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無法逃離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真坂マサル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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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陰暗,烏雲密佈,宛如上天大嘆了一口氣,連我的心情都低落了起來。
季節進入梅雨季,雨雲天天做足準備,就等着降下雨滴。簡直像是拷問官一樣,仔細磨利手上每一把小刀,一邊等待自己上場。
不不不,我在想什麼鬼東西。我甩了甩頭。看來我是被繁子同學傳染了,看到雨雲居然會聯想到拷問官。
話又說回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繁子同學之前說是找到有趣的東西,帶了一個黑鬍子危機一發遊戲桶來學校。
「刺進這裏還不足以致命呢。」繁子同學非常謹慎地把一支支小刀插進孔洞,一臉沉醉。
我一定是看過那個場面,纔會這麼聯想。當時的黑鬍子玩偶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驚恐。
——算了,先不想這個,我到底該拿眼前的狀況怎麼辦?
我現在人在空中庭園,從剛纔開始就來回看着手上的澆水壺跟雨雲,一個人碎念:「澆花還是不澆花?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我就是這麼優柔寡斷,連這種小事都沒辦法決定。
樹去世之後,空中庭園便由我接手照料。
沒有人命令我接手,純粹是樹照顧過這座庭園,就再也沒有人敢靠近這裏,我才順勢接手。花朵又不會攻擊人,真是的。
也因此,我身上出現兩種改變。
一是我加入了生物研究社。其實,只有生物研究社的社員才能照料這座空中庭園,而樹是社團唯一的社員。
虹子還特地找我加入游泳社。結果,我沒有在水裏游泳,而是成了到處灑水的人。
另外一種變化對我來說,才真正稱得上嚴重。同班同學完全不跟我說話了。
原因就跟這些花一樣。可能是因爲我跟樹感情不錯,他們以爲我也是瘋子。同學不是討厭我,而是避之唯恐不及。
更別說,我大部分時間都和繁子同學待在一起。這舉動完全是鐵證,這傢伙一定也瘋了。
現在只剩繁子同學和虹子願意和我說話。
我之前因爲常搬家,沒能和人熟到成爲摯友,但也從來沒被所有同學疏遠過。就算停留期間很短,我每到一個地方,還是多少交得到朋友。
——她該不會是在嫉妒?
不,不可能。不過,繁子同學從髮絲間隱約露出的臉蛋——
「其實我和日和同學不熟。只是上同一所學校,並沒有說過話。不過我記得當時的日和同學並不是繭居族。畢竟一個繭居族反而會比普通同學受矚目。」
「日影同學國中的時候就是家裏蹲嗎?」
「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呢。」
繁子同學之前說過,這塊土地會吸引怪人,但好好一個人待在這種鬼地方,可能也會變得愈來愈奇怪。
「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直盯着我。
我聽着繁子同學描述自己的國中時期,嘗試想像國中時的繁子同學,形象卻很模糊。我總覺得繁子同學從以前到現在,甚至是以後也會是現在這副模樣。
是嗎?我還以爲水澆愈多,花就會愈長愈好。
「對,結果是我搞錯了呢。在那之後隔了很久,我今天又看到那個人,他穿着螢光黃的櫬衫。他應該只是特別熱愛螢光色吧。」
我明明撐着傘,雨水卻像霧氣一樣纏繞,沾溼全身。我心想幹脆收傘,但收了傘,身上可能會淋得更溼。
說到底,我甚至應該離繁子同學離得遠遠的。
「這裏禁止飲食。」
我不記得我有邀請她陪我送講義給繭居族同學,也不記得她有問我能不能一起走,但她就是在我旁邊。
「啊,你果然在這裏。」
「日和同學和我念同一所國中。」
這條紅線必定會爲我或繁子同學帶來死亡,只是不知道何時應驗。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判死刑的犯人。
已經能夠肯定這條線帶有詛咒。
我每次看到她的長相,總是心癢癢的。
虹子露出幸福的笑臉,說道:「終於說出來了。」
我順勢看向左手小指。
花朵似乎也很開心。明明沒有起風,花兒們看起來卻像在左右搖曳。
班導見我一臉困惑,似乎也覺得不妙,他清了清喉嚨,勉強忽略尷尬的氣氛,繼續說下去:
怎麼回事?她忽然跑來,一打照面就講起那個螢光色愛好者。她特地找我,就爲了聊螢光色愛好者。難不成她發現我最近有點憂鬱,想來鼓勵我?假如真是這樣,我是不是可以認爲自己開始談戀愛了?
「我轉學過來之後,日影同學已經沒有來上學了。剛入學的這一個月裏有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大嘆一口氣。我的嘆息可能又使天空的烏雲大了一些。
「會死掉的。」
「學校裏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但是——或許這就是日和同學拒絕上學的原因。」
不,不只沒幫助,反而讓整件事往壞的方向發展——到最後,我還是什麼也不懂。
「快說正事。」繁子同學化身成切割機,一秒斷開話題。
「你說什麼會死掉?」
————這條線究竟會在什麼時候,爲我,或是爲繁子同學帶來死亡?
會不會是沒人知道班導的名字?我不覺得班導的名字很難記,可能不是他的名字給人印象不深,而是容易被人遺忘。
班導拿出印壞的影印紙做成的便條紙,寫下「日影日和」四個字,說道:「我們班上不是有一個空位?這個同學一直請假,你應該也沒見過。」
現場只有繁子同學一個人,一看到虹子就滿臉嫌惡。她似乎真的不擅長應付虹子,看起來就像一個男國中生不小心跑進內衣商場,整個人坐立不安。
的確,日影同學很可能是因爲沒發生什麼顯着的變化,才成爲家裏蹲。有些人覺得上了高中,或許能改變某些現狀,實際上卻毫無改變,進而對現實絕望而不願走出家門。這個可能性非常大。
虹子看見我,露出和煦的微笑。
我猜其實是沒人願意去送講義吧。好不容易上了高中,根本沒人有心情去關心一個剛入學就足不出戶的同學。同班同學想必是表情冷淡,語氣更冷淡地回答老師:「我們很忙,沒空去」。我幾乎可以想像那個畫面。
我明知道再告誡多少次,繁子同學還是不會做任何辯解或道歉,仍然反射性地說出口。樹可能也是這樣想吧。
我或許誤會了,不是所有花都不會攻擊人。繁子同學種的那些花草,可能就帶攻擊性。
班導把一疊講義遞給我,表情十分不耐煩。
我想那些路人並不是以爲我們是情侶,而是誤把繁子同學當作不知名的鬼怪。誰教繁子同學在雨天看起來更不像人類。
「那爲什麼是我去送?」我真心感到疑惑。
我們的班級導師外表大約三十歲後半,人生明明纔剛開始,但他總是看起來很消極。
難怪會有好幾個小孩子看這動畫看到癲癇發作。
「可以幫我送講義嗎?」
「啊,對對對,不好意思。那個——班導找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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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子笑咪咪,花兒搖啊搖,繁子煩得亂糟糟。
好幾次路人經過的時候,會回頭看我和繁子同學好幾眼。
但我現在又最想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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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許就是有能力和這類人溝通。簡而言之,日影日和是一個繭居族。讓你見見這個同學,或許有辦法改變現狀。」他硬是把講義塞進我手裏,說:「麻煩你了。」
「花。等等就要下雨了,澆太多水,花會淹死的。」
我當然也跟同學一樣,根本不想幫一個陌生又家裏蹲的同學送講義。但內心有另一個自己在悄聲低喃,假如自己能幫上忙,幫個忙也無所謂。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答應了班導。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好說話。
我一聽到「轉學」,內心不由得對這個詞抱持負面印象。
「日影日和?」
那叫做處得不錯?但先不提這個,班導師用『同學』稱呼繁子同學,卻是直接用「你」叫我,真詭異。
我聽着班導突如其來的誇張自白,不由得語塞。堂堂一名教師,怎麼能這樣詆譭學生?
但關於絲線還有非常多的未知謎題,我不得不去了解。
「這些講義是日影日和的份。」
我想起之前的事件。我明明是爲樹和天城苗着想而行動,實際上卻幫不了任何人。
我還是儘量別靠近那株植物吧。
「你不是有正事要說?」
長滿刺的藤蔓正在扭來扭去。那玩意兒真的只喫蟲?
