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章 白S的盤算,王家的波紋
《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 · 八ツ橋皓 · 5522 字
新月的夜晚昏暗無比。
沒有照明,也沒有人外出,悄然無聲的帝國城鎮。有道身影從鋪設紅磚的屋頂上眺望着被黑暗包覆的這幅景色。
白色長袍的衣角被風吹得凌亂,隨風搖晃的帽兜中,右眼戴的單片眼鏡發出微弱的光芒。
「……嗯──比預料中還更晚到呢~」
札克多一邊調整單片眼鏡的位置,一邊喃喃自語。雖然嘴上嚷着晚到了,卻看不出在趕路回程的樣子。
「嘿咻……」
札克多張開雙手,以大字型躺在屋頂上,看向頭上整片深色的夜空。
今天是新月,加上雲層厚重,完全看不見應在天空中閃閃發亮的星星。雖然世界一片黑暗,不過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景物,因此也不覺得困擾。
此處爲隸屬依利斯帝國第三十三地州的鄉間小鎮。札克多辦完某件事,踏上歸途,由於有私事要處理,因此來到這個地區。
原本應該要再早一點回來,不過與總督的交涉比預料中拖延了更久。因此乾脆留下來觀光,便來到離總督宅邸所在的州都有段距離的這個城鎮。
「……我就覺得你會來。」
札克多抬頭看着天空,用一如往常的輕快語氣說道。他的身旁有另一人的氣息。
「……札克多,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嗨,米爾小弟。」
米爾格連用銳利的眼神低頭看着依然躺着,且嘻皮笑臉、露出不容小覷笑容的札克多。
米爾格連盤起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沉默等待辯解的話語,札克多則向他問好。由於他比預計回程的時間還要大幅延遲,因此能夠推測老爺會派人前來此處查看。
「……別矇混過去。」
「我纔沒有矇混呢~」
札克多對視線與表情越發險峻的米爾格連發出嘻嘻笑聲,不改放蕩不羈的態度。
「我只是想要轉換心情,而繞到鎮上罷了。」
約一個月前左右,父王奧茲華德的健康狀態突然惡化、臥牀不起。加上帝國方面突然宣示開戰。王城各處都能聽見不安的聲音,也無可奈何吧?
此人性格穩重,不好鬥爭,雖不擅長武藝,但學問和政治的造詣很深。他似乎不擅長社交。
這也無可奈何。幾天前,國王奧茲華德突然嘔血倒地,那在之後便臥病在牀,緊接着依利斯帝國甚至進攻我國。
此外,能夠活到超過三十歲後長生的人非常少,易招致諸多不吉利,因此選擇朵蘿賽露作爲第一王子的婚約者時,即便她貴爲公爵千金,卻也受到貴族和官員等來自四面八方的反對。
從外面看進來,此處也不太顯眼,而且離官員們經常來往的出入口很近。正好有四名官員來到萊奧尼爾所在的涼亭附近。
先王駕崩,服喪的一個月間不會進行加冕儀式。這段期間若王太子失勢或死亡,最年長的王子就可以登基。
「……」
「我真的很努力吧?都好好區分出適合作戰的場地與範圍了,觀光這點小事就放過我吧。」
「陛下能夠撐到何時呢……」
王太子當然對此焦躁不安。想登上王位的王太子將第二王子視爲危險,爲了陷害他而利用第四王子。
現任國王病倒的話,下一任國王的話題必定會浮上臺面。
「你看,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而且我的行動都讓老爺的目標往好的方向發展喔。」
「更何況這是兩碼子事。你非常有可能違背主人的心意。」
「哪來這種閒情逸致。如果有空沉迷於觀光的話,應更儘早實現主人的宿願纔對。」
「怎麼可能?這是當然的任務。」
