對方的戒心。
我耳邊重新響起〈陌生人〉的話語。
「一個人沒有繫着線,不代表他永遠不會和別人相系。」
——爲什麼虹子一直請假?
腦中浮現繁子同學從網路上找來的死者照片。發黑腐爛的手腳……
「怎麼會,不可能……」
我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邁步狂奔。
- 7 -
我一時坐立不安,焦急地跑出去,卻不知該跑去哪,又停下腳步。
「我在幹什麼,振作點!」
大腦陷入恐慌。虹子搞不好——
我撥了通電話,對象是姐姐冬羽。
我來不及等另一頭的姐姐回應,便急着開口:
「你說之前調查過我所有的同班同學,對不對?你知道那花虹子的地址嗎?」
『知道是知道,怎麼——』
「快告訴我地址!我之後再跟你解釋!」
『你等等,我查到就傳簡訊給你。』姐姐不知道是被我嚇住了,還是願意相信我的爲人,她丟下這句話就掛斷了。
樓梯盡頭有一間寬廣的地下室,景象和地面差不多詭異。牆面全都是裸露的水泥牆,通道像是角色扮演遊戲的地底迷宮,十分複雜。還看得見幾扇門,其中還包含監獄特有的柵欄門——這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是虹子,對吧?」
我不知道自己看着她多久——不小心看出神了。
假設一旁冒出恐龍或怪物,我都不會喫驚。現在我的手上如果有面包,真的很想撕成碎塊做記號。
「哎呦,你擔心過頭了。」虹子笑道。
「抱歉,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我撥開草木向前走,終於看見一塊疑似廣場的地方。隱約看得見房屋的輪廓。
「不好意思,虹子她……虹子她!」
沒多久,柔和的女聲回應了我。她應該是虹子的母親。
還沒喘過氣,我就直接按下虹子家的門鈴。
「你急得像是再也見不到我一樣呢。好像在機場送機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虹子露出徹底放心的神情,接着像是要推我一把似的,補上這句話。
但是這棟房子的模樣,未免太過淒涼。
繁子同學的家人在哪裏?
——在地底下?
我使盡全力大喊繁子同學的名字——但是毫無回應。
假如虹子有個萬一……
我不太肯定地打開門。
但是最下面的地下室似乎有通電。隱隱泄漏一絲光亮。
我上氣不接下氣,勉強對對講機擠出聲音。
更何況,這裏頭真的有房子?
緊接着,某處傳來繁子同學的聲音。
虹子頑皮地微笑。我見狀,這才放下心,當場癱坐在地上。接着突然覺得自己很蠢,忍不住笑了起來。
只見繁子同學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她全身裸露,頭髮溼淋淋地站在門後。烏黑的長髮遮住一部分白皙肌膚,令人聯想到隱身於雲朵後的明月。
「加油喔,多管閒事超人!」
「我捂住耳朵還是會聽見。一旦得知一件事,人就沒辦法逃避。所以……我不該捂住耳朵,而是要睜大眼看清楚。仔細觀察眼前的事物,找出真相……」
虹子戴着口罩,穿着睡衣,出現在我眼前。
「在這裏,請往這裏走。」
我感覺自己一頭熱血逐漸冷卻。
- 8 -
我走進森林。
前面這段不是比喻。
門下面有樓梯,一路延續到地底,深得看不見盡頭。
我試着翻開幾塊碎磚瓦。隨後就在燒燬的房屋地板上發現一扇門。
奇怪?怎麼回事?
我不禁揚起笑容。
「是啊,不過我已經知道自己該去哪了。」
眼前有一道高牆。這道牆高到讓人不知該如何跨越。比我以往見過的牆壁還高。
「當然是。我感冒了也不會變個人,還是虹子喔。」
處處殘留被煤灰沾黑的支柱或門檻,勉強維持房子的輪廓。看起來像是用來象徵惡意的龐大藝術品。
——呃,幹嘛看得這麼入迷!我慌忙地關上門。
聲音在體內直接響起,完全聽不出聲音的方向。
我沿着勉強算是道路的小徑走。這條路似乎連野獸都難以通行。
「……我懂了。」
我該怎麼走到繁子同學家?