身旁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吸食聲。繁子同學又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我旁邊,一邊啜飲着紅豆湯,一邊看着我。
——班導師平時總是儘可能不跟我來往,這是他第一次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那是三十分鐘的機器人動畫,正片大約二十分鐘,卻花了整整十五分鐘在演機器人的變形場面。機器人遲遲沒有從飛機變成人形,一直髮出喀鏘喀鏘的碰撞聲響,演出零件分離、連結的畫面。我和動畫的敵人一樣,忍不住低聲抱怨:「這場景要持續多久?」這煩悶的心情和我碰上這場雨的想法如出一轍。
真是的,我怎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散發負能量。
「這是?」我的成績應該沒糟到需要課後輔導。
「那在你轉學之前,對日影同學的印象是?」
繁子同學的嗓音,完美結合咬過的口香糖沾到頭髮時的不快與絕望,直接把我從腦中的花田拎出來,扔回現實的花田裏。
是虹子的聲音。她的嗓音宛如慢跑過後入口的寶礦力水得,柔和地滲入身體的每一處。溼黏的霧氣頓時散去。
「哦?繁子同學也當過國中生呀?」
人終有一死。
「你和水木同學處得不錯吧。」
「你是說那個反穿MAI1的人?」印象中是我轉學第一天的時候聽到的。
這時雨滴啪搭一聲,滴到臉上。就如繁子同學所說,下雨了。我望向天空,烏雲看起來彷彿雙手拿刀,猙獰地笑着對我說:「今天還長得很呢。」
糟糕,下意識說出口了。我找不到藉口解釋,只好乾笑幾聲,接着急忙拉回原本的話題。
我猜應該只有人類纔會繫上線——不然因病去世的人類不就跟病毒系在一起了?而且還有人死於災害,這種人的線又會繫到誰身上?
繁子同學種的是一種食蟲植物,名字發音很難念,似乎原產自某座沒聽過的小島。
「話說回來,日影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呃……我不是問說可不可愛之類的,我是在意對方好不好相處。」
我不自覺地想起繁子同學借給我的動畫。
「啊,對喔。我還一直在心裏複誦,以免自己說錯事,結果一看到朝生同學的臉,突然就想起之前的那個螢光色愛好者,有時也會發生這種事呢。這麼說來——」
我先是在心中默唸,又忍不住後悔。自己現在最不想聽到這句話。
而現在——繁子同學仍然走在我身旁。
「大概只有你能以平常心對待水木同學。你都不怕她?我可是怕得不敢接近她。不只是我,其他教師也和我一樣。所有人都覺得水木同學很恐怖。和她說起話,簡直像是有人用槍指着自己的太陽穴,說錯一句話就會慘死當場。」
也因此,同學都不想太親近班導。班上幾乎沒有人用名字稱呼班導。對同學來說,他就只是個『班導師』,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係。連虹子都也一樣稱呼他爲「班導」。我好像也只聽過其他老師用職稱稱呼班導。
樹去世之後,繁子同學在這擅自種起自己喜歡的植物。
話又說回來,日影日和這個名字,彷彿名字的主人是爲了成爲家裏蹲而生。女生繭居族也讓我覺得很稀奇。
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看來都要怪這所學校。現在的季節原本就偏溼,天氣已經讓人很不舒服了,學校竟然連屋頂都不起風。
舉例來說,這條線是不是隻會繫住人類?動物有沒有可能成爲對象?
「嚴格來說,我不清楚。雖說我們上同一所中學,但我在二年級的秋天就轉學,離開了那所國中。」
「之前我們聊過一個在水泥叢林裏落難的人,你還記得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口氣太笨拙,繁子同學停下腳步,直視着我。臉上的表情僵化,彷彿時間停止了似的。
而且我也心生疑問,爲什麼她在雨季還不帶傘?
雨絲如霧。空氣溼漉漉的,這雨彷彿能無止盡地下着,十分煩人。
繁子同學如果能把頭髮剪到適當的長度,應該會很可愛——
日影同學的話題到此結束。之後前往日影同學家的路上,繁子同學告訴我貓屋的故事。有間貓屋裏住了一個老婆婆,她養了數十隻流浪貓。
老婆婆沒有家人,某天突然在家裏心臟病發死了,卻沒有人發現老婆婆病死,拖了整整一星期。一個星期後,鄰居報了警,警察趕到老婆婆的家裏——
「聽、聽說她的屍體被疼愛的貓兒們、唏、喫掉、唏唏、喫掉了一大半。噗、貓沒有報恩,反而恩將仇報了呢。唏唏——」
繁子同學似乎覺得好笑得不得了。我只能溫和地勸她:「現在非得聊這個話題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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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同學家的外觀相較於周遭樸素的房屋,稍微顯眼了一些。
這棟房子有三層樓高,一樓設有停車場。高度和寬度都比其他房屋多上一點,含蓄又大膽地昭告世人,屋主稍微比其他鄰居富有。
假如事先不知道內情,大概沒人猜得到這棟住宅裏有一個足不出戶的孩子。
我按下大門的電鈴,隔着對講機告訴屋裏的人,自己是來送講義的。另一頭的人隨即用隨性的語氣回答:『稍等一下喔。』
對方應該是日影同學的媽媽。
我原本做好心理準備,以爲會在進門前就直接被趕走,現在莫名有點失落。
日影的媽媽從二樓的玄關走下樓,來到我面前。只看外表,她表現得十分自然,簡直就是理想的主婦形象。比起「媽媽」,眼前的人更有「媽咪」的感覺。
對方的年紀應該超過四十歲了,然而她就像是自然而然進入四十歲,服裝也是普通的日常穿搭,不論是在家悠哉度日,還是出門購物,都不會顯得特別突兀。就連面對我們,也是非常自然地浮現笑容。
這位「Mrs.自然」的所有舉動都十分稀鬆平常——只有一處異狀,她的孩子是繭居族。
「謝謝你特地送過來,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她不做作,也不像是在客套,極其自然地邀請我們。
對方的態度實在太自然,反而讓我覺得自己很刻意。我馬上就想接受對方的好意,但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厚臉皮,因此遲疑了起來。
「好的。」
一旁繁子同學隨即答應,直接走上樓,讓我的糾結意義頓失。只有這種時候,我纔會慶幸身旁有繁子同學在。
對話雖然中斷了一陣子,我還是繼續這個話題。
「不好意思,那孩子一專心就會開音樂開得很大聲。」
繁子同學的手伸向最接近的一扇門。她可能打算打開每一扇門檢查。
一走出門外,我便抬頭望向日影同學所在的三樓。
『朝生都上高中了,會想談戀愛也不意外。你如果真的很想跟對方交往,姐姐不會反對。不過對象是水木繁子,這點倒是讓姐姐有點擔心。』
『可是日影日和——』
『話說回來——』
「原來如此。」
「姐姐至今辦案的時候,有碰過繭居族對不對?裏面有女生繭居族嗎?」
就算大家都喜歡,只安排一大堆變形橋段,觀衆搞不好會看到發瘋。實際上看過那部動畫的小孩就引發癲癇了。
日影媽咪見我一臉困惑,帶着柔和的笑容說道:「我很喜歡煮菜,總是會不小心做太多呢。」
「這時候就很難見到那孩子了。」
「只是突然想到。」我隱瞞了詳情。
日影媽咪很自然地拿出兩雙拖鞋。
我看見紅線以後,一直見證那些無法迴避的孽緣,像這樣偶然感受到自己和姐姐的親情羈絆,令我安心不少。
『水木繁子呀。』
繁子同學的這動作,代表她真正對事件起了興趣。
上樓之後,我望向走廊前方。
收訊似乎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的。
聲音再次中斷。這次通話再也接不上,直接掛斷了。
手似乎握着東西。那東西從手掌滑落,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是一張紙條。我隨着落下的紙條左右徘徊,勉強抓到手中——接着打開紙條。
我又想起繁子同學借我的那部變形變過頭的動畫。導演似乎說過:「大家都喜歡變形的橋段吧?所以才做得那麼長。」
「就是這麼回事,朝生同學。」
日影媽咪這才第一次面露慌張。她的臉上仍然掛着笑容,表情卻隱隱抽動。
方纔在外頭完全沒注意到,每間房間都用厚重的窗簾封住了窗戶。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字後面應該沒寫完,或者其實是在問「你是誰?」。
她的語氣稀鬆平常,在我耳中卻顯得慌忙,像是在警告房內人有敵人來襲。
我們開了門,環視整座玄關。
「嗯?什麼?」
「是、是啊。」她故作平常,但一眼就能看出,她對於繁子同學的下一句話感到很緊張。
「那隻手——」
我彷彿中了催眠術,任由日影媽咪指引。但是不知爲何,繁子同學站在玄關處,一動也不動。
「日和,有朋友來囉!」
繁子同學緩緩抬起頭。她的視線前方有一座樓梯。
日影同學從窗戶內伸出的左手上,確實有個線索。
「沒看到。」她聽我這麼回答,說了句:「是嗎?」隨即放下瀏海,氛圍也回覆原狀。
相對的,隔了一拍,整層樓突然播起超大音量的音樂。這是一部動畫的主題曲,故事在描述一名憂鬱少年遭任性妄爲的大人唆使,駕駛機器人戰鬥。
日影媽咪毫不做作地露出困擾的神情。
我按照姐姐的指示開了電視,正好就在報導這個案件。
「這邊請進。」她朝走廊內擺了擺手。
上了樓,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
我拿掉下來的紙條給繁子同學看。繁子同學身上的氛圍稍微起了變化。
『總之,你想跟對方上壘的時候,記得先找姐姐商量。姐姐會好好教導你,怎麼順利全壘打。』
————是一條紅線。
對了,姐姐調查過班上所有同學了。
「那女孩?」我是明知故問。
過了不久,繁子同學也走了出來。結果她還是被趕出來了。
那是日影同學的手?