而經常被拿來與這位王太子比較的,是教養良好且優秀的第二王子。
「先王陛下也做了蠢事……」
「……!?殿、殿下!」
立刻被如此否定。米爾小弟好冷淡,哭哭。
米爾格連被老爺撿來,初次來到結社時,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完全成爲老爺的忠僕了。
「問題在於柯爾迪莉卡大人哪……」
與天生擁有紅色眼睛的札克多不同,身爲後天埋入咒石,因體質合適而獲得咒術力量的米爾格連並沒有紅色眼睛。
從萊奧尼爾的角度來看,父王是名好國王。整頓腐敗的上流階級,致力於國家法律制度的訂立與修改,支援各種不同的研究領域,從戰爭中守護國民,經常爲了富裕到平民的所有階級鞠躬盡瘁。
雖然不得不做的事堆積如山,不過萊奧尼爾回到房間前,先去了一趟中庭。
「包含兒子在內,所有人都逝世了啊。」
(……記得第二王子的子嗣也因爲被牽扯進冤罪而被殺害了。)
米爾格連全盤否定札克多的話。藐視札克多的視線充斥着驚人的魄力。
「……」
不擅長臨機應變的二王子,並不具備能夠洗刷這條冤罪的處世之術。如王太子的計策,第二王子被處以終身監禁,在獄中立刻死去了。
普拉提那王國的王城威爾特列斯城譁然不休。
「沒、沒有!尚未向萊奧尼爾殿下問候……」
當時先王除了奧茲華德,另有三位王子,他將最喜歡最疼愛的第三個孩子立爲王太子。
這個王國將擁有紅眼的人視爲招致災厄之人,受到衆人懼怕、嫌棄。
他叫做什麼名字呢……?
「好啦好啦──請便~」
雖然當初被判斷爲不幸的事故,不過王太子被王家流放後,已判明這是出於他的指示所爲。
雖然無法找到導致這種情況的理由,實際上也確認了過去擁有紅眼的人,亦有如聖路克雷茲亞這般立下偉大功績的人;然而大多都是作惡多端的罪犯和窮兇惡極的領主等,因散播災厄而聲名遠播。
「……」
***
「不過,艾迪爾哈魯特大人不可能吧……讓那種放蕩王子繼承王位,國家會陷入混亂的。」
「如果先王陛下的第二王子殿下依然在世就好了……」
而且,身爲曾經前往帝國留學的人,也見識過不少帝國內充斥的反王國勢力的狀況,他已有預感,做好了心理準備。遲早都會變成這種情況。
原本奧茲華德終其一生都會被監禁在塔內。然而先王在狩獵時從馬上摔落而驟然逝世後,事態一夕之間鉅變。
札克多用眼角餘光看着米爾格連消失的地點,如此呢喃。他的聲音當然沒有傳到任何人耳內。
「那、那麼我們就先行退下。失禮了!」
「陛下的龍體依然不樂觀嗎?」
「是沒錯……不過他眼睛是紅色的……」
「……我把報告交給主人。」
「什麼都沒有──」
「決定這件事的人不是你,是主人。」
「咦,好過分~我明明沒有這種想法。」
「你說什麼?」
「我沒有任何企圖啦。只是想來觀光一下~」
官員們的話題已經轉移到別的事情上。聽見其內容,萊奧尼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直到對方的氣息完全從此處消失爲止,札克多一直躺着,沒有轉頭看向米爾格連方纔所在的地點和消失的地點。
「那麼刻意前來這座城鎮也太奇怪了。要說謊的話,就說個更好的謊言。」
奧茲華德是先王的長子。原本最有資格繼承王位,但因爲其災厄的紅色雙眼被疏離,長期被監禁在威爾特列斯城東北的塔上。
說實話,廢除同盟和戰爭這兩件事,萊奧尼爾並未感到特別驚訝。焦躁是由於這些狀況一起發生的緣故。
「似乎不樂觀。那位大人果然不應該登基,是會招致災厄的王。」
正因如此,即使被監禁卻也留到最後,擁有唯一繼承權的奧茲華德,才登上原本不可能屬於他的寶座。
「……米爾小弟還是一樣認真死腦筋呢。」
「咦~……」
那些人展現如此的動搖,表示有自覺方纔自己的談話內容若被萊奧尼爾聽見可就大事不妙吧?