我忽然想起,天城苗給我的信還放在口袋裏。
「繁子同學,你在哪裏?對不起,我擅自跑進來了。我有話非告訴你不可。」
我吞了吞口水,做好心理準備,畏畏縮縮地走下樓梯。
我慢慢靠近,打開了門。這鐵門很重。
「在這裏。」
她看我一副着急的樣子,一臉不解。
長瀧在電視機顯示的紅線,若是真的有一條系在虹子手上——
「沒關係。」她溫柔地笑了笑:「所以你是說自己迷路了,在這座水泥叢林裏迷失方向了。」
到處都找不到門鈴。當時我和繁子同學一起過來時,根本沒發現這件事。該怎麼通知裏面的人有人來訪?
我沒多久就氣喘吁吁,心臟拼命碰撞胸口,但我還是繼續跑下去。
我抵達虹子家時,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在吸氣還是呼氣。
我再次全速狂奔。
而且這棟房子大小不普通。至少能輕鬆住進二、三十人,應該稱做豪宅。不對,這佔地之遼闊,甚至和古時候的諸侯宅第有得比——卻全都燒燬了。
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個?這簡直像是……
門後傳來聲音。
我很可能只看了一瞬間,也可能凝視了她好一陣子。她美得令人失去時間感。
我再次呼喚繁子同學,如同迷路的孩子……喊了一次、又一次。
門後沒有房屋,而是一片森林。樹林太過遼闊,又不整齊,怎麼都不符合「庭院」這個詞。樹木到處生長,而且高聳無比,彷彿這顆星球誕生之時就已經存在似的。
「繁子同學,你在這裏嗎?」
「繁子同學!」我又喊了一次。
當我這麼心想時,終於找到一扇稍微打開的門。裏面露出些許燈光。
兩年前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到三分鐘,簡訊就傳來了——很好,這距離用跑的就可以跑到。
沒辦法了。
她一直說「在這裏」,但是她的聲音讓人抓不準距離,根本靠不住。我在迷宮中盲目地走着,搞不好會在這迷宮徘徊到死。
我甩了甩頭。怎麼能發生這種沒天理的事!
我看着這景象,宛如自己的內心都要跟着葬身火海。
我只是拜訪同學家,根本沒料到自己會在別人家迷路。
「抱歉。」
房子已經燒個精光。
她的聲音比平時含糊了一點,像是從洞窟裏傳出來的。
「呃、不,那個,你一直沒來學校,我有點擔心。」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是虹子?
我花了十分鐘找遍每個角落,都找不到門鈴。又花了十分鐘思考解決方法,最後只能朝大門大喊「繁子同學,我要進去了!」然後穿過小門,走進牆內。
「怎麼啦?」
我聞到些許香味。我不知道那是繁子同學的體香,還是她使用的肥皂香。我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硬要形容的話,那是一種『香得嚇人』的氣味。
那肌膚的潔白有如死屍,帶有一股失去一切的飄渺感。
門後彷彿是童話的開場場景。有如以『打開了門』爲開頭的故事。
「沒關係,請開門。」
「太好了!」我快步穿過森林。
——咦?
我現在站在繁子同學的家門前。就是那扇高大無比,不明白要怎麼打開的大門前。
虹子仍然一臉莫名其妙。
我能不能幫得了她——不,我一定要救她!
這裏究竟遭逢什麼災難……
「你懂了什麼呢?」
從初次邂逅的那一天算起,我這是第二次來這裏了。
——我的確是以爲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虹子的笑臉有如走馬燈,一張張掠過我的大腦。
「朝生同學?」
我再次開門。但是繁子同學和剛纔一模一樣,仍然保持全裸。
我又急忙關上門。黑髮遮住了重要部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拜託你穿衣服。」
「好。」繁子同學的語氣很悠哉。過了五分鐘之後,她回答:「可以了。」
我比剛纔更謹慎地打開門。
她終於穿上衣服了。
繁子同學穿着一件白色和式襯衣。襯衣裏恐怕什麼也沒穿。還看得見乳溝,我一時不知道該把目光擺哪裏。
我移開視線,觀察整間房間。
繁子同學的房間就像一間研究室。
房裏堆着大量書本,不鏽鋼桌上放了燒杯和顯微鏡等研究用具。牆上貼着各式各樣的剪報和照片,裏頭還有拍到悽慘死屍的照片。
「你有什麼事?」

我拉回發愣的意識,面向繁子同學。
「……那個,今天也帶我一起去長瀧的家吧。」
「你不是興趣缺缺?」
「……嗯,可是——」
「原來如此,朝生同學也喜歡啊。」
她一副明白一切的態度,邪邪一笑。
「咦?」