繁子同學的語氣彷彿成了這個家的一員。日影媽咪表現得比我還困惑。
『繭居族的房間裏看似風平浪靜,其實暗潮洶湧。繭居族的思考能力是日日每況愈下。人與人對話需要高度的思考能力,像是觀察對方臉色,確認對方話語真正的意思。但當人不再對話,大腦機能會立刻下降。甚至會想不起九九乘法表,或寫不出平假名。而人只要有多餘的空閒時間,思考就會愈來愈負面。惡意逐漸膨脹,自然會想找人發泄,但繭居族根本沒有與人交際,自然也沒有發泄對象。所以他們會突然傷害最接近的家人。』
這位大姐擅自猜測別人的想法,說這些有的沒的,究竟想幹嘛?不過姐姐一向對我過度保護,這些發言倒是很稀奇。是心境上有什麼變化嗎?
日影媽咪急忙高聲喊道。
這案件誰也沒有得利,糟糕透頂。但繁子同學看到可能會很開心。
『突然有案件,我被Call去局裏。今天應該回不去了。現在電視應該正在報這條新聞,你開電視看看。』
「繁子同學,怎麼了?」
有個國中生搭上回程客滿的電車,突然戴上防毒面具,拿着噴霧器朝周遭亂噴一通。噴霧器裏面裝的是水,但乘客誤以爲那是生物兵器之類的,一時陷入混亂,四處逃竄。其中有一名穿着高跟鞋的女性上班族,不小心踩到跌倒的五歲兒童,現在受傷的兒童性命垂危。
「那有沒有方法可以快速讓繭居族走出來?」
因爲我的確看到了。
我因爲繞道去日影同學家,晚了點回家,不過姐姐還沒回來。
是姐姐打來的。
走廊上至少能看見五扇門。每一扇門、不,可能這一層樓全都屬於日影同學一個人。整層樓異常寂靜,我們彷彿走進魔王城內,莫名感到緊張。
「那我們該回去了。」接着,她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彷彿她之前表現的執着都是一場夢。我喫驚歸喫驚,還是十分慶幸她放棄了。
「請問,日和同學在樓上嗎?」
不、或許這纔是這個家真正的模樣。首先最令我驚訝的是一上樓,樓梯口就擺着餐盤。這應該是日影同學的午餐,但是份量驚人,至少有三人份。全都是小孩會喜歡的菜餚。每一樣菜都剩了一點。
窗簾毫無隙縫,連光線都照不進房內,宛如舞臺的布幕。我這時才真正感覺到,確實有一個家裏蹲住在那些房間的某一處。
「等一下,你這樣我很困擾呀。」日影媽咪急忙追上去。我也追在後頭。
屋子裏整齊乾淨,所有擺設都十分自然。整棟屋子就像是樣品屋,沒有任何用途不明的擺設,更沒有東西是屋主嫌麻煩而亂擺。
『誰』
『你呢?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今天你也和那女孩待在一起嗎?』
『——也罷,無論如何,繭居族總是會突然做些旁人無法想像的舉動,你要自己小心。』
「還有沒有看到其他線索?」
『你該不會是在說日影日和?』
我茫然地望着那些窗戶。忽然間,三扇窗正中間的窗戶緩緩開啓。
日影媽咪的解釋根本不符合現狀。如同某種聚落的奇特風俗,感覺很詭異。
『問這個做什麼?』
我愈聽愈後悔聽了這番話。
- 5 -
我順從地留下繁子同學與一臉憂慮的日影媽咪,離開這棟房子。
無力的筆劃,在紙張上留下這個字。
『最近的確愈來愈多女性繭居族。女孩子家裏蹲的原因大多跟母親有關呢。像是寵女兒寵過頭,女兒反而想躲在房間裏逃避母親。』
我家裏沒有什麼有紀念意義的物品,空蕩蕩的;繁子同學的家門外隔着一道高牆,生人勿近;樹家裏則是散亂各種壞掉的物品。
這顯然是個大謊言。繁子同學說完,也不等日影媽咪答覆,便直接走上樓。
我以前曾經看過一段描述,說是一個家會展現住戶的心靈。
真是令人憤慨。
——有一隻手從窗簾隙縫伸了出來。那手白皙又纖弱,是女孩子的手。
而日影同學家的氣氛,樓上徹底抗拒他人,樓下則是充滿欺瞞。整棟房子宛如一道謎題。我的腦中像是有人在悄聲問着:「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
她果然想問這個。
可能是發生了案件。我才這麼想,緊接着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撥起瀏海,露出了臉——那如人偶般精緻的臉蛋。
「我借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給日和同學。那東西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所以我想現在就去請日和同學還給我。」
她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我想轉移談話焦點,於是提起跟日影同學有關的話題。
我不認爲繁子同學是真心這麼說,又不明白她真正的用意。或許她認爲與其兩個人一起被趕出去,不如留一個人在,至少還有一絲可能性能夠見到本人。
五間房間都沒有傳來回應。
仔細一看,走廊前方堆積的灰塵隨風飄舞,和樓下大相逕庭。
可是日影媽咪手上沒有紅線。至少這兩個人不會互相殘殺。
「朝生同學,你沒見過日和同學,突然就要闖進人家房裏,太沒禮貌了。難怪日和同學會反感。我從國中開始就認識日和同學,何不交給我處理?」
「是嗎?」
「我是和她待在一起沒錯啦……」
『那個犯案的臭小鬼說什麼「我只是灑水而已」,根本沒在反省。這社會到底怎麼了?』
我等着手機再次響起,卻毫無動靜。可能不是什麼現在非說不可的事吧。
我重新思考日影同學的事。
果然還是要弄清楚,日影同學到底和誰綁在一起——就算對象不是日影媽咪,也有可能是其他家人。
不,先不論紅線的問題——必須讓日影同學走出來。
喀喀喀——我聽見桌子忽然一陣震動,赫然回神。
是手機震動着桌子。隔了一拍,手機鈴聲才響了起來。
是姐姐?我以爲她放棄繼續聊天,是走到收訊好一點的地方了?
我暗自心想,然而電話並不是姐姐打來的。
手機螢幕上顯示『不明來電』。
我宛如心臟被人打了木樁,一陣衝擊傳遍全身。
我不用接電話都知道對象是誰。這個感覺——是那個〈陌生人〉。
自從他指引我去車站,目睹男人被推下月臺之後——就沒有接過他的電話了。
腦內瞬間湧現當時的畫面,我閉上眼,想甩開那景象。
電話仍然響個不停。
就如同窗簾間的漆黑隙縫。無論我多想忽略,都無法移開目光。
我下定決心,接起電話。
「……喂?」
『好久不見。隔了很久沒有問候你,真是不好意思。』
〈陌生人〉的聲音依舊經過變聲處理,聽起來一樣扭曲。他的道歉也一如往常搞錯方向。我一聽見對方的聲音,馬上就後悔接起電話。
「我可沒等你問候。你又想來整我了?」
「就是這個。」
他爲什麼要讓我看見紅線?想讓我精神異常?不,不對,他應該有個明確的企圖。他想引誘我走向某種境地。
但我怎麼思考,都想不出答案。
「……嗯,割到了。」
然而陽光只維持了片刻,烏雲隨即遮住太陽。我察覺到了一道銳利視線。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接着開始做起沒天良的妄想。
她大概在說謊。明知是謊言,我卻不想繼續追究。
生物實驗室的器材室分配給生物研究社使用,和社團辦公室差不多。器材室裏放着培養花朵的肥料和其他器材。現在是梅雨季,我基本上沒事做,不需要特地跑來器材室,但繁子同學下令讓我在這裏等着。
- 7 -
眼前存在無數門扉。圓形的房間。房間被門團團圍住。開了一扇門,走向下一間房間。房間裏同樣存在許多門。開了又開,眼前仍然存在着門。
不,我早就被詛咒了。
虹子來了。她的嗓音就像棉花糖,軟呼呼的,聽者都會心中一陣甜滋滋。
放學的學生們紛紛撐起雨傘。從樓上看來,如同五彩繽紛的花朵接連綻放。
沒錯,〈陌生人〉也看得見紅線。他一定知道我和繁子同學系在一起。
「哼~?」虹子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虹子說完,頑皮地笑着,並走回座位。
「日影同學?喔喔,你說小日和?」
……出口在哪裏?