在郊外養病的第一王子羅修弗德已經失去繼承權,剩下的就是萊奧尼爾或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
「在關鍵時刻竟然無能爲力,這樣算國王嗎?」
「……如果你阻撓主人的話,我絕不原諒你。」
「這就是擁戴被詛咒之王的我國命運嗎……?」
「……現在沒有。」
看見唐突現身的第二王子,官員們立即正色,結結巴巴地向他問安。
「現在說這種話也沒用吧?陛下本身爲人正直啊……」
「真會懷疑人。你就是這點不好,人類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讓心靈綽有餘裕喔。」
他從以前就清楚帝國與王國實力的差距歷歷在目。雖然處於劣勢爲不爭的事實,然而焦躁也無法縮減其差距。由於焦躁反而導致判斷失誤,纔是最應該避免的行爲。
他並非爲了到庭園散步以放鬆心情。這個地點是官員們喜愛的休息場所,來到此處能夠聽見官員們各種不同的聲音。雖然在這種緊急事態中祭出策略很重要,迅速掌握臣子的心境也同樣重要。
「他擁有詛咒之眼……新王登基或許也快了。」
不如說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有人處之泰然呢?內心也充滿焦慮的萊奧尼爾走在王城的走廊上。
又接着聆聽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大力站起身子,走出祕密的涼亭,突如其來現身於那些官員們面前。
「自作主張行動有可能妨礙主人的宿願。這件事我也會向主人報告。」
「啊,對了。關於作戰開始的時機我有個想法,幫我對老爺說一聲喔~」
萊奧尼爾出生時,奧茲華德已經奠下良好的施政基礎了。因此幾乎沒有聽過他登基前的人生;然而只要追溯王國和王家的歷史,再怎麼不願意也會得到情報。
「……」
當然,比起愚蠢的王太子,想推舉優秀的第二王子的人不在少數,檯面下也擬定了王太子的暗殺計劃。
「我好怕~米爾小弟。就說沒問題啦。老爺指派的工作我都有好好完成。」
不過遺憾的是,第三王子並不具有王者的資質。此人過着鋪張浪費的生活,沉溺於女色,完全不顧政治。
萊奧尼爾暫時默默聆聽官員們的談話。
雖然王太子藉此排除自己的競爭對手,然而他也被指出所準備的虛假證據的矛盾之處,被爆出殺害王弟的罪刑,從王家流放。
在登基儀式前夕,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三位王子都消失無蹤。
在中庭一角,有個被藤蔓覆蓋、不顯眼的涼亭。萊奧尼爾走進裏面,坐在石椅上,專注地豎起耳朵。
聽見最後補充的那句話,米爾格連沒有反應,直接開啓傳送門離開。唉,米爾格連很認真,所以應該會好好報告的。
雙手拿着堆積如山資料的官員們,陸續匆匆來往於各部門的勤務室。
即使如此,父王的負面名聲依然多到像這樣陷入窮途末路的狀況時,官員們會口出惡言的地步。
札克多確認米爾格連已經完全離開現場,便利用反作用力「喲咻」地彈起身子。
他的言論分明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質疑爲不敬罪,其他官員卻沒有勸阻,甚至有人予以贊同。
札克多的回答或許令人更加煩躁,米爾格連不屑地哼了一聲,翻過斗篷。
「話雖如此,萊奧尼爾大人雖然很優秀……」
「……說真的,只要提到老爺,米爾小弟馬上就一頭熱呢。」
「別這樣稱呼他。」
第二王子在獄中過世後,拘禁他家族的宅邸發生火災,依然年幼的兒子死於那場火災。
「午安,各位聊得挺開心的。」
第四王子是王太子的同母兄弟。王太子殺害同母弟弟,將罪狀嫁禍給第二王子。