「你想看看人腐爛的模樣,是不是?」
她說,唏唏唏地尖笑着。
我和繁子同學急忙站起身,和長瀧面對面。
「亮晶晶?」
長瀧面帶無畏的笑,俯視着我們。
繁子同學無視我跟長瀧的對話,彷彿一切跟她無關,主動開口說道。她全身的氣息改變了。
我們躲在汽車陰影處,等待長瀧啓動汽車。
繁子同學手上握着——電擊槍。
長瀧的身高看起來比電視機裏的他還要高,身材也比較消瘦。
繁子同學抓住長瀧的雙腳。
「怎麼做?我已經做完了該做的。」長瀧誇張地攤開雙手。
我不認爲長瀧會將五個女人關在公寓裏。他肯定有其他藏身處。
難道她想綁架長瀧?不、先不提這個——
我想馬上闖進去質問對方是不是「腐蝕男」,但這個選擇稱不上聰明。
我們準備等長瀧外出,在後頭跟蹤他。
「是嗎?」
自己在電動遊樂場玩過很真實的賽車遊戲,但是實際開車跟遊戲當然是天差地遠。我冷汗直流,雙手直打顫。這裏不是幻想也不是駕訓班——是真正的車道。
「我當然想救,但是交給警察也可以救她們啊?」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是打算欺騙我們,博取信任?
「你就是楠見朝生?」
繁子同學,一般跟蹤的人應該是喝牛奶,不是喝紅豆湯。
事不宜遲。繁子同學說着說着又開始脫衣服。
和我想像的伸夫先生完全不一樣。
「不要說蠢話!你知道我才十六歲吧!楠見朝生,今年十六歲喔!」
「我好歹也是犯罪心理學者,深知自己的行爲有多愚蠢。自己遲早會被逮捕,所以我選擇現在就範。只不過——」
他穿着西裝,渾身卻有種說不出的古怪,看起來不像做正經工作的人。
長瀧左手上的深紅絲線有如染血,清晰可見。
「匿名的人拜託我轉告你,『不好意思,請你絕望吧』。」
他似乎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迴盪在整座地下停車場。
我的目光落在繁子同學手中的書包。裏面是不是又裝了恐怖的七種道具?
我已經親手駕駛汽車上路了。
光是想像紅豆跟紅豆的組合,嘴裏就一陣甜膩。繁子同學卻仍然一口紅豆麪包一口紅豆湯,喫得不亦樂乎。
「我過來的時候,以爲自己多少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我萬萬沒想到,竟然要綁架連續離奇殺人犯,搶走殺人犯的汽車,甚至無照駕駛。」
「當然是要朝生同學開車。」
「哦。」
牆上貼着一張照片——
只能賭賭看這玩意兒。
「也沒有那間大門堂買的商品?」
他能讀我的心?感覺對方漸漸掌握主導權,令我非常不快。
「今天沒有帶。最近大門堂一直沒開店,似乎是外出採購了。」
「沒想到真的出現了。」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向後方。
我望着昏迷的長瀧。
「是。伸夫先生以前曾經出意外,整張臉都刺滿了玻璃碎片,所以臉總是亮晶晶的。」
「朝生同學,乾脆下次一起去逛逛大門堂吧。」
「警察?咦?你在說什麼?」
「然後,您打算怎麼做?」
但是長瀧遲遲沒有來到汽車旁邊——怎麼回事?他走得再怎麼慢,也隔太久了。
「你丟車鑰匙給我,意思是——」
我沒有回答,但是動搖的神情已經露了餡。長瀧看見我的表情,似乎得到答案,繼續說下去:
繁子同學沒有失望,也不像是接受結果,嗓音莫名嘶啞。沒想到下一秒,她迅速拿了某個東西抵住長瀧的脖子。
繁子同學飛快翻找長瀧的口袋,接着拔下汽車鑰匙,一把拋向我。
「繁、繁子同學,你在做什麼!」
「沒問題,你辦得到,一定辦得到。朝生同學,時間寶貴,我們快走吧。難道你不想救那些被綁架的人?」
聊着聊着,電梯忽然開啓,長瀧從電梯中現身。
「你今天包包裏放了什麼?」
- 10 -
我們靠着繁子同學獲得的資訊,找出長瀧的車。現在我們兩個就躲在長瀧的汽車旁邊。
「我接到匿名消息,說你們找到這裏來。」
「……我明白了。我們一起去吧。」
我們來到長瀧居住的公寓。繁子同學不知爲何換上制服,手上還拎着書包。
繁子同學無時無刻都做自己。
幸虧長瀧的車子是自排車,路上車輛又很稀少。長瀧的住處位在填海造陸的土地上,已經開發停滯,自然很少有車輛往來。
被甩開也無所謂——追着線走就夠了。
長瀧應該是開車。所以我們溜進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躲了起來。
「那是因爲你的決心不夠堅定。」
長瀧至今暢所欲言的模樣彷彿騙人似的,癱倒在地上。
我自己就是看電視才知道兇手。〈陌生人〉很可能看了同一個節目,得知兇手身份。但是爲什麼他知道我們會來——該不會,他一直都在監視我?