櫃子裏擺着很多藥品,由教師嚴格管理,學生應該不能隨便取用纔對。
「……呃,所以,你不是找我有事?要做什麼?」
「啊、對不起。」
受詛咒的紅線。
「天空陰陰的,看了會讓人更憂鬱喔。」
〈陌生人〉故意頓了頓,接着說:
虹子的手指包着繃帶。
「稍微被美工刀割到而已,你擔心過頭了。」
結果我徹夜未眠。
『你還真是徹底討厭我呢,總之我先向你致歉。對不起,真是萬分抱歉。但我只是希望導正結果,希望告訴你真相。畢竟——你已經跟人系在一起了。』
「對了,提到硫酸就想起來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向櫃子,開始打開櫃鎖。
『一個人沒有線,你也不能掉以輕心。你對於線的認知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一個人沒有繫着線,不代表他永遠不會和別人相系。』
我忍不住抓起虹子的左手,目不轉睛地觀察。
『當然。』
- 6 -
「……是因爲這個緣故?因爲我和繁子同學系在一起,所以你才把血給我……讓我看得見紅線?爲了告知我事實?」
虹子真善良,她果然也關心過日影同學。
「對呀。朝生同學怎麼會用『日影同學』稱呼?叫得好見外喔。你說小日和怎麼了?」
〈陌生人〉究竟有什麼企圖?
「對啊,有點憂鬱。」
「呃,那是什麼?是動畫或漫畫的標題?」
「你知道?」
當我回過神來,電話已經掛斷了。手隱隱顫抖着。
我轉移話題,掩飾剛纔的舉動。
她還像一支壞掉的笛子,發出「呼咻、呼咻」的喘氣聲。
「日影同學還有來上學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
「換成硫酸又如何呢?」
「『多管閒事超人』,你要加油喔!」
「也、也對。」
「咦?怎麼了怎麼了?」
「可能吧。」
「你應該有經過老師允許吧?對不對?快告訴我你有。」
繁子同學的雙眼如井口般深邃漆黑,直盯着我不放。
我只能佇立在充滿門的房間裏,茫然若迷。
她怎麼會覺得,我知道她自己幻想出來的英雄?而且自己腦中的世界明明可以自由妄想,她怎麼會取名叫做『多管閒事超人』?
「你知道『多管閒事超人』嗎?」
——不對,等等……這就是原因?
「不是,是我自己幻想的英雄。」
「雨水如果變成長槍,大家就都死定了呢。」
「有呀,小日和不來學校以後,我還去小日和家好幾次,想約小日和出來,但是都失敗了。」
「嗯,算是懂……」
「呃,沒有,不是這樣——」
我真能斬斷這條受詛咒的紅線?我半發狂似地不斷打開門。
「虹子和日影同學說過話嗎?」
『很好,漸漸導正了。沒錯,就是這樣。哎呀,剛纔的語氣是不是太高姿態了?真不好意思。好啦,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自己如同被施了詛咒。
「被美工刀割傷的。」
『不好意思,我不能透露更多了。只是請你記住,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愈是想挽救,人就死得愈多。殺死、被殺死,殺死、被殺死,死,死,死,死,死……』
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揪緊,呼吸一滯。
我急忙放開手。沒事,她手上沒有線。
鐘聲響起,休息時間結束了。
但繁子同學爲什麼有藥品櫃的鑰匙?而她爲什麼要隨手打開鎖,拿出藥瓶!
「日影同學的綽號叫做小日和?」
她站在我正後方,悄聲說道。這狀況已經發生好幾次,我仍然嚇得叫出聲來,忍不住問道:「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我腦中浮現〈陌生人〉昨天說過的話。
「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有精神呢。」
果然下雨了。
「當然。」
「唔嗯,該怎麼說……小日和不太會表現自己。只要態度強硬一點,小日和就會勉強自己順從別人的想法。你聽得懂嗎?」
是手指。虹子的手指,左手小指。
「我只是有點擔心。」
我從生物實驗室的窗戶望着樓下的景象,一邊放空。
之前也有這種狀況……對了,就是去廢棄醫院的時候。
「這、這是什麼意思?」
開門的手赫然停住。自己說出口的話,讓我聯想起了什麼。
——咦?最後那句話是……
一個人沒有繫着線,不代表他永遠都不會和別人相系。
有什麼不對勁。
一道光射入眼簾。
「怎麼了?你又想做什麼了嗎?」
「……說起來,我們班有一位日影同學,對不對?」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圍繞全身。彷彿有羣小小的黑蟲聚在腳邊,緩緩爬上身體。
——總之就是恐怖到不行。
「咦?那裏怎麼了?」
我手靠在桌子上,撐着下巴,茫然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斬斷?」
難不成她當真不滿我在教室和虹子聊天,打算對我說教?應該不可能。
我突然察覺一件事。
繁子同學拿着小黑瓶,瓶身上寫着『硝酸』。
雲朵分了開來,太陽露出臉。感覺已經好久沒見到陽光了。
「多管閒事超人會到處多管閒事,解決各種事件。朝生同學好像他喔。是隻屬於我的英雄呢。」
「對,我們該走了。」
「走?走去哪?」
「這還用說?當然是去日和同學家。」
「不,你根本沒說過。」
「還是你覺得不去也沒關係?」
「呃、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是不想去。只是我很在意,繁子同學爲什麼堅持要插手管日影同學的事?算了……這也不是壞事。
「嗯,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等等,既然要去那裏一趟……
「啊,等一下。在這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 8 -
「如何,覺得懷念嗎?」
我問繁子同學,她的臉色卻毫無變化。
我口中想去的地方,就是日影同學以前讀的國中。繁子同學也在這所學校待到二年級。
日影同學剛進飾梨高中,馬上就足不出戶,沒有人熟悉這名同學。
不對,學校同學多半在躲我和繁子同學,就算有人瞭解日影同學,也不一定會告訴我。
所以我纔想到,去一趟日影同學讀過的國中,或許能明白日影同學的爲人。
日影同學和繁子同學念過的這所國中,是着名的名門私立學校。
先不說我不認識日影同學,繁子同學居然念過這所學校。這讓我有點訝異。
一抵達學校,我馬上就慶幸自己帶了繁子同學過來。
隨後,我想起了樹。心臟頓時一縮,開始呼吸困難。
——那種慘案?不對,更奇怪的是最後那句話。說得好像繁子同學已經死了……
「瞭解什麼?你們又想把誰逼入絕境了嗎?讓我加入嘛!」
日影的朋友,名字是『四隅月繪』。名字聽起來方方正正,給人正經八百的印象,讓人聯想到學生會里會有的眼鏡角色。
但當腦中的我化身成狼,向月亮長嚎,日影爹地卻自顧自地說下去。他似乎沒打算聽我的答案。
「我知道聽起來有點丟臉……不過,姐姐稱讚了同理心氾濫的我。」
「……我有個奇怪的問題想請教一下,日影同學沒有兄弟姐妹嗎?」
腦中一浮現姐姐的臉龐,我遺忘已久的回憶同時被喚醒。
日影爹地仍舊面不改色,信心十足。再繼續對話下去,他搞不好會要我也窩在他家試試看。
「你今天沒跟這個人在一起嗎?」她將手背放在胸前垂下,做出模仿幽靈的手勢。
「你今天來應該不是特地來見我的,有事嗎?」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匆忙追上繁子同學。
這真能稱得上是最好的方法嗎?