「不可能。當你說想轉換心情時,通常都有所企圖。」
札克多將細心檢視不擅長的資料而寫成的報告書交給米爾格連。米爾格連依舊帶着不悅的表情閱讀這份報告。
「我可沒說謊喔。你看你看,這是調查帝都與收集情報的結果報告書。」
「你放心吧。我現在完全沒有妨礙老爺的念頭。」
「……」
官員們過於尷尬,逃走似地回到崗位上。萊奧尼爾沉默地目送他們身影,轉身離開現場。不需要特地追上去。
幸好直到走回自己房間爲止,都沒有遇到其他人。萊奧尼爾獨處後,終於放鬆緊握住右手的力道。
感到右手傳出陣陣疼痛而看過去,掌心有多個血痕。看來握得太緊,指甲都刺破皮膚了。萊奧尼爾從架上拿出急救箱,用繃帶隨便包住止血。
(……每個人都一樣。)
關於下一任王位繼承人的話題,已經在國家高層和貴族們之間廣爲談論。
貴族已經分成第二王子派與第三王子派,在外圍逕自展開繼承權的爭奪。
再怎麼不願意也知道王城內官員們的意見相當分歧。不過能夠直說的,就是沒有意見坦率推舉任何一位王子。
艾迪爾哈魯特被指責的主因是過去幾乎沒有參與國政,也一年到頭都離開城堡於各地流浪,身爲王族未免太過自由的行爲與王者不相應。而關於萊奧尼爾……
「萊奧尼爾,你在房間嗎?」
門扉對面傳來敲門聲和女人的聲音。
「我在。請進,母后。」
萊奧尼爾一打開門,母親柯爾迪莉卡便輕盈地步入房內。她並未帶着隨從,似乎是獨自前來。
「您怎麼在這種時間前來?母后主動前來此處,並非值得被稱讚的行動。」
在普拉提那王國,國王就不用說了,王妃的身分也比王子更爲尊貴。
因此王妃與王子若有往來,由王子主動前往見面才符合禮儀和常識;相對地,由王妃前往則被視爲不得體的行爲。
「不會有人在意我的行爲舉止。我可是卑賤的妃子喔。」
「請不要那樣貶低自己。母后可是這個國家的第二王妃。」
「哎呀,我只是說出事實。王妃和王子的身分這種事,看在貴族眼中都不值得一提。這種事你是最清楚的吧?」
柯爾迪莉卡用扇子遮掩嘴角,對萊奧尼爾的同情笑了出來。
萊奧尼爾也笑着回應微笑的柯爾迪莉卡。
「你很在意王城內的傳聞嗎?」
而萊奧尼爾擁有下賤男爵千金的母親。光是出於這種理由,就有前仆後繼的人主張他不適合王位,因此有部分人士因第三王子至少血脈高貴而轉向其派閥。
他單膝跪地,牽起母親的手,以額頭抵住她的手背。無論發生什麼事,必定會獲得王位。
因爲這是母親的復仇,也是萊奧尼爾的宿願。
傳統、血脈、身分。這些實在太無趣了。這種東西在權力之前毫無任何意義。若要以這些判斷一個人的價值,那就傾盡全力讓人對自己臣服。
「不會,怎麼可能。若對我不服氣的話,則用實力讓那些人閉嘴。」
其矛頭也對準萊奧尼爾。說到王家便爲擁有尊貴血脈之人,身爲王者應重視血脈。
柯爾迪莉卡闔上扇子,憐愛地撫摸萊奧尼爾的臉頰。
這是真心話。如果有人不認同萊奧尼爾,無論採取何種手段,也要讓對方服從自己。若連這種事都無法達成,要如何成爲王呢?
在拘泥於傳統與身分,慢了時代一步的社交界,柯爾迪莉卡從結婚當時就被輕藐爲身分低賤的卑賤妃子。即使生下男嬰,即使表面上被視爲王妃尊敬,現在背地裏仍有許多人貶低柯爾迪莉卡,萊奧尼爾很清楚。
即使不說出口,也理解她的意志。萊奧尼爾會成爲國王。爲此,戰鬥已經開始。
「萊奧尼爾,你才適合當上這個國家的國王。你明白吧?」
「是的,我很清楚喔,母后。」
「是嗎?那就好。」
「……是的,我很清楚。那些人比起三餐,更在乎傳統與身分。」
萊奧尼爾的母親柯爾迪莉卡是貴族中階級、身分最爲低下的男爵家女兒。而且並非擁有悠久歷史的古老家族,而是用金錢買到身分的暴發戶。
身分。這是阻礙萊奧尼爾最主要的因素。
從孩提時期起,自己就一直比任何人都要優秀。不過沒有人評價自己很優秀。重要的是血脈,以及對貴族而言好操控的傀儡之王。