若是沒人找到那五個被綁架的人,她們就會腐爛死去。
「警方沒能耐讓這位先生自白。在他坦承之前,被綁架的人就會腐爛而死。不過,我會讓他老實招供,一定會。好了,我們快走。」
不會錯,就是〈陌生人〉通風報信——他就是以爲難我爲樂。
啪嘰。那東西發出詭異的聲響。
我見狀,也不禁笑了出來。
他愉悅地揚起嘴角。
某個人物閃過大腦——是〈陌生人〉。
「等、等一下!」我急忙離開房間,打算關門。
呵呵呵。他笑着繼續說:
她進入備戰狀態。
「是,大門堂的伸夫先生。伸夫先生的臉總是亮晶晶的。」
「我可不打算博取你們的信任,也沒有說謊。」
「朝生同學,我們快點離開這裏。警察馬上就要到了。」
「這次沒帶什麼特別的東西。」
房門隙縫中,有一樣物品瞬間掠過眼簾。
的確,剛纔他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搞不好早就做完他想做的惡行了。
——不對,等一下……
- 9 -
我半是自暴自棄,抓起長瀧的兩邊腋下,動手搬運他。
「匿名?」
他可能是故意住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這裏到處都可以藏人。
「我已經打電話向警察自首。看到你們,我也放棄了。警察馬上就會過來。」
「果然,說到跟蹤就少不了這個呢。」繁子同學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喫紅豆麪包和紅豆湯。
我的目光飄向長瀧的左手。手上伸出多達五條的紅線,在小指根部集成一束。看似只有一條線,一出小指就像八岐大蛇的頭一樣,分成五條獨立的絲線。
「我就免了。」
照片映出某人的背部,那背上——和我一樣,有着死神鐮刀模樣的紅斑。
「我綁架的那五個人已經沒救了。等到她們被人發現時,早就腐爛了。」
沒什麼,純粹比我的想像誇張而已。
我繃緊全身。連續離奇殺人犯就站在眼前。
「你是說大門堂的伸夫先生去採購,不在店裏?」
計劃內容是長瀧一出現,我們就叫計程車跟着。
他已經失去意識。
長瀧的車子是九人座的休旅車。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後座調成了面對面,形成一個寬敞的空間。
他或許是爲了方便安置綁來的人,才改成這種座位。雖然現在連他自己也被綁進這輛車裏。
繁子同學坐在第二排,昏迷的長瀧則是被我們放在第三排。換句話說,繁子同學現在背對着我,我則是可以從後照鏡看見長瀧的臉。
接下來,繁子同學恐怕打算訊問長瀧,套出他的話。
既然是要躲警察,直接躲在某個角落也就罷了。但我還是魯莽地繼續開車。
我有個點子。
五條紅線從長瀧的左手伸出來,穿過後車門微開的窗縫,延伸到我前方。沒錯,我打算直接追線。反正長瀧就在附近,不小心移開目光,還是能馬上看到線。
萬一繁子同學套不出受害者的位置,我也可以找到關人的地方——所以我才答應開車。
我絕對要救出被囚禁的人,中斷這詭異絲線的因果。
繁子同學從書包掏出一個小瓶子,拿到長瀧的鼻子前面,打開蓋子。
昏睡的長瀧忽然彈了起來。
小瓶子裏或許放了什麼會散發惡臭的東西。她不管放了什麼,都嚇不倒我。我想連相田光男0;編注:日本詩人兼書法家。1;看到繁子同學,都會這麼說。
「因爲,這就是繁子同學。」
長瀧醒來之後,面不改色地觀察被銬上手銬的自己,以及車內的狀況,最後問我:
「你看起來不像能開車的年紀。」
「是啊,我的長相很符合年齡。」
「四周已經很暗了,你該打開車燈。」
他面對這麼詭異的狀況,竟然還這麼從容自在。
倒是我已經慌了手腳。
「車燈是哪個按鈕?這個嗎?」
話說回來,「腐蝕男」長瀧爲什麼這麼從容?從剛剛開始簡直像駕訓班的教練一樣教我開車。
——喀!