雖然有點擔心,我還是讓繁子同學一個人進學校,請她幫忙調查日影同學的各種情報。
「請問您怎麼看待日影同學的狀況?」
「您不這麼想嗎?」我勉強堅持自己的立場。
我和繁子同學道別,獨自走在回家路上。雨剛好停了,我故意繞了遠路,經過日影同學家門前。
「你這是在模仿誰?」
「你擅自覺得活在外頭比較幸福,所以想讓那孩子走出房間。假如那孩子最後卻過得悽慘潦倒,你又能怎麼辦?難不成想說聲道歉就了結?」他指着我的腳:「你還不懂嗎?你已經越界了。」
「對。」
「日和同學的母親似乎經常投訴國中。投訴內容幾乎都像在刻意刁難學校。」
「嗯,我的確有點在意你的狀況,但不知道你念這所學校。我今天來是有別的事。」
她沒撐傘就站在河邊,遠遠看去,簡直像是地縛靈。不但不幸死在河裏,屍體還遲遲浮不上河面。
不過——
日影同學在剛纔那所國中裏認識了四隅月繪。日影同學體弱多病,經常請假。四隅月繪總是很關心日影同學,還會帶她一起去學校上課。日影同學讀國中的時候之所以沒有成爲繭居族,都要歸功於四隅月繪。
看她過度顧慮女兒的模樣,會刁難學校也不意外。姐姐也提過,女性繭居族足不出戶的理由,通常和母親有關。
有一名戴眼鏡,氣質溫和的中年女子叫住了繁子同學。
整所學校戒備森嚴。校門前站着兩名面貌兇惡的警衛,氣勢逼人,彷彿在告訴旁人,想進學校得先打倒他們。
日影爹地又一次推了推眼鏡。
「總覺得很意外。」
「另外,我聽見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啊,這不是楠見哥嗎?」
「哎呀,水木同學。」
我剛纔還覺得好像看過這所學校的制服。原來如此,天城苗穿的就是這裏的制服。
「請問您是日影同學的爸爸嗎?」
我甚至分不清屋內有沒有點燈,忍不住開始聯想——漆黑的房間,只剩下電視機的亮光,照亮日影同學的臉龐,以及她空虛的雙眼。
「你過得還好嗎?沒想到會發生那種慘案,老師很擔心你呢。繁子生前是那麼優秀……」女老師露出沉痛表情,出聲問候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人在附近的河畔。
「就是足不出戶的狀況。」
我在校門前等着繁子同學,忽然有一名意料之外的人物向我搭話。
「你的腳也痊癒了呢。」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甚至能進一步推測——她或許也是日影同學繫上紅線的原因。
「傻瓜?何必用這種說法!那是您自己的孩子,爲什麼不能多相信她一點?」
「是。」日影同學的父親簡短答道。
「你居然會同情一顆洋梨?」
「你認爲那孩子走出家門,比窩在家裏幸福?」
要讓日影同學走出來,關鍵果然在日影媽咪身上。
「令人在意的事?」
「原來你在這裏。我找了好久。」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愈是想挽救,人就死得愈多……
「那孩子是個傻瓜。一走出家門,就會遭他人傷害,也可能莫名其妙傷害別人。我是用房間保護那孩子,那孩子才能活得更長久。」
天城苗看我和繁子同學在自己頭頂上對話,拼了命想插嘴。
「可以的話,我想救日影同學。」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眼鏡明明沒有滑掉,他卻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是天城苗。
「……你又是怎麼想的?」
「嗄?你在說什麼?」
我聽見有人出聲搭話,訝異地回過頭,看到一名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從外表推測,他應該是——
不只是西裝,眼鏡、手提包、鞋子都非常適合他。連對穿搭一竅不通的高中生都感覺得出來,這個人全身的行頭都經過精心挑選。彷彿用全身向旁人宣告,我就是精明幹練。搞不好他的名片上也寫着類似的字詞。
日影爹地看起來應該很討厭講廢話,我決定直接了當地問他問題。
繁子同學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天城苗背後。
「你有事找我們家的人嗎?」
她撐着紅傘,抬頭看着我。
天城苗笑得靦腆,又帶着一絲安心。
「那位四隅月繪同學去哪了?既然她們感情這麼好,應該會想上同一所學校。還是她直接去唸了前段的學校?」
但既然她能隨口拿這話開玩笑,家中狀況應該是好上不少。看她撐着紅雨傘,或許就是好兆頭。
我之所以覺得慶幸,不是因爲自己需要打倒警衛才能進校園,而是校友比普通訪客容易進校園。
也就是說,她是最近新聞常提到的那種怪獸家長?
日影爹地冷淡地說了下去。聲音彷彿ATM或售票機的語音導覽。
我一聽,忍不住向後退。
日影同學身處的房間,仍然蓋着厚重的窗簾。
「不好意思。」對方都開口問了,我只能勉爲其難地說下去:「以前我姐姐曾經收到這種酒。這是一種瑞士產的酒,酒瓶裏會放着一整顆洋梨。姐姐曾經問我,洋梨比瓶口大很多,知不知道要怎麼把這麼大顆的洋梨塞進酒瓶裏。我老實說我不知道,姐姐就用自信滿滿的表情告訴我方法。她說是一開始就把洋梨放進酒瓶裏,再等果實長大。我一聽,突然覺得洋梨很可憐。一想到洋梨被人類擅自決定未來,從此關在瓶子裏……」
「不,四隅父親經營的店似乎在去年冬天倒閉了。四隅沒有繼續升學,而是留在家幫助父母。我問到了地址,明天可以一起去拜訪她。」
繁子同學明顯有些動搖。頭髮遮住她的表情,她卻故意撇過臉,丟下我一個人,慌忙地離開。她刻意不發出腳步聲,腳步卻又莫名快速。
——用房間保護孩子,孩子才能活得更長久?
我看向日影爹地的左手。他手上沒有綁着紅線。
我不懂西裝的好壞,但是他的西裝十分合身、挺拔,看起來很昂貴。
她可能想忽略剛纔發生的事。我不打算戳破,繼續聆聽她說明。
看日影媽咪那自然的笑容,很難想像她會是這種人——不對,也不一定。
我家雖然遭逢各種災難,姐姐卻從來不會將我關起來(即便她有點過度保護)。
我走到天城苗前面,詢問繁子同學調查成果。
看她鼓着雙頰,最後那句話應該只是玩笑。但從她口中說出來,感覺還是很真實。
「如何?」
我自己也覺得完蛋了,這發言或許不太恰當。
——怎麼回事?繁子同學這次真的比較積極。她對繭居族這麼有興趣?
「很不錯,瞭解了不少事。」繁子同學肩膀微抖,詭異地笑了。看繁子同學笑得這麼開心,肯定不是什麼好消息。
「狗可以在家優雅地酣睡,狼卻要在山頭拼命奔波,弄得傷痕累累,才能獵取一天的食物。你覺得哪一邊比較幸福?」
日影的爸爸也和媽媽一樣,比較有「爹地」的感覺。
- 9 -
「意外什麼?意外我的頭腦還不錯嗎?楠見哥很沒禮貌耶,小心我捅你一刀喔。」
我忍不住大吼了起來。
「日和同學曾經有個朋友,叫做四隅月繪。」
「老師再見。」看學生紛紛向她道別,應該是這所學校的老師。
「嗚哇!」天城苗慘叫一聲,嚇得向後一彈,繃緊神經地說:「出現了!」
「 洋梨烈酒 ( Schnaps ) 」我下意識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
——其實我只是追着紅線找。
腦中湧現〈陌生人〉的話語。
我沒辦法馬上回答。這問題很困難,我嘗試在腦中代入雙方的立場。
「救?」
「您家裏只有日影同學,還有兩位而已?」
「是又如何?」
這代表日影同學並不會和家人互相殘殺。
也就是說,日影同學一旦外出,他就有可能被某人所殺,或是殺死某人。假如演變成這種狀況——一切就是我的錯了。
我不自覺差點淹死花朵,同理可證,我也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又傷害其他人。
我再次望向日影同學的房間。
看着那宛如厚重布幕的窗簾。對日影同學來說,那間房間究竟是抵擋外敵的堡壘,還是無力逃脫的監獄?
- 10 -
鐵卷門緊緊關閉,門上寫着『現做便當』。
下方還寫着營業時間。現在是傍晚,還在便當店的營業時間內,卻完全看不到任何現做便當。
我和繁子同學按照昨天的決定,拜訪日影同學的好友,四隅月繪的家。這棟房子是住家兼便當店,一樓掛着『四隅便當』的招牌。昨天聽說這間便當店倒了,現在看來似乎沒有重新開店的跡象。
我敲了敲鐵卷門,朝門內喊了幾聲,沒有任何回應。
「他們不在家。」
老實說,我有點安心。我還很掛念日影爹地昨天說的話,已經迷失自己的目標。
其實在過來的途中,我又是明顯地大口嘆氣,又是腳步沉重,暗示自己今天沒什麼幹勁、昨天遇到不好的事。繁子同學卻完全沒有出口關心我,反而一直在練習韌帶斷掉的聲音。她最近似乎迷上了這聲音。
啪嘰啪嘰響個不停。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用嘴巴發出這種聲音的。
「哎呀,你們是四隅的熟人嗎?」
可能是我們看起來很困擾,附近的鄰居正好路過,向我們搭話。那是一名主婦,穿着圍裙,看起來大概五十多歲。留着一頭獨特的捲髮,不知道是卷度快消失了,還是她原本就要求這種要卷不卷的髮型。
「我們來找月繪同學。」
雖然覺得她來得真不是時候,我還是搶在繁子同學之前回答。
「就是把貓關進箱子裏,灌入毒氣的實驗吧。據說貓在箱子裏會同時存在活着跟死去的狀態。」
- 12 -
「等我一下啦。」
「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換句話說,只要不打開箱子,裏面的人就會一直維持『可能活着』的狀態。朝生同學,你真心冀望這種結果?打開箱子有這麼恐怖嗎?」
我忽然冷靜下來,客觀地想像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在內心自問自答。
現在或許不是梅雨季,搞不好只是烏雲追着繁子同學跑。
「牠死了呢。」
「堂堂正正呀,過獎了。」她扭曲我的原意,羞澀地低下頭,然後直接走進屋裏。
繁子同學不祥地笑着看我,憂慮遮住我的視野,眼前一片黑。
繁子同學唏唏笑着,對我說道:
爲善宜速!內心的我在腦海中鏗鏘有力地這麼說。我不知道我們的舉動是否能稱爲『善』,但確實需要『快』。
我大嘆一口氣,幾乎要把靈魂給吐出來,還是隻能半放棄地跟在繁子同學後頭。
我回過神來,繁子同學拿起乾巴巴的蚯蚓,直盯着瞧。
她的目的是分開四隅月繪和日影同學——以便保護自己的孩子。
我在電視上看過,家人無法接受小孩意外死亡,便讓房間保持在小孩生前的擺設。這房間很接近上述的感覺——明明維持原樣,卻又有若有似無的不同。
——我真的可以這麼做?