「我並不喜歡喫腐爛的食物。而且怎麼這麼臭,那到底是什麼肉?」
她不是在訊問?什麼時候變成拷問了。
口袋裏的信隱隱發熱。
長瀧該不會在剛纔的方向燈裏動了手腳?
「等等,繁子同學?」
「哎呀,這麼說來的確是呢。我確實殺過人,就在兩年前左右。」
繁子同學說完,從座椅上撿起手術刀。
我聽起來他並非虛張聲勢,也不是打算試探繁子同學,是當真想讓她下手。
「朝生同學,請你右轉。」
「那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繁子同學,你爲什麼刻意強調自己被指甲嗆到?
——普通的威脅恐怕很難讓他坦白。
「長瀧先生,我稍微調查過您。您兒時受過很嚴重的傷呢。」
「你認得方向燈嗎?」
長瀧則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繁子同學,沒事吧?」
「請讓我剖開您的肚子,看看裏頭藏了什麼吧。」
長瀧看見那些危險物品,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繁子同學突然開始咳嗽。
我憑直覺這麼認爲。
其實我因爲父母都不在了,幾乎沒搭過汽車,根本不知道危險警示燈代表什麼意思。不過從長瀧的嚴峻語氣,又聯想到『生化危機』0;譯註:汽車警示燈原文發音類似電玩遊戲惡靈古堡的日文原名。1;,只知道絕對不能按這個按鈕。
此時,傳來一道奇怪的聲音。
「虧你還開得下去。」
長瀧不改神色,也不打算回答。
「看着事物腐朽,可以更深刻感受生命。我知道比起讓人維持原狀,不如讓其腐壞,更能凸顯人活着的模樣啊。」
「那真是謝謝你。要不要幫你簽名?你幫我拆了這個,要我什麼時候籤都沒問題。」
「我也這麼認爲。」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到底是……
但是繁子同學對我或長瀧的呼喊毫無反應。她像是在自己的世界做着自己該做的事,用力把手術刀推往深處。
我忍不住大喊。視線差點離開絲線。
「您只喫腐爛的食物?」
車子不知不覺歪向左邊。我急忙拉正車體。
眼前是一個十字路口——但是絲線伸向左邊。
我緊急煞車。
聽起來像是刀尖撞到硬物。
繁子同學開始切入話題。
接着他張大了嘴,直接撞向繁子同學。
車體傳來摩擦護欄的聲響。
長瀧惡魔般的吶喊,彷彿要帶走繁子同學似的。我不斷呼喚她。
「請別在意,只是被指甲嗆到而已。」
「爲什麼?」
尖銳的煞車聲響起,汽車倏地停了下來。
但她似乎一直找不到要拿的東西。「放哪裏去了呢?」我以爲她打算雙手伸進書包,她卻豪邁地把書包翻了過來。
我如果知道些什麼,肯定會先說漏口風。
還是專心開車好了。
這一邊——繁子同學聽見這句話,露出什麼表情?她背對着我,我看不見她的臉。
看來心理學家的頭銜不是拿假的。在交涉方面,對方可能佔了優勢。
「不用了。」
「嗚。」長瀧又皺起臉,吐了口氣。
方纔一瞬間曝露的動搖頓時消失無蹤。
「明明很好喫。」她說完,便開始喫得嘖嘖作響。
「你做得到就試試看。」
事情變得有點奇怪了。
「嘿。」
「來,你就試試看,剖開我的肚子!」
「這就是原因?不小心讓自己的背部腐爛,心靈也跟着腐朽。憑什麼自己非得這麼痛苦……於是——腐敗化成心魔,使您着了魔。」
長瀧終於開口。可能稍微動搖他的防線了。
長瀧第一次皺起了臉。他大概想像真的喫了三明治的場面,縮了縮下巴。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我下意識轉動方向盤。車子一陣猛搖。
「是您最喜歡的東西呢。」從我的方向只看得到繁子同學的背影,但我知道她在笑。
長瀧的神情扭曲了一瞬間,忽然間開始大笑。
按這個按鈕,搞不好會讓汽車釋放毒氣?