正當我沉浸在感傷之中,繁子同學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當時似乎發生了這些事。
我們將日記歸回原位,來到庭院。
也就是說,相片正中間的女孩就是四隅月繪。
照片有點不太對勁。
「四隅已經不住這裏了。大概快兩個月前,他們全家突然不見了。」
繡球花開得十分漂亮。明明種花的人已經不在了,花朵卻仍然朝氣十足。
四隅家全家跑路,正好和日影同學成爲繭居族的時期相符。日影同學說不定是知道真相,纔會足不出戶。
繁子同學攤開日記本,拿給我看。
照主婦的說法,大約從一年前開始,『四隅便當』開始傳出不好的謠言。像「會賣壞掉的食物」,或是「只是把冷凍食品裝在一起賣」等等。
不對,這描述並不正確。

「那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主婦說完想說的,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彷彿是我們抓着她問事情似的。
不對,眼前真的變黑了。烏雲不知何時飄到上空。
——明明一家人笑得這麼幸福……
四隅月繪的長相很符合我的想像,女孩一頭漆黑長髮,不染不燙,臉上掛着眼鏡,看起來就是一位資優生。眼鏡後方的眼神充滿自信,看起來很擅長照顧人。
自己一大早跑來這地方,到底要做什麼?
「哦?」繁子同學聽完,像職業棋士一樣輕聲回應,手輕靠下齶,思考了片刻。接着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開口說道:
「是嗎?」我的表情分明就在抽搐,主婦卻像個落語家,開了話匣子就停不下來,自動說起四隅家的傳聞。我明明根本沒問這麼多。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坦率地說道,並且告訴她昨天自己和日影爹地的對話。
今天一大早,我一踏出家門,就聽見繁子同學叫我的聲音。她在門外等我出門。
我們接着走上二樓。找到四隅月繪的房間。房裏放滿了玩偶以及可愛的裝飾品,充滿少女氣息。
「既然他們連夜逃走,這房子已經不屬於任何人。我們何不看看裏面再走?」
印象中,在說明量子力學的時候經常會用到這個詞彙,但我不太清楚。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被紅線束縛住,變得動彈不得?
腦袋好像有什麼一閃而過,又根本毫無靈感。繁子同學的見解和日影爹地的想法好像有所出入,也不太符合薛丁格想表達的意義。
「朝生同學知道薛丁格的貓嗎?」
端看這房間的模樣,房間主人似乎沒帶走任何東西。然而我應該是有了先入爲主的想法,總覺得房間死氣沉沉。
繁子同學毫無顧忌地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本厚重如字典的精裝筆記本。
「好了,箱子裏會跑出什麼呢?『驚喜就在開箱後』。」
主婦們想必會望着鐵卷門,傳一些沒根據的謠言,像是之前經過就聞到噁心的味道之類的。我能輕易想像她們講八卦的模樣。我自己曾因爲父親的冤案,背地裏被人說些無憑無據的傳聞,對這狀況感同身受。
出得來,卻回不去——
『四隅便當』原本就沒有死忠顧客或特別的賣點,這負評嚴重打擊店裏的生意。原本附近公司還會向他們訂便當,卻接連中止契約,『四隅便當』根本無力挽回。
日影同學上體育課的時候,被球打中受傷,日影媽咪打算把學校跟打球的同學告上法院。日影同學因爲這件事受到霸凌,四隅月繪想方設法說服日影媽咪,試圖化解這個狀況。連續兩週,她都沒有紀錄自己的日常生活,而是描述整起事件的過程。四隅月繪最後成功解決霸凌事件,卻反被日影媽咪盯上。
繁子同學獨特的嗓音,今天在我的體內迴盪得特別厲害。
我想起了日影同學。
————我究竟在怕什麼?
任何人都無法幫日影同學決定未來。
我以爲屋內已經搬空了,結果房子裏的東西全都擺得好好的,甚至讓人懷疑這家人是不是真的跑路。也有可能是他們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根本沒心力帶走行李。
我走進公寓電梯之後,她突然從身後叫了我。
我再次看向緊閉的鐵卷門。門上滿是鏽跡,文字幾乎快消失了。
「不對吧,這房子還是四隅家的啊。我們這是堂堂正正的擅闖民宅啊。」
「你看這裏。」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主婦說着,表情莫名有些欣喜。明知道周遭沒有別人,她還特地望了望四周,然後將臉湊過來,低聲說道:「他們好像趁夜跑路了。」
我的腦中浮現不太好的想像。
回去的路上,繁子同學問我:
「嗯?奇怪?」
可能是連日下雨,害蚯蚓在地底吸不到氧氣,只好爬出泥土。雖然爬出地面,卻也回不去。
「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日期大約是一年前。頁面寫着『我想幫助日和』。
他們可能只帶上用慣的工具,就急忙逃走了。
最重要的,應該是直率地告訴日影同學,這裏有個人想救她出來——
「這是……」
- 11 -
想當然耳,繁子同學根本不打算住手,我也放棄勸說。
那是日影媽咪散佈『四隅便當』謠言的樣子。日影媽咪全身覆蓋黑影,只有嘴巴挖了空,張得大大的。
「繁子同學!我們明天就去日影同學家!」
我發現牆上貼着一張照片。照片右邊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髒污的廚師服,左邊的中年太太也是同樣穿着,正中間站着一名穿制服的女孩。他們拍照的地點就在這間廚房。所有人都朝相機露出笑容。
我急忙觀察四周,只見繁子同學跑到鐵卷門旁的四隅家玄關,還開了大門。
剛纔聽見四隅便當店的負評,還想像着一個油膩膩的空間。結果廚房卻清理得格外乾淨。不對,甚至是乾淨過頭了。
「這實驗其實需要更詳細的條件,但大致上這個描述是正確的。日和同學的狀況和這實驗相去不遠呢。直到打開箱子爲止,誰也不知道日和同學是如何。連日影同學的父親也不知道。」
心跳微微加速。隨便窺看他人隱私,讓我起了罪惡感,但這句話強而有力地烙印在我的腦中,一回神,雙眼已經追着文字看下去。
「應該就是四隅家成員。」
聲音敲打每一顆細胞,震盪身軀,使其火熱。
她看似毫不在意,其實已經察覺我的異狀。
我垂眼看向地面,發現蚯蚓乾死在地上。
「朝生同學,從這裏進得去屋裏呢。」
唯有日影同學可以決定自身的未來。
我以爲是要等放學後纔去拜訪日影同學家,結果是要等家裏只剩日影同學時,才趁機去見她。剛纔我們已經看到日影爹地去上班,現在正在等日影媽咪外出。
照片中,三人身後看得到一個大湯鍋,實際上廚房裏的湯鍋卻不翼而飛。再仔細一看,牆上那些長長短短的菜刀也全都消失無蹤。
我繞到廚房查看。
她這話可能是想推我一把,但意思聽起來實在太詭異,直接打斷我的氣勢,雙腳差點直接軟倒。
這應該是日記本。繁子同學開始快速翻閱日記。「不能隨便翻吧。」我明知道勸她也沒用,還是說了出口。
現在我和繁子同學躲在電線杆後方監視日影同學家。
我之所以會這麼煩惱,不是因爲顧慮日影同學,而是害怕自己受傷?
自己說着說着,突然覺得很可怕。雖說這只是一種思想實驗,但未免也太殘忍了。
「我們走吧。」她這麼說。
這簡直是鬼故事。
這種鬼話誰也不會信,可是我是說真的……我進電梯之前,電梯裏一個人都沒有……當我一回神,她就在後面了……
託她的福,我嚇得全身一跳,脖子的筋直接卡住了。
「是說,今天還要上課,怎麼辦?」
「請假了。」她答得既乾脆又冷淡。
那繁子同學爲什麼還穿着制服?我的內心忍不住升起無所謂的疑問。
——不對,還有令我更在意的事。那裏面是什麼?
繁子同學手上的不是上課用的書包,而是一個更大的波士頓包。
不知道里面到底塞了什麼,總之裏頭的東西已經超出容量,波士頓包不旦塞得鼓鼓的,形狀整個扭曲,走路時還會聽到各種材質互相摩擦,發出喀喀聲。
「我說,那個包包裏頭裝了什麼?」我怯生生地問了一下。
「各種東西。」
「好可怕啊。」
「不用怕,裏面大多是在大門堂買的東西。」
「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大門堂?」
那間店跟「安心、安全」相去甚遠,店裏塞滿各種可疑物品,反而危險又令人憂心。
「是,我跟大門堂的伸夫店長買的。」
「伸夫?老闆的名字是伸夫?」
「是呀,下次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請容我拒絕。」
剛纔已經確認過,日影媽咪離開家之前已經鎖門了。我不認爲按按門鈴,日影同學就會自己出來。
——糟了!
我——我要——
——一陣破風聲傳來。
我嚇得面無血色。好危險,我閃得再慢一點,就會被她刺中了。我忽略自己擅闖民宅的事實,虛張聲勢大喊:「你在做什麼啊!」
碰!