「喂,危險!」
「那是危險警示燈。」
她忽然朝自己的手掌吐出了東西。
他撲向前方座椅,打算一口咬向繁子同學頸部。
「拜託你了。」
「沒事。」
長瀧又被推回自己的座位。
「哦?了不起。你可以當上犯罪心理學家了呢。」
——兩年前。
我照做,馬上打開了車燈,不由得發出驚歎:「喔喔!」
「你不如也說說自己的事?我從剛纔就感受到了,你也是我這一邊的人。你這麼年輕,做過什麼了?」
她語氣強硬,不像平常的繁子同學——狀況說不定很緊急。
我打算按下有個紅色三角記號的按鈕。
他欣喜地展露幸福無比的神情,彷彿正在聽一場壯麗的交響樂演奏。他又繼續說:
「……是啊,我差點就沒命了。」
這一秒,長瀧的笑臉直接僵住,像是戴上了小丑面具。
長瀧則是一臉笑咪咪,擺出若無其事的態度。
「怎麼會呢?你也殺過人,對不對?」
書包的東西全都撒在座位上。「不是這個。」繁子同學手上似乎出現了手術刀和形狀怪異的鉗子。但我專注於開車,沒有看得很清楚。
「不提這個了。」繁子同學的氛圍改變了。彷彿在暗示長瀧,接下來纔是正題。
「繁子同學,住手啊!」
「話說回來,我是您的粉絲呢。」
「認得,剛纔我亂按了好一陣子。是方向盤旁邊那隻棒子,對吧?」
長瀧沒咬到繁子同學,繁子同學隨即用雙手推開長瀧。
「沒事,我只是嗆到而已。」
繁子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長瀧。
「請用。」
「您當時從鞦韆掉下來,摔傷了背。但是家裏很貧困,你以爲家裏沒有錢讓自己去醫院,不敢告訴母親。過了不知道多久,背部就漸漸潰爛了。」
「繁子同學!」
胸口一陣鼓譟。
那是指甲。
我有我該做的事。我循着眼前延伸的紅線前進。
「找到了。」繁子同學說着,拿起了一個三明治。這三明治似乎沒有任何包裝,直接放在書包裏。
「轉一下方向燈開關的前端。」
長瀧散發的氛圍也隨之一變。
而且繁子同學終究是女高中生,她當真有辦法和殺了好幾個人的連續離奇殺人犯平等交涉——
「好了。」繁子同學喫完三明治,從剛纔撒在座椅上的物品中拿起一張紙。
「您肚子餓嗎?」繁子同學不理會對方的調侃,開始翻找書包。
「繁子同學,沒事吧?」
繁子同學果斷將手術刀刺向長瀧的腹部。
我直盯着眼前分歧的道路。追着線向左走,說不定就能以最快速度找到那些被囚禁的女子,但是繁子同學要我往右走。
我一旦判斷錯誤,或許又會失去重要的事物。
手忍不住握緊方向盤。
「朝生同學!請你快點走!」繁子同學催促我。
我很在意繁子同學剛纔的自白——我真的可以相信她?