——死。
繁子同學拿出一串我從未見過的超大鑰匙串。鑰匙圈大得彷彿能套住獅子的脖子,圈上掛着超過五百支鑰匙。仔細一看,鑰匙圈還標着這附近的街道名稱跟號碼。
繁子同學宛如鳥兒飛過似的,迅速奔上階梯。
我也沒餘力跟她慢慢耗了。我放聲大喊,試圖壓過音樂聲。
我想起繁子同學用手術刀抵住樹的喉嚨時,她猶如石塊的冰冷雙眸。
「朝生同學,請幫我爭取一點時間。」
樓下聽得見腳步聲,日影媽咪上樓來了。
我這麼心想,但門只開了一小條縫。
二樓傳來日影媽咪的呼喊。
不過,我有些訝異。
那可能是衣櫃或書櫃。一個女孩子,又窩在家裏好一陣子,竟然這麼有力氣。或許是人在危急時刻纔會發揮的怪力。
我和繁子同學也頓時停下腳步。
「還差一點。」
假如我先發制人——
「你出來吧!不能再繼續躲在那種地方了!」
刀尖對準了我,我不由得繃緊全身——吞了口唾沫。
「——這世上就是有人該死。」
日影媽咪爲了把菜刀緊握在腹部,身體向前傾,頭會比菜刀先撞過來。
金屬與金屬一陣碰撞,傳出聲響,大門拒絕了繁子同學。日影媽咪已經上了鎖,開得了門才奇怪。
現在屋子裏只剩下日影同學,我們來到家門前。
對方驚覺房外有人。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上階梯。
「請別猶豫。請你認清楚,是誰扭曲了日和同學?又是誰造成現在這種狀況?」
日影同學聽進了這番話,似乎開始動搖。房內傳來淒厲的慘叫。
門內突然大聲播起音樂。是之前那首動畫主題曲。
從門縫看得見日影同學的房間。
我們聊着天,一邊等了一個多小時,日影媽咪終於現身。她應該是要外出購物。從穿着推測,不像是要去很遠的百貨公司,購物地點應該是附近的超市。
我感覺得到鮮血漸漸滲進制服裏。
——她立刻就拿出這麼嚇人的東西。大門堂果然危險又讓人不安。
「嗚啊啊啊啊!」
我窺看樓梯,日影媽咪也正好走上樓。
水流撥亂深邃海底的沙塵,海水逐漸染成茶色。我的頭腦就如同那幅景象,漸漸陷入混亂。
繁子同學說完,不客氣地打開庭院的門,走上階梯,還準備打開玄關大門。
聲音比以往回蕩了更多次,顯得特別低沉。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繁子同學的聲音,還是自己的心聲。
她的聲音與話語傳進我心底的源泉。洞窟中靜靜沉睡的冰冷湖泊,彷彿開始火熱沸騰。
走廊很窄,她若是直接刺過來,我無處可逃。
繁子同學也跟着勸說。她不像我嘶聲力竭,只維持平時的音量。但是她彷彿使用從未有人發得出的音域,不同於其他聲響,顯得特別清晰。
「朝生同學——」
「現在要怎麼辦?」
我慌忙檢查自己的身體。制服稍微被割開了。
不論如何,房間的門終於打開了。
「——殺死對方吧。」
三樓傳來的聲響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我們擅自——」
「你只是爲了不死去而活嗎?人唯有活在當下,才稱得上活着。你必須面對現實。」
樓下傳來開門聲。
這喊叫有如怪物的咆哮,又類似孤獨士兵的怒號,試圖出聲激勵自己。
繁子同學一邊翻找帶來的包包,一邊說道。她還有別的打算?
我們一起向後倒去。
喀鏘!
我以爲繁子同學可能會從精神面刺激對方,讓對方自己打開門鎖,她卻選擇最直接的做法,感覺似乎有些焦急。
她把菜刀握在腹部的位置。
我雙眼緊盯着日影媽咪,根本不知道繁子同學在玩什麼把戲。
「朝生同學,你在說什麼?眼前有扇門呀。」
菜刀停在我的腹部前方。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右手壓住日影媽咪的手。但還是擋不住對方的力道,不小心用左手握住菜刀刀刃。
她化身成衝鋒的士兵,全力衝了過來。
日影媽咪全身順勢撞向牆壁,當場軟癱在地。當她停下動作,我才驚覺她剛纔想做什麼。
我一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瞬間翻過身,閃開了她。我並沒有預先準備閃避,而是下意識做了這個動作。
「繁子同學,還沒好嗎!?」
繁子同學的語氣難得慌張了起來。聲質和剛纔完全不一樣。
——日影媽咪上樓的同時,直接撲向我的胸膛。
然而,繁子同學一副好戲纔要開始的態度。她將波士頓包扔在地上,拉開拉鍊,雙手伸進包內。
繁子同學走路原本就不會發出腳步聲。而我不管怎麼放輕腳步,階梯還是會發出吱呀聲。建築物本身並不舊。可能是階梯裝了類似鶯聲地板的設計,人一走動就會發出聲音,只是我們之前來的時候沒注意到。
日影媽咪回來了。她未免太快回來了,是不是忘了東西?
一走進屋內,三樓隨即傳來細微聲響。繁子同學看了我一眼。她應該是在暗示我不要弄出聲音。
好了,開始行動。可是繁子同學打算做什麼?我只希望她比照天巖戶傳說,開個宴會,讓房裏的人看看這個世界有多美妙,這種程度就很足夠了。
——我接住了日影媽咪。
腦中再次響起繁子同學的聲音:「殺死對方吧。」
「朝生同學!」
上樓的聲響十分粗暴,感覺得到日影媽咪異常憤怒且錯亂。我還沒看到對方的臉,就忍不住開始辯解。
走廊很狹窄。假如她再衝過來一次,我不確定自己閃不閃得過第二次。
日影媽咪不會放過我錯亂的時機。
物品四散,還散發野獸般的臭味。
這是什麼——是繁子同學的聲音?還是幻聽?
繁子同學再怎麼厲害,應該也沒有這間房間的鑰匙。
日影媽咪雙手握緊了菜刀。
我用力推動房門,門卻一動也不動。
「日和!怎麼了?」
我再次與日影媽咪面對面。
我感覺得出門內有人屏息以待,觀察外側的狀況。緊張感化作黑霧,從房門隙縫泄漏出來。
我已經吐槽不完眼前的詭異狀況,更是各種良心不安,但一切都是爲了見到日影同學。我默默跟在繁子同學後面。
繁子同學直搗黃龍,來到日影同學的房間,轉動房門門把。但是房間早已上了鎖。
——她是在叫我不要猶豫什麼?
繁子同學朝着門繼續勸說。
——我才這麼一想,她又拿出剛纔那串鑰匙串,隨手打開了門鎖。大門堂爲什麼有辦法拿到這棟房子的房間鑰匙?
「……我還以爲死定了。」
「我要保護日和。」日影媽咪說完,再次握緊菜刀,站起身。她雙眼沒有聚焦。整個人彷彿受扭曲的責任感操控,失去自我。
「我知道了。」我這麼回答後,走向樓梯。
繁子同學從鑰匙串中挑出一支,插進鑰匙孔,輕而易舉地打開大門。我想已經沒有任何門能擋住繁子同學了。
那宛如從體內發出的嗓音令我背脊一寒。
對方正用力推衣櫃一類的重物。開了縫的房門即將關上。
咚!門後傳來沉重的聲響。似乎有東西擋住了門。
反正已經不需要注意聲響。我急忙追上繁子同學。
「給我閃開!」
「只能趁現在。」
日影媽咪的臉就在我的眼前,慌亂的氣息吹到我的臉上。
……不對——不一定。
繁子同學從身後對我說道:
我的血沿着刀刃滴落,弄髒了制服。
日影媽咪看到血,這才恢復神智。
「咿、咿咿咿咿!」她尖叫,丟開菜刀,向後倒去。瞳孔瞪大,表情彷彿在說,自己不明白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嚇得臉色發青,喃喃自語着:「不是、我不是。」
「您說想保護,保護孩子……不是用這種方式吧?」
我強忍左手的痛楚,擠出這句話。
「朝生同學……看你正在興頭上,真是不好意思。我準備完成了。」
我回過頭,只見繁子同學已經結束準備工作,站在門前。
看向房門,門把、上下絞煉等三處分別黏着小小的,像白色黏土的東西。
黏土上插着兩條細線,連接到一個又黑又小的塑膠箱。黑色小箱也用黏土黏在門上。
我的腦袋浮現繁子同學從生物實驗室拿出來的硝酸瓶。
……塑膠炸彈?
「咦?不不不,不可能吧……繁子同學,這不會是那個吧?」
「就是那個,朝生同學。」
「給、給我等一下!」
我看見繁子同學的手上拿着一個小按鈕。
「請找掩護。」繁子同學說完,走進日影同學房間的對面房間,關上房門。
「喂,騙人的吧……」
我瞬時做出摔角的擒抱動作,一把撲向日影媽咪。
碰!
那張寫着『誰』的紙條,是四隅月繪寫下的。她應該是想寫『誰來救救我』,又害怕被日影日和發現,只來得及寫開頭。
「我們學校有座屋頂庭園,你下次可以來看看。裏面開了很多種花。」
「我要開門了!」我先是喊了一句,才奮力踢開書櫃。
最令我喫驚的是,日影日和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家裏關了別人。他們完全不瞭解日影日和。
繁子同學搶在我之前說道:
「是嗎?」四隅月繪流着淚,微微揚起笑容。
「要詛咒的話,就詛咒你自己吧。」
我朝繁子同學看了一眼,只見她微微點頭,用眼神暗示我:「不需要客氣。」
「咦?」四隅月繪喫了一驚,望向我,似乎不懂我在說什麼。
「像人的表情?」
四隅月繪凝視病房角落,這麼說道:
沒辦法了,這都是爲了放日影同學出來。
繁子同學緩緩撥起瀏海,露出臉蛋,對日影媽咪說道:
我稍微開啓最近的記憶大門,門中露出些許照明。
繁子同學被日影同學抱住,不知所措,只能像木棒一樣,呆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便告訴她:「繡球花開得很漂亮。」
「朝生同學,請冷靜一點。先不提這個,快點開門!」
她可能好幾年沒有正眼見到女兒的臉。是這麼久沒見,女兒落魄的模樣嚇壞了她?
日影媽咪喃喃說道:
自己的房門被人用塑膠炸彈炸開,氣得七竅生煙也不奇怪,她卻出乎意料是這種反應。我還以爲她會又哭又叫,大吵大鬧——
「——奇怪?」
沉悶的爆炸聲響起,一陣震動傳來。
「爲什麼你在這裏?日和去哪了?」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女孩。
日影媽咪按着頭,走了過來。
我確認自己平安無事,又看向日影媽咪。我們都沒受傷。但是日影媽咪在被我推倒的時候撞到頭,暈了過去。
——結果我還是沒有切斷紅線。當時那條紅線並沒有斷,而是紅線的詛咒成真了。
繁子同學走出房間。
「你家庭院不是種了繡球花?沒人照顧還是開花了,好堅強。」
改變了?繁子同學改變了未來嗎——?
日影同學靜靜地哭泣。她或許一直在期待有人放自己出來。
「很漂亮嗎?」
——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只冒了一點點菸,看來爆炸規模遠比我預想中小得多。
我誤以爲是日影日和的那女孩,其實是被日影日和囚禁的四隅月繪。
四隅月繪見狀,不知爲何,也露出了微笑。
她用塑膠炸彈炸飛了紅線,以及未來將會發生的悲劇嗎?
我抱着房門,直接拖到走廊上。
班導師怕麻煩,說明不夠充分,繁子同學用敬稱稱呼所有人,我又沒什麼朋友。種種條件重疊在一起,導致我到最後才發覺自己弄錯了。
繁子同學沒有改變姿勢,只稍微放鬆了肩膀。這或許是繁子同學擁抱他人的方式。
四隅月繪逐漸康復,卻仍會發生呼吸困難的症狀。
日影日和以爲再也見不到四隅月繪,便趁她不在家時跑去她家,殺了她的父母。並且威脅回到家的月繪,把她帶回自己家。
我一聽見日影日和這個名字,直覺以爲是女孩子,便成了一切錯誤的開始。
————切斷了。切斷線了!
日影同學開口說:
「是啊,他關在房間以後,完全沒了表情,像是戴了面具一樣。可是他聽了楠見同學的話,皺起了臉,看起來很痛苦……若是能早點遇見楠見同學跟水木同學——」
繁子同學用食指抵住我的嘴。
——被子底下有一個男孩,背上插着菜刀,顯然已經死了。
——不過,繁子同學竟然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
這也難怪,日影同學的臉消瘦得不得了。
日影日和把四隅月繪的父母埋在繡球花盛開的後院裏。
日影媽咪急忙走向牀,使勁拉開被子。
日影日和留了最後一把菜刀威脅月繪,帶回自己家裏。
當我得知所有真相時,胸口一陣苦澀,難以呼吸。四隅月繪恐怕還需要更多時間,才能完全恢復。
砰的一聲!書櫃倒下,日影同學的房間終於現出模樣。
順帶一提,繁子同學看到日影日和棄置在走廊上的剩菜,當下就察覺有人被監禁了。似乎是每個餐盤的喫法不太一樣,但我完全分不出來。
「繁子同學!就算是爲了開門,但剛纔那玩意兒是塑、塑膠——」
房裏出現書櫃的背面,我用肩膀推了一下,一動也不動。
「沒問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可惡。」
不過爆炸聲比想像中還要小。
——嗯?
兩週後,我在一間家庭餐廳,等着見某個人物。
不對,還是其實是日影爹地跟媽咪聯手監禁了她?
日影同學指向房內的牀鋪。
對方還沒到。今天繁子同學也不在我身邊。
或許真正該解開的,是這位母親的心結。我不自覺繃緊神經,等着她的發言。
日影同學左手上的紅線——消失了。
她本人希望向我們道謝。
我不知道眼睛該看哪,忍不住移開目光。她簡直像在無人島落難似的。
- 13 -
她拼命擠出聲音,語帶顫抖。
我看到日影同學的長相,感覺有股電流竄過腦袋。
「楠見同學之前在日和家前面,和日和的爸爸起了爭執,對不對?你當時說:『那是您自己的孩子,爲什麼不能多相信他一點?』在房間裏也聽得到那句話……日和已經很久沒有像當時那樣,露出像人一樣的表情。」
日影同學就站在房間中央。她的頭髮又長又雜亂,身體細瘦。身上只着一件男用尺吋的大T恤,以及一件內褲。
炸彈只精準炸壞了房門門鎖和絞煉。
牆壁角落堆滿書本、遊戲跟紙箱,房內放有最新的電視機、電腦和稍大的牀鋪。
——四隅家搬家一事,就是事件起因。
日影媽咪見到日影同學,露出非常喫驚的表情。
日影同學見到繁子同學,用力撲進繁子同學的懷中。繁子同學的長髮被震得一晃。
他用廚房的菜刀和鍋子把人分屍,比較好埋。從後院挖出屍體時,同時發現了菜刀和鍋子。
死在那張牀鋪上的人——是日影日和本人。
我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塑膠炸彈還塞滿我的思緒,但繁子同學格外急迫,我只能聽從她的話,搬開日影同學的房門。
我和繁子同學曾經前往四隅月繪的病房探病。
她說完,很沒良心地笑了起來。
我察覺她身上出現更大的變化。
房內完全遮住外頭的光線,比想像中黑很多,還有溼氣的悶臭味。依靠走廊照明,我勉強看出房間的全貌。
四隅月繪說不下去,哭了出來。
「我好害怕。我不想就這麼死掉,所以……」
「漂亮得讓人想死呢。」
而那把菜刀就插在日影日和的背上——那似乎是四隅月繪的父親最珍惜的菜刀。
日影日和是爲了監禁四隅月繪,才成爲繭居族的。

她在四隅月繪家看見那本日記本,馬上發現被綁架的人就是四隅月繪。理由是寫了『誰』的紙條和日記的字跡一模一樣。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警察並沒有發現有人引爆炸彈。
警方以爲是有人用鐵錘強行撬開房門,誰也沒想到其實是高中生用炸彈炸開了門。也幸虧日影媽媽途中暈倒了。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
我約了要見面的對象——就是天城苗。
天城苗大致上瞭解整起案件。
她沒有開口問,是我主動告訴她前因後果。我或許是希望有人聽完之後,來痛罵窩囊的自己。
不過天城苗並沒有指責我。
「楠見哥繼續做自己就好了。與其在黑暗中拼命睜大雙眼,不如朝着光明邁進,這還比較好。」
我居然被國中生安慰了,真丟臉……但這番話稍微拯救了自己。謝謝你,天城苗。
「好了,楠見哥拜託我拿來的東西,我帶來了。」
沒錯,我今天是請天城苗帶某樣東西過來,才約她見面。
那是畢業紀念冊。
是日影日和和四隅月繪那一學年的畢業紀念冊。
我太想看看日影日和的長相。想看一看他生前的模樣。
我在飾梨高中到處找他的照片,但是他很早就拒絕上課,一張也找不到。
我翻開畢業紀念冊,確認日影日和的長相。
他有一點陰沉,卻努力露出笑容。
現在他沒辦法露出這張笑臉了。
我咬緊嘴脣。
——她笑得很溫柔。
「那個……」
人家特地幫我拿畢業紀念冊過來,我還哭喪着臉,反而對她不好意思。
「咦?」
天城苗快速翻過紀念冊,指着某一處說:「就是這個。」
「啊、對不起。」
這應該是企業參訪的照片,拍到五個面帶笑容的國中生。天城苗指着照片偏右方。照片偶然拍到的另一個學生——是繁子同學。
「我也看過記念冊,結果發現很有趣的相片。」
她的頭髮打理得整齊,露出整張臉。但最驚人的是她的神情。
我不認識這麼溫和的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中途轉學了,所以真的是偶然被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