「朝生同學!!」
就在這時,我的腦中莫名浮現了——螃蟹。
我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
「朝生同學……」
「……花紋艾潔蟹。」
我突然說了這個詞,繁子同學和長瀧沉默下來,不懂我在說什麼。我不理他們,繼續說下去:
「以前我在海邊看過這種螃蟹。我覺得螃蟹的形狀很可愛,逗着牠玩,這時候姐姐忽然走過來,告訴我這種螃蟹有劇毒,喫了會出大事。我知道之後就不敢摸,也不敢繼續跟螃蟹玩,但其實摸一摸根本不會中毒。我自己接觸、自己感受,知道那種螃蟹無害,卻不再跟螃蟹玩了……我一直很後悔,覺得很對不起螃蟹。
我相信繁子同學。我至今眼中的繁子同學——我相信你。」
我把方向盤——轉向右方。
「請別把我和螃蟹相提並論。」
繁子同學嘶啞地說。
「喂,螃蟹的話題就說到這裏就好。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
長瀧對繁子同學說道。
「請說。」
「插在我腹部上的手術刀去哪了?」
我拉動線,從胃裏拉出線捆住的東西。那是一支小型手機,外頭裹着塑膠袋。
「你怎麼知道他把手機吞下去了?」
——就在這時,我透過照後鏡發現不得了的事。
繁子同學家的豪宅熊熊燃燒着……繁子同學茫然地望着失火的豪宅……手上拎着沾血的手術刀。
——啪嘰。
不過——
「不剖他的肚子也拿得出來。」
繁子同學故意刺激他,找出手機的所在處。
「爲什麼他必須看着那些被囚禁的人?」
「好了,走吧。只要追蹤電話號碼,就能找到被囚禁的人。剩下就交給警察了。」
「好了,該做個了結了。我其實想讓你腐爛而死,沒辦法。反正你死了之後就會腐爛了。」
輪胎還在空轉,翻車之後應該沒過多久。
安全帶吊着我。眼前攤開一大塊白色軟墊。是方向盤的安全氣墊彈出來了。擋風玻璃整片碎裂。
意識完全恢復了。我回想起剛纔的夢。
「……我家失火。大火燒了房子,父母也去世了。不過父母並不是死於火災——是我殺了他們。」
眼前的繁子同學沒有任何改變。
「我希望聽繁子同學親口告訴我。無論你發生過什麼事,我都相信現在的你。」
「就這樣用。」
我解開安全帶,整個人落在顛倒的車頂,打開車門,爬到車外。
「因爲這舉動對他來說很重要。他想看的——不是腐爛之後,而是逐漸腐爛的樣子。」
我至今以來的所有疑問——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檢查一圈。身體處處發痛,但是傷不重。
響了三次鈴聲之後,響起一陣機械聲,螢幕顯示出影像。他應該是設定了自動播放。
「……太好了,還活着。」
長瀧的雙手沒了無名指和小指。他用手術刀切下自己的手指,製造空隙,擺脫了手銬。
千鈞一髮之際,繁子同學停住了手。
我想像了這樣的景象。
長瀧拿手術刀對準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也拿出剛纔電暈長瀧的電擊槍,打算勉強應戰。
聲音太過突兀,在腦袋不斷迴響。這是什麼聲音?快想起來!
身體忽然失去控制,汽車一個大轉彎,開到某個高地上,翻了一大圈。
我不由得問道。但一看長瀧的雙手,謎題就解開了。
「我說,繁子同學。」
「那玩意兒出其不意纔有效。先做好心理準備就能忍住。」
「果然。」
繁子同學說完,扭過身體。
我赫然驚醒。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整個人上下顛倒。
意識漸漸清晰,這才發現整輛汽車翻了過來。
她就是她。
繁、繁子同學,你拿電擊槍電了我的脖子?我還在開車……
「在地下停車場電暈長瀧的時候,沒看到這支手機。他說自己打電話給警察,我還以爲他隨手扔掉了手機,原來是藏起來了。」
遠處聽見巡邏車的警笛聲。
我繞過車子,接近兩人。
「不可以!」
意識逐漸朦朧,耳邊卻能清晰聽見繁子同學尖銳的笑聲。
「等等!」
此時大腦浮現繁子同學的自白。
五名女子被遮住雙眼,綁在椅子上,排成一列——她們隱約在動。
手機照出那五名被囚禁的女子。
「這位先生完全不怕被警察逮捕。這一點很奇怪。他必須看着那些被囚禁的人。所以我推測,這位先生身上很可能藏了監視那些人的器具。」
「……可不可以告訴我,兩年前,繁子同學發生過什麼事?」
長瀧見狀,忍不住失笑。
就算這支手機比一般的手機小很多,也真虧他吞得下去。
——喀。
我蹲下來觀察車內,繁子同學和長瀧都不在車裏。這時我纔看到車子另一頭,繁子同學正拖着長瀧走。
長瀧的手繞到背後。
手指切口正不停流血。長瀧卻毫不在意,笑着對繁子同學說:
「您不是拿走了?我知道您方纔趁撞過來的時候,搶走了手術刀。不過您的手還銬着,打算怎麼使用手術刀?」
繁子同學的雙眼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原狀。
「說的也是。」
——這件事連接着與絲線有關的所有解答。
- 11 -
檢查撥號紀錄後,發現他打了同一個號碼好幾次。我試着撥打那組號碼。
繁子同學用力拉開長瀧的襯衫,打算用搶回的手術刀切開肚子。
那道聲音,假如我沒猜錯——
我叫住她,拿出天城苗給的信。
繁子同學漆黑的雙眸凝視長瀧。雙眼如同玻璃珠,毫無情緒。
我操作手機。他既然特地吞掉手機,裏頭肯定存了重要情報。
我瞄了一眼照後鏡,檢查長瀧的腹部。就跟他說的一樣,手術刀不見了。
「他是連續殺人犯,剖了他的肚子又何妨?」
繁子同學說着,扭曲了雙脣。
長瀧像是變魔術一樣,雙手伸到前方攤開——右手還握着手術刀。
繁子同學拿手術刀刺進長瀧腹部的時候,發出了聲響——喀的一聲——那是刀尖碰到手機的聲音。
我一把搶走了繁子同學的手術刀。
其實我並沒有斷電——反而被充了電。
如我所想,長瀧的牙齒卷着絲線。
話又說回來——
「我知道。這東西用來偷襲,效果更好。」
「你是怎麼……」
我在繁子同學面前撕破信,從正面凝視着她。
「繁子同學,開進死路了。」
「是嗎?對不起,問了你難過的事。」
——喀。
「繁子同學。」
「啊,我忘記了呢。」繁子同學正要離去,又回過頭,撥起瀏海,對昏倒的長瀧發表勝利宣言:
我下定決心,打開長瀧的嘴——那東西應該就在這裏。
「沒關係,這裏就可以了。」
那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我好像聽見很關鍵的聲音。
——他竟然做了這麼可怕的舉動。
他看見繁子同學的三明治之所以會覺得噁心,是因爲他把手機吞進肚子裏。
——喀。
「對了——繁子同學!」
我的視野忽然像斷電似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看傻了眼,那件事拉走我的注意力,慢一步才察覺前方的異狀。前方沒有路了。這附近似乎還在開發中,又像是工程只做到一半,道路前方成了一片荒蕪的空地。
賓果。
「要詛咒的話,就詛咒你自己吧。」
- 12 -
假如故事能夠結束在這裏,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真不想再看到眼前掛着微笑的男人。
自由記者居然守在我家公寓前。
「你今天一整天似乎過得很辛苦。」
我的身體頓時一陣緊繃。這個男人究竟對這一切瞭解到什麼地步?
「朝生,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想說什麼隨便你。我不會再被外在迷惑了。我會相信自己珍惜的人。」
「你知道日本的行刑人總共有幾個人嗎?」
「嗄?你在說什麼?」
「執行死刑的時候,需要幾名行刑人按下按鈕?」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這話題跟我有關係嗎?」
「是五個人。執行死刑的時候——需要五名行刑人。五個人按下按鈕,死刑犯就會死。就是這麼回事。」
五個人……
「難道……」
長瀧左手小指上的五條紅線。
意思就是——
「等等,爲什麼你要告訴我——」
男人的笑臉更加猙獰,他從外套內取出東西,放在我的手掌上。
「別擔心,我們近期會再見面。」
一是警方逮捕了長瀧,平安找到被綁架的五名女性。
得知某些真相,有可能扭曲一個人的人生,卻不一定會害一個人墜入不幸。
這麼做,也是有可能讓他人獲得幸福。
當時的狀況變成長瀧駕車逃逸,卻不慎出了車禍。
我明明該朝他發怒,大腦卻一片混亂,無法順利運作。
大衆期待這種機器人能導入醫療使用,降低手術難度,拯救更多病患的生命。
〈陌生人〉說完,便融入黑暗之中。我很想追上去,質問他許多問題,但是看他在眼前消失,自己又鬆了口氣。而我非常氣自己的窩囊。
這對我來說,是一道非常非常微小——又確實存在的光明。
「請恕我自我介紹晚了。」
「不好意思。」
我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爲無照駕駛被抓,嚇得瑟瑟發抖。但是長瀧似乎隱瞞了這件事。他自尊心這麼高,可能是無法忍受自己被高中生擺了一道。
「等一下——」
開發者表示,多虧日本的一位女性讓他明白科學的美好,他才能做出如此創舉。
這個男人——就是〈陌生人〉。
「只是一點小玩笑。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讓我喫驚的是開發機器人的科學家背景。繁子同學借我的錄影帶中,星二代把文明利器帶進了部落,而這名科學家就是來自於那個部落。
我的手掌上,放着一個裝了血的針筒。
之後,我透過電視新聞得知了兩件事。
「爲什麼……」
「那麼,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男人、不,〈陌生人〉道了歉,溫柔地微笑。
「……你就是——」
二是有人開發了米粒大小的